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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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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钟想起来了,这应该就是传说中那枚从后院枯井中挖出来的,用做投祭的玉壁。




第七卷 
春树

4)

这份简报在结语的最后单独提到了这块圆壁,并且明确了它的性质,是一块投龙壁。时代是晚唐时期。

投龙……许钟一看到这个词就有点心虚,他瞥了瞥正在开车的李阐,将手机揣回兜里,没话找话的硬憋出来一句:“现在去……哪?”

“吃饭,或者回去……”李阐说边话偏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转了回去,“你不饿?”

在他们刚从博物馆里出来的时候雨就停了,现在隐隐还有些要放晴的趋势,许钟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超水平发挥,虽然他也是饿的,但还是怕前功尽弃,他实在不想在李阐面前再丢人了,李阐显然明白了他一脸纠结背后的心思,又问了一句:“回去再吃?”

许钟摆手道:“你先吃点东西吧,我不太饿。”

李阐想了想说,到了骊山再吃饭?

这个提议如此完美,一下解决了所有问题。许钟点了点头,又听李阐说车里还有些吃的让他找一找。许钟闻言翻腾了起来,最终在椅背后面摸出来一袋看上去非常熟悉的猪肉脯。

他撕开袋子给李阐嘴边递了一条,自己没敢吃,低头接着翻手机。周北林之前传给过他一份导游词的资料,里面提到过投龙,但他扫了两眼就撂下了,一直没有细读过。现在仔细看一遍,又觉得不求甚解。

投龙,是一种古老的道教斋醮科仪,正是起源于唐。始于唐高宗时期。又称为投龙简,投龙壁,因为在仪式中会将写有祈福消罪愿望的文简,连同玉璧金龙一起投入名山大川,岳渎水府,以祈求国运昌盛,社稷长存,寄寓帝王得道成仙。

岳庙中出现投龙壁并不稀奇,这里本来就是历朝历代的祭祀场所,只是这投龙壁的形制与出土的位置有些不寻常。按照唐代惯例,投水用黑壁六出之形,黑色以法水,六象征水之数;投土用方形黄壁,黄色为土之色,方乃大地之形;而青色圆壁,用来祭天。

一枚用来礼天的圆壁,是不可能被投进井中的。不可避免的,他想起槐树精给他看的那个梦境,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直觉这玉璧与那个人有关。许钟放下手机,又递了一条猪肉脯给李阐,斟酌着问了一句:“上次,我们去山西,你弄坏人家的那块碑拓,你说是……投龙碑?”

李阐就着他的手把猪肉脯吃了,才说:“告诉过你了,不是我弄坏的……”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显然是不愿接许钟的茬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上纠缠,无奈点头道,“是投龙碑,你想起来什么了?”

许钟的手肘搭在车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一脸心事,“也没什么……就是你发给我的这个简报里面写,后院的枯井里出土了一块投龙壁,我在想……”

“谁投的?”

许钟笑了一下,问:“真的能知道谁投的吗?”

李阐说话的样子有点认真,“一般投龙的时候会有带一枚金简,上面详细记载投龙的时间地点,但那简报里也说了,岳庙这枚玉壁旁边并没有发现金简,不排除是已经遗失了。”

许钟马上问:“那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阐打趣道:“你怎么了?不是之前对这些没兴趣?这是准备改行不当道士了?”

许钟被他怼的有些哑口无言,嘟囔了一句‘道士还是要做的……’便把头扭向了窗外,他有些大胆而又简单粗暴的推测,他想到了玉壁上的那只蝉。

投龙既然是皇家仪式,有权利决定在玉壁上刻画纹饰的只有当朝的皇帝,如果槐树精给他看的梦是真的,找出来哪位皇帝和蝉有关系不知道行不行?晚唐的皇帝不过那么五、六个,要找起来范围也不大,这算是条路,但他又从何查起呢?正史野史,传说或是碑文?许钟越想越觉得头大,扭头看向李阐,突然心生一念。

李阐的名字里不就有个蝉?

许钟想到这里,整个人又朝李阐那边凑了凑,本着探讨的精神开口道:“你这个名字……谁给你起的?”

李阐看了他一眼,奇怪的问:“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许钟挠了挠头,实话实话:“就是讨论一下,看你开车挺无聊的。”

李阐便又看了眼他,沉默了半天。就在许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见李阐突然说,“我刚出生的时候……”

“啊?”许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李阐接着说:“我祖父做了一个梦。”

“梦?什么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家门口一棵大树前,月亮明晃晃的照在上面,能看见树上有一只蝉。蝉鸣声非常响亮,他一下从梦中醒过来,我奶就过来告诉他,我出生了,于是他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你难道还真的……”后面几个字许钟说出来,因为他突然回过味来,皱了皱眉,“不过你这个故事怎么听的有些耳熟……你不能是骗我的吧……”。

那边李阐一本正经的目视前方,慢悠悠的说:“就是骗你的。”





第七卷
春树

5)


泠口是一个坐落在骊山脚下的小镇,泠水在这里拐了个弯,缓缓注入渭河。自唐代起泠口便是连接长安与洛阳的两京古道上的关内重镇,古驿站虽然已经难以寻觅遗踪,但河堤杨柳犹在,一场春雨过后,两岸柳色如新,颇有些当年古意。

李阐轻车熟路的带着许钟穿镇而过,在县道边的露天市场对面停好车。早上的那场雨将脚下的路泡的泥泞湿滑,两人小心迈过路上的积水,直走到市场最里面,挤在一条长凳上各吃了碗羊肉饸饹,佐以剁碎的青辣椒和刚出锅的油烧饼。许钟饿的狠了,从坐下起就眼巴巴的盯着灶台前来回忙活的老板看,或许他的目光过于炙热,等饭端上来的时候,李阐二话不说先从自己碗里挑了一筷子放进他碗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点吃。

许钟被他这一波操作搞的有点懵,但见李阐一脸坦然,他也就没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用行动表示感谢。只是他第一口吃的太急,被羊肉汤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李阐便又顺手扯了两张纸巾递给他。

许钟接在手里,内心五味杂陈,任他再迟钝,这时候也多少能感觉出来了。

两人个子都不低,那条凳又格外短窄,挤在一起难免憋憋屈屈的,腿挨着腿,胳膊肘顶着胳膊肘,但周围的一切都是同样热闹而逼仄。人和人挤在一起,摊子和摊子挤在一起,遮阳挡雨的彩色篷布也挤在一起,反倒显得他俩之间的亲密太正常不过。许钟吃了一头的汗,放下碗又要了两份凉的带走的,抢先付了钱。李阐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他还是解释了一句,给他爸带的,让老头也尝尝。

许钟今晚不用值班,他准备回玉泉观看看孩子。李阐把他送到山门口的停车场,停车熄了火,许钟却没即刻下车,李阐便也没动,两人沉默的坐在车里,气氛马上变得甚至有些暧昧起来,然而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一旦开始,再说什么都会变的尴尬,许钟上次已经试过一次,此刻坚决不打算做那个打破沉闷的人。

夕阳的那一缕金光刚好透过车窗照进来,玉泉观本来地势就高,坐在车里就可以看见落日一点点的沉入山后,此情此景之下,这一刻的静谧便又有了一种必须存在的必要,许钟别开脸,眼神移到李阐的侧脸,突然有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似乎这个人他已经认识了很久了,彼此之前有足够的默契。又像是第一天才见面,但却有许多东西想要和他分享,许钟飞速的回忆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和李阐相处的点点滴滴,自己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别的不说,起码先把所有觉得好吃的东西都带他吃了一遍……正出神,李阐转头过来,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拎的东西,出声问了一句:“还不送上去?”

许钟哦了一声,磨磨蹭蹭的去开车门,他心里憋了一句话,却又觉得不好出口,等他站在车下,正要关门,李阐趴在方向盘上探头过来又问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

许钟猛的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李阐看着他都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说:“行了,快点上去。”

许钟拎着两袋饸饹朝山门走,心底竟生出些从未有过的甜蜜。直到登上最高一级台阶,还傻里傻气的冲山下停车场挥了挥手,根本没考虑李阐是否能看到,然而今天他的平静时光也就走到了这里,挥完手刚一回身,迎面就撞上了一脸慌张从山门里出来的他爸。

许钟他爸怀里抱着个花褥子裹成的长条包袱卷,急的话都说不利索,一把拽住许钟就把包袱往他怀里塞,许钟接过才意识到孩子被包在里面,一张脸红通通,眼睛紧紧的闭着。

许钟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他爸,连问了几遍怎么了,老头让老头不要急慢慢说,老头喘匀了气,一把推开他,急道:“这孩子病了,这得赶紧去瞧大夫!”

“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许钟心里咯噔一下,身手摸了一把,那孩子的脸真是烧的,立马也急了,转身就要走,刚走了两步想起来,把拎着的东西塞给他爸,说:“您就回去等着,我带他去看病就成。”

老头虽然不放心,却也没坚持,在身后说了好几遍让他随时打电话回来,目送着许钟一路小跑下了山。




第七卷
春树

6)

县医院尚在老县城中心,此时正是游客上山的高峰期,就是这么一会的功夫,开上来几辆旅游大巴,将许钟和李阐在停车场门口堵的动弹不得。

趁这个当口,许钟将裹着被子卷的绳子解松了些,孩子头上并没有汗,脸颊的温度似乎也降下来了一些,他松了口气,犹疑的掏出手机,给周北林拨了个电话。

那边李阐的手也伸了过来,在小孩脸颊上摸了摸,那孩子并没有睁眼睛,却下意识的偏过头去找他的手指,看样子是饿了。那边许钟电话接通,张口就问周北林,“你大姨家的老二是不是在县医院上班?”

周北林似乎在吃饭,声音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许钟刚要接着问,就听周北林在那边笑了一声,说:“他哪算是在医院上班,他是承包了医院的食堂,你又怎么了?”许钟的话卡在半截,尴尬的转头看了李阐,才接着说,“食堂就算了……,我现在过去,不是我……”这边李阐扯了扯他的袖子,许钟便又转回去,只听李阐小声问:“一会去了医院,医生问你孩子多大,你怎么答?”

许钟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就听李阐接着说:“医生要是再多问几句呢?怎么生的?喝的什么奶?他妈妈去哪了?他叫什么名字?你又是孩子什么人?”

“要是再给他做个检查呢?万一……”李阐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眼看前方的车流有了松动的迹象,边起步边对许钟说:“你把他从被子里放出来吧,我看也有可能纯粹是热的。”

等许钟想起来电话那头的周北林,已经被挂断了,他把手机扔在前档风玻璃下面,愁的脸都皱在了一起,但还是听李阐的将孩子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抱出来,“我就是怕他发烧,这么小的孩子我真的没招了……咦?”

正说着,包裹卷里掉出来一截细细的小树枝,只有拇指长,还带了片嫩绿新叶,他举到眼前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

李阐已经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分神看了看他,一时没明白许钟在干嘛,还是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刚出现的时候就是待在浴缸里的,带他回去洗个澡……”

他说到这里,却不见许钟回应,趁等红灯的时候又扭头仔细看了一眼,只见许钟手里捏着那根树枝,一脸出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出声问他:“你举着片槐树叶子干什么?”

槐树!李阐一语惊醒梦中人,许钟脸色陡然一变,转头对李阐说,“不去医院了,回岳庙。”

李阐端详着他的神情,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了,还是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另一条路。许钟给周北林发了条消息之后,便保持着一辆沉思盯着窗外看,直到怀里孩子突然醒了过来,一声哭腔震的两人都抖了三抖,穿在连体服里的小粗腿猛的乱蹬起来,脚脚踹在许钟肚子上。

等周北林拎着东西赶到单位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许钟和李阐双双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的老长。孩子被抱在李阐怀里,仰脸看着空中乱飞的小虫,站这么远都能听见那孩子笑的咯咯咯的。

周北林有点愤怒,莫名的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本来想放下东西就走,但许钟回头看见了他,沉着脸走过来,竟让周北林有了种陌生感。

他恍惚之间觉得,许钟像是在生气。

在他的记忆里,许钟似乎几乎没有过动怒的时候。他自小就和许钟在一起,时间太久,甚至久到早已忘了两人是如何认识的。许钟从道观搬下来之后就和他家是邻居,那时候他整个人神神叨叨的,没少被人欺负,基本也打不过任何人,除了跑就是跑。长大以后又凭一己之力整出各种幺蛾子,有些在周北林看来都甚至是沉重的打击,但是从来没见他太放在心上过。

有时候周北林怀疑他是不是被道士洗脑了,对这人间的万事都不挂在心上,随时可以抽身而去。这样活的虽然可以称之为洒脱,却也少了些烟火气,让周北林总有些不是滋味。但今天看见的许钟突然就变了,这样周北林心底的八卦火苗蹭的一下就蹿了起来,他敏感的感觉到,许钟这气来之不易,说不定就是被李阐气出来的。

但看到随即转过身来的李阐,周北林又觉得自己想错了,李阐脸上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发自内心的笑意,明显心情挺好。

许钟走到他面前,沉声问了一句:“东西都带来了?”周北林谨慎的点了点头,将袋口撑开给他看。许钟脸色缓和了点,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去冲点奶,我一会就回来。”

周北林应了一声,又感觉不太对,小声问了一句:“那你干嘛去?”

许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打架。




第七卷
春树
7)

在许钟咬牙切齿的说出打架两个字后,周北林一个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许钟被他这一笑搞的有点恼火,之前好不容易囤积起来的怒火似乎像是被针戳破了口袋,马上就泄了大半。

他长这么大,连跟人打架都没赢过几场,更不要说跟妖精打架。但这样不堪一击的想法只在他心里停留了几秒,立刻许钟脸上又重新换了那副恶狠狠的表情,但在周北林看来,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周北林眼睁睁看着许钟的脸色换了几轮,只觉得这个人太好玩了,且不论他说的打架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这一幕就已经值回票价,顿时因为又被许钟喊出来的那点不耐烦也烟消云散,还不停的撺掇他。

“你去哪打架?我陪你去呗?咱俩就这么空手去?”

许钟生硬的掰开周北林搭在他肩膀的手,朝外躲了躲,也不看他,说:“你帮不上忙。”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又说,“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你在值班室等我就行。”

周北林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问他:“搞了半天你……老王他怎么惹你了?”

许钟被他胡乱打岔彻底气笑了,手底下推了周北林一把,说:“不是老王……你想什么呢?我……”周北林打断他说:“不是老王?这院子里没人了啊?”说话间李阐抱着孩子也走了过来,周北林朝他笑了笑,伸手也去摸孩子的脸,那孩子醒了,安安静静躺在李阐怀里,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周北林手一伸过来他就想抓,在空中挥着两只小拳头,一时间周北林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专心致志的逗小孩去了。

许钟干巴巴的说:“反正给他弄点奶,我们刚才让他喝了些水……我就去后院说几句话,你们不要过来。”

李阐转过脸来看着他,真情实意的说:“你快一点,我又饿了。”

许钟在朝后院走的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怕碰见老王,解释这种事情太费口舌,他实在懒得面对,反正那俩人在值班室里对付一个老王应该绰绰有余,管他们给这孩子编出什么身世呢,他现在最重要的先搞定槐树精。

那根槐树枝不会长了脚自己跑进孩子襁褓里,他刚才也是昏了头,那孩子也不是人,哪来那么多头疼脑热的病,这一切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槐树精在搞鬼,正好许钟也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他。

后院静悄悄的,夜幕下巨大的槐树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树上刚生新芽,随风飘来草木特有的清香气息。许钟走到这里才觉得无从下手,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槐树精是怎么冒出来的,仍觉得不得要领,绕着树走了一圈,四周依然并无什么变化,遂又迈进石栏里面,伸手抚摸上树身,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分钟后他睁开眼,周围并没有任何不同。许钟气结,一掌拍了上去。然而就如蚍蜉撼树,槐树纹丝不动,他倒是拍的掌心通红,这才想起来墙上的24小时监控。

许钟是在这个事情上吃过亏的人,上次烧纸就搞的他通报批评,那半年他们单位的人都以这个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讲。思及此,许钟不得不从栏杆里翻出来,暂时偃旗息鼓含恨而去。

他心里惦记着李阐喊的那声饿,顺带琢磨着一会吃点什么宵夜,一脚迈过后院的角门,槐树精跑的了道士跑不了观,总有被他抓住的一天。许钟想到这里还有些得意,没防备迎头一个人影撞了上来。

许钟慌忙侧身一让差点崴了脚脖子,堪堪扶住角门旁的小狮子才没摔倒,反观那人跌跌撞撞的一门心思就朝门里跑,任凭许钟在身后喊了几声,和没听见一样。许钟扶着狮子缓缓起身,才意识到周围的变化。

周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许钟环顾一圈,和之前他见过的环境又有了些不同,槐树对面盖了间小小的偏殿,门口放着大香炉,香烟袅袅。刚才跑进来的人跪在槐树下闭目念念有神,而穿着绿袍子的槐树精正坐在一根树杈上,一边晃腿一边听底下的人唠叨。

许钟朝树下又走了几步,那树看上去比现在要细上许多,但比第一次见的那根细苗已经长大不少。地上跪着的人穿着一件白色襴衫,看样子像是个书生。再看槐树精,这次不但没哭,嘴角反而还带了一丝笑意。

见许钟仰头看着他,那槐树精也低头看下来,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动,而槐树精嘴角笑意更甚,见许钟还是不明所以的盯着他,他大笑出声,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许钟意识到自己耳朵里听见的那说话声就来自槐树下跪着的那个人,那书生捻土为香,一脸虔诚地跪在树下,说了一遍,磕了个头,又说一遍。






第七卷
春树
8)

“余张生已是而立之年……姨母家有一女,名曰小女,可娶而恨力不足……又去舅母家见一女,名曰小凤,乖巧可人,亦可娶之。余本想效仿娥皇女英之故事,把两位佳人皆娶入家中,奈何家境贫寒,科举不顺,此愿当然难遂,余听闻槐公乃是仙界月老,特来祝祷,望槐公念在余一片相思之苦,成全与小女小凤之姻缘……”

许钟听的有些懵,特意踱过去看了看那书生的脸,但见他双目紧闭一脸虔诚的模样,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再转身去看树杈上坐着的槐树精,槐树精耸耸肩膀,冲天翻了个白眼。

许钟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闹声,转头去看时,只见地上刚才跪着正拼命磕头的书生已经不见了,倒是从角门闪进来两位戴着帷帽的少女。

帷帽上的白纱只能遮住面部,却遮不住两位少女一身明艳的装扮,一人鹅黄,一人粉紫,步态轻盈的从角门跑过来,双双跪倒在槐树前。

许钟回头又看了一眼,槐树精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往下看。

两人默默祝祷了一会,那鹅黄衫子的少女突然笑出声,手下推了身边的女伴一把,“阿姐,刚才那个卢秀才真的像根木头,你看他刚才那个傻样子!”

被唤作阿姐的少女将帷帽的白纱掀起来,露出张端庄姣好的脸庞,只见一丝红晕悄悄的爬了上来,她闭目正色道:“别乱嚼舌头,卢秀才他日是要中状元的人,哪里傻了。”谁料到说着自己也轻笑出了声。与身边的少女笑成一团。两人闹了片刻,她又正色跪好,从头上发髻中拔下了一支金钗,扔进了面前的草窠中。

恰好落在许钟脚下。

许钟不明所以的看着她,见那扔了金钗的少女放下了纱巾,双手合十又虔诚的伏地拜了一拜,双唇轻启,大概是因为槐树精的原因,尽管她并没有出声,许钟还是听见了她想说的话。

“愿奴今生能与卢秀才做一对恩爱夫妻……”

那少女说完,起身拉着旁边的女孩就跑,许钟在她们身后喊了一句:“金钗不要了吗?”那两人自然是听不见,一前一后的从角门出去了,许钟追了两步,却瞧见东侧院墙上翻下来一个人,看样子已经在那里趴了很久了。

那人长了副黑面孔,孔武有力,从墙头跳下来就直奔槐树下的草窠,竟将那只金钗一把抓起藏进怀中,才顺着墙溜了。

许钟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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