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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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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阐心里一沉,突然失了气力,那幼童本爬在块断桨上,本以吓傻,现在见了李阐才哭出了声,手脚在空里不断乱挥乱蹬,顿时失了平衡,差点从桨上滑下去。

李阐被他一脚蹬中心窝,没防备呛下去一口水,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登时就被水吞的没了顶,沉下去之前,他用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小儿托了一把。

沉下去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在大明宫的那一夜,突如其来陷入的无尽黑暗,一切都是从那一夜开始改变的,就在他意识到自己要死了的这刻,他醍醐灌顶般明白了自己名字的意义。

死而复生,是谓之蝉。

小蝉……生死之间,仿佛有人在心底唤他,李阐心念转动,求生之欲被唤醒,在水下猛然挣扎起来,不得章法的扑腾了两下,脚底突然触到了一处硬物。

有了借力,他腿上蓄劲一蹬,朝水面升去,眼睛并不能睁开视物,只觉得有一股白光在脸前划过,身体突然轻省了不少,终于被他挣扎着出了水。

李阐差点被憋死在水下,水里泥沙呛的他口鼻胸口皆是一片火辣辣的疼,脚下软绵绵的像是已经踩到了河底淤泥,李阐不敢大意,看清自己已经离河岸不远,展臂奋力朝那个方向游去,然而身后又是哗啦啦的一阵水声,似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钻了出来,李阐仓促回身,只见一条水柱如巨龙取水,将浑浊河水卷上半空,其间隐约透出点白龙的影子。

那水柱腾了几丈高,陡然倾覆,河水似暴雨落下,在这漫天漫地的水中,李阐终于看见了那个顺水飘来的白色身影。

等李阐将白帝从水里一步步拖出来挪上岸,整个人也瘫倒了,趴在河岸滩涂上半天都缓不过来,经此一役,死里逃生,他此刻才觉得周身酸痛,寒气入骨,而在水中恍若无知无觉的白帝一离了水,马上转醒,剧烈的呛咳起来。

李阐耳边听见他的响动,终是放下心来,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只昏过去了短短一瞬,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拍醒,他嘴唇动了动,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那双手的主人见叫不醒他,随即换了个方向,两手从背后扶住他肋下,将他上身朝起来抱了抱,接着在地上缓缓拖行起来。
滩涂皆是淤泥,松软易陷,那人踉踉跄跄,又拖着他,不知道用了多久才走回岸上,李阐有心想让他停下歇一歇,但自己也是仅存了一丝意识尚在,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之后连这一丝意识都消散了,他彻底陷入一片死黑之中。

再次醒来时,眼前的光线让他半天回不了神,终于看清那是一团火,五感六觉姗姗而至,他意识到自己正躺下火堆旁,身上干燥温暖,身下是条旧褥子,他才一动,胸腹内只觉得有一股腥气直冲而上,猛的吐出口混着泥沙的黑褐色血来。

那血点差点溅在旁边那人的袍子上,李阐目光朝上,白帝正要伸手扶他,两人对视一眼,白帝却收回了手,眼睛也只盯着那团血污看。

李阐吐出这一口郁结的血块,浑身上下反到轻省了不少,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何处?”那声音嘶哑难听,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白帝走回火堆对面,不多时端了一碗水过来,碗是民间常见粗青瓷,碗里不知道加了什么,在碗沿堆了一圈灰黑色的沫子,李阐此刻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就着白帝的手喝下去,倒是未尝出来有什么怪味,那水看着热,入口却是冰凉,一路向下,五脏六腑似乎顿时少了些烧灼感。

白帝的面色看上去却不十分好,见李阐喝完便抽了碗,顺手一摔,那碗砸在身后的一块石碑上,登时便摔了个粉碎,李阐不明白他这气从何来,先扭头看那碑,火光下勉强能认出碑上投龙两个字,再往四周一瞧,发现自己所躺的地方像是个碑亭,顿时明白了此时身在何处,也明白了神仙那一脸的不快到底是何原因。

自高宗起,五岳四渎皆以投龙典斋醮祈福,此地既有投龙碑,自然只能是供奉黄河之神的河渎庙了,老话说的好,大水冲了龙王庙,今日白帝同座下白龙在河中突遭劫难,心气不顺也是正常,但李阐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绝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他也是在突然想到了这一节,才将金鱼袋扯了下来,也不知道陆迁此刻是生是死,翻船的那一刻水流急涨,看样子应该不止翻了他们一艘筏子,究竟是巧合还是意外……李阐想到这里,去摸怀中鱼袋,这才发现身上衣服已经换过了,袍袖宽大,竟是一身灰旧道袍,他坐起身刚要问,就听见身后门扇轻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9]

进来的是个小道童,梳着双髻,一张脸吃的圆胖,大概是刚刚跑过的缘故,脸蛋上红扑扑的,见李阐已能坐起,呀的一声,扑过来仰着脸看他,口中欢喜道:“你真的没有死!”

李阐一愣,那小道童已经自顾自的说下去了,“我和师父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呢,那时候你浑身裹在泥里面,怎么叫都不醒,太吓人了,不过师父说你有救的,但是我师父现在没在,今天河里出了龙王,淹头村请他去做道场,对了你饿不饿,我这里……”小道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他才说:“这是给你带的,还是热的,你快点吃呀,”一边说,一边歪着脑袋看他,李阐只得打开那布包,见里面包着几角韭菜饼。

他早已饥肠辘辘,但还是先看了火堆对面的神仙一眼,白帝闭目盘坐,似是对这边的一切都不闻不问,那小道童见他不吃,扯了扯他的袖子,李阐回神对上了小道童的眼睛,笑道:“那你吃饱了吗?”

小道童点了点头,马上又轻轻摇了摇,李阐笑着把那包饼放回他怀里,只拿起一角吃了,小道童便也拿起了一块咬在嘴里,将剩下的依旧包起来揣进怀中,李阐看他小手小脚,却弄的万分仔细,心中喜欢,逗他道:“我身上这袍子也是你师父的?他老人家多久没有沐浴过了?”

小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气鼓鼓的说:“什么多久!分明上个月初三才沐浴的!”一脸不高兴的慢慢朝白帝那边挪。

李阐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只听小道童蹲在白帝身侧,依然是仰着脸,问他:“你是神仙吗?”

白帝缓缓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小道童半晌,点了点头。

小道童惊讶的嘴里几乎能塞进一只拳头,旋即又高兴又兴奋的站起来跳了跳,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神仙!今天我看见了!”

这下连李阐都吃惊起来,忍不住问他:“你今天看见了什么?”

小道童说:“今日中午师父让我在庙门口晒太阳,远远的就看见河里一股水龙冒了出来,那水龙有大殿那么高,我赶紧喊师父来看,师父跑出来晚了,水龙已经没了,但他说河里淹了人,我就跟着他往河边跑,师父跑的快,我跟不上,就看见有一道光,一下子钻到你身上……”小道童小心的指了指白帝,又说:“但师父没有看见,只有我看见了。”

白帝脸色缓和了些,他伸手摸了摸小道童的头,又看了看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问道:“你不怕我?”

小道童依然歪着脑袋看着他,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反问道:“你又不像殿里塑的那些神仙的模样,我干嘛要怕你?”

一番话竟说的白帝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却又盯着李阐看了半天,李阐被他盯的背后发毛,突然想起了万寿阁上供的西岳神像,只好心虚的错开眼神,在心中记了一笔,回去定要先将那神像重塑了去。

那边白帝见李阐脸色有愧,才满意的收回目光,对着空中喝了一声:“出来”,那小道童奇怪抬头,只见头顶房梁上亮起了一片,那片亮光顺着柱子慢慢爬了下来,竟是一条二尺白蛇,周身散发幽亮,那小道童惊呼一声,尽管才说过不怕,还是朝白帝身边又凑了凑。

少风干脆整个身子松开柱子直接落在了地上,三角形的头扬起来,看看白帝,又看了看李阐,最后盘到了白帝右手边,白帝的手在他头上点了一下,轻声道:“这样子不适合你,换个模样来。”

于是蛇眨眼之间就化成了一个小童,竟和那小道童长得一摸一样,但本该梳发髻的地方依然支棱着两只小小的龙角,身上也穿着白色道袍,一条尚未收起的龙尾扫在地上。

小道童惊的咣当一声翻倒过去,马上又爬起来,两步蹿到李阐身后,扯过他的袖子遮住脸,只露出来一点点眼睛,盯着那小龙人看。

那小龙人学着他的表情,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也一样歪着头,手脚并用的朝前爬了几步,白帝见了眉头又是一皱,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截树枝,朝少风腿弯处轻抽了一下,谁知少风非但没有站起,反倒是一屁股坐下,转头看了看白帝,又转回看着李阐,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阐万万没想到神兽也会哭,再看白帝的脸上也是颇精彩的样子,手里的那根树枝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显然也是拿这会哭的家伙完全没有办法,而那边小龙人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涌,一会袖子就湿了一片,在这伤心欲绝的哭声中,那神仙站起身以一种眼不见为净的态度起身溜了,完全不顾李阐在身后喊了他几声。

眼见白帝极不负责的把这个哭包扔给自己,李阐也只得无奈接手,好在他从小到大难缠的小孩子见了不少,少风虽然化成个半人半龙的模样,应该也不会太难哄,想到这里,他碰了碰身边的小道童,轻声问他,“你刚才那包饼呢?”

等白帝从外面清净够了,再进来时少风已经和那小道童分吃光了那包饼,两人又绕着柱子转了百八十个圈圈,累的晕头转向,两人头碰头睡在李阐之前躺的旧褥子上,身上盖着李阐脱下来的外袍,那小道童早已睡熟,少风还在揪道袍破口处散开的棉线,玩的正高兴,听见白帝推门进来,浑身一凛赶紧闭眼假寐。

李阐坐在白帝之前坐过的旧蒲团上,朝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这座河渎庙显然荒废已久,据那小道童讲,这间碑亭已经是庙里最好的房子了,但依然四处透风。看来去岁大水,此庙也未能幸免,墙上仍留有一人多高的泥印。

见白帝走过来,李阐正欲起身让出来那蒲团,神仙却一撩袍子在他身侧席地而坐,坐下后朝对面的少风看了一眼。

少风磨磨蹭蹭的翻了个身背对过去,只亮给他一个后脑勺,白帝以手支颐,到底是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还未见过少风对凡人如此亲近,竟连我都不怕了。”

李阐忍不住问道:“那我?”
白帝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不算。”李阐疑惑于这个不算的意思,正要追问,只听白帝又说:“他本名蓐收,是我之子。”

李阐后面的话句直接被吓回了肚子里。





[10]
白帝说完这句之后,沉默了许久,两人盯着噼啪作响的火堆,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李阐一肚子疑问憋的辛苦,白帝偏头看他一眼,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思,出声道:“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阐表情尴尬,只能假意咳嗽两声。

“我本是中原龙脉孕育出的一段精魂,不用修炼便可位列仙班,以河为界,西土十二万里天地皆在治下,少风是我山中水系所化的水龙,我与他即是君臣亦是父子,千年前一场大劫,少风赔上全部道行,我赶来时他已几近魂飞魄散,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心智未开,如同四五岁孩童一般,就连化形也不定,看见什么模样变化什么模样……”

李阐有心想问问到底是怎样的劫难能将这白龙逼至如此境地,但见白帝神色凝重,想来是触及了不愿再提的旧事,遂按下不提,只换了个话题,问那神仙接下来作何打算。

他们此行本意确是去芮州道的那座道观,却未想到横生如此波折,虽然死里逃生,但陆迁还生死未卜,再者背后动手之人尚未现身,一切还无法定论。

今日河中那股水来的突然,像是被截流之后突然开闸放水,什么人能有手段截断黄河之水?去岁大水,蒲津渡也水毁严重,当时工部请旨征调沿岸民夫以工代赈重修浦津,浦津上下游皆有水堰,若是在此处动了手脚,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

长安城里那个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到底是他的兄弟,还是子侄?亦或是另有其人?

李阐不由得想到了那个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难道是那件事被察觉了?不会的,他对自己说,那件事若是泄露了行迹,那个人绝不会用这种欲盖弥彰的愚蠢手段……

李阐思来想后,并未得出什么有价值的推论,但自己此刻应该还是安全的,今日出手的人太过谨慎,一击未中,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动作,反倒给了他时间,看来芮州还是可以一去的,思及此,他才意识到身边的神仙很久没有动静了。

那神仙靠着柱子,低头垂目,似是睡着了。

白帝身上的袍子不知是何材质织造,同样是水里泥里滚过一遭,李阐的袍衫袄子全在梁上晾着,而白帝身上依然一点污迹都不曾有,李阐不敢僭越,也不愿让他就睡在这冰凉的泥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外袍,见已干的差不多,遂从小道童躺的脚下抽出来一半干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将自己的紫袍铺了上去。

弄好这一切,怎么把人叫醒他却犯了难,李阐被白帝忽冷忽热的脾气磨出了耐性,也并不敢忘自己第一次扰他睡意时吃了多少苦头,犹豫再犹豫,竟也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无比艰难,梦中似有巨石压身,让他无法喘息,猛然一挣醒了过来,先对上一对幽幽绿眼,红色的蛇信差一点就要扫上他的脸。

李阐被吓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是少风,才算彻底清醒。他躺在自己昨夜辛苦做出来的那张“床”上,少风躺在他身上,大概一直在梦里压在自己心口的巨石就是这个家伙,李阐伸手把少风的头朝旁边拨了拨,问他“你爹呢?”问完自己先笑了。

李阐穿好自己的衣服,素发的玉冠不在,他只能照白帝的样子也用树枝代替,束了半天才弄紧,推开门,院子里白帝负手而立,见他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长安城大宁坊内有一罔极寺,取诗经“欲报其德,昊天罔极”之意,穷极华丽,乃是皇城第一名寺,寺内植有一株牡丹,花开千朵,为世间一绝,李阐也曾亲眼见过那花开胜景,然而当日千花齐放万种风情给他的震撼,却也不及今日白帝匆匆一瞥来的让人心悸。

李阐尚未回神,身后小道童也爬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门边,拽了拽他的袍子,问“你们要走了吗?”声音显然还没睡醒。

李阐又看了看白帝,才低头说:“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道童又问,“那小龙也要走吗?”

李阐不知如何作答,神仙倒是走了过来,接道:“他要和我在一处。”说完这句,顿了顿,问小道童:“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小道士揉着眼睛说:“可我要等师父……师父说了让我不要乱跑,等他回来带枣狮子给我吃。”说这舔了舔嘴唇,一副神往的样子。
白帝便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木牌,上无一字,递给小道童,说:“你天生根骨不凡,道心极盛,此生若修炼得法,必可有大进益,这牌子你带在身边,若是日后有难,可过河去找我。”

小道童懵懂接了,想了想才问:“可我不知道你是哪座山上的神仙呀?我去哪里找你呢?”

白帝的手在木牌上拂过,隐有字迹浮现,但转瞬即逝,他对小道童说:“我在河东之地法力无法施展,你过河之后这牌子上自会指引你。”

小道童瞪大眼睛点了点头,突然才想起来似的,跪下来便胡乱磕了几个毫无章法的头。

两人出了河渎庙,沿着官道走了两里多,便看见了亭驿,李阐未免再生事端,未曾进驿站,而是转去了集镇,将鱼袋上的金饰绞下在车马店租了两匹马,趁着车马店伙计洗刷马身装配鞍具的空当,带着白帝进了路边食肆。

待吃饱了饭,车马店也将马收拾好送来了,李阐将食肆老板找回的几百文钱全顺手赏给了车马店的少伙计,和白帝翻身上马,一人一骑继续东行而去。






第三卷 祭山
1)
黄河沿岸这一段修了景观河堤,两岸遍植柳树,柳丝如烟似雾,两人却无心看景,因许钟脚下搁着个盆,盆里盛着水和那条大鲤鱼,时不时就晃出来一点水,李阐不得不以二十迈在路上龟行,超车的司机均报以激烈的喇叭声以示不满。

李阐表情僵硬不为所动,偶尔转头看一眼许钟,而许钟以一个及其别扭和诡异的姿势蜷在副驾上,他用来装鱼的盆又大又浅,仅仅在过第一个减速带的时候从盆里泼出来的水就打湿了他的鞋和裤腿。

现在许钟穿的是他李阐放在车里的备用拖鞋,裤腿快挽到膝盖上,两只脚踩在盆的两边,手还要伸下去按住鱼,整个人身体的平衡是靠头撑住的,就这样还在不停的问李阐多远才到。

李阐每次都只说快了,等终于能看见古潼津的那段仅存的老城墙,他毫不犹豫朝北拐上土路,决定抄近道过去,完全顾不上拐弯时许钟的头在侧玻璃上咣咣磕了好几下。

他这一路上被许钟烦的不行,最后这段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在盆里水几乎洒完前终于停在了河岸边,这里因为农家乐有游艇项目修了一个简易的小码头,一段短短短栈桥朝河里伸去,等他停稳车,许钟连脸上都是水,一脚踹开车门,连盆都没拿,直接手里掐着鱼就下车了。

李阐眼睁睁看着愤怒的许钟被怒火蒙蔽了双眼,差点被码头上的铁链一跤绊到河里去,好在人总算站住了,又朝前挪了挪,将手中的鱼以少先队员放飞鸽子的姿势扔了出去。

隔的这么远,李阐都能听见大鱼咂向水面的那一声响,不过这鱼显然生命力不是一般的顽强,应该不会轻易被砸晕,这样一想他心里果然轻松多了,探身从后座上抽了几张面巾纸,以免一会许钟的怒火发散到他身上。

许钟把鱼扔进河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这里是黄渭洛三河交汇的地方,黄河从北边流下来,被华山所阻隔,转而向东,拐了一个近乎于直角的弯,水面极阔,隐隐能看见河对面的首阳山,

李阐见许钟自从把鱼扔下去整个人就和傻了一样,低头看了会水,抬头看了会山,双手背在身后宛如个下乡视察的老干部,好不容易看够了,往回走时丝毫没有记性的被同一根铁链绊了第二次,极其幼稚的踢了铁链一脚,上岸来又盯着农家乐门口的餐牌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李阐不太相信是他饿了,毕竟下山之后他们才吃过,但还是下车走了过去,农家乐的老板娘嗑着瓜子也屋里出来,李阐走近了刚好听见许钟问:“你这红烧黄河鲤是从河里捞上来的鱼了?”

老板娘显然对于他的质疑有些不屑,边吐瓜子皮边说:“当然是黄河里的鱼了,你要不要来一条?”

李阐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许钟边擦手边说:“黄河里的鱼我吃不惯,泥沙味太重了。”

老板娘马上说:“那也有不是黄河里捞的,你到后厨自己挑……”

许钟说,算了,我又不饿了。李阐强忍着没笑,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借吐瓜子皮的机会隐晦的呸了一声,一掀帘子进去了。许钟叹了口气,摇摇头,但表情轻松了许多,边搓`揉着手里的纸团边问李阐:“扔了鱼了,现在去哪?”

李阐都懒得纠正他这叫放生,反问他,你想去哪?

许钟咂了砸嘴,一脸的欲言又止,谨慎的绕了个圈子,先装模作样的问李阐几点了,李阐虽然一眼就识破了他,不过还是配合的看了下表,问他:“时间还早?你想回去了?”

许钟摇了摇头,说:“我明天也休假……”

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让李阐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他朝着许钟期望的方向又问了一句:“要不然在附近转一转?”

许钟矜持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等到两人把副驾驶座位下的水收拾干净,许钟才以一种刚刚想起完全不是刻意的口气说:“要不然去河对面看看?我记得……”他边说边在手机上戳了几下,之后屏幕转向李阐,导航界面定的点是河对岸的一座著名道观。

李阐平淡的表示,你高兴就好。

两人自潼关港口过河,风陵渡桥前立有‘三秦锁钥’的巨大石碑,许钟自车开上大桥时便有些紧张,手紧紧握着车窗上的把手,直到过了河才明显松了口气。

他的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虚汗,没话找话的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小时候的事?”

当然没有,李阐没说话,跟着导航拐出盘道,开上朝芮州的县道,就听许钟接着说:“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春游,当时这个桥刚刚通车,因为之前想过河都要坐船的……你有没有坐过?就是那种拖船,我坐过一次就掉进渭河里,我爸就再也不让我坐摆渡船了……对,就是这个桥刚通车,我们学校组织去那个道观参观壁画,现在想想,小学生哪里懂得欣赏,不过我也没去成,我晕车了,坐到桥头已经吐的快虚脱,我们一个老师被我连累的也没去成,我俩是做三蹦子回家的……”

李阐便又看了看他,说:“那你这次出息了,没吐。”

许钟认真的说:“刚才在桥上差一点就吐了,但我忍住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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