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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长安-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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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庚军,大王可有听过?”
李慎开口问,从衣领摘下锁链长刀的金徽,轻轻扣在桌上。
“我与吕筝有旧,此事,便代庚军接下了。”
………………
穆小白捧着砂瓮,一勺一勺慢慢吃着里面的吴子羹。这羹是用湖中的水产,和野菜熬制而成,味道十分新鲜,他一样样辨识着里面的材料,埋头专心致志,全然不去理会旁边人的对话。
直到李慎叫了他的名字。
“明日你护送雁国使者去郢都,面见楚王,顺便去公会将任务办了。”李慎吩咐道。
穆小白乖巧安静的点了点头,雁王看着他那张过分青涩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任,皱了皱眉道:“孤亦会安排侍卫护送。”
李慎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殿外突然响起一声通报,随后兴冲冲的吕筝率先走进来,在她身后,跟着位甲胄加身的老将军。
“父王!余伯伯回来了!”
老将军进殿后向雁王下跪行礼,被其连声叫着免礼请起来,雁王激动的站起身走到殿中,把住对方的手,朗声大笑。
好一副君臣相宜的模样,李慎持杯向人望去。
四目相对。
酒杯从他掌中滑脱,砰然落地。
第90章 巡视东荒(四)
小泥猴变成了长公主,卖酒的余老头变成了护国大将军,李慎觉得,他需要静一静。
穆小白还无知的给他补刀——“头儿,你该不会是个王子吧?”
王子你妹儿。
本只打算回乡扫个墓的李慎稀里糊涂住进了雁王宫,生怕他在宴上没吃好的吕筝还端来一碗虾米粥,扭扭捏捏跟他讲是自己亲手做的,已经吃得很饱的李慎还能说什么?默默给它舔了个底朝天。
于是他被撑得睡不着了。
夜深人静。
李慎披衣走出卧房,再一步便上了房顶,他站在低矮的屋檐上眺望四周沉寂的楼阁宫殿,皱了皱眉,闪身跃向一侧的宫墙。
夜中的雁城与长安自然无法相提并论,四处黑鸦鸦,因着宵禁令的管束,街面上一个人也看不到,远远地传来几声梆子,打更人扯着嗓子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倒叫李慎有几分怀念。
他掠出雁城,向西而去。
到福山镇。
人这一生,都有着起点和终点。李慎站在镇门外,任由凄冷夜风刮起身上披着的轻袍,他尚不知自己的终点会在何处,是长安?抑或别的什么地方。此时此刻,看着这起点,却有些百味杂陈。
小镇依山而立,山脚下有一间小院,院门上已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李慎推开门走进去,只见院内杂草丛生,一派荒芜景象。他拔开主屋门上生了锈的铁锁,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回忆铺天盖地而来。
挑灯在桌前为他做寒衣的母亲,踩着凳子扑落檐上蛛网的母亲,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的母亲,不小心弄碎了花瓶很是沮丧的母亲,揪着耳朵叫他不准去别人地里偷瓜的母亲……
李慎站在门口,竟是久久无法踏出脚步。
他嗓音沙哑,轻声道——
“娘,我回来了。”
………………
一大早起来兴冲冲去找李慎的吕筝扑了个空,她将雁城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被她逮着不放手的穆小白,无可奈何的翻了个白眼。
“公主殿下,我还有任务在身。”他一根根掰开对方握在胳膊上的手指,慢吞吞道,“头儿他玩够了自然会回来,你不必太过担心。”
吕筝也不是十几岁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姑娘了,自然觉察出他本就没打算掩饰的不耐烦,她有点尴尬的告了声罪,不再纠缠于他,悻悻然回到给李慎准备的客房外,不死心的又去敲了敲门。
里面自然没人应。
于是她只得去处理那些本来打算撇到明天的公务,直到遇见了前来王宫寻李慎的余老将军,后者听她带着几分抱怨道明事情原委,当即有些好笑。
“想也知道那小子会去哪了。”老将军命人备车,带着恍然顿悟的吕筝一起,赶往福山镇。
两人先来到山脚下的小院,李慎却不在里面,但他显然是来过此处,吕筝欣喜过望,催促余老将军快去下一处寻他。老将军却有些神色复杂,目光在院内巡梭流连不去。
“早知道您喜欢芸姨了。”吕筝观他神色,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死活不承认,唉。”
老将军抬手,在她后脑拍了两下,转身离开。
接着上福山。
几缕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渗透进幽密林中,一角淡青色的披袍曳在地面,黑发独眼,面容俊美如鬼的男人靠在旧朽的墓碑上,歪着头,似已睡着。
吕筝本能的停下脚步,竟是有些害怕惊扰到沉睡中的那人。
余老将军从她身边走过。
漆黑的眼瞳安静而无声的睁开,在那瞬间吕筝有种错觉,仿佛醒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头虎。
李慎看着走到面前的余老将军。
似乎下一秒他就会跳起来,咬断对方的脖子。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余老将军,不,或者称他余老头,用平静的目光与李慎对视,话音沧桑而饱含感概,“但那都是上一代的事情,与你,并无关系。”
李慎歪了歪头。
“……没关系?”
他迟疑着重复道,嗓音沙哑,带着叫人听了便有些心疼的微颤。然而,毫无预兆的,他蓦然仰头狂笑。
笑声惊起一林飞鸟。
“放你哔的屁!”
李慎勃然起身,手搭着身旁的墓碑,冲余老头瞪圆了一双虎目。
“她是我娘!这世上若有人敢欺她负她,上碧落下黄泉,我也要他不得好死!!!”
………………
二十九年前,雨夜。
这里是无终道,东荒有名的混乱地带。这一条狭长的戈壁带,北起玉都关,南接魏国,东面历经齐燕两国边界,西边紧挨赵国,毗邻四国,可谓是兵家必争之地。然而也正因如此,它的归属权争夺难定,任何一国贸然派兵进驻,都会引来其余三国强烈反应,在数番易手之后,各国便默认了这种暧昧的中立。无人管辖的无终道逐渐变成罪犯和不法商人的聚集地,更是亡命者的天堂。
一辆灰绿色的军用越野车破开重重雨幕,像一支离弦而出的利箭,在斑驳不平的公路上飞快行进。路是年久失修的老路,能见度也低的可怕,敢在这样的情况下将车开得这么快,要么是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太有信心,要么就是在玩命。
他当然是在玩命。
车厢中压抑的喘息和痛楚的呻吟仿佛魔咒一般缠绕在耳边,像是把小刀在心脏上一刀刀的割,素往温醇儒雅的眸子里已遍布着狰狞血丝,在这当头,那些撑出来给人看的风度和气派,都统统被抛之脑后。
远处的路旁闪过一丝灯火,闪电般飞驰的越野车蓦然减速,在那破破烂烂的公路休息站外停住。被巨大引擎声惊醒的老板撑衣走下楼,就见大厅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挟着漫天雨气与血腥,通红着双眼的男人走进来。
他怀中抱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房间!热水!”抱着女人的男人大步冲进旅店,急匆匆向楼上走,走得两步,又回过头,问老板:“你这里可有人会接生?”
老板又能说什么,只得无奈摇头。
烧开的热水很快被送至房中,老板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把自家婆娘喊起来让她过来帮手。临产的女人羊水早已破了,人也陷入昏迷,老板娘凭着经验判断这是要难产,她见过有人在这种情况将孕妇的骨盆撬开,拖出婴儿的例子,便建议男子这么做。
这一对男女但从衣着便绝非常人,那男子身上的气势更是久居上位方能养出,老板娘一边在心中埋怨自家那死人自找麻烦,一边小心翼翼的给对方解释该如何开骨取婴,又会有怎样的后果。
“你让开。”
男子撕掉两手的衣袖,将手臂浸入滚烫的热水,清洗干净。他摈退惊恐瞪大了眼的老板娘,来到孕妇身后,用力分开她的双腿,将手伸向她的无力扩张的产道。
清晰的骨裂声在房间中响起。
孕妇蓦然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叫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令坐在自己床上默默抽烟的老板吓得一抖手险些丢了烟枪。连站在一边的老板娘都忍不住掩住嘴,然而亲手掰开了爱人骨盆的男人却面无表情,一双灵活的手掌向更深处探入,去摸索里面的婴儿。
在女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中,他将婴儿从对方腹中一寸寸拖出。
然后他站起身来,将手中浑身染血的婴儿丢给站在一边的老板娘,走回床边坐下,用同样沾满了血迹的手掌轻轻抚摸女人苍白的面庞。
“没事了。”他柔声对她道,“没事,有我在,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老板娘手忙脚乱的剪断脐带,将孩子小心的用清水洗干净,她有点害怕的拨了拨他的眼睛,这小孩生下来不哭不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把他给我。”男子对她道。
呼吸脉搏都十分正常的婴儿被交到男子手中,他将他凑到女子颊边,唤她睁开眼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女人虚弱的睁开眼。
她有一双翠草般碧绿的眼眸,她静静看着贴在颊边的婴儿,充满着痛苦的脸上渐渐现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似乎是觉察到她的视线,一直紧紧闭着眼的婴儿突然睁开了眼。
他有一双漆黑的仿佛闪耀着漫天星辰的眼睛。
在母亲惊喜的注目下,他张开嘴,发出在这人世间第一声响亮的啼鸣。
………………
“你出生于无终道,一间不知名的小旅馆。”
盘膝坐于墓碑前的余老头,注视着眼前的墓碑,目光中有无数追忆,无数怀念。
他用平淡的口吻向李慎讲述,那些发生在对方出生之前的事情。
“那是一个雨夜。”
“你的母亲叫李芸,是大盘识最美的女人,国王的第三个女儿,草原上的一只飞鸟。”
“你的父亲,是毁了这一切的男人,他毁灭了大盘识,烧光了草原,将飞鸟逮进了笼子。”
“他叫李铁衣。”
第91章 巡视东荒(五)
大盘识是大唐语的叫法,其原本的含义,是来自北方。
这是一支来自北地深处的半兽人部落,他们一路向南迁徙至此,在这片肥沃的草原上扎下脚跟,建立了大盘识。这是一个年轻的王国,而这一年,王后生下了第三个女儿,并给她取名为天南云。
小公主生来的美貌成了整个大盘识的骄傲,她有一双比天上月牙还要美丽的翠绿眼睛,当她欢笑时,草原上的鸟儿都会为她歌唱。年轻的小伙子们掰着手指数着她成年的日子,做梦都想成为那个娶到她的幸运儿。
小公主却并不想嫁人,每当她问起女仆们为何长大了便要嫁人,她们都会嬉笑作一团,委婉的同她解释说:那要等你长大了,知道什么是男人了,自然便会懂了。
天南云一天天长大。
在又一次被商人们以次充好欺骗后,大盘识的国王愤怒到了极限,宣布禁止与外来的商人们交易。王国内的智者和以往信用良好的商会纷纷向王游说,可谁也改变不了他定下的主意,被他的顽固和傲慢激怒的商人们放出狠话,要叫他为自己所说的话后悔,可王不屑一顾,在他眼里,这些商人们也就只会动动嘴皮子罢了。
可他错了。
被他当成软弱羊羔的商人们背后,有着一座名叫长安的城池。商人们以‘剿杀非人种’的名义发布了任务,在千年战争早已过去的当今,仍对非人种采取赶尽杀绝态度的,只有西陆光明帝国。佣兵公会的确保留有‘剿杀非人种’这一分类,但那是针对血族等与人类无法共容的危险非人种,商人们对大盘识王国的报复,却是钻空子假借了这条名目。
公会不是法庭,不会宣判对与错,佣兵们更不会理会这些。
天南云成年的那一天,来自于长安的佣兵们在她眼前杀死了她父亲和母亲,将王国中所有的男人屠戮殆尽,女人挑选年轻貌美的装进笼子,剩下的统统杀死,连小孩与老人也没有放过。
他们毁了她的一切。
披头散发被关进笼子的天南云,看着火烧连天的草原,在一天之内明白了什么叫做长大。
然后她遇见了那个男人。
那个让她懂得什么是男人,成为她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的男人。
………………
中土,长安。
血屠会馆中有座鸳鸯湖,湖中养着许多鱼。
两位老人在湖边钓鱼。
“我说小李啊。”黑帝斯撑着鱼竿,扭过脸看坐在旁边的李铁衣,眨巴着眼睛很有点不耐烦的样子,“你大清早的来找我,就为了从我家鱼塘里钓几条鱼?”
话音未落,李铁衣手一抬,钓上一条五六斤的大鲤鱼。他将鱼钩从鱼嘴唇上解下,甩手将鱼抛回湖中,重新上了饵,再次甩杆。
黑帝斯瞟一眼人那空荡荡的鱼桶,瘪瘪嘴,不说话了。
“我来找你,自然是有事。”李铁衣持着钓竿目不斜视道,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我还没想好。”
黑帝斯‘呵’了一声。
血屠与辉光向来是冤家,黑帝斯与李铁衣明争暗斗几十年,像这样和和气气坐在一起的机会还真不多。按理说,黑帝斯是声名远扬的智者,李铁衣却是人尽皆知的‘庸碌之辈’,两人不在一个档次,应当是后者被前者牵着耍才对。可实际,要说这长安城里黑帝斯最忌讳的人是谁,那毫无疑问正是面前的李铁衣。
李铁衣不是藏拙,他只是太规矩。
辉光当主该做的事情,他都做得很好,不该做的事情,他一样也不碰。整个人就像是照着模板造出来的木头人,所有的光彩都来自于他脑袋顶上辉光当主的身份,看不见半点属于他个人的色彩,也无怪乎会落得个‘庸碌’的名声。
可年轻时的李铁衣,却不是这样的。
倘若让黑帝斯来评价,年轻时的李铁衣,是一头鹰,一头不飞则已,一飞必定惊人的隐忍之鹰。
“这座鸳鸯湖,是血屠七,亲手挖给李清音的定情信物。”
李铁衣突然开口道,目光注视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眼中有些复杂难明的东西闪烁。他微微扭过头,看向身旁的黑帝斯。
后者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慎是我的儿子。”
李铁衣轻飘飘丢出这句话,而黑帝斯也并未露出惊讶神情,甚至连假装的惊讶都懒得摆。
“所以呢?”血屠的不死宰相露出玩味笑容,向辉光的现任当主明知故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我想替他向杨宝宝求亲。”
一声尖利的鹤鸣从远处湖面响起,雪白的羽翼扑腾着,丹红的长爪在湖水上抓出几道细长的涟漪。
黑帝斯无声眯起了眼。
“李慎已经娶妻。”他半眯着眼盯着李铁衣,话音略有几分冷漠,“你是要我家宝宝,给他做小?”
“那倒不会。”
李铁衣掂了掂手上钓竿,淡然一笑。
“只要你点头,其他的,自然由我来操办。”
………………
天南云第一次见到李铁衣,是在笼子里。
她和其他的女奴一样,被关在笼子里饿了足足三天,然后才有了第一口水喝。她们一路跟着车队颠簸,吃喝拉撒都在笼子里,没有丝毫做人的尊严。每逢车队停下休息,便会有佣兵聚在笼子外,对她们指指点点,这当中天南云因为显眼的容貌,更是被当成珍兽般,她不肯在笼子里像其他人一样当众便溺,便宁可不吃不喝,也因此飞快的虚弱下去,奄奄一息。
她的绝食举动,引来了管理者的注意,他们撬开她的嘴,往里灌进流食,可一旦他们松开手,她又会立刻呕吐出来。被激怒的管理者剥掉了她的衣服,将她用绳子捆在铁笼的栏杆上,威胁她倘若不乖乖配合吃东西,便这样一直捆到长安去,让这一路上所有人都来观赏她这位公主的美妙身躯。
天南云的心已经麻木,她只求一死。
“放开她。”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她看见了一双鹰一样的眼睛。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片刻,放开手,冲站在旁边的管理者吩咐道:“弄干净,送到我车上。”
“是,当主。”
被洗干净送到一辆宽敞房车里的天南云,有些警惕的看着坐在软榻上读书的男人,后者冲她招招手,让她过去。
她没动。
他坐起身,将手上的书搁到腿上,用平淡而理所当然的口吻对她道。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你以后,就叫李芸吧。”
………………
“你娘是女奴出身,又是混血种,就算你爹再喜欢她,也不可能娶她为妻。”
福山上,墓碑前,余老头说着话,伸出手,轻轻抚摸墓碑上面已经斑驳的字迹。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除非他疯了。”
李慎无声皱起眉。
“堂堂辉光当主,要娶一介混血种女奴做正妻,可想而知,会遭到多大的反对。”余老头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但他既然定下主意,就没人能劝得了,而这个时候,你娘也怀上了你。”
“你爹千防万防,却防不了她自己要跑。”
“她明知道那是给她设下的陷阱,却还是心甘情愿的往里跳。”
“她想回到大盘识,回到出生的那片草原……哪怕那儿什么都没有。她是草原上骄傲的飞鸟,这一生,都不肯被关进笼子里。”
余老头的目光渐渐模糊。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骄傲的女子,在齐腰的草原上肆意奔跑,看见她展露出让这天地也黯然失色的真正笑颜。哪怕被折断羽翼,关进牢笼,她仍是向往着天空的鸟儿,松一松手,便会飞走,再也不见。
“她用她自己,和你的性命威胁你爹,逼他放手……你本该是人人羡艳的天之骄子,生来享尽荣华富贵,却因她的自私,而失去了这一切。”
“你会怨恨她吗?”
老人的问话在寂静的林中低沉的回荡,在墓碑旁,那个记忆中性情狠戾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那么,他又会如何面对这些上一代的是非对错?
老人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个旁观者,爱也好,恨也罢,那里面都没有他的位置。
他只能看着,一直一直,安静的看着。
“天之骄子?荣华富贵?”
李慎低笑出声。
他笑着叹了口气,在墓碑旁蹲下,眼中露出温柔的目光。
“只要她喜欢,怎样都好。”
第92章 巡视东荒(六)
护送使者前往郢都的穆小白还没回来,此一行是祸非福,雁王强作镇定,却还是掩不住眉目间浓重的阴郁之色。李慎与余老头坐在下首,一个低头发呆,一个闭目养神。
李慎的确有心事。
如今回想李铁衣待他的种种,那些无由来的好意,通通都有了解释。说不上是什么感受,骤然听闻自己还有个爹,李慎只能说,可惜迟了三十年。
事到如今,再叫他去与李铁衣相认,李慎做不到。
雁王枯坐了大半夜,到午后,有些疲了,便自回后宫休息。李慎与余老头各自坐在殿内左右,宛如两尊雕像,直到吕筝提着餐盒来寻李慎,才将两人之间死一般的寂静打破。
“你们到底背着我谈了什么?”
吕筝跪坐在李慎身边,将餐盒中的酒菜一一摆到案上,她摆完了才姗姗记起对面的余老头,面上浮过一抹尴尬,匆匆起身道我再去拿。
余老头将她叫住,说自己不饿,不想吃。
李慎闻言,捉着筷子笑,凉凉道:“一把年纪了,跟自己呕什么气?该吃吃,该喝喝,有人关心就坦然受着,心里头记着感恩……小泥猴,你说对不对?”
时隔多年再一次被李慎亲昵的叫了这个外号,吕筝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她傻傻看着李慎,半晌,匆忙点点头,说对。
余老头以手扶额,这闺女是叫迷得三魂丢了七魄,眼见没救了。
一顿饭吃完,吕筝也瞧出两人间气氛诡异,便搬来一副象棋,叫两人下着打发时间。她本是好意,却是高估了这两人的业余消遣档次。对李慎而言,打麻将可以,打牌也行,叫他下棋……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吕筝兴冲冲催促两人摆盘开战,半刻钟后,她悻悻然撂下一句‘两个臭棋篓子’,了无兴致的甩袖离去。
李慎用捏麻将子的手势捏着自己的黑马,冲余老头投去鄙夷目光,讥讽道:“就你这样,还当将军呢。”
余老头本就被吕筝那一句‘臭棋篓子’刺红了脸,又听李慎这么讲,顿时大怒,拍案道:“打仗与下棋岂能混为一谈?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你干嘛?你把手给我放下,落子无悔没听过吗?”
李慎冲他翻个白眼。
“我只听过吃碰听胡,谁稀罕你个将军。”
………………
傍晚,雁王宫。
雁城到郢都千里路,快的话开车一天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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