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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缨-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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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说话,无人叙旧。所有人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钟攸,仿佛这是个唐突的外来人。
  钟攸从容自若的理了衣,踏下阶去。
  钟泽半退一步,让出正堂的视线。堂上坐着的钟留青正斟茶,热腾一起,朦胧了他的容样。
  “沧浪钟白鸥,叨扰钟家主。”
  钟留青指尖翻杯,茶袅一吞,就泼在了地上。他没抬眼,想是连钟攸看也不想看一眼,只道:“打哪儿来的。”
  “青平。”
  钟留青扳指轻拨转,他倚在椅上,缓道:“青平的人,往我这陋室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钟攸道:“是奉命而来。”
  “一无官职,二无钦旨,却道是奉命而来。”钟留青杯磕,“这个命不值钱。”
  “开门见山。”钟攸平静道:“江塘烟粟畅通南北,徐杭商盟皆系钟家主。如今徐杭暴动,海商隐晦,烟粟有疑,小钟大人于朝殿之上推行禁烟令,不知钟家主,可曾听闻。”
  “烟粟往北,是朝廷给的路。”钟留青道:“倘若没有京都圣旨,谁说的都不算数。”
  “烟粟瘾病,如若流入王宫,传之圣上。其罪谁担,是家主来,还是钟家来?”钟攸早料得此行不易,道:“如今海商言辞闪烁,钟家还有急流勇退的机会。”
  “机会向来是人为。”钟留青拨盖,道:“既然开门见山,就该坦率直言。商人重利,要钟家收手,那这亏损的生意,该算在谁头上?”
  钟家只能自吞,朝廷是断然不会补给。国库若是充裕,也轮不到这些商贾来支撑运河。钟家为拿下烟粟货源,对海商是一掷千金,并且与南下商盟撕脸坏了和气。如今说东西不对,要钟家收手,钟家若收了,一时间元气重伤,就成了众矢之的。
  可不收手。
  在钟攸看来,就是死路一条。烟粟的瘾病有多危急,他如今最明白。这样的东西流传大岚,上瘾者无数,蔓延飞快,若再不禁烟,其害难测。等到皇帝明白是有人借此晃动大岚,如今的劝戒词,就是明日的屠杀刀,钟家首当其冲。
  “退之尚有余地。钟家除了烟粟,各行皆有外铺,纵然南下挤压,也还有重振之机。”钟攸沉声:“只要钟家带头压货退身,来日天怒倾泄,这其中圣上还能惦记着些情分。”
  “你。”钟留青抬指,隔空点了点,道:“言至于此,我已明了。既出我钟家门,就非我钟家子,恕不久留。阿泽,送客。”
  那洞门一合,连条缝也没留。
  钟攸站阶下,等了半响。里边果然又出一舟,坐着的正是钟泽。
  “南下棘手,家里边的生意备受牵制。父亲有所顾忌,也是情理之中。你难得回来一趟,竟连坐也不坐。”钟泽斜靠垫上,倒了酒,递给钟攸一杯。他腰间的短玉笛通透,滑在袍间得了份风流。
  “四哥担待。”钟攸接了杯,不怎么提方才之事,只闲聊道:“我那院子还在?”
  “早拆了。”钟泽耸肩,“二哥要改山水园,正冲了地。”
  这舟指了地方,穿了桥一路走。这会儿天色早晚了,水上挂灯笼的船舟多是花街上的姐儿。
  钟泽挑帘瞧了会儿,道:“晚上没地方住是不是,走,四哥带你去好地方。”他道:“好容易庶出的东西翻了身,全当尝尝什么滋味。”
  他带钟攸上了条大船,直上二楼。二楼通畅,四下垂纱,江塘还没下雪,夜风吹过来挺冷。这里边薄衫俊俏的姐儿和哥儿都有,钟泽应是常客,有立屏赏夜景的贵座。
  这座里早候着一男子,脚踝上挂了铃铛,走过来贴钟泽身上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响。钟泽在人腰上掐了一把,推向钟攸这边。
  “今夜伺候你攸哥哥。”
  钟攸见人来,肩上先一阵疼。他还记着那会儿时御给啃的力气,立刻抬手阻了,道:“四哥留着,我不好这口。”
  “奇了怪。”钟泽由人给捏着肩头,对钟攸笑道:“你原先不对姑娘没兴趣吗。”
  “我这人。”钟攸笑了笑,“要看是谁。”
  “听这意思是养人了。”钟泽应是极其喜欢这声音,将人脚踝处的铃铛爱惜抚动,只道:“那也好,左右是出去了,谁也管不着。父亲也管不着。”这句话得了他的乐,他笑道:“我呢,今就给你一句实在话。别费心了,父亲不会放手烟粟。”
  钟攸压了茶进胃里,缓了一会儿,才道:“这我明白。”
  “明白你却来了,这是还有后招。”钟泽含了人喂的葡萄,仰身叹道:“钟攸,你有胆。”
  “后招称不上。”钟攸慢吞吞的挑着菜。他一日未食,正饿着,菜里有青菜,他不喜欢,但这会儿没有时御,他只能皱眉吃了。
  “四哥给声劝。”钟泽舔了甜汁,侧目过来,“别再踩父亲的线,上回是有侯相,这回可没谁再替你担着命。二哥那样的,父亲照打不误,我们这样的,父亲弃之寻常,就是失手弄死了,他也不会眨下眼。”
  “这我也明白。”钟攸拨了饭,“但禁烟我是认真的。如今抽食烟粟何等严重,再妄自逍遥就说不过去。正巧了我也劝四哥一声。”
  两人对视,约摸半响,钟攸笑道:“纵欲虚身。”
  钟泽闻言大笑,腰间的短玉笛没进馨香里,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一宿无眠,钟攸到底自寻了个客栈,没住那靡声处。夜半挑灯,他在烛下奋笔疾书。纸间墨迹掠的飞快,待一纸满页,他又续抽了纸张,上绘钟宅宅院图。
  今日一访,让他将过去忘记的院子都记起来了。他细细在纸上描绘清晰,着重落笔在他曾经的院子。
  这里,钟泽说由着钟訾扩充园子给拆了。只怕拆是真,扩充园子是假。钟家积了那么多的烟粟,必不敢搁在外边,只有屯放在宅子里,让钟留青时刻把握住,他才能放心。
  院子拆了,还是早拆了,说明烟粟早就由钟留青一人压在手里,那么先前暗地里流入青平的私货是从哪里来的?
  是谁在钟留青的眼皮子底下,藏着另一批烟粟?
  海商?南下?知府?还是——钟家内化,有人瞒着钟留青在擅自操纵私货?
  钟攸停了笔,他靠椅背上,闭目慢慢想。
  海商来了,从徐杭进来,先带来了琉璃,可不稀奇。然后间隔极短,烟粟就出现了。
  海商为何要如此殷勤?
  接着,徐杭先争夺起来。海商挑的地方很好,徐杭正是诸商相争的时候,一个烟粟,就能轻易挑起恶斗。
  海商为何要挑起徐杭混乱?
  再接着,烟粟进了江塘。徐杭得了甜头,钟家必不想落人于后。时机正好,简直是天赐良机,钟留青肯定不会放过插手烟粟的机会。
  海商为何如此了解钟留青?
  钟攸睁开眼睛。
  是了,他在京都提及了塘靖运河,很快,海商的玉琉窗就进京了,紧接着,烟粟就来了。国库不足,南下的商贾填补,商贾不足,新来的烟粟就添暴利。这简直是送到头边的枕席,给了大岚开运河的机会。运河开凿,工程浩大。大岚要投入的精力几乎是全部,人力尽投、钱财涌砸,所经各州都要让路。长河转渠,势必要耽误府州官道,阻碍河路船运。
  精力居中,南北疏忽。各道堵塞,传声缓慢。 
  如果此时,海商从南下入国,大苑从北上越界。中段拥挤,阻塞两头。靖陲拿不到南仓的粮草,南下等不及北上的兵马,上下皆乱……而京都只有京卫司防守。
  钟攸确定。
  京都,江塘,藏有外人的内鬼。并且这个内鬼,与他打过交道,既熟悉钟留青,又了解皇帝的脾性,就藏在他曾经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是谁呢?                        

    第52章 箭嘹

  那边同样未眠的周璞上火了。
  徐杭所谓的暴动实际是由商盟争夺烟粟起的头; 一连卷进数位大商; 都是要捉拿入狱的。可商盟在徐杭横行,连知府都要承让三分,周璞抬不动徐杭府兵,已经被逼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他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底蕴虚薄。
  这已深夜; 周璞还在外边。烟行又烧了一处; 纵火犯寻不着; 就只能算在他办事不力上边。京都也在催; 他好像陷入两难之境,当日在殿上的慷慨陈词都是笑话。
  “大人。”跟着的小侍捧上水; “喝点水歇一歇吧。”
  周璞接了水,仰头一饮而尽。他道:“府兵来了吗?”
  小侍面露难色; 踌躇道:“约是……还没收到消息。”
  那不可能。
  周璞掩唇咳了几声; 他连日来回奔波,当下有些体力不支,扶了边上的残壁缓了会儿,知道府兵是不会来了。
  “呈墨。”周璞咬唇,“我再书,请旁府出兵来。徐杭不行,还有江塘,江塘不行,还有山阴。这暴动……”
  话还未落,那后边陡然爆响。房顶冲翻,墙壁轰塌的砸下来。周璞正站在边上,未及躲闪,已经被断木砸中。夜里的啼哭声惊宵,这爆声足足响了七八下,震耳欲聋,塌了几乎半条街。
  周璞被压底下,耳边嗡鸣,他喉里呛着血味,人扒在灰里,在昏迷前喊着:“撤民!叫府兵撤人啊!咳、府兵……”
  可是谁也听不见。
  夜船停泊,无声无息地密布在徐杭港湾的船占据了海面,载满了不曾见过的面孔。爆声一起,徐杭府兵才闻声,从海上来的刀刃已经伸到了颈边。整个徐杭竟然丝毫不察,就被对方割断了咽喉。
  烟粟焚烧的味道横蹿弥漫,舔过的刀口淌了血进去。
  有人按捺多时,终于动手了。
  辛明猛地摔下急报,砸在底下督察院御史们的脸上,他道:“海夷来犯,海商已经流窜到了腹地,直到今天,督察院也没察觉不对!你们年年下巡,督察地方,都是在混迹差职吗!”
  底下跪到一片,督察院连个屁也不敢放。可这能怪他们吗?他们年年下巡没错,可徐杭特殊,港口督察不归他们职责范畴,那是要经徐杭知府手底下的文书,徐杭要和海商做生意,他们如何阻拦?他们能阻拦吗?
  侯珂率先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撤民援兵,老臣恳请,求调山阴军!”
  靠徐杭府兵根本抵挡不住,从来就没有人将徐杭当作过边沿,徐杭府兵都是泡在蜜罐的空架子,那是混饭碗等死的地方,若是顶用,徐杭也闹不出暴动。而此刻调兵,自然是山阴上策。山阴有平定王,又沿长河线,能够迅速南下,平定局势。
  但辛明不动。
  暴怒过去,他就露出异常冷静的地方。他固然刚愎自用,却不是傻子。
  “急调青平军。”辛明飞快道:“山阴军屯守腹地,备阵在后,以备万一。发急告通往靖陲,命吉白樾、吴煜严盯大苑,立刻在柔回增添靖军守卫。如果大苑有异动。”他一顿,压下声音:“就传朕的旨意,往死里打。”
  海夷敢泊船进犯,绝不会是一时兴起。南下局势一乱,北上如果松怠,紧跟着来的就会是大苑。如今长河通畅,京都供得起粮草。此时不得不后怕,如果这事等到明年,明年正凿修运河的时候,还有这般的底气吗?
  周璞醒来的时候,眼前恍惚。他看见昏暗中有人拧巾帕,贴在他颊面时有些疼。他还未醒透,似乎唤了个字。
  钟燮没听清,以为是在叫自己,给他擦着伤口,应道:“纯景?”
  周璞眯着眼里光芒倏地熄了。他缓了疼,才微微笑起来,道:“如辰,青平军来了?”
  “昨晚就到了。”钟燮坐下在他榻边,面色沉重,“海夷杀了知府,我来时徐杭已经失守大半。百姓逃亡,船只不够,已经发现有数条船被凿穿了底。海夷有内应。”
  “船进港口没有听到任何警声。”周璞颊边被划伤,说话间抽疼,可他还惦记着撤民一事,问道:“船不够,征用商船了吗?”
  钟燮停顿,沉声道:“商贾已经跑没了,留下的都是废船。青平军搜查时在商盟仓库里发现烟粟堆积,一半都潮了,之前却依然在向北边卖。”
  “那都是江塘钟家供的货。”周璞抬眸盯着房顶,问道:“禁烟令下来了吗?”
  “年后吧。”钟燮靠后,也仰头望房顶。他道:“现下这里起了战事,什么都要推后。运河提策已经作罢,来年是动不了工了。”
  周璞低声:“可惜……可惜当年白鸥一腔热血。”
  钟燮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静着,等外边有人来寻钟大人的时候,钟燮才起身,他要转身时顿了顿,问周璞:“江塘是白鸥去查的?”
  “圣上钦点,推不掉。”
  “是他也好。”钟燮为屋里点上了烛,“这会儿是他总比别人让我放心。”烛光一亮,他就往外去,道:“你休要下地,有人候着,我晚些再来。”
  周璞应声。门一合,他又呆了会儿,撑起身,将自己已经破烂的外衫拉到榻上。那破了的领里缝进了个小巧的护身符,他拿出来,贴身放了。
  钟燮穿过人群,听见了谩骂夹杂着哭喊。他面不改色,青平军阻拦了两侧的人,依然有人扒拽住了他的袍。钟燮挣开,大步往前走。
  朝廷还没有下禁烟令。
  但青平军搜出的烟粟已经堆积如山,因为船不够而没能逃走的百姓里,吸食烟粟者大有人在。直至这个时候,依然有人不断地夜袭青平军,想要偷食烟粟。
  钟燮走到了最前面,身后声浪暴躁,噪杂无数。不知谁呸了一声,唾沫溅在钟燮袍上。他平静的站着,不仅看得到狰狞的怒色,也看得到悲戚的愁容。
  他开口:“在下钟——”
  石块砰砸过额间,青平军推搡着人维持。此刻聚集在最前面的,除了瘾君子,还有商盟留下的人,每个都在贪图烟粟。海夷的刀没有划在这些人的脖颈,就没人明白为人鱼肉的紧迫。当年和大苑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战事也只是在北边。徐杭从来都是繁华,多少年都浸在浮乐梦里。
  钟燮抬手擦了额角,血沾了指尖。他像是被点着了某处,突然高抬声音,狠狠砸回去。
  “我他妈的烧定了!”他嘶喊着:“徐杭所有的烟粟,全部都要焚烧掉!”
  “官府通销的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你敢烧!”拾石块的男人咆哮:“内横的白脸兔官儿!海夷都打进来了,青平军干甚么!”
  “干!”钟燮彻底撕破贵公子的修养,他踩上石阶,摘了腰牌用力掷在地上,他指着下边,怒道:“我今日就是要禁烟!”
  下边混乱拥挤,青平军不能动手,一直在退。钟燮被推的摇晃,他撞在柱上,下边汉子疯了似的要去拖抱他的腿。钟燮额上的血浸在了左眼上,他望着这混乱,仿佛都蒙在一层红色中。他踹开扒来的手,抬起手,嘶声道:“但凡阻碍青平军禁烟者,当即斩杀!”
  “但凡私递烟粟者,当即斩杀!”
  “但凡诱引吸食者,当即斩杀!”
  这三声斩杀垒在一起,重量惊人,砸的这喧闹一时间寂静。然而仅仅片刻,更大的怒气爆发摩擦。没有禁烟令,烟粟就是可以通行的,钟燮这三条就是擅自立命,来日朝堂上若要追究,他得拿脑袋去抵。
  可是他不怕。
  钟燮狠擦了把眼,抬指指着冲撞最凶的一处,冷冽道:“动手!”
  青平军迟疑,钟燮寒声:“动手!来日追究,我钟燮自己提头见圣上!”
  刀起刀落,就是一颗脑袋的事情。但这其中带有的威慑非常,当第一颗脑袋滚下去的时候,冲在前边的人终于退后了。钟燮胸口起伏,他下阶,抽出火把。
  身后有惊乱,有哭声,有唾骂,他全然无惧。他盯着那高高耸起的烟粟,一把火丢了下去。轰然高窜的火势飞溅星点,他站在火光前,闻着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手心却湿漉一片。
  背后还有颗脑袋,他还没有来得及平复,前边防线的战鼓已经砸鸣。
  人生有多少安稳日,他从前不记得。他只想着逢乱造就自己,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却又发觉每一步都是艰难。
  太艰难,却仍要做。
  千里之外的靖陲雪积三尺。
  吴煜抄了酒灌,眯眼看下边。这夜很静,静的不同寻常,让他嗅到了似曾相识的味道。
  天上没有鹰。
  吴煜觉得很渴,他灌完了一囊的酒。边上的谢净生掏他一拳,让他险些吐出来。
  “啧。”吴煜换了个姿势趴墙头,“你毛病。”
  “喝这么多,得尿啊。”谢净生架着新得手的“鹰眼”,望着黑暗的雪野,嘴里欠道:“怕你等会儿尿裤子,丢了靖军的脸。”
  “诶不是。”吴煜乐的趁这会儿跟这人比贱,他道:“贺安常调教了这么多年,也没教会你正经讲话啊。还帝师,这忒说不过去了。”
  “你不懂。”谢净生斜他一眼,“如许疼我,最疼我!”
  吴煜轻呸一声。两人停了话茬,墙头上就静的能听见雪落声。然而这墙头不仅他们两个人,而是密密麻麻,架着弩的几百号人。
  雪野里传来马蹄声,紧跟着一声悠长的哨声。
  谢净生轻轻打了个口哨,偏头架上钢箭,指尖扣下了悬刀。钢锻的箭头锃亮,他笑道。
  “好胆。”
  这音未落,箭嗖声蹿出。                        

    第53章 死别

  血突溅洒在地上; 一只羊栽头倒在雪里。马上的人俯身拖了羊腿; 往门这里策来。墙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谢净生指尖松开“悬刀”,下缩的“牙”回弹,箭槽内“咔嚓”一气呵成。
  吴煜凑在鹰眼上看,又“哎呦”一声; 道; “这玩意厉害啊; 能穿甲了。”
  “‘望山’也刻的精细; 就是太重,远途军带不成。”谢净生让出位置; 给吴煜摸看这弩的机会。他在边上回味手感,手指动了动; 道; “蒙辰给这批新货下了血本,弩机都是铜制,弩身摸起来舒服,枣木红夜里还不打眼。”
  “好东西。”吴煜试着抬起来,却发现谢净生所说的“重”,不是说笑。这东西是真重,如果游走战场上用,势必会影响抬臂射击的反应速度。他有些遗憾:“只能做守城弩,这重量,靖军也没几个能背着跑。冬日里雪野沟坑多,背着这玩意一脚下去,我看就爬不上来了。”
  “让蒙辰再改改。”谢净生朝下边喊了声:“那是爷猎的羊,谁都别惦记!”
  “赶不及。”吴煜冻得耳红,他搓手哈气,道,“徐杭那事你知道吧,圣上怀疑大苑,我也怀疑大苑。海夷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没道理突然跳出来讨打,除非有大苑在后边教唆。年前那烟粟的事我就觉得不对,今海夷在南边折腾,大苑从北边来也不稀奇。上一回斥候回来说大苑备了‘撞车’。”
  所谓“撞车”,是攻城器,专破城门,重木尖端,后边抵着士兵,只要力气大,再沉的门也能撞开。
  “如许早说有问题。”谢净生翻身一只脚跨踩在墙头,坐在上边对吴煜摊手。掌心里有几粒花生米,他边拨着花生米,边给吴煜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圣上没银子了海商就专门送到门上来,非奸即盗。”
  “如许早知道,也没给京里递个信儿?”吴煜拣了粒花生米丢嘴里,道,“你们这就太不厚道了。”
  “啊。”谢净生又砸他一粒,笑:“那你来说,该怎么递信儿啊?没凭没据的事儿我们如许从来不提。再说南边挨着他了吗?三个府州挤在南边呢,知府都是瞎了?”说完他自己先“啧”一声,接着:“现在看还真是瞎了。”
  “你就一句话说对了。”吴煜看头顶云雪相积,道,“南下不挨着咱们。不论什么事,我们只守住靖陲。海夷从南下动手,我这几天都提心吊胆呢。”他叹:“我吧,就怕大苑再来一个狮王。”
  “那不怕,”谢净生回头,望雪野苍旷,“迦南已平。”
  “不踏实。”吴煜齿间咬碎花生米,喃喃:“海夷一来,我就不踏实。”
  辛明的命令早就来了,吉白樾奉命亲往柔回镇守,靖陲这段时日的巡兵多了一倍。可是南下摩擦不断,北边却安静如寂。猜测中的大苑并没有动作,甚至连群羊都还放在野山上,与往年一样,大苑马商也乖顺的递交着路银。
  “不踏实,总好过太踏实。”谢净生轻轻抛起最后一粒花生米,却没有抛入口中,而是接住。他道,“这么些年大苑早就学乖了,他们从只会吠声的豺狗变成了谨慎窥探的狼豹。北方长夜漫漫,谁都不要掉以轻心。”
  可这话简单,却不是人人都明白的理。
  海夷一打进来,蒙辰立刻将蒙馆压着的兵器通往各府兵,其中山阴、青平、靖陲三地给的更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事情重要,苏硕去往山阴,靖陲蒙辰亲自跑,余下的徐杭,时御去了。
  蒙馆里一清,剩下的四个小子就得靠自觉。苏舟尚好,如今有些师兄的气度,能罩着人,一直没出什么乱子。只说徐杭禁烟的消息传过来,青平下边做烟粟生意的小人物先慌了神。
  朴松才算一个。他起初是为了儿子顶掉了赌馆,事到如今,长河镇的烟粟都得算他这里。他越想越怕,又听说徐杭沾烟粟的人已经斩了不少,更是心慌意乱,辗转难眠。
  朴丞一直住蒙馆里,偶尔回次家,发现他爹从矮胖子变成了个矮瘦子。他也听闻风声,如今又对烟粟反感正甚,便问朴松才抽没抽。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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