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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缨-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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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恺之沉吟,觉此事甚好,一合掌,便定了。两人相谈甚欢,殊不知赵芷安在边上胸口慌乱,有些乱了方寸。
榕漾是不在了,可他先生定认得出文章……若是漏了口给左恺之……这该如何是好?
那头榕漾正蹲窗底下给萝卜头讲字,猛地一个喷嚏,打的里边才补完觉的朴丞探窗出来看。
“你大氅呢?”这一看就拎了人后颈,问道:“靖陲这会儿还得下雪,比不了南边春三月。”又道:“急着换薄衫也无人看,靖陲姑娘少。”
榕漾被捏了后颈,缩头躲他,“在屋里呢,挂椅背上了,我穿……”
“朴混球又来管媳妇儿了!”玩泥巴的小萝卜头冲朴丞笑嘻嘻的做鬼脸,趁他还没出来跑的老远,一群跟着叽叽喳喳:“管小媳妇儿咯!”
这群小混蛋还编了歌,就念朴丞总管着榕漾,好几次还不许榕漾陪他们玩。他们各个都是机灵鬼,溜得贼快,吵的朴丞头疼。
“媳妇个鬼。”朴丞趴窗,今儿太阳好,他捏着榕漾,人又睡饱了,正是心情好,懒洋洋道:“今儿爷有赏,好好听话的,糖包少不了。”
一群小鬼头“哎呀”,立刻转了音,跑到窗底下争着喊“丞哥哥”。朴丞听着舒坦,没留神就让榕漾脱了手。
“干什么去?”他有点不舒服,“我今儿好容易不当值,你往哪儿去?”
榕漾跑进屋里拎了大氅,赶他捉人前跑出来,道:“贺大人今儿要给我说文章。”
“说文章就说文章。”朴丞顿了顿,又翻出窗,跟着追上去,对榕漾道:“那正好,你带我。”
榕漾被他挤了身,抱着大氅咬唇,问:“你不是最讨厌听文章么?”
“诶。”朴丞伸臂压了榕漾肩,凑过去挑眉道:“我还说我喜欢写文章呢,你怎地就不记着?贺大人好啊,我愿意听。”
“你没说过……”
朴丞神色隐约冷,还不能变脸吓着他,只能撑着笑,道:“贺大人长得好,我就喜欢听他说文章。你还都日日去……”说到这忽地直了身,正色道:“我倒没提前说,若是不大方便,我就不去了。这会儿正得求贺大人给开个口,免了工墙这事儿,赶秋前把你送回去。”
榕漾一愣,“我走……我走你怎么办?”
朴丞望他,露了点落寞,偏还要对他笑:“我留这儿啊,回去也就往先生那去……”
果然见榕漾急忙拉了自己袖角,慌声:“不走……我也留这,大人说我得看看别的……你,你一个人怎么成。”
“不走啊。”朴丞垂眸瞧他,“你爹不得想你。”
“可以……可以常回的。”榕漾朦胧的眼抬望朴丞,才胖一点的脸颊显得更稚气,倒挺讨朴丞喜欢。他就喜欢榕漾这样望他。
于是他慢吞吞道:“我不老欺负你么……”
“没有。”榕漾拽他,“你挺好……今儿一块去罢,大人不讲究这个。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
朴丞面上无奈,硬是压了已经弯上去的唇角,道:“那就陪你去一趟。”
没走几步,就听着上边轻“呸”一声,砸了瓜子壳下来。朴丞一抬头,正见他整日厮混的将军对他念了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朴丞又走了几步,等榕漾到前边了,回头就给吴煜比划出小拇指。
“娘天啊。”吴煜吧唧吧唧磕着瓜子,“这混球还敢对爷爷比指头。”
只说这事没几天,吴煜嘴欠,趁着南边传消息来说抄了江塘钟家,就吓唬榕漾,说:“你看这儿一不留神,就是一家老小没了命。这世道不容易,得跟个靠谱的,朴丞那小子吧,指不定哪天就得罪了人给‘咔嚓’了。”他对榕漾露了浪荡样,极其猥琐的搓手,“要不你跟着我?爷长得也俊,性情也好,保准疼你这小瞎子。”
吓得榕漾两眼泪汪转头跑回去,没片刻朴丞就提了板凳,从街头一路追着吴煜到街尾。这人不打仗的时候,就是一老痞子样,靖军凑茶铺底下堆着看笑话,谢净生因这事在墙头“哈哈哈”,回了家给他大爷讲。贺安常次日就找了吴煜,把君子训给他糊了一脸。
吴煜还真挺喜欢榕漾的,觉这傻小子能当儿子养。就是怎么看朴丞也不是好东西,得了教训,改成天跟在榕漾后面念朴丞不好。榕漾就记着他上回的猥琐样,听他来了就跑,比兔子还快。榕漾给少臻写信时,还专提了这人。
少臻一看,就收拾了包袱要奔去靖陲,可先生才回来,书院学生又涨了数,他和苏舟各做了掌书,得留着。
只说时御回家那天,篱笆院里的桃枝垂绿,满院的月见草探芽。青衫宽袖,一人站厨房里,正挽了袖垂头忙。开了的窗正好,露着这人的半身——半身好,时御看那修长无暇的手指从时鲜上滑过去,人就跟被栓了链似的走过去。
钟攸听着音,抬头见人,笑了笑,正想说句净手吃饭,时御就撑在窗口,探颈进去。
枝头的鸟雀跳了枝丫,落窗沿,在时御手边蹦跳,豆大的眼探望这两人挨一起的面。
钟攸抬了首,道:“等会儿,阿舟和……”
时御抬手按了先生后脑,连带话一起给吞了。他哪还记得苏舟是谁,这会儿就是叫蒙辰来,他也不舍得松开。
都到回家了,谁怕谁。
苏舟都走院边了,又陡然回了身,夹了苏稻在臂下,挡着小孩子的眼,走的飞快。苏稻现在话最多,被挡了眼还问:“为啥走呀!”
苏舟脚底下踩了坑,险些将苏稻给摔出去,又硬是给抱了,按着脑袋压自己胸口不许他看。声压得稳:“老师忙着呢,等会儿再去。我们去喊你少哥哥。”
少臻正出了书院往过来,见苏舟见鬼似的,二话不说拽了他往书院里回。
“这怎了?”少臻道:“师兄你撞鬼了?”
苏舟握了他肩,一脸古怪。少臻奇怪,话还没问出口,就远远瞧见苏硕,立刻道:“那不是大哥吗。”
谁知苏舟脚一绊,塞了苏稻给他,回头就狂奔向苏硕,喊着:“大哥!大哥这儿来!”
可是这哪儿赶得及,苏硕都站篱笆院门口了。时御还没够味,后边就一声震惊。
“时御?干甚么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中国古代书院》
不急,还没讲完,都在番外。谁也不落,哪个都要交代。不论是时御x钟攸、朴丞x榕漾、钟燮x少臻,还是钟泽x周璞,都留着要道清楚。
谢谢观阅w
第67章 番外·长河遗事
苏稻趴时御肩头; 口水流了一滩。时御这会儿喝了不少; 瞧着没什么事,但身上酒气重,怕冲着苏稻。苏娘子给抱下来,让趴怀里睡。
篱笆院起了两只红灯笼,院里坐了两桌; 都是熟面孔。主桌坐的是侯珂蒙辰时寡妇等人; 还有一桌是苏硕钟鹤钟燮几个兄弟。钟燮尴尬的筷都伸不出去; 他以为时御吓唬人; 谁知人家是真办喜酒!这位也不好,他正坐苏硕和钟鹤之间; 两边都不讲话,让他愈发坐立难安。
钟鹤看起来淡定。他这半年因钟家的事足不出户; 这次能来; 是钟攸请了又请。菜吃了不少,就一直没怎么开口。另一边苏硕更是不自在,一个劲闷声灌酒,心里边还没通,正憋着呢。
“这个……”钟燮斟酌道:“白鸥大喜……”
钟鹤“啪”的搁了筷,没做声。钟燮被这“啪”一声打掉了勇气,登时埋头鹌鹑状。谁知那边苏硕先开了口,推着酒碗,给钟鹤道了声:“钟大人,实在是……对不住。”
“难为苏兄。”钟鹤道:“这事该在下道一声对不住。白鸥他……本该为人师表,谁知……”他一顿,长叹出声。
“我看白鸥很好,这时御……也很好。”钟燮居中又抬声,小心翼翼道:“两人这么也……挺好……”说罢干声哈哈哈,开了酒坛,劝道:“今儿这日子,还是该喝酒。我敬两位大哥,人都不容易,白鸥么,认死理,时御也好着呢……这人好好的过下去,百年也就是须臾之间,总得做些痛快事,才不负来走一遭。”
有话说,总比憋着好。这一喝就一发不可收拾,等钟攸转回头,这桌已经趴倒一片。苏硕抱着钟燮的腰,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汉子酸楚泪眼,反复念着:“我们小六——多好啊!可这事……唉,我揍他,可这哪是揍的回来的事!钟大人啊,你不晓得,我可都动了棍棒,他依是要走这道……我对不住先生……”
钟鹤贴面在桌面上,“哐当哐当”的使劲捶桌,他含糊道:“在、在下这……也想不明白……白鸥么……惯是不听话,我……我弟弟甚么都好……”他捶着捶着就一手掩面,呜咽道:“钟家干得混账事,如今我可就他这一人……长……长河侯啊……瞧着就结实……白鸥他一介书生……若是日后……这可怎么打得过……”他大声哽咽道:“我这么一想,可就心里难受。”
钟燮左边要扶着,右边要抬着,嘴里还得安抚着:“大哥,大哥你想甚!时御不是这种人,你看他都快把白鸥揣心窝里去哪哪供着了,哪还舍得动手?”
钟鹤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只会掩面哽咽,肩头耸抖得厉害,叫人——叫人哭笑不得。
“大哥。”钟攸过来搀人,“我扶你入屋里去?”
钟鹤扒着钟攸胸口,哭道:“哪屋?你……你都跟他一屋了是不是……”
“大哥。”时御从后边扶了人,他手臂稳,扶着钟鹤毫不吃力。钟鹤打那肩头手臂一摸,就更难过了。他就记着京都防卫那次,时御单枪匹马取了人头,又凶又悍。钟攸在京都的时候,可连他的腕力都比不过,若是被时御欺负了,怕是打人还得跳一跳才够得着脸……
“你。”钟鹤醉眼朦胧,拍着时御肩臂,哭啼啼的问:“你就好白鸥?”
时御由着他拍,笑了笑。小虎牙一闪而过,抬眸看向钟攸,才沉声:“就好白鸥。”
那边时寡妇也不知怎地,伏桌嚎啕。她向来竖刺扎人,头次这么当众大哭。岂料她一哭,侯珂也红了眼,扶额喃喃道:“我们白鸥好……我们白鸥多好……唉……他要是再早几年……老夫才不许这事儿!”
蒙辰被吵的头疼,撑身拍他,“多大的事,有个人伴着怎么了……就你管得多……你敢在京都里提一声?平定王先翻脸……唉,我都看过来了。”老头捋顺自己的胡子,整齐搁胸前,又道:“多大的事。”
这院里没几个清醒的,就时御和钟燮还成,给挨个扶送回去。钟燮钟鹤住书院,侯珂跟蒙辰去苏硕院子睡,临走时,钟鹤还扒篱笆门上,泪眼愁眉:“洞房这事可得留心……不要孟浪……这书上说……不能……”
“大哥!”
钟燮赶紧给捂了嘴,连拖带抱的弄走。这人喝了酒,哪还有往常的肃正的样子,再让说下去,明天一醒,钟鹤从此得掩面绕人走。
等彻底安静了,夜都深了。院里月见草可劲的长,郁郁葱葱开了一片,甜香满院。屋里窗半开,热水一倒,屏风里就隔着热气袅娜,晕了眉眼。
花烛摇曳,红衫掉了一路。钟攸白皙的臂扶撑桶沿,桃花眼角的红渐渐堆积起来,带着目光迷离。他吃不消这姿势,腿被时御从后边抬得开,起落间吟声后仰,背靠着时御胸口,听见时御呼吸粗重。
水花撞得晃动,时御触手细腻,将那滑嫩的大腿抬得更开,直让钟攸啜声求饶。他咬着耳问钟攸:“叫什么好,如今可都是我的了。”
钟攸抬手后抚,顺着时御的鬓撩着指尖滑到他唇角。含水的眼斜睨过去,断断续续道:“嗯……如今……该……该叫我一声……夫……”
这话说不完,因为时御胸口闷震,小虎牙露了恶劣,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底下凶狠,让钟攸陡然喘声急促,撑不稳颠簸的身。时御一手松了条腿,改贴压在他腹上,让下边紧密无间,对他道:“这下是可以的。我喂攸儿,每次都喂得饱。但上回说的孩子,却一直没影。这得罚你。”
两人耳鬓厮磨,正时情在浓处。时御问的声钟攸大都要听不见了,他从桶里被抱出去,床上滚一圈腰被箍得更紧。他早饱了,可时御一直跟才起了头似的,要得他湿汗淋漓,腿上乏力,连这狂犬腰都勾不上。
最后一次钟攸仰身陷在被褥里,时御的脸就在咫尺。他抬臂挂在时御后颈,手指在撞击中扒划在时御背上,时御微皱着眉,鬓边汗打下来,滴晃在钟攸锁骨凹陷。钟攸忽地抬首,在低吟里对时御探了探舌尖,那湿唇半张,滑动暧昧。撩得时御低叹一声,猛地抬抱起他的后背,俯首吮含了那唇,狠狠地全给了他。
要不够。
这怎么能够?
这狗腰得对得起时御这名。钟攸以为该到点了,谁知这么一撩拨,最后一次就变成黏黏糊糊持续不停地一次。
钟攸靠着时御昏昏沉沉,心里边只愁,明日怎么面对大哥那句“不要孟浪”,这夜长甜腻,分明是浪不着边了。
时御耳边听着先生哈气,对他喃声:“六哥,为夫老腰堪忧……”
他登时觉得这夜可以不睡了。
端阳节一过,沧浪书院照旧开办。先生虽讲堂之上不见乏色,可学生们却能在午时常见他补眠,边上还守着那长河侯。书院里新扶了葡萄藤架,苍翠铺棚,是纳凉的好去处,先生多在此处休憩。
虽左恺之有雅会之心,但奈何贺安常今年琐事繁多,一直未应。钟燮提出的聚首,便一拖再拖,等回过神来,已经又翻一年。
这一年苏舟接替苏硕,开始水路通跑,处理锻造行的生意,有些蒙馆少东家的样子。朴丞榕漾皆在靖陲,唯独少臻仍在书院。正时京都翰林设试考,沧浪里的学生去了一半,少臻本着书院掌书,去意思一下,谁知竟入了翰林院的眼。少臻进京入学,还遇着个熟人,正是赵芷安。他如今被左恺之提了名,在翰林院里也人人吹捧,恰是春风得意时,就是见着少臻不肯正面。少臻不知什么缘由,两人同在一学,竟没讲过一句话。
钟攸应辛明要的“小翰林”,扩建沧浪书院。次年初夏,众人归院,由钟攸亲提小字。
苏舟得“渡川”,少臻得“至之”,榕漾得“岁安”,还有个朴丞,得“昌宗”。
时至永乐九年,钟攸提“沧浪文会”,设坛长河之上,广邀天下贤士,文集中南诸院。左恺之主持,章老坐坛,贺安常清谈,钟攸策辩。此次雅会时经半月,大小船舟云集长河,无数名家坛上舌战,时常彻夜灯火,成为永乐开年文人盛景。后每三年,长河之畔就行“沧浪文会”,每至此时,众贤皆于其上,策论相道,畅谈江山。
钟攸在此次文会之后,亲自往京都,请告老归家的左恺之出任沧浪书院山长,左恺之不应,而是以堂长之名移居沧浪书院,直至辞世,不曾离开。
而后二十年,各地书院林立,其中南以钟白鸥的沧浪书院为首,直输翰林院贤才无数,最具盛名者非少臻少至之,榕漾溶岁安莫属。
一个官至大理寺卿,一个文至北靖才冠。
至于那位令人扼腕、英雄气短、胸无大志的长河侯,在入史册时,史官拎着袍跟着钟燮问:“大人,听闻大人与长河侯私交甚好,斗胆请大人提一句,这长河侯,如何评价?”
钟燮此时正贬入青平旧职,归京匆忙,诸多案宗皆夹臂下,一路不停,赶着往大理寺去找那位难搞的“少大人”。闻言只冷哼一声,随意道:“这不好说么,我给你提一句。”
史官洗耳恭听。
“狂犬一心慕白鸥!”
“诶、诶?”
钟燮抖袍,飘然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婚车,我就问,可爱们蹬的爽不!让我们一起蹬起双脚,自行车撞开波浪(¬v¬)
明天是少臻。
第68章 番外·沧浪至之
少臻是个偷儿。
老贼头捡到他时; 人才小小一团; 缩在印花襁褓里,冻得哭不出声。老贼头那会儿还是个沧桑落括的大叔,人虽邋遢,但讲究一个盗亦有道。
德州的雪阻了道。老贼头抱着少臻,从及膝的大雪中走回家。可那时北阳战乱; 德州屯粮由下津运往前线; 他家里还剩一个小闺女; 两个人都填不饱; 如今再加一张口,如同雪上加霜。
老贼头没丢掉少臻; 但也没给少臻自己的姓。他蹲桥头听装瞎神叨的算命讲“臻”字好,百福并臻; 有福气; 就给了少臻这个名。少臻少臻,少祸福臻,愿一世平顺,福安至之。
谁料少臻是个冷心肠的孩子,挨不着半点福气。他似乎天生就带了双巧手,偷儿的本事学得飞快,且不怕善,也不惧恶。妇人可怜他,他不会掉眼泪,恶人欺辱他,他也不会掉眼泪。这小子像是在那年大雪里,把泪都给哭尽了。
他也不叫老贼头“爹”,总是跟在后边,拖拉着破衣衫,面无表情喊“贼头,吃饭”。
老贼头是个老兵。据他自己给少臻讲,当年靖侯在世,他跟在麾下,一路打到了大苑宛泽。可惜没过迦南山,靖侯死了,北阳军划分,他籍不在北阳三津之内,朝廷的赏银拨粮他都收不到,他只能回德州。可德州也没待几年,死了媳妇,带着痴痴傻傻的女儿,拖着才长牙的少臻,走到了青平。要给他荐举份工的人出尔反尔,收了别人的银两,踢了他的名字。
老贼头就做了老偷儿。
少臻时常在破屋里醒过来,听着夜里老贼头对墙哽咽。这破屋里供着靖侯牌位,他一边捂面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念着:“有负北阳……今为偷儿……死后叫我孤魂野鬼……见不得沙场老友……”
少臻翻个身,堵了漏风的口,闭目全当听不见。那哽声幽幽咽咽,一直缠了好几年。
有一日却突地没了。
傻姑娘被糖葫芦哄骗走,老贼头追着跑了几十里寻,可人早就没影了。少臻跟着他一路寻,老头一头闷栽在地,再也起来。他甚至连句都来得及给少臻留,就这么没了。
少臻揣着牌位,住到破庙里去。自此孤零零一个,不觉寂寞。他每日偷得着就吃,偷不着就饿。那街上人来人往,有富人有穷酸,他随了老贼头,偶尔善心醒了,也给路边小叫花一口残羹。日子若这么混下去,他这一辈子都是烂在泥里。他头几年单独一人,夜里听着呜咽声爬起来,对着灌风的口发呆,要愣一会儿,才记得起老贼头如今已被供在桌案上。
这长河镇的同龄他都没打过交道,唯独榕城面馆的小半瞎是个异类。
榕漾是个小傻子,认识的人都这么讲。他家里就他一个,榕爹把他捧在掌心里,每日兜里都塞着把铜钱,由着他花。可榕漾不贪嘴也不贪玩,他贪书。他时常蹲旧书摊跟前,一蹲一整天,脸几乎要贴进本上看。他钱都省来买书,遇着合心的,甚至能不吃不喝的看。人好骗,谁到他跟前哭一回,他就能乖乖把钱掏出来。眼睛又不好,多半不知道,这么几年在他跟前骗他钱的都是一伙人轮番去。
少臻骗过他一回。
榕漾将铜钱细细码放在少臻掌心,少臻的手掌还带着污诟,和榕漾白嫩的手指如同云泥。榕漾码整齐,双手拢了他的掌,弯眸道:“不要哭啦……都拿去罢。”
少臻如避棱刺,抽了手,连铜钱也不要了。
榕漾会写字,还会修书。旧摊里淘来的破面,他都能重修的整洁。一沓码架上,仔细标着名,看着就厉害。少臻觉得他厉害,他却觉得少臻更厉害,一口能咽一个包子,一拳能撂倒一个小子。
榕漾教少臻识字,这泥潭深泽,他拽着少臻往上拉。这一拉就是缘分,这一拉就是一生。少臻生无亲兄弟,很多年之后,还活着的这堆人里,只有榕漾,能在他心里和银子比肩重。
这是个逆鳞。
谁敢动榕漾,少臻就敢要谁命。不仅在他这里是这个理,在苏舟,在朴丞,在他们这一家子里边,都是这个理。
赵芷安走运,正撞上了。
赵芷安在笑笑楼开席,他如今升了大理寺左寺丞,正是得意,像是时运来了。这酒才过半,那厢门“砰”地被踹开,少臻连官服都没换,带着一纸《泰明山霞论》摔他脸上,反手脱了袍,罩他脑袋上一顿狠揍。边上酒还没咽下去的人愣了一群,赶忙慌张来拉,不知是个甚么缘由。
赵芷安牙齿都被砸掉了一颗,他捂着嘴被人架着,指着少臻含糊骂道:“少臻!人前照应!我还没揭你老底!你这是什么理!”
少臻脱了外袍,正松领口。闻言甩开后边拦的人,站桌边一把摔了瓷壶,摔得一厢人都跟着哆嗦一下。他道:“老子什么老底我自个不清楚么。”他冷声:“你赵芷安好手段,我今个就要看一看,到底是我少臻命硬站得稳,还是你赵芷安运好活的久!”他面上狠色:“这事没完!”
那边钟燮回趟府不容易,人还没沾枕头,下边就人来通报,说那才新出头的少至之少大人,在笑笑楼打了左寺丞赵大人。钟燮手底下才得了些线索,心里边知道少臻这是为甚发火,也知如今是怼不掉赵叔荣,这事闹到晖阳侯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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