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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底游鱼-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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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哥累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突然松懈了。他感到了彻骨的疲倦,还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茫然地望着不断向后略去的画面,恍惚间竟不知火车要把他们送去何方。
  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来到的那一天觉着前路漫漫,受苦的日子没有尽头。后悔,害怕,日子一天一天缓慢挪动,一寸一寸折磨着挨饿受冻的身体。
  被抓成俘虏的那一日,绝望排山倒海地朝从哥袭来,日子便过得更加缓慢,熬过一分钟好似要熬过一年。
  他无数次地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可他又舒张着肺,硬生生地活了下来。
  他看到了以为已经死去的堂兄,看到外头人未曾谋面的阿大,看到了阿大最好的兄弟和他仅剩的阿姐,他喝上了苦山的烈酒,吃了那半生不熟的肉。
  苦山好冷,风一吹连骨头都打颤。他就瑟缩在皮毛大衣后面,然后他会往阿大的身边钻,不自觉地,下意识地。阿大的身子是个暖炉,他会帮他隔绝过烫的洗澡水,也会为他驱散又湿又冷的空气。
  苦山又太热了,热得定定坐着都能大汗淋漓。汗水顺着从哥的额头与后背流下来,就像有只小虫一骨碌地爬过。
  阿大说,你怎么连汗都没有味道。
  从哥说有咸味吧,氯化钠不是跟着一起出来吗,那就是咸味。
  阿大就凑过去闻闻,像动物耳鬓厮磨,他摇摇头,说没有。他亲一口,呷呷嘴,又说没有,“文化人总是瞎讲,你不好对我瞎讲。”
  然后他便会带着从哥到河边去,他从天桥或铁索跳下,一猛扎溅起一大团水花。他让从哥也下来,跳下来就凉快。
  从哥不敢,犹豫了半天还是慢慢从边上下去。他说我会游水,但不在河里游。你不要拽我,你拽了我会慌。
  可阿大还是会拽,他一路拖着从哥往深处去。他的手臂那么有力,从哥挣也挣不掉。阿大在水里抱着他,在水里亲吻他。胡茬又开始摩擦他的肩膀和面颊,最终过到了后颈。
  阿大从后面抱住了他。
  河水被阳光照得五光十色,耀眼夺目。风吹水面则碧波粼粼,凉意阵阵,他们就像鱼一样,被两岸的高山夹着,被远远的天桥和巨石望着。
  从哥叹了口气,把无数碎片般的画面赶出脑海。
  它曾经是一场美梦,如今却成了必须赶走的梦魇了。


第104章 108
  回去之后的那三年,其实从哥过得很迷糊。
  他和父母团聚了。父母抱着他哭了一宿,又抱着山鸡哭了一宿,看着山鸡带回的宝莲以及孩子,再哭了一宿。
  他们悲喜交加,一方面不住地说他们受苦了,生在这个时代,世道乱,人就活不安生。一方面又不住地念叨回来就好,还带回了个姑娘和娃娃,这就好,这就好啊。
  从哥觉得人真的很容易满足,一旦受苦久了,给一颗糖都能高兴上半宿,瞬间忘记走过的路把双脚弄出多少伤口。
  从哥的内心却很平静。
  竹柳城入秋了,银杏和枫树的叶子让街道一半黄色一半红色。他闻着这里熟悉的空气,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开始他经常发噩梦,在随同山鸡与阿言跑材料的日子里,晚上他总是梦到自己还在苦山。
  苦山的寻狼犬冲到了他的脑子里,不停地吠叫撕咬,然后不知道是谁射出了一箭,再三两步上前用弯刀放了寻狼犬的鲜血。
  鲜血哗啦啦地流淌,淌到从哥被照亮的眼皮里。
  他房间里所有的摆设都和离开前一样,被阳光打亮的窗帘轻微地舞动。窗帘是暗褐色的,被阳光一打,也能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红。
  家里人对他在部队的每一天都很好奇,他总推说问堂哥吧,问建凯,建凯都知道,他比我知道得多了。我就一小文官,天天缩在办公室或电报站,没什么劲爆的消息能告诉你们。
  家人问,吃怎么样。
  从哥说,吃不好,没什么吃的,有时候会打点外头的猎物,大部分时候吃草,苦山植物多,能吃的不少。
  家人又问,穿怎么样。
  从哥说,都穿军服,这问题不问了。
  家人再问,死的人多吗?报纸上都是唬人的吧,那些数字都不准。
  从哥说,当然死人,打仗每天都会死人。经常看着有人从一线撤下来,医疗站人也始终人满为患,“不过我看不着受伤的过程,我——”
  从哥顿住了,望着盘子里的青菜,摇摇头,夹了一口塞嘴里。
  家里人唏嘘,父亲说这地方就是刁民多。让他们归顺花了五年,现在又得花时间剿匪。
  他把报纸摁在桌面上,大标题上写着苦山剿匪的开始和一战报捷的讯息。
  猩红的大字让从哥无法直视,他说不要给我看了,我任务完成了,那些事我不想知道。
  母亲说是啊,你还给孩子说这个干什么。看了心里难受,想到不好的东西。
  山鸡来他们家吃过几次饭,从哥和阿言的事除了他们三个人外,谁都不知道。山鸡确实帮着从哥在和父母做交代,说从哥都挺好,安全,除了身上受点皮外伤,其他都不打紧。
  饭后他想拉从哥私底下说几句,从哥却也都找理由拒绝。
  阿言一开始也老往从哥家跑,他们家离得近,走路也就五分钟。
  吃完饭了阿言就过来拍门,说伯父伯母,我找从哥喝点小酒。
  伯父伯母为难,好半天才说,小从出去了啊,小从休息了啊,小从说忙,唉,他状态不是太好,白天你们办材料也跑得辛苦,改天吧,改天再叫他喝。
  打发了小言,父母回头再拍从哥的房门。
  父亲说,你怎么回事,你那个纹身怎么搞上去的也不说,人家回来了都时不时出去走走,和战友聊聊天,计划计划未来,你干什么连小言都不见。
  母亲说,出去透透气好的,你老闷着,心情也难得好转。在苦山是不是真遇到什么事了?你说出来,说了我好安心,我们给你想办法。
  从哥摇摇头,他说没事,就是累了,我睡会。


第105章 109
  白日里办着材料,山鸡和阿言还时不时能与从哥相见。虽然他的情绪很消沉,但到底还能看到人。
  等到材料一办妥,从哥就彻底没了影。
  他是出去的,他不是在家就是出去喝酒。和以前的旧同学老朋友聚在一起,独独没有去找过苦山的战友。
  人的大脑很奇妙,一开始控制不住脑子不停地想,可非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了,过不了多久也还能真的能忘干净。
  从哥在封闭自己的怀念,封闭关于苦山的一切。他杜绝所有能让他想起苦山的东西,其中自然会包括小言和山鸡。
  所以从哥不知道小言为什么没能如期回去,也不知道山鸡到底什么时候走。不知道剿匪持续了一年零三个月,整个苦山死了八万人,比之前征战时还要多。
  更不知道阿大和乌鸦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剿匪的过程中被打死,西头寨又是不是始终顽强,侥幸生还。
  在那段沉迷于酒精的日子里,从哥的记忆一点一点被冲淡。
  他很喜欢和过去的老同学泡在一起,这让他觉着自己从来没有去过苦山。
  老同学中也有追求从哥的人,或许是看到了同类,以至于敢于向从哥暗示。可阿大曾给过从哥太强烈的刺激,所以这样的暗示在从哥看来可以忽略不计。
  他没有感觉,甚至有些抵触,喝了酒之后可以握握手,抱一抱,可再进一步,他不想。
  他说我不好这口,算了吧。
  那人说怎么不好,我知道你是。
  从哥说,你知道什么,瞎说什么。
  那人说你就是,我敢打赌你就是。
  从哥也不记得吵了什么,后来他竟和那人动起手来。
  酒劲上头,让他控制不住自己。整个场面闹得十分难堪,最后喝醉的两人还是被朋友拦下,最终再被分别带走。
  来带走从哥的是阿言,阿言陪着从哥换了一家酒吧坐着,让他喝点柠檬水醒醒脑。
  然后阿言说,第一批的特派申请下来了,待遇很好。做个支教教师,一年收入顶得上竹柳城的一个公务员。
  “去吧,回去见一眼也好,说不定人家根本没娶亲,当初只是唬你的。”阿言又说。
  “不去。”从哥一口拒绝,“不要跟我提这些。”
  “我要去,”阿言抓住从哥的手,不依不饶,“你不要自己留在这里,你跟我去。”
  “我不去,我再说一次,”从哥强调,“我已经答应父母申请国安了,到时候他们帮我走动走动,就算进不了国安,也可以进入他们旗下的部门。”
  “你去了国安就很难再出来了!”阿言急了,揪着从哥的手劲加大,目光一转,落到从哥的手背上,忍不住再道——“何况你手上那么大的刺青,他们不会要你的!”
  “我会去烫掉它,”从哥冷冷地望着阿言,“我咨询过了,我不是疤痕组织,烫掉了恢复一段时间,看不出什么痕迹。”
  阿言不解,但他最终还是放开了从哥的手。
  但无论从哥怎么做,阿言是想方设法也要回到苦山的。
  他差点没能走成,第一批录用名单下来时,只有山鸡在列。阿言很难过,他太想见乌鸦了,想得睡不着,吃不好。
  其实刚回来办完了手续,阿言就想以个人的身份回一次苦山。岂料那时候剿匪正如火如荼进行,苦山几乎全面戒严。
  那段日子阿言十分煎熬,和从哥完全相反的是,他极尽所能地搜寻任何关于苦山的信息。每一次看到伤亡的数字,心里头都像被人切掉一块。
  他很害怕,乌鸦就是那种会冲在第一个的人,他不知道乌鸦能不能活下来,或者能不能完整地活下来。
  就在这样的忐忑中,苦山终于解除了警戒。
  他又熬了两个月才熬到申请,可偏偏他的资历不够,以至于名单长长一串,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都没有他的名字。
  但他下定决心了,即便如此,他也要回苦山一趟。他和乌鸦约定好了最多一年,可现在两年都要来了,他还不回去,他真怕乌鸦娶了亲。
  这一次家里对他的阻挠并不严重,虽然从哥不去,让家里人多了几分担忧,但看着这一份福利加上阿言又闹腾几天,最终也点头应允。
  苍天似乎并不打算辜负阿言,虽然初步名单里没有阿言的名,但过了不到两星期,正式名单出时,阿言排在倒数第六个。
  毕竟第一批特派是最受苦的,苦山什么建设都没搞起来,自然也有很多习惯了在文明城市生活的人不愿意走,名单空掉几个,阿言就补上了。
  临行的前一天他又跑来找从哥,可惜仍然见不着面。
  听从哥父母说他去医院了,而阿言也明白,从哥终于迈出这一步了——他要把自己与苦山的最后一丝牵连,彻底地斩除干净。


第106章 110
  但从哥能斩断吗?不能。
  他来到了医院,也挂了号排队等着。
  等喊到他名字进去时,医生检查了他的手臂。说面积很大,预约个时间吧。明天或者后天,正巧天气转凉,除纹身出现的破口不容易感染。
  从哥问,要多久。
  医生说,处理它就几个小时,但之后恢复可能要几个月甚至更久。这几个月别喝酒抽烟,别吃辛辣东西,以免留下伤疤。
  从哥说好,那就明天吧。
  从医院离开,从哥忽然觉得脑子清醒了,他好像解决了一件长久以来不敢解决的问题。他走在落叶之下,觉着脚步轻盈,落叶将他往天上抬去。
  所以明天之后,他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从哥。苦山是什么,苦山怎么写,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当天晚上他吃了很多饭菜,说的话也变多了。考试在十二月进行,他也将为考试全力以赴。
  他饱饱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床。电视里仍然播报着各种太平和不太平的信息,可他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切都没有纰漏。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进了医院,最终又绕了出来。为什么他没有让激光扎进自己的皮肤,深入表层再深入真皮。为什么他交了费却落荒而逃,像一个想要躲开牢狱之灾的罪犯。
  为什么他会绕着医院一圈一圈地走,最后穿过马路,走到医院对面,再往远处走去。
  爱一个人是多么难以启齿又不由自主的事。他发了疯一样想斩断链条,可他却始终都在笼子里。
  以至于就算他想逃避,他也看到了那张关于苦山的告示。
  告示就贴在他们小区门口,藏在每一天都要更换的报纸里。
  他停在报刊亭前,透过玻璃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为了躲开回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报纸了。可如今再次面对,他仍然能准确地找到如豆腐块一样微妙的一角。
  上面写着的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心口。
  他在报刊亭前站了很久,阿言走了,山鸡走了,宝莲走了,还有宝莲带来的小小生命也走了。
  他们回到了如旋涡一般的苦山中,他们是什么时候把根长进了苦山的泥土,什么时候又生根发芽——从哥一无所知。
  他所知道的只有每当想要连根拔起,整个身子的神经都跟着抽痛。正如此刻他想要不认得那几个字,哪怕他从来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仍然清晰地明白那就是他,那就是已经变成了魔鬼,霸占着他的灵魂一角的阴霾。
  子良。
  莫子良。
  原来他姓莫啊,西头寨的阿大,阿良。
  从哥吸了吸鼻子,内心的城墙掉下了碎石。
  他抬头往上看,城墙上站着一群村民。他独自从城门走进去,左侧便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箭塔。
  他驾轻就熟地绕箭塔而上,便是一群敲锣打鼓,操着古怪口音唱戏的苦山人。箭塔外用席子披着,席子把光线隔绝在外。
  从哥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听了一会站起来。他抓着屁精问,你们教我说话,教我唱。
  屁精笑了,他让赖查过来,叫赖查带从哥去看剧本,本子里有写,从哥总比他们识字。
  赖查领他挤过一道窄门,窄门里是乌鸦和阿大。阿大把弯刀递给他,他说你试试,我阿妈给我的,从你们的象省来。
  刀鞘上是碎石装点的蝾螈,刀锋出鞘,寒光逼人。
  从哥说不是的,我那里没有那么好的钢材。
  阿大说有的,你们那里有很多很好的东西,你就很好。我要像带着它一样带着你,带一辈子,带进棺材里。
  从哥吸了吸鼻子,把手从玻璃上挪开。
  门卫大爷问他在看什么,看得那么难过。
  从哥回神,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第107章 111
  阿言如期离开。
  他有点不识路了。原计划他应该跟山鸡一起走的,但偏偏山鸡以为他没选中,到了日期就开路了。
  阿言反而是跟着后面几个补录的人一块,坐上绿皮车厢晃悠晃悠。
  他在火车上睡得这辈子都不想睡觉了,才终于看到一点点苦山的景象。
  他兴奋起来,一口气吃了两碗泡面,然后又在火车脏臭不堪的厕所里拉了三趟,总算等到火车停靠,他便蹦跶着下来,也不管其余几个人有没有跟上。
  火车站已经有了一些小巴,道路似乎重新铺过。虽然还是有点坑坑洼洼,但好歹有了一条能走的道。
  他说要去西头寨,那小巴司机还多看了他两眼。他说西头寨,你说西头村啊,你是哪里来的,你哪里知道它是西头寨。
  阿言说现在叫西头村了吗?我两年前来过,原来他叫西头寨。
  司机拉了张草席,垫在旁边,一路用苦山话和阿言聊天。阿言说西头寨寨主是谁啊现在,那里有没有个姓乌的。
  司机说西头不还是阿良吗,现在不好讲寨主啊,现在是村长,阿良村长,莫村长。
  “那乌呢?姓乌的是不是什么村支书之类的?”阿言兴奋地问。
  司机琢磨了一会,摇摇头,他说没有姓乌的啊,我们这里都没有这个姓。他叫什么,全名。
  阿言不知道全名,搜肠刮肚一会,最终还是那个绰号——乌鸦。
  岂料这绰号却让司机大腿一拍,他说乌鸦啊,那家伙能做村支书吗,他在呢,他管西头的——司机原本想解释一下乌鸦现在做的是什么,但很遗憾他没法解释——反正他还跟着阿良啊,怎么,你认识他?
  认识,当然认识,认识得阿言差点就把“老相好”这个词蹦出来了。
  但见着车后头还坐着那么多人,阿言又嘿嘿笑,把话咽进肚子里。
  一路颠簸一路聊,阿言也问了不少苦山的近况。
  剿匪的过程是很惨烈的,但好就好在蜥蜴城因为最受到重视,波及得并不严重。死去的八万人大部分是周边的小城或县份村民。
  “你来得好啊,你来的时候安定啊,过去那两年真的要命,田都给收了,我都出来跑车。”司机说。
  不过这也有好事,那就是道路是蜥蜴城最先修好的,房子也是蜥蜴城先盖的。到底成了苦山省,蜥蜴城又是首府,建设肯定要先搞起来。
  “你两年前来的,你现在肯定不识得了。两年前哪里有什么水泥房,大家都是红砖房。现在没有了,你要找阿良和乌鸦,他们的房子最大了,你一去就见得到。”
  说完想想不对,又补充——“哦,那个村委办公楼要更大点。政府的人下来了,旁边还弄了个招待所。这个和居民房不好比,政府的嘛。”
  阿言理解,心里头的兴奋更按捺不住。
  想了一会,又问——“当初我来的时候,听闻东岭有一部分孩子送走了。那现在……他们回来了吗?”
  司机听了笑笑,表情反而变得有点惆怅。他好半天没回答,最终摇摇头,轻轻叹口气,他说回不来了,现在不好回了。
  “鹰国独立了呀,现在狮国和鹰国关系又那么差,过几年再看看吧,到时候可能会好些。”
  两年前鹰省要独立不独立,或许两边人来往还容易些。现在鹰省完全独立之后,关系就变得不一样了。
  有时候一个选择就铸就了后半辈子的走向,那时候送上船的孩子或许也不知道,过不了两年,苦山会变成当下的模样。
  那时候是为了求生而离开,现在却是有家而回不来。
  阿言也是如此,如果他没有跟屁虫一样跟着从哥来到苦山,他就不会被当成俘虏,不会认识乌鸦,不会现在再往苦山跑,也不会有如今的思念和负担。
  与其说这是命数的安排,倒不如说每一次选择都是一种赌博。可或许无论开大还是开小,生活难讲真正的赢,也谈不上真正的输。


第108章 112
  阿言不仅认不得这里的路,也认不得乌鸦的模样了。
  虽然和竹柳城相比中间估计还差了好几个丘陵,但到底是有了点县城的模样。阿言在西头站下车,一路往里头走。脚底的泥土路被碾得很平,走上去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路一旦铺平,西头就显得很小了。阿言站在街头就能看到街尾,同时也能看到最大的那栋三层村委楼,以及两排高低不一的崭新水泥房。
  水泥房的远处仍然是延绵的群山,他甚至还能瞥见山腰的铁索,以及被树荫遮掉一半的天桥。
  他顺着道路往前走,却见不到几个熟面孔。没见屁精,没见赖查,也没见巫医或者三婆。
  他看得出有很多外来的人在这里往来,他们和土著苦山人的区别就在于肤色,所以抬头看阿言的人也不多,毕竟外头人多起来,他还真不是稀有物种了。
  他来到了村委楼前,刚想进去却被拦下。
  一个阿爷说里面开会呢,你找哪个。
  阿言说我找乌鸦,找……找阿大。
  阿爷把草帽往上顶一顶,说你找哪个阿大。
  “阿良?”阿言也不确定,想起司机的话,又赶紧改口——“找莫村长。”
  阿爷说那你坐会了,他们一下子还出不来。说着指指旁边的长条凳,让阿言等他们开会完毕。
  阿言悻悻地坐下,阿爷又问你要不要茶。
  阿言摇头,搓着手缓解心头的紧张和焦虑。
  阿爷自己喝了几口茶,又抽了两口水烟,忽然记忆觉醒了似的,再把帽檐往上顶一顶,他说你是不是那个乌鸦的契弟啊,你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
  阿言一惊,大喜过望,连忙说是是是,我是小阿言啊,是两年前被你们抓来的呀。
  阿爷笑了,他说记得记得,哎呀你们大部队撤得太干净,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乌鸦老念叨的,他那个小娘炮嘛。
  阿言哭笑不得,看来他的脸可能会让人忘掉,小娘炮这个称呼倒是一直存在人们心间。但这也是好事,证明乌鸦确实也惦念着自己。
  想到此,阿言心里头还有点小高兴。
  乌鸦和阿大等人是在一个多小时后从里头出来的,人还没见着,乌鸦的嗓门就传了出来。
  阿言马上站起来,朝里头探着脑袋。
  一行人有外头的官员,也有这里的管理者。五六个人从台阶上走下,一路争论着什么,直到出了第一扇门。
  那一刻阿言说不出话来。
  乌鸦没再穿着那种动物皮毛的衣服,此刻在他身上的是一件棕色的皮衣。
  他的身形本来就很壮硕,这皮衣让他仍然保存了一点点的蛮劲。他的头发剃很清爽,脸上的胡茬也刮了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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