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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案出书_网络版-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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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砚笑道:“令大舅子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办了一件冤案,就这辈子忘不掉了。依我说,要么是他多想,要么是有人闹鬼。”
  兰珏道:“六年之前,我还是中书衙门小吏,只大略听闻一个参加科试的试子被人冤枉,朝廷一时不察,判错了案。但不知详情,我总在疑惑,当时负责此案的人,各个都严谨精细,怎么会判错了案?”
  王砚负手叹了口气:“唉,那件案子,我看过卷宗,如果放到今天,没有前车之鉴,撞到那帮老迂腐手中,说不定还是会错判。一开始就是一件平常案子,源头是那个筹募善款的文会。这事你应该知道。”
  兰珏颔首,六年前那场文会,无人不知。当时西北几个郡大旱,朝廷趁着即将科考,众士子云集京城的机会,由户部挑头,联合几个大商会,搞了一场半官半私的文会,以灾情为题,征募诗词画赋,每人限一篇。选出最优者,再由商会竞拍,所筹善款用于赈灾。
  担任评判的,是德高望重的名绅,或者才名远播的文士。
  在这场文会中胜出,就等于多了一份在科试中榜上有名的机会,甚至可能内定为三甲人选,所以试子们都挤破头地参与。
  最终,江西试子陈子觞的一篇《梅赋》夺魁。
  就在第二日,一群书生联名上告,说陈子觞的《梅赋》并不是他所作,而是偷窃了另一名书生马洪的文章。
  马洪说,他苦思数日,忽然在梦中得到佳句,连夜赶出这篇赋,心力憔悴,病倒在床,错过了交文的期限。没想到陈子觞来探病时偷了他这篇文。
  “因为日期太近,无法从笔迹稿纸上判断谁先谁后,刑部便与礼部一道,详细盘查这两名试子。主办此案的,是刑部尚书窦方和令大舅子,当时的礼部侍郎柳远。”
  经过查证,马洪系西北甘凉郡选拔出来的试子,家境贫苦,全家砸锅卖铁供他念书,勤奋简朴,小心谦和。而陈子觞家境富裕,祖父做过知府,父亲是江西郡富甲一方的豪绅,其母也系名门闺秀。陈子觞为人骄纵散漫,到了京城后,租赁豪宅居住,成天饮酒作乐,同届老实本份的试子都不与他往来,他还经常出言讥讽出身贫苦的人。
  十数名试子联名上书,为马洪作证,说马洪写赋时,还曾数度与人探讨词句,大家都能证明,这赋的确是马洪写的。指责陈子觞窃文。
  那篇《梅赋》抒发的是一种历经磨砺,不屈上进的情怀,主审此案的几位官员都觉得,陈子觞并不像能写出这种文的人。
  刑部又调出了陈子觞以往的文章与参加州试、郡试的考卷,发现陈子觞以前的文章写得平平,与《梅赋》的文风大相径庭。他州试、郡试的考卷更是多有疏漏,后来,再经过追查,查到了州试与郡试之时,陈子觞的父亲曾给考官送过重礼。
  王砚道:“当年云太傅还是丞相,他一直质疑此案有疑点,陈子觞窃文一事,毕竟证据不足,其父送礼给考官,固然违反律法,但未必是贿赂,也可能是答谢,是否舞弊,还当调出两试所有的考卷比对之后才能下结论。”
  兰珏道:“若听了云大人的,也不会有以后的冤屈了。”
  王砚冷笑:“可不是,但当时主办的几位,包括令大舅子,都说一个靠贿赂考官得功名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写出傲立寒霜的《梅赋》,又说有人得知,陈子觞的父亲曾托人辗转走云大人的门路。先帝便让云大人不得插手此事。
  于是,礼部取消了陈子觞参加会试的资格,陈子觞身败名裂,一时间人人唾骂其为文贼,刑部责令江西郡彻查郡试和州试的舞弊案,陈子觞的父亲被抓到官府审讯。甚至还追查到陈子觞的祖父做知府的时候,曾涉嫌收受贿赂的旧事。陈府一昔破败。
  当然,《梅赋》文魁的称号改给了马洪。京城里,人人拍手称快。
  陈子觞投湖自尽,死前在湖心亭中用血写满了冤字。
  陈子觞的父亲当时已被关进大牢,其母陈白氏上京为其收尸,到京城的时候,眼已经哭瞎了。
  陈子觞的尸体在湖中腐烂,已被焚化,与他相交者,迫于当时形势,不敢公开替他收尸,只偷偷保留他的部分骨灰,藏在一个白瓷的笔筒中。
  陈白氏击鼓为其子鸣冤,被官府驱赶,就撞死在刑部衙门前。陈子觞之父在牢狱里中风,未几病亡。
  这时,江西郡两试的考卷比对结果出来,发现陈子觞的文章中虽有疏漏,但在同科考生中,的确有资格进入会试名单。
  亦有人看不过去,站出来为陈子觞作证,说陈子觞探望马洪那一天,的确是在他已经交了《梅赋》之后,而且根本没进内屋,在堂屋放下东西就走了。
  朝廷重开此案,改由丞相云棠主审,经过数月调查,比对各种证据,发现陈子觞果然是冤枉的。
  当初替马洪作证的十几名试子,亦都招认,他们和马洪平日相交甚好,且一直看不惯陈子觞,就做了伪证。
  《梅赋》这篇赋,实实在在是陈子觞写的,他写这篇赋,是因为其母。
  陈子觞是家中独子,自幼骄纵,但他是个孝子,其母嫁进陈家之后,数年未育,受尽婆婆的讥讽,她的姐妹也嘲笑她,后来生了儿子,才在婆家过上了好日子。陈子觞念书考功名,希望能让母亲做上诰命夫人,在娘家姐妹面前也扬眉吐气。
  当年陈白氏每每受到讥讽时,就绣梅花,她是名门闺秀,颇有才情,还题过几首梅花诗,陈子觞的《梅赋》中,化用了几句其母写的诗。
  案情真相大白后,会试已过,马洪中了进士,已封了官衔。刑部判了马洪斩立决,他至死都一口咬定,是陈子觞偷了他的文。
  “结案后,云大人威信更盛,窦方自尽谢罪,令大舅子辞官,心虚至今,所谓清流一脉伤筋动骨,朝廷才能有今日之局面。其实马洪等人聚众诬告,本是一件极其寻常的案子,历代常见,手法并不高明,就是因为陈子觞乃富家公子,马洪贫苦,多数人都会觉得,是富的欺负贫的。再加之那陈子觞平时不太会做人,诬告他的穷书生人多,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又极会鼓动造势,鼓动得不明就里的老百姓都说陈子觞是罪犯,朝廷以为顺应民意,却办了冤案。”
  兰珏问:“参与诬告之人,后来怎么判了?”
  王砚道:“几个主谋斩或刺配,但后来许多人,只是随大流落井下石,就判得较轻,或是终身不得有功名,再轻些的就是免去功名,责令数年不得参与科考之类。朝廷还在陈子觞自尽的湖边立了祠堂,给他爹娘都加了封衔,江西陈宅,也改建了祠堂。人都死了,这些也都是妆妆门面罢了。”
  说完此事,恰好到了端瑞门前,兰珏与王砚拱手作别,前往司部衙门,天色阴沉,烟灰的天际挂着一绺黑云,好像一抹不肯散去的冤魂。
  到了司部衙门,属下向兰珏禀报,礼部衙门接到了一封匿名书信。
  这封信来得极其蹊跷,昨天兰珏最后离开的司部,并没有看到这封信,今天一早,书吏就看见这封信别在内院的门锁上。
  信纸是普通的粗纸,笔迹粗陋,已洇开了,七零八落地写着——
  “试子马廉是文贼,窃文盗名,不配参加科试”。


第12章 
  下属问兰珏,要如何处置这封信。
  兰珏把信丢进抽屉:“当没看见吧。”
  下属道:“可这信为什么会在门上?要不要还是请刑部……”
  兰珏摆摆手:“说不定是个玩笑,不必大惊小怪。有本事把信插在礼部的门上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一个试子有没有资格参加考试,不是这点理由所能左右。我们礼部只是奉旨筹办科考。即便尚书大人,也做不了这么大的主,定夺考生的资格。”
  兰徽在书房里睡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兰珏回府,递给他一方锦盒:“这是爹为你置备的法器,贴身佩戴,就不用怕那个鬼了。”
  兰徽欢欢喜喜地打开,锦盒里是一只白玉雕的野猪,支棱着两根獠牙,脊背上有个孔,拴着一根红绳子。
  兰珏把野猪挂到兰徽脖子上,揉揉他头顶,语重心长道:“你在大舅舅家招惹的那只妖怪是一只树妖,野猪专能拱树,正是它的克星。”
  兰徽刚看到野猪时,表情中带着怀疑,听了兰珏的话,顿时高兴起来,把野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抚摸着它的獠牙:“爹爹,多吃猪肉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功效?”
  兰珏肃然道:“不错,但吃寻常的家猪肉没用,要吃野猪肉。你听你大舅母的话,吃了几天素了罢,我让厨房今晚做一道野猪云腿酱三丝。多吃几口,别再挑嘴了。”
  兰徽用力点头,出了前厅,跑到花园撒欢去了。
  端午过后,张屏没有再做生意,金夫人备了重礼酬谢他,张屏推辞了一部分,剩下推辞不掉的,仍然足够他衣食无忧到放榜,陈筹也稍带沾了光。
  经过金家一案,张屏的名声大震,即便那些声称不齿与他为伍的清高试子们,也承认,此人有几分才华,可惜人品太差。这样的才华,老天居然赐给了一个人品烂污的人,实在令人惋惜。
  陈筹忿忿然道:“那个马廉现在见人就说惋惜你的人品和才华,还有那帮装清高的孙子们,其实就是见不得旁人好,依然拐着弯儿的黑。事实上,最不要脸的就是他们,天天说别人人品烂,背地里下三滥的事干得数不清,只是平常人不会和他们一样,两眼紧盯着别人,做那种四处抹黑人的缺德事罢了。早晚有一天,看他们狗咬狗。就说那个马廉,他那点名头都是抄的,眼下收钱挂名写本子的事情都露底了,还恬不知耻地蹦达。天怎么不收了他!”
  张屏一言不发地钻进鸡窝,他本想对陈筹说,这次的事不能怨马廉,是金老爷和金夫人去找马廉,请他挂名,而非马廉找人代写。马廉答应了,只能说明他贪钱而已。
  但陈筹看马廉一向特别不顺眼,说了恐怕陈筹会更加跳脚,张屏就选择了沉默,专心致志替方婶盘查,吞了她家小鸡崽的究竟是王伯家的老黑猫还是马瘸子家的三花。
  陈筹在鸡窝边跺了跺脚:“不过,马廉现在肯定恨死你我了,那事一出,逼得他承认,戏是你代他写的,就算他到处说是你冒名顶替,他全不知情,估计明眼人都不会信他,嘿嘿~~”
  会试之日转眼即到。按照规矩,定下试题之后,兰珏等参与出题和知道题目的官员都要统一被关起来,直到考完才能放出。
  这样一来,兰珏就要有许多天不能回府,他不放心把兰徽独自留在府中,柳家的长孙柳桐倚参加本次会试,为了避嫌,不能接兰徽过去,兰珏思量许久,开口去求王砚。
  王砚极其爽快地答应了,兰珏立刻命人给兰徽打包了行李,亲自送他去王府。
  兰珏一直觉得,兰徽的性子有些闷闷的,蔫蔫的。他故意把兰徽送到王家,也是想让兰徽多些朝气。王砚的儿子虽然皮,胜在活泼。
  王砚的侍郎府在城北荣安街,兰珏送兰徽到了王砚府中,一进内院,就看见院里的大树杈上探着几个脑袋,对着兰珏和兰徽扮鬼脸,丢石子。
  那棵老树不算粗壮,树杈瑟瑟发抖。
  王砚中气十足地对树大吼,让他们滚下来给兰伯父见礼,几个孩童挤眉弄眼地爬了下树,左扭右扭地喊了一声见过兰伯父,王砚提着其中两个大些的娃的耳朵,歉然地对兰珏说:“我家几个猴崽子一直没规矩,见笑了。”
  兰珏含笑扫视眼前的五个孩子,道:“墨闻兄,你不是只有三位公子么,另两位是……”
  王砚咳嗽了一声,松开一只耳朵,指着矮些的两个小花脸说:“还有两个是闺女。”
  兰徽听说有女孩,脸就红了,结结巴巴问好,两个女娃撇撇嘴,大些的那个朝他丢了个小石头。
  王砚拉着脸喝道:“咄,胡闹!”又向廊内吼,“你们几个婆娘也不好好管管孩子,尽给我在外人面前丢脸!”
  廊内的凉阁里一直响着呼啦呼啦搓牌的声音与女眷嬉笑声,牌声顿了顿,一个女子的声音悠然道:“老爷这么说,好像平时拦着不让管孩子的那个人是我们似的。”
  王砚的脸色发紫,兰珏赶紧找了个话题岔开去,忽然瞥见远处的游廊上站着一个少年,一袭轻衫,眉目风流,华美无双。少年遥遥向兰珏笑了笑,拱手为礼,折入厢房。兰珏还了礼,向王砚道:“原来令弟也在府上,前几年见过一回,那时还小,如今竟这般风华。”
  王砚道:“阿宣那混小子越长越像我爹,哪能变得这么出挑。这是云太傅的次子云毓,阿宣这两天住这边,约他过来吃茶的。”
  兰珏恍然:“原来是云太傅的次子,真是好个风流的少年。看样子过不多久就能进朝廷了。后生可畏。”
  兰珏把兰徽安放在王砚府中,放心地被关了起来。开考的那一天终于到了,张屏与陈筹起了大早,来到试场外,排队等着检验衣物、抽领试部与试房号。
  本次参加会试的试子由全国十一个郡与京城选出,共计三百六十名。试题分为典、纶、雅、贤四部。每九十个试子考同一部试题,试房号与试题关联安排,临近的试房都不同题,防止作弊。
  陈筹踮起脚向前瞧了瞧,松了一口气:“还好,我们来得早,还能抽题,排后面的,就只能拣人家抽剩下的了。”
  检验衣物完毕,等着抽取试题试房时,前方微有喧哗,陈筹又踮脚看了看,呵呵笑了:“喂喂,张兄,马廉走大运了,他抽到了那个鬼房,十四号,那个试房特别邪性,听说当年有个考生做不出题,急死在里面,进去的人就要变成替死鬼。他好像和考官说要换,哪能给他换。”
  张屏道:“替死鬼一事是谣传,不可信。”
  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试子回身笑了笑:“这位兄台说得对,鬼既无影无形,世人如何得见?所谓鬼魅,不过是人心中的妄念罢了。”
  陈筹道:“你们没见过离奇之事,自然不信。但,邪性的东西,真是有的,说不定你们哪天就遇上了。”
  张屏不吭声,那试子含笑道:“兄台说得亦有道理。”
  他年纪看起来甚轻,衣衫素简。风姿秀雅却是陈筹平生未见,陈筹见他言辞谦和,有意与他结交,遂攀谈道:“在下陈筹,我旁边这个叫张屏,我们都是西川郡的试子,兄台贵姓?”
  那试子的双目亮了亮:“难道是破了黄大仙杀人一案的张公子?在下仰慕久矣……”
  话尚未说完,前方的人已入场,那试子歉然地笑了笑,回身抽选试题试房,考官验看了他的名帖,只拿出三个试部牌让他抽选。陈筹有些疑惑,待那试子入场,张屏开始抽选时,嘀咕道:“明明四部题都没选完,为什么只给他抽三个?”
  周围一时寂静,身后有人轻轻扯他衣袖,小声道:“原来你们不认得他啊,他就是先太傅柳羡的孙子柳桐倚,典部的卷子是他姑父兰珏出的,他当然不能选。”


第13章 
  张屏抽中了三百五十八号试房,纶部考卷。
  陈筹抽中了雅部,四十三号试房。
  试院的场地极大,分十二列,每列六十间试房,共七百二十间。
  相邻的试房之间相隔的墙壁不是砖砌,而是整块的石板,相背而对的两列试房之间隔有水渠,中间种着荷花,试房后墙有窗,这个时节,窗外荷花婷婷,有助于试子舒缓心绪。
  为防止作弊,十二列试房隔列使用,这样,试子的对面与背面的试房中都没有人,相邻试房考的不是同一部卷子,较能杜绝互通有无的行径。
  张屏进了第十一列的倒数第三间试房。
  试房不大,房中有一张窄榻、一桌一椅,一张矮几,一张方凳,桌上搁着统一配发的笔墨纸砚,矮几与方凳专供吃饭时用,以防试子在桌上吃饭污了考卷。墙角还有一个盆架,架上有一个脸盆,盆架下放了一小桶清水。
  每间试房门口都有一个铜铃,铃坠上的绳子穿过墙壁挂在门边,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拉铃叫护卫。
  试房中还有一个小隔间,做厕房之用。
  张屏上下仔细打量试房,屋顶被细木板封住,不见房梁,窄榻没有床栏,墙上并无钉子,防止有试子想不开上吊。
  试房的地上铺着细席,张屏用手抠了抠,席子粘贴在地上,大约是方便在考完后拆下,就不用再翻修地面了。
  试房的墙壁都重新粉刷过,桌椅也是新漆的。看不出上一科试子留下的痕迹。
  矮几上有一盏油灯,桌斗里放着火石,还有一盘蚊香。
  门外护卫来回巡视,在门前停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张屏。张屏便不再看了,坐在凉榻上,拿蒲扇扇了扇风,护卫驻足片刻,方才走了。
  夜晚,张屏答卷答得有些累,停笔休息,躺到榻上,忽然发现榻首的几根竹条可以卸下来。
  他拆下竹条,只见这些竹条的背后都刻痕,打乱了拆卸的顺序,重新一根根排列,刻痕居然拼成了一行弯弯曲曲的文字。
  张屏在道观中长大,认得这是符咒,大约是前几科中的哪个试子,想借助所谓鬼神之力答题,就在卧榻上刻了符咒,走之前唯恐被发现,把竹条打散了重新装过。这些笔划与字迹笔划不同,因此没被整修考场物品的人留意。
  只是,一般想要这样做的试子都画文昌符、魁星符等等。这道符咒却是请鬼的,而且是请枉死的鬼。
  张屏望着这些竹条思量了片刻,油灯火光摇曳,门窗缝中,忽然漏出细细的呜咽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张屏推开后窗辨认,却见对面试房的一扇窗内,有微弱的灯光闪动。
  呜咽声正是从那扇窗的方向飘来,窗纸上一道黑影一晃,灯火倏然灭了,呜咽声也沉寂在夜色中。
  隔着水渠的那列空试房静立在暗夜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梦中的幻象。
  次日早上,张屏隔壁的隔壁被人用担架抬出了试场。
  早上场役来送饭,门内没人应声,推门而入,只见此生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医官前来查看,说是癫痫发了,还好没咬到舌头,但是不能再接着考了,只能算他交卷,把人抬出试场。
  那试子躺在担架上,双手微微抽搐,忽然猛地坐起身,大喊:“有鬼!有鬼!”
  几个护卫把他按在担架上,匆匆向前走,巡场官侧首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张屏和其他试子,皱眉摆摆手:“都进去,哪年科考没有一个两个的。跨出门,便以交卷或作弊论处。”
  张屏与众试子们都回到了房内。
  张屏记得,昨夜有灯火的,便是与三百五十六号试房相对的那间空房。
  这件事之后,试场中一片太平,再无奇怪的事情出现,直到考试结束。
  会试三天过去,兰珏被从小院中放了出来。一乘轿子将他抬到皇城文观阁内,他与其他参与阅卷的官员将要继续被关在这里,直到阅卷结束。
  据闻这次会试极其圆满,除了一名试子因病被抬出考场外,其余全都顺利答卷完毕。
  兰珏与其余官员闻之都十分欣慰。但就在此时,兰珏的顶头上司,本次会试的顶梁柱,礼部尚书龚颂明,因热伤风加上痢疾,被送回府中休养,不能参加阅卷。
  龚大人倒下之后,和他一样年事已高的两位老大人也倒下了。朝廷不得不另外调人阅卷,临时从翰林院调了两名少壮的大学士,但龚大人的位置非同一般,需要找个至少同级的人顶替,兰珏与众官们都猜想,恐怕是要让云太傅过来压场了,没想到小皇帝的一道圣旨,居然调派刑部尚书陶周风代替龚颂明职务,主持审卷。
  凭心而论,陶周风是先太傅柳羡的门生中,学问最好的一个,堪称本朝一代大儒,担任这个职务,远比他在刑部合适,而且陶周风脾气好,从不爱自做决断,最喜欢让下属做主。批阅考卷的官员们权限更宽了许多,所以众官都心悦诚服,欢欣鼓舞,觉得小皇上英明神武。
  文观阁在皇城西南犄角,兰珏和阅卷的其余八位官员每晚在侧殿睡觉,白天在主殿阅卷。主殿隔出四个内间,每两个官员在一间内阅一部卷,陶周风在外间喝茶坐镇。
  第一阅,典、纶、雅、贤四部,每部荐十份卷子。第二阅,由陶周风主审,从四十份卷子中选出三十份,就是今科中选名单,送交御前,以备殿试。
  兰珏出了典部的题,他的内侄柳桐倚考了贤部,他便只能阅纶部与雅部,兰珏本想阅纶部,但曾经弹劾过他的大学士李方同也要阅纶部,李方同是中书令李岄的侄儿,李岄女儿即将做怀王妃,也就是说,李方同马上要成为皇帝的叔叔的岳丈的亲侄,算起来比皇上还高了一辈。
  兰珏自忖惹不起这位皇亲,李大人性情锋锐,嫉恶如仇,离得远一些比较不容易刺激到他,对大家都好,所以兰珏选了雅部。
  事实证明,兰珏的选择十分精明,几天之后,李大人就和与他一起阅卷的刘大人掐了起来,一直掐到陶周风面前。
  兰珏谨慎地在雅部的门内侧观望,李方同和刘大人是为了两份卷子争执不下,纶部举荐的名额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刘大人看上了一份卷子,李方同看上了另一份,闹到要让陶周风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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