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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秋_关山遥-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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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半阙没有理他,只是继续说道:“卫庭舟问我,烟沉蛊能否种在人的身上?”话音一顿,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我回答他,可以一试。”
  不久以后,卫庭舟隐居于烟沉谷中,面上是闲云野鹤的日子,背地里做的却是炼制药人的勾当。
  最初不过是一试,效果却是匪夷所思的成功。炼制药人不仅要在体内种蛊,还要以针灸与浸浴双管齐下,使其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极具战力,可惜第一批所制的药人都是些普通流民,体质虚弱,根骨又差,没过几日便在炼制的过程中衰竭而死了。
  卫庭舟打起了一箭双雕的主意。
  “他遣人捉来武林侠士,先是利诱他们交出所学武功,若是不肯,便威逼他们两相对战,打个你死我活,卫庭舟不愧是学武奇才,不过在旁观看几次他们所使的招式,就能复制得像模像样。”宁半阙说道,“等到卫庭舟学无可学,他们就失去了活着的价值。”
  沈知秋沉声道:“怎可如此草菅人命。”
  宁半阙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还没说完呢,如此费心捉来的人,自然要物尽其用。卫庭舟好好地让他们休息了几天,待他们吃饱喝足,就让我把他们……”
  “炼成了方才那些药人?”韩璧问道。
  宁半阙摇了摇头:“当时比你们所见过的还要差上一些,真要说来,最初我制的不过是些半成品而已。”
  半成品?韩璧斟酌着他这番言辞,暂且没有多说,只是循着沈知秋的脸色,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赵铭川呢?”
  “最初,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只知道这是块难得一见的好材料,可惜卫庭舟不允许我轻易对他下手,也不许我多问半句,只说是另有大用。”宁半阙答道。
  赵铭川被捉进烟沉谷后,先是被关在水牢里狠狠饿了三天,幸亏他根基扎实,品性坚韧,纵然水中渗杂了药毒,泡在里头可谓是冰冷刺骨,他仍是硬生生忍了下来,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卫庭舟知道他是块硬骨头,便命人转而将他丢进大狱之中,与其他人关押到一起。
  赵铭川武功最高,素来又有君子之风,历经磨难仍旧笑容温柔,即便自己饿得脸色苍白也会把口粮让给身体虚弱的人,不过几日,众人便以他马首是瞻,寄望他能想出办法带领大家逃出生天。
  他答应了。
  韩璧叹了口气道:“赵铭川这般担起了责任,虽然是性情所致,却也等同于把自己的软肋活生生交到了卫庭舟的手上。再说了,一群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在危难之中尚可相互扶持,若换作是生死之间,便免不了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沈知秋没有听懂,遂出言问道:“小师叔难道做错了吗?”
  韩璧解释道:“原本他孤身一人,就算深陷囹圄,只要他宁死不屈,卫庭舟也拿他毫无办法,如今不过是进了一趟大狱,身旁便多了一大堆需要他负上责任的可怜人,以你们墨奕能养出来的性格,赵铭川怕是宁可自己送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死在自己眼前。”
  宁半阙笑道:“正是如此。”
  卫庭舟对墨奕绝学虎视眈眈,先是逼迫赵铭川与他人在笼中自相残杀,说是谁能在天亮前拿到对手的项上人头,便能活着出笼,赵铭川不愿滥杀无辜,即使剑尖已经抵在他的脖颈上,他也是面不改色,卫庭舟原本对他毫无办法,这下却不一样了。
  铁笼之中。
  卫庭舟手持一柄木剑:“我和你打。”
  赵铭川不搭理他。
  “今日我们换个玩法,你输一次,我杀一个人,这样如何?”卫庭舟笑道。
  赵铭川眉间一蹙,他既答应了要保护狱中众人,自然不能食言,遂沉声问道:“若我赢了呢?”
  卫庭舟:“你挑一个人,我放他离开。”
  赵铭川冷哼了一声,削瘦的脸庞上满是寒意:“我不信你。”
  卫庭舟往外瞥了一眼,便有人从狱中拖出一个女孩,下一刻一把铮亮的匕首便捅进了她的肩膀。
  “周岚!”赵铭川额上青筋骤现。
  被囚困于烟沉谷的女孩不多,其中周岚年纪最小,性格活泼,因此赵铭川向来对她多有照顾。
  卫庭舟丢给他一柄木剑,轻声叹道:“打不打?若你动作快些,说不定她还有救。”
  周岚喊道:“哥哥,别管我!”
  赵铭川知道,若是与卫庭舟用木剑比斗,他很难有藏私的余地,一边是师门绝学,一边是活生生的人命……他深吸了一口气,捡起了地上的木剑。
  赵铭川赢了。
  “原来这就是烟雨平生。”卫庭舟手中的木剑已经折成了两半,却挡不住脸上笑容更盛。
  赵铭川往外看了一眼,受伤的周岚已经昏迷过去,被人抬走。
  “你答应过我……”
  “放心,她死不了。”卫庭舟换了一柄木剑,似笑非笑道:“再来。”
  这一夜赵铭川赢了三次,输了五次。
  命人把五个刚斩下来的人头鲜血淋漓地悬挂在大狱门前,卫庭舟朝着赵铭川笑道:“烟雨平生你不过用了七式,便能赢我三场,若是能尽全力,想必这另外五位兄弟也不会平白丢了性命,罢了,我明晚再来讨教。”
  赵铭川面无表情地站着,而他身后的同伴,正睁着如狼似虎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的背影。


第88章 善报
  沈知秋听到这里,一时没有忍住,一拳砸到了旁边的树干,枝头摇曳,纷纷扬扬地坠下了一层叶子,落满了宁半阙的肩头发间。
  韩半步动作倒是快,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伞来,给两位主人遮住了头顶。
  这点小插曲,韩璧倒不在意,只是牵过沈知秋的手,捏着他泛红的地方轻轻揉了起来:“你不知道痛的吗?”
  沈知秋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痛。
  他与赵铭川早就相识,虽然平日里交往不多,却也知道赵铭川在墨奕一向是风评极好,就连萧少陵要找人打架,都很少跑去麻烦他的小师叔。
  按萧少陵的说法:小师叔这个人没有什么缺点,就是喜欢揽事儿,就算有人在他面前不小心扭到了脚,他都要自顾自愧疚半年。
  “没有救下他们,小师叔一定很难过。”沈知秋沉声道。
  韩璧叹道:“好人难为。”
  宁半阙百无聊赖地吹了吹自己发梢上的叶子,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他想逞英雄,却不知道英雄最是难当。”
  凭什么死去的人是我呢?赵铭川为什么会输呢?既然交出烟雨平生的剑谱就可以救大家的命,赵铭川有什么好坚持的呢?
  连续三晚过去,狱中渐渐有人崩溃,他们跪了下来,求赵铭川交出剑谱,虽说烟雨平生是他师门绝学,但是为了数十人命,他凭什么不能付出呢?
  赵铭川眼中布满血丝,神色憔悴,声音沙哑。
  “不是我不想交出剑谱,而是不能。”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救我们……反正他们不会杀你,你自然什么都不怕!”
  “就算得了剑谱,他也不会信守诺言。”赵铭川蹙眉说道,“且不说周岚他们已是不知被送到了哪里去,就凭这些歹徒从不掩饰面貌,便一定是不打算再放我们离开,只要我交出了剑谱,没了利用价值,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你不试试如何知道他会不会信守诺言?”有人眼睛一亮,抓住赵铭川的袖口劝道,“若是由你牵头,带着我们投靠他们,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赵铭川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狱中众人,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知秋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何如此?”
  宁半阙挑了挑眉:“我看韩公子的表情,他一定猜到了答案。”
  “……卫庭舟既然为了学武,让人在笼中生死比斗,那么狱中这些活下来的人,一定早就已经杀死过他们的对手。”韩璧微微叹了口气,“经历千辛万苦才活了下来,自然比任何人都更不想死。”
  反而是赵铭川,宁死也不愿对无辜的他人动手,所以从一开始,这些人与他就已是殊途陌路。
  投靠卫庭舟,听起来似乎是个办法,赵铭川却知道这不过是与虎谋皮,何况他胸中仍有良知,决不允许自己助纣为虐,过了半晌才答道:“万万不可。”
  这对赵铭川而言是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对其他人来说却是吹熄了最后的希望。
  “凡事只顾自己,你算什么真君子?”
  也不知是谁先动手,赵铭川被推倒在地,人人眼泛血丝,一拥而上,拳头如暴雨般落到他的背上。他是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狼狈不堪,不过片刻,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把匕首,寒芒一闪而过,正是朝他刺来。
  赵铭川伸手反抗,竟是一下便抓住了那持刃的手腕,用力扭断了对方的关节,继而一个转身夺过匕首,正要反击,最后却不知为何没有下手。
  最终叫停这场闹剧的人,是在暗处注视已久的宁半阙。
  赵铭川被分到单独的牢房之中,宁半阙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一时间顿觉好笑。
  卫庭舟捉来的人那么多,迄今没有一个能走出去,对于他们的身份,宁半阙一向是懒得去问,只是这个赵铭川实在太过特别,勾起他不少好奇。
  “你叫赵铭川?”
  赵铭川面无表情,连个眼色都没有给他。
  宁半阙那时还不过是个少年,笑起来颇有点天真无邪的味道:“你发我脾气做什么?又不是我打的你。”顿了顿,“你要是不服气,等到今夜,主人还会来找你切磋,方才谁打你力气最大,你就把谁挑出来送死好了。”
  赵铭川匪夷所思地望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就连这点年纪的小孩脱口而出的话都这般狠毒,视人命如草芥。
  他沉声道:“小孩,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教过你一句话,为侠者,不可滥杀无辜……”
  宁半阙脸上笑容蓦地凝固,轻声答道:“我有师父的。”
  赵铭川自然以为他的师父就是卫庭舟,不由得冷哼道:“罢了,我看你师父也教不了什么有用的道理。”
  宁半阙抽了腰间鞭子,向着狱门就是一抽,那声音干脆利落,甚是吓人,“你若是再说一句我师父的不是,我要你没命。”
  这一鞭子若是落在赵铭川的身上,以他如今虚弱的身体,确实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赵铭川笑道:“你师父不就是你的主人吗?我当着他的面上都敢说,何况是你?”
  宁半阙话音一顿,肃然道:“他不是我师父。”
  这回倒轮到赵铭川有些吃惊了,想了想,他还是没忍住心里那份喜欢揽事儿的个性,劝道:“我看你年纪不大,想来应该是受人蒙骗才做了坏事,你还是趁早离开这里,不要继续助纣为虐。”
  宁半阙瞬间觉得,这个赵铭川蠢得很像某个人。
  他话锋一转,问道:“他们方才是真的想杀你,你为何不还手?”
  卫庭舟在狱中用鲜血和死亡定下了规则,只有失去良知的人才能活下来,时间长了,这些人便只懂得按着规则而行。
  偏偏如今来了一个赵铭川,他始终维持着良知,又强得让卫庭舟不舍得杀他。
  凭什么呢?
  狱中众人自觉没有活下来的希望,又怨恨赵铭川自私自利,不肯用剑谱换回他们的命,与其因为赵铭川的败战而死,倒不如抢先下手,拉着他一起陪葬。
  “他们恩将仇报,为人卑劣,你难道就不恨他们吗?”宁半阙似笑非笑。
  “他们并非天性卑劣,只是环境所迫。”赵铭川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叹道,“再说,我若是因为想活下来,就在这里动手杀人,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第89章 持正
  宁半阙神情微妙地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世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算你动手要了他们的性命,也只能怪他们技不如人,再不然就是怪我家主人心狠手辣,竟逼得你们自相残杀——你已是仁至义尽,还有什么值得耿耿于怀?”
  赵铭川沉默地听着。
  宁半阙:“你想做个圣人,可惜谁又会感激你?”
  赵铭川微微抬起头来,一张布满胡茬的脸看起来苍白又憔悴,唯独双瞳极亮,灼得人心惊肉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忽然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是你家中出事,遭人背弃;还是受人蒙骗,以至于一错再错;抑或是人间恶事太多,要你无路可走?”
  宁半阙话音一顿,挑眉道:“不关你的事。”
  “我看得出来,你吃过不少苦,只是,世上吃过苦的人那么多,却不是每个人都会作恶。”赵铭川淡淡说道,“我修剑道十余载,不是为了做个圣人,只是为了在吃过苦以后,仍然保持本心。”
  “你说得好听,只是普天之下,谁不怕死?”
  “我虽然怕死,却更怕要靠着别人的性命苟活。”
  宁半阙算是听明白了,赵铭川不愿在烟沉谷中动杀机,不止是因为他天性心软,也不止是因为他守信践诺,最重要是他不愿意向卫庭舟屈服。
  为了活着,他能杀第一个人,便会杀第二个……总有一天,他也会丢了本心,忘了良知是何物,届时,他便不再是他。
  赵铭川:“我知道你们生而艰难,我无权怪罪,只是,我不愿走上和你们一样的路。”
  他顿了顿,眸光轻轻地锁在宁半阙身上,问道:“小孩,你明白吗?”
  宁半阙到底明不明白,没人知道,只是过不了多久卫庭舟又来了。
  卫庭舟的领悟力远超常人,不过凭肉眼所见,转身就能把半套烟雨平生使得有模有样,赵铭川看在眼里,深知此人天赋极高,又清楚他做事毫无底线,若是他单纯想要学武也就罢了,怕就怕他另有盘算,在外头作出天大的祸事来。
  因此,赵铭川不免对他更为忌惮。
  半月以后,仍是在铁笼之中,这一次卫庭舟没有带来赌注,赵铭川的对手也换了人。
  赵铭川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物——浑身皮肤青紫,背脊高耸,似是猛兽般俯伏在地,双目赤红,张嘴则是一口利齿,还伴随着野蛮的嘶吼。
  “这……是人是鬼?”他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宁半阙炼制的药人。
  卫庭舟笑道:“总是委屈你用木剑,也难怪你始终不肯尽力,罢了,如今我把剑还给你,还请你万万不要辜负我一番美意。”
  话刚落音,他挥手一掷,虚微剑便旋即落到了赵铭川的脚边。
  赵铭川弯腰拾剑,就在握住剑柄的一刻,那药人俯身向他扑来,幸亏赵铭川闪避及时,一个翻滚躲了开去,否则当场就要被那狰狞的利齿撕得皮开肉绽。
  几个来回之间,赵铭川的心思控制不住地下沉,他不知道这样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怪物到底还有多少,只知道若是让它们进了江湖,定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卫庭舟!
  纵使是赵铭川这等宽和的人,也不禁对卫庭舟恨之入骨。
  那夜长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虚微剑虽然趁手,也抵不过漫长无终的疲劳,赵铭川不过一个晃神,就被药人来势汹汹地撂倒在地。
  赵铭川心道不好,手腕却被药人压得死紧,丝毫无法用力,眼见着面前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似乎下一刻就要低头向他的脖颈咬去,然而在这生死之际,他竟然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便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袭击却始终没有到来。
  药人不知为何浑身一僵,挣扎着往后退去,它捏着自己的喉头,吼声听起来就像是被火烤过,又干又涩,好比受刑。
  “……哥哥,救我。”
  这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赵铭川却认出来了,他双目一睁,难以置信地唤道:“周岚?”
  他一跃而起,不过几步便近了那药人的身,正要察看它肩膀上的伤口,确认它是否就是周岚,然而还没等他看清,药人便再次发起疯来,一把将他掀到了铁栏边,砸了个结结实实。
  赵铭川喉头一腥,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哥哥,救我……求你……救我……”
  药人原地怒吼了一番,旋即又痛苦地趴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捏着自己喉间,力度大得似是要将自己活活掐死。
  “卫庭舟!”赵铭川一手扶着铁栏,艰难地站了起来,不过怒喝一声,嘴边竟是溢出了血,“你到底想做什么?!周岚她……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这个怪物到底是不是那个曾经安静待在他身边的小妹妹。
  卫庭舟瞥了宁半阙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然而宁半阙只是蹲在一旁,注视着铁笼中的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赵铭川得不到一句有用的答案,他只好回过头来,朝着药人沉声唤道:“周岚,是不是你?”
  寥寥数字却是声声泣血,然而药人眨了眨浑浊的眼睛,先是张开双臂怒吼一声,继而一个俯身跃起,朝着赵铭川扑了过来。
  赵铭川不敢伤它,只得边挡边打,嘴里低声叫着:“周岚,是我,是铭川哥哥,你醒一醒!”
  那药人的呼吸重得像是拉破的风箱,眼珠子渐渐泛出血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它挺身而起,脖颈硬是顶着虚微剑的剑锋,竟是张嘴一把咬住了赵铭川的左臂。
  那利齿锐如锋刃,赵铭川转瞬间痛呼出声。
  然而他低头一看,视线朦胧之间,却发现那药人一边恶狠狠咬着他的手臂,一边却在淌泪。
  周岚哭了。
  赵铭川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疼痛无边无际地袭来,引了满头的冷汗,他硬撑着以右手接过剑来,看着那一点点眼泪沿着药人丑陋的脸颊一路往下流,略微冲淡了他左手衣袖的那点血迹斑斑。
  他抬了执剑的右手,望着药人喉间那片薄薄的皮肤,想着它挣扎着清醒的时候一直捂着喉间,便知道若要杀它,只能从喉间下手。
  赵铭川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的耳边幽幽地响起那一夜周岚被带走的情景,她当时在说什么呢?对了,她说的是“哥哥,别管我”……
  药人的利齿深深地刺进他的筋骨和皮肉,似是随时要把他扯成血肉模糊的碎块,而它的双手却像是不能控制一般,死死抱着自己坚硬的身躯不放,喉间发出阵阵呜咽,眼泪淌个不停。
  赵铭川沉沉地叹了口气,抬手挥剑。
  剑锋先是划过他的皮肉,继而割断他的经脉,不过是手起剑落,就连骨骼断裂的声音都快到听不见。
  他竟是自手肘处起,眼也不眨地砍断了自己的左臂。
  药人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嘴里含着他的手臂,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疼痛如潮涌般袭来,赵铭川再也无法抵挡,右手一松,虚微剑应声而落。
  他脸白如纸,嘴唇翕动了一会儿,艰难地开了口。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砍断的,我不怪你……”
  仅余的右手颤抖着贴上周岚的脸颊,轻轻地揩了揩,他轻声说道:“不要哭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


第90章 生机
  夜风像是一刃接连不断的刀锋,沿着赵铭川的身躯来去自如地打着转,鲜血顺着他的袖口沉甸甸地滴到地上,声音听起来竟然比他断臂时的痛呼还要响一些。
  周岚嘴巴一松,那肉块就从她嘴里漏了出来,大片的血肉模糊,几乎要看不清是手臂的模样。
  甚至连赵铭川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哥哥。”
  周岚软软地叫了他一声,满嘴血沫,甚是骇人。
  赵铭川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周岚拾起地上那把誉为“君子”的虚微剑,艰难而笨拙地朝他笑了笑,继而一剑洞穿了自己的喉咙。
  剑尖穿过她的后颈,上头正吊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虫子。
  卫庭舟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蹙眉问道:“你炼的药人,怎么这么不听话?”
  宁半阙答道:“时间不够,将就着用吧。”
  “若是就这么死了……”卫庭舟叹了口气,看起来是颇有些恻隐之心的模样。
  宁半阙话音一顿:“你看。”
  笼中的赵铭川望着周岚死不瞑目的模样,胸中不知为何顷刻间空空荡荡,继而从心底深处缓缓地涌起一阵腥甜,直达他的喉间,似是有只野兽随时要破壳而出。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咬着牙拔起染血的虚微剑,轻轻敲了敲铁笼。
  “这次我尽全力,打不打?”烟雨平生十六式,他没了左手,右手同样能使。
  卫庭舟微微一笑,拔剑而出,跃身入笼。
  宁半阙常常觉得卫庭舟是个疯子,他不会恐惧,也不知道内疚,他要让赵铭川使出完整无缺的烟雨平生,就想尽办法让赵铭川对他恨之入骨,不惜抛弃一切信念也要杀他报仇。
  笼中的赵铭川满脸血污,浑身上下狼狈不堪,面貌狰狞骇人,却比衣冠整齐的卫庭舟看起来更像是人。
  宁半阙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削的双手,同样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
  赵铭川输了。
  输得理所当然,输得干脆利落。
  他用不熟悉的右手使尽了一整套烟雨平生,功架仍在,力度却已不存,卫庭舟的笑容像是残酷至极的鼓励,时时刻刻出现在他的面前。
  虚微剑缓缓一抖,最后一次刺向空无一人的前方,持剑的他则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卫庭舟轻声道:“你拿去玩吧。”
  宁半阙随口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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