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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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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听见余子式的回答,伸手拍了下余子式的肩,“送胡亥回去吧。”
  “臣告退。”
  余子式看了眼胡亥,后者走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他伸手把胡亥的手捏在了掌心,牵着他往外走。走出去不长不短一段距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异常清冷的声音。
  “赵高。”
  余子式回头看去,年轻的帝王披着件黑色的风衣,孤身立在风里,也不知道是看了他们多久。
  “这孩子取了字没?”
  未及弱冠之年,怎么会取字?连皇长子扶苏都还有几年才会拥有自己的字,胡亥常年居住在掖庭,哪里来得字?余子式想着下意识摇了下头。“未曾。”
  “字春秋。”
  年轻帝王留下简单的三个字,转身朝着宫道那头走。而余子式则整个人都怔住了,春秋,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下子就想起那年大雪夜,霜雪满头的男人抱着坛骨灰往外走的背影,那背影逐渐与面前的背影重合。
  余子式从未见过一个人光凭背影都能显得那么孤独,像是天地间只剩了那寥寥一笔。他像是窥见了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事似的脊背发凉。
  秦王嬴政其实也没想起什么壮烈往事,他只是眼前忽然浮现一副画面。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长平之战秦将白起坑杀了赵国四十万人,随后不久,留在赵国做质子的秦公子子楚见境况堪忧,毅然抛弃了妻儿逃回了秦国。赵姬带着年幼的儿子在赵国四处躲藏,仓皇不得终日。那柔弱的可怜女子一遍遍告诉时年四岁的嬴政,你的父亲当了秦王,他不会抛弃你,你是他的长子。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对母子已经成了大秦的弃子,她的丈夫他的父亲已经迎娶了新的女子,身份高贵且年轻貌美。
  那天邯郸清晨飘着雨,洗净清尘。孤苦无依的母子没有等来自己的丈夫与父亲,他们等来的是一袭简单青衫,那儒雅的男人撑着伞,孤身而来。
  他说:“殿下,我来接你回大秦。”
  彼时战火未熄,杨柳依依,那男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出了邯郸城。
  正如二十年后,赵高牵着那孩子的手走在大秦宫道上,一模一样。
  
  第36章 虞美人
  
  得知韩非入狱的消息时,余子式刚好接到秦王的旨意。
  大秦自此有了第十六位公子,秦王下令命中车府令赵高教其大秦法律条文。
  余子式一时只觉世事无常,胡亥终究还是被推到了这权力的泥潭中去。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虽然有所偏差,却从不曾脱离轨道。春秋。就凭着这两个字,秦王这一生都不会动胡亥的命。这两字比什么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不知管用到哪儿去了。难怪史书写秦王宠溺幼子胡亥,这两个字,胡亥一世荣华无忧矣。
  比起这件事的动静,韩非入狱的消息却是鲜为人问津。朝臣对这位绚烂之期短暂如朝霞的政客入狱并无多大兴致,下了朝零零碎碎谈到两句,谁都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余子式走过宫门的时候,恰好听见有人在议论韩非,一开口就是“那韩国人如何如何”,那语调分明是在迎合着姚贾的言论。余子式仔细看了会儿那朝官,随即走出了宫门,还没走到马车边,他就已经把那无名小吏的脸忘记得差不多了。
  要在这个世上留下痕迹是件很难的事,两千年后谁记得你是谁,来自何方,身居何等富贵高职,满座衣冠衮衮诸公,到最后能被后人记住的不过寥寥几人。可韩非的名字却被传唱了两千年,诸子百家争鸣,韩非一人独领一派峥嵘。
  两千年,一个人能被刀笔吏记上两千年,这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赞誉。
  余子式回到府邸的时候,青衣魂不守舍地坐在台阶上,绞着袖子愣着发呆。美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美,举手是美,投足是美,回眸是美,失魂更是美。
  “你在等我?”余子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青衣抬头看了眼余子式,一双潋滟的眸子像是落尽桃花,她轻轻念道:“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些小时候的事。”
  余子式没说话,他静静听着青衣近乎喃喃的自言自语。
  “梦里韩国未亡,我父王未死,韩非刚从稷下学宫学成回来。”青衣垂眸,“之后半夜惊醒,再没敢睡过去。我总以为自己早已经认命了……”她叹道:“女子在乱世不认命能做什么呢?我既不愿做那些悬梁的女子,空留个殉国的美名,身为女子又没法如同我的兄长一样战死沙场,想要刺杀,三年来却没见过秦王一面。我不认命能做什么呢?”
  “这些话,说了就忘了吧,韩非为了带你出来,也费了不少心血。”
  “我累了,认命太难了,恨与不恨,都太难了。”青衣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倦极。
  余子式看了眼那一脸灰败的女子,想了想他回头走出了院子,回到自己的院落里,他伸手从墙角的猩红的花丛里折了一支。
  再次走到青衣面前,他伸手将青衣发间的木簪抽出来,青丝落了一地有如上好的黑色锦缎。余子式将那株猩红的花插到了青衣的发间,悠悠道:“知道吗?我家乡最有名的诗人有句诗,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青衣抬眼看着余子式,清丽的脸庞像是无暇白玉。
  “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戏了诸侯,亡了西周,青衣你瞧,美人乡才是真正的英雄冢啊,她一笑,多少英雄枯骨。”余子式摸着青衣的头发,眼神很是温柔。
  青衣凄凉地笑了笑,没说话。
  这样骄傲的女子,真是极好看的景致。余子式手指抚过青衣的眉眼,“女子的容貌,本身就能杀人。”
  “我如今不想杀人,想救人。”
  “救人比杀人难许多。”余子式撤回了手,“这事我怕是不能答应你,韩非我救不了。”不是不愿救,而是救不了。真要救,付出的代价太大,怕是要搭进去吕不韦大半生的朝堂布置。
  青衣睫毛微微颤了下,青丝垂地,低眸不语。不知何时抖开的半截领口,露出莹白的锁骨,衬着乌黑长发愈发清艳。
  余子式心里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把领口收好,随后转身离开。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为了激起青衣求生欲的一席话,多年后还真的掀起一场新的烽火戏诸侯般的盛景。
  名花倾城两相欢,英雄难过美人关。
  就在余子式踏出院落的那一瞬间,青衣忽然开口唤住了余子式,“赵大人。”
  余子式回过头。
  “这是什么花?”殷红的花静静盛放在青衣一头青丝里,瑰丽无比。
  余子式轻轻笑了笑,“虞美人。”
  ……
  余子式去看胡亥的时候,崭新的宫殿,伶俐的宫人,那孩子被团团围着,轻轻皱着眉。余子式一愣,他似乎从胡亥的眼中看出……杀意?
  “殿下。”余子式开口唤了声。
  胡亥猛地抬眸,眼中一片清亮,哪里有丝毫的阴霾。余子式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自己刚才是看花眼了?他还在思索,胡亥已经起身朝着他跑过来了。
  “先生!”胡亥一把拽住了余子式的袖子,直往他身后躲,又是那副瑟缩的模样。
  那群宫人极为机灵,一瞧见余子式的装束就连忙行礼,“参加府令大人。”
  余子式一眼看去宫女侍卫太监都有,且各个都是一脸恭敬。他伸手把胡亥从他身后拉出来了点,问那些宫人,“你们刚在做什么?为何围着小公子?”
  宫人们面面相觑一会儿后,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抬头为难道:“大人,小公子自昨日起未曾用膳。”她大着胆子看了眼余子式,眼神澄澈干净,是个极为清秀的小丫头。
  余子式扭头看向低着头的胡亥,问道:“你没吃东西?”
  胡亥低着头不说话,那样子像是默认了。余子式也不知道小孩又闹什么别扭,对着宫人说道:“你们先下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宫人一退下去,余子式就走到了桌案前看了眼那些饭菜,还真一筷子没动。他扭头看向胡亥,“你怎么了?”
  胡亥也不说话,走到余子式身边,坐到榻上拿起筷子麻利地开始吃饭。余子式还打算问的那些话全给再次咽了回去。等他吃完再说也来得及。
  胡亥吃得斯斯文文,但还是有些急,余子式给他盛了碗汤,推到胡亥的面前。
  “喝点汤。”
  胡亥抬头偷偷看了眼余子式的脸色,那双滴溜溜的眼睛看得余子式一挑眉。胡亥立刻低头乖乖喝汤。那副样子,落在余子式的眼里竟有些贼兮兮的讨好意味。他心头一跳,养小孩太好玩了。
  “以后要按时吃饭,不要乱发脾气。”余子式板着脸说道。
  胡亥立刻用力点头,就差没摇尾巴了。余子式只当这孩子是认生,不熟悉新环境所以闹别扭不吃饭,也没怎么往深处想。
  等胡亥吃完把碗筷放下了,余子式才开口问道:“喜欢这儿吗?”
  “喜欢。”
  “那就还成。”余子式放心了不少。“有哪里不喜欢的,殿下记得告诉我,不要忍着。”
  “不喜欢人。”胡亥极低的说了一句。
  “什么?”余子式没听清楚,“殿下你说什么?”对于胡亥一到关系时刻说话轻得跟小猫叫似的懦弱性子,余子式有时也挺头疼的。孩子内向到一定程度,也是挺让人糟心的。
  “不喜欢人。”胡亥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却还是不敢看余子式。
  “你不喜欢那些服侍你的宫人?为什么?他们欺负你了还是怎么了?”余子式忙问了一连串问题,养了这么个不爱说话的孩子,真让人着急。
  “没有。”
  “那为什么?”
  “不喜欢。”
  余子式彻底无语了,胡亥以前没看出来脾气这么古怪啊。
  一直通过随后几天的观察,余子式才终于了解了真相。他发现胡亥真的不喜欢人!胡亥不喜欢宫人碰他,连碰到衣裳都会默默不开心很久,躲在角落不说话闷闷地发脾气。余子式也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荣幸,他是唯一一个接触胡亥然后胡亥不觉得抵触的人。
  余子式本来觉得胡亥这毛病挺矫情的,后来转念一想,自闭倾向总比暴力倾向要好。他对胡亥的要求从来不高,不管是教了一遍又一遍的识字,还是胡亥那手见者尴尬的箭术,他始终觉得没关系,这孩子蠢一点愚笨一点他还比较放心。
  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大不了就是以后胡亥的事,他多留点心亲自照顾着,不假借他人之手就是了。想通了,余子式也就把心重新放了下来。
  这天傍晚,余子式从胡亥的寝殿里走出来,如寻常一样沿着宫道往外走。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会撞上廷尉李斯。
  李斯似乎也有些诧异,不过人家道行高,很好的掩饰了过去,还主动和余子式打了声招呼。两人本来也不熟,寒暄了两句就各自走了,余子式走出去挺远后回头看了眼,李斯正往咸阳宫走。
  他去找秦王嬴政?他找嬴政干什么?余子式心中陡然有些不安。
  
  第37章 劫狱
  
  郑彬是从自己家翻墙爬出来的,余子式看着那挂在墙上的宗正大人,堂堂的九卿之一啊!秦国机关部门中坚人物啊!
  “怎么了?”郑彬轻声问道,“找我干什么?”
  “你怎么了?”余子式拧着眉,仰着头看着那挂在墙头的人。
  “没事,我……我不想出门,有什么事儿就这么说吧。”郑彬费力在墙头坐好。
  “你能下来吗?”余子式觉得他额头有筋在跳。
  “不了,上面……视野开阔,你有话快说!”郑彬也皱起了眉,他挂着也不容易啊。
  余子式深吸了口气缓了下情绪,“我问你,郑彬,韩非是什么罪名入狱的?”
  “就这么点事儿你随便拉个人问就知道了啊!”郑彬瞬间就怒了,大半夜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这他妈赵高自己早朝不走心,天天拿他当复读机呐!
  “我不是比较相信你嘛。”
  郑彬觉得余子式说起谎话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半晌,他深吸了口气,黑着脸,他把最近韩非出的事儿大致说了说。
  出乎余子式意料,这事还是从李斯说起。李斯前两天上书,骤然对韩国发难。他认为韩国虽亡国,但民心尚未彻底归顺秦国,许多残存的韩室贵族余孽还在暗中窥伺。他主张秦王立即派兵,扫荡余孽,彻底收服韩国,顺便可以恫吓其余东方五国。
  短短一份上书,用了十三次“屠城”。
  这份上书遭到了一个人的强烈反对,韩非。
  韩非主张秦国此时应灭赵存韩。三点理由。
  第一,韩国已经覆灭,作为一个郡县,它几乎是已经在秦国的指掌间,秦国出兵攻打其余山东五国,作为秦国内臣的韩国会是一大助力,秦国没必要攻打韩国。
  第二,韩国虽败,但是王族势力依旧错综复杂,难以剿灭,且韩国出于“四战之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邻国,各个都是韩国潜在的盟友,秦国攻打韩国他们定会出手,借此消耗秦国的兵力。
  第三,韩赵魏三国中赵国势力最强,自赵武灵王以来一直在扩充兵马增强国力,赵一再向天下诸侯呼吁戮力伐秦,它才是秦国最大的敌手。若是秦国扫荡了韩国,其余山东五国只会觉得秦国灭了内臣而对敌手宽容,谁又敢与秦国交好,到时天下都会与赵国结盟。
  韩非甚至亲自为秦王誊写了一份四步走的灭赵计划,数千字的篇幅,字句均是肺腑之言。
  而李斯只用了四个字就说服了秦王,“心病必除。”
  韩国不稳,始终是秦国的心病,一旦发作,将会造成灭顶之灾。若是在秦国专心对付齐国赵国时,韩国动乱,那将是致命的背后一刀。
  秦王嬴政当即决定,派兵扫荡韩国,铁血的帝王要让六国人知道,但凡有一丝不臣之心,就是血流百万的代价。
  一旁观望的上卿姚贾在李斯韩非吵得翻天时,默默进宫见了趟秦王。那场彻夜长谈的主要内容就是姚贾叨叨:韩非是韩国公子,为韩国打算是人之常情,陛下若是不用他,留得久了给放回韩国去终究是个祸害,找个由头杀了吧。
  秦王沉默片刻后,同意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非几乎是马上下了狱。
  余子式这些天知道韩非躲不过这一劫,就特意避开了所有的消息,不听不关注,权当什么都不知道。然而当郑彬将这一切一点点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心头忽然闷得厉害。
  玩政治,韩非不是李斯的对手,绝对不是。若是韩非足够聪明,就会知道这浑水他绝对不能淌,淌了就是个死。韩国已经亡了,这么兴师动众扫荡,余子式也觉得不妥,物极必反,屠城只会激起天下人对秦国的愤怒与恐惧,以后谁敢降秦?但是这话,余子式能对秦王说,韩非不能。
  韩非是韩国公子,这话他一说,哪怕是对的,也是背叛秦国的铁证。
  李斯早就料到了韩非会站出来,他太了解韩非了,无论是当年意气风发的贵族公子,还是如今大秦的谏臣,他的这位师弟一定会站出来,为了韩国百姓,为了所谓天下。韩非也知道这话说了他必死,然而他依旧发声了。
  因为他是韩非。
  这不是一场政治斗争,这是一场政治谋杀!而韩非依旧义无反顾。
  那个男人怀着天下苍生而来,抱着改变秦国制度的志向,然而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生生折了羽翼。而且最重要的是,余子式知道韩非是对的。
  秦国的制度有问题,极大的问题,和韩非预言的一模一样,十多年后,秦国的制度造成的失衡越发清晰的暴露出来。君与臣,臣与臣之间彻底没有了信任,到最后,就连秦王嬴政都紧绷着神经防备着自己臣子,跟穿山甲一样在曲曲折折的宫殿里一天换一个坐标。完全靠制度来维持的政治在嬴政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岌岌可危,嬴政自己一个人镇压了许多年,只是他的身体却没撑到他将帝国移到正轨上来的那一天。
  人情,政治除了法理之外也需要人情,需要哪些看似糟粕的仁义礼,帝国则需要更多的心血,更多的时间。
  韩非没有错,可是他仍然被关入了牢狱,即将被一杯毒酒毒死。
  余子式没办法动用任何的势力救他,哪怕他知道韩非是一位真正的战国君子,他原不该死得这么冤枉。
  人这一生最可悲的就是谁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强大如秦始皇嬴政,坐拥万里江山,却错失了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人,君王也有求不得,也有挽不回。
  余子式想起今天下午撞见李斯的场景,若是李斯真的要毒死韩非,怕也是获得了嬴政的默许。余子式有预感,韩非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他不该来听这些话的,不该问,不该打听。
  “郑彬。”余子式忽然动了下身子,他退后了两步,神色漠然地仰头看了眼郑彬,“你回去吧。”
  刚在余子式发呆的时候唠叨了小半个时辰的郑彬完全没想到他的话余子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被余子式那突如其来的动静差点给吓得摔下墙,看着余子式头也不回往外走的背影,郑彬忍不住低低吼了声,“赵高,你也早点回去,不要多想了啊。”
  余子式摆摆手,负手踏步而去。
  ……昏暗的房间里,案上摆着一只漆黑的剑匣。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按上了那剑匣。黑暗中一声清越的金属声响,那剑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剑,剑身上刻小篆二字。
  纯钧。
  修长的手捏住那把剑的瞬间似乎颤了一下,片刻后,穿着简洁黑衣的男人蓦地起身把利落地把剑绑在了背上。一头清爽短发的男人伸手绑上了面巾,刷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余子式最终是翻墙走的,因为那青衣的女子呆坐在他院子里的如水长阶上,与那一院子殷红招摇的虞美人相对无言。在翻墙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眼那花丛中的女子,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人生长恨水长东。
  随后他稳稳落地,再无回头。
  韩非身份特殊,被关在了王宫监狱中。余子式唯一的优势就是他对这一块的地形很熟悉。当年第一次进王宫的时候,他就特意打通关系走过一遍牢狱,当时想的是万一以后哪天马失前蹄栽了,他实在不行还能越狱而不是等死。
  余子式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竟会是来劫狱的。他轻轻溜了进去,把动静放到最轻。此时正巧是凌晨,狱卒有几个甚至在打瞌睡,余子式进去没花太大的工夫。
  万不得已,他不想杀人。
  韩非睡得极浅,他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金属撞击声惊醒的。黑衣蒙面的男人恰好借着剑气小心地震断了牢狱门上的锁链,推门而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韩非轻轻皱了下眉。
  暗杀?韩非有些不解。
  余子式收了剑,活动了一下已经冰冷到没有知觉的右手,“走了。”他对着韩非飞快地说,掩饰着自己身体的异样。纯钧剑果然对心脉冲击极大,他还没怎么用就觉得难以负荷。
  韩非下意识觉得短发男人那声音有些熟悉,却没听出来是谁,他根本不觉得秦国有人会来救他,所以当余子式收剑入鞘上前一把拽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震住了。
  两人刚走出去没几步,脚步声忽然在走道尽头响起来,一下又一下。余子式瞳孔猛地一缩,这个时间点居然还会有人来?他拉着韩非的手瞬间就加重了力道。还没想出来怎么办,拐角处却已经走出来个人。
  那人脚步猛地一顿,看着走道尽头的黑衣人与囚犯,眼中诧异一闪而过。
  李斯。
  余子式脑子的神经猛地绷紧了,脑子里电光火石一样只有一个念头,李斯不会武功。纯钧剑猛地出手,余子式没有丝毫犹豫腾身而去,想在李斯呼救前把人控制住。
  “小心!”身后韩非忽然喊了一声。
  李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就在纯钧剑气掀起他一缕长发的时候,余子式觉得拐角处忽然一股极为霸道的剑气直逼他脸而来。纯钧剑强硬地换了方向,挡了那一下。两道剑气猛地撞上,余子式被生生震得退了两三步,胸腔血气翻涌。
  拐角走出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白衣披甲,面若寒霜。余子式这才发现刚才不是剑气,这青年手中是一柄霜雪长枪。
  这一下的动静极响,所有的狱卒都清醒过来,脚步声一时间极响,余子式心里暗道要砸。他回头一把拽住韩非就往外闯,那青年横枪而立,挡在了李斯面前,一身雪色长衣,隐隐有沙场的血气。
  他轻轻扫了眼余子式,修长的手微微活动,长枪划过地面最后抬起直指着余子式,那一眼的气势让余子式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斯淡漠的声音在牢狱里响起,“留活口。”
  余子式缓缓抬起纯钧,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气息催动着纯钧剑气,寒意顺着经络游走。这里没有魏筹没有吕不韦没有司马鱼,这里只有他余子式一个人,执着一把邪气凛然的剑。
  “走吧。”韩非在他身旁忽然低低叹道,“我知道你是谁了,离开这儿。”说话的同时,韩非拿着件东西往余子式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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