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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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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的文书和现代的繁体字差别很大,余子式终于从竹简堆里抬起头看了眼吕不韦,“还行。”他先前学书法临摹过一些古碑文,虽然看得慢,但是连蒙带猜也大致能看得懂。
“你还挺聪明。”吕不韦嘿嘿笑道。
被前大秦丞相默默谄媚了一把的余子式安然不动,斜眼看了看吕不韦,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啃书。
吕不韦也不恼,他就那么撑着下巴抵在矮桌上看着余子式,越看越觉得满意。这资质做武将是差了些,但是瞧着文治天分还挺高。天生就带着文骨的人,说起来算上七国也不过三人而已吧。
一死,一伤,还有一个……吕不韦忽然就暗了眸子。再抬眼看向余子式,他的视线有些幽深。
就在这时候,余子式忽然伸手把竹简伸到吕不韦眼前,手指着其中的一个字,漠然问道:“这是什么字?”
吕不韦先是一惊,继而一喜,忙对着余子式道:“这个字是士,士人的士。”
“国士的士?”
“是。”吕不韦点点头,“国士的士。”他看着余子式缓缓道。
余子式看了眼吕不韦,似乎想问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
吕不韦这么些天难得遇上余子式和他主动说句话,忙趁着热乎劲问道:“看了一早上累了没?想吃点什么吗?我让鱼……”忽然他就截住了话头,半天他忍不住问了句,“你今早上和鱼说了些什么?”
余子式却又没了声音,他眼睛盯着手里的竹简恍若什么都听不见了。
门外墙角下,前大秦丞相对着墙上的剑客好生劝道:“鱼,该下来做饭了,先生饿了。”
“不。”
“你听先生说,人生何事放不下,一抔黄土终归尘,何必计较太多,下来做饭吧。”
“不。”
……
大半天后,说得直喘气的吕不韦拢着手,盯着墙上的黑衣剑客。黑衣剑客瞪着眼睛,就是不下来。前大秦过气丞相沉着口气,半晌终于放弃,回厨房自己动手生火做饭。不出片刻他就从厨房里走出来,慢慢在门口台阶上坐下了。
没有柴火……
想当年自己掌丞大秦,出则高车骏马,入则僮仆盈门,顿顿美酒千斟,餐餐鱼肉盈案。
一部吕览,三千门客,天子托孤,大秦相邦吕不韦,真正的一人之上则万万人之上,朝野江湖莫不随风臣服。
到如今二十年旧事,半生鸿业,弹指间灰飞烟灭。
这一大把年纪,还得亲自上山砍柴。前大秦丞相坐在台阶上,幽幽叹了口气。这听着着实是落魄了些。半天,他终于站起来走出了院子。
寥落书房里只剩下余子式一人,他站起来,慢慢在房间里走着,他手抚着这满屋子的竹简,眸光沉沉。这些竹简中的大部分典籍,不出二十年就会在一场大火里彻底灰飞烟灭,只剩下史书上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一句。
始皇焚书,百家尽废。
都说秦朝千古暴政骂名,可真正骂苛政的却不多,焚书坑儒才是无数人真正痛斥的暴政。多少先辈圣贤的心血,一朝付之一炬,简直历史上学术的灭顶之灾。无数文士儒生那可是结结实实骂了两千年,从古骂到今,一点都不打折。
余子式轻轻叹了口气。看见这些书的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真真正正一脚踏进了这战国。
赵高吗?
余子式默念着这个名字,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敲门声,先是一下,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余子式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等到人去开门。半天他站起来朝着院子里走去。
一把拉开门,扑面就是一股酒味。呛得余子式忙往后跳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只干瘦的手忽然抓住了余子式,“呦,你是谁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件破花布衫,满身酒味混着汗味差点没让余子式脑子轰一声炸开,他下意识想去推开些那老头,结果一不小心那老头直接被他推了出去重重撞上了门槛。那老头疼得咿呀直叫唤。
余子式一愣,回过神来忙上前去把老头扶起来。却在手触到那老头的一瞬间被他死死拽住,那老头一把摸上余子式的肩快速捏了把他的骨头,“哟,有意思。”那模样哪里像是狼狈,分明笑得极没心没肺。
那老头脸上浑身脏乱混着酒味,唯独眼上蒙着一条微微褪色的干净紫绸带,像是个瞎子模样。余子式看着他刚磕出来的一额头血,心中一紧,“你没事吧?先处理下伤口……”
余子式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老头一把推开了,“没事,没事,吕老头在家吗?”他抹了把额头的血,弯腰就去摸地上的竹竿。
余子式忙把竹竿捡起来递到他手上,扭头四周看了眼,“你说吕不韦?他好像不在……”
“那就好。”老头蹭一下就往里面窜。直接摸着厨房就去了。
余子式被那瞎眼老头的速度震住了,真的是刷一下就不见了。他只一眨眼,那老头就已经站在厨房前,伸手推开窗户就把手往里够。一边够还一边念念有词,“我就喝一口,就喝一口。”
余子式走过去,犹豫着问了句,“你是谁啊?”
“魏瞎子。”墙上忽然传来个冷冷的声音,余子式一回头就看见鱼坐在墙头背着把黑色长剑看着自己。居然还没下来?余子式也诧异了一瞬。这年代的剑客都这么一根筋?
就在这时,被叫做魏瞎子的人忽然咧开了嘴笑道:“摸到了!”他伸手就拿着只舀满了酒的瓢小心翼翼端了出来,直接把头就埋了进去狂吸,喝完他还顺便仔仔细细把瓢舔了一遍,那架势直接把余子式眼都看直了。
“再喝一口,再喝一口。”魏瞎子喝完了砸吧了一下嘴,伸手又往厨房的缸里够。“司马,我就再那么喝一口。”他冲着墙上的年轻剑客喊道。
鱼冷冷看着他,却没有出手阻止。
余子式眼见着那老头伸长手够了半天,越够越往前,最后差不整个人上半身都探进了厨房。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要不,你进去喝吧?”
那老头猛地回头对上余子式,眼上系着的紫色绸带无风而动,“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一时之间竟是没法反应,他看着魏瞎子刚砸出来的伤口,那一抹抹往外沁着血的伤口,开口道:“余子式。”
“好名字,我记住了。”他猛地一把推开余子式,扭头就朝着厨房冲。余子式差点没给他掀出去,半天才扶着墙站稳,一抬头刚好看见鱼盯着他,那眼神分明是轻蔑。
余子式慢慢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对着鱼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家乡有位剑客,他一生都潜伏在树上,足不沾地,昼伏夜出,月夜之下,但凡他所盯住的猎物,都活不过黎明。”
鱼明显听进去了,眼神微动,半天他斜看了眼余子式,“他用剑吗?”
“不,他不用剑,但他从不失手。”
“不用剑,便不是剑客。”
余子式缓缓笑着:“手中无剑,剑在心中。他自己便是世上最锋利的剑。”
长剑猛地出鞘半寸,再一眨眼,鱼捏着半寸出鞘的剑抵上余子式的咽喉,“他叫什么名字?”
余子式淡淡推开鱼的剑,“他叫猫头鹰。和你很像。”
说完他转身回厨房,打算去看看一进去了就没了动静的魏老头。他身后的鱼执剑轻轻皱了下眉,似乎有些困惑。
余子式慢慢勾起唇角,这年代的剑客都这德行?他现在不奇怪现代没有剑客了。
伸手推开厨房的一瞬间,余子式就看见魏老头整个头埋在缸里痛饮,手扶着缸沿,捏着一条褪色的紫绸带。余子式看呆了,紧接着他忙上前把人捞出来,“冷静冷静。”
魏老头抬头,砸吧了两下嘴,又把头埋了回去。
余子式拉了半天没拉动,拍手想了会儿,然后一脚蹬上一旁的炕台,猛地一个借力用力。“老头,你冷静啊!”
魏老头终于被他拖了下来,手还死死扒着缸沿。他扭头朝着余子式说道:“余……余什么是吧?那个我就再喝一口。”
“我信你大爷!”余子式终于意识到这老瞎子的不靠谱,这种喝法,能直接喝死吧?他拖着魏瞎子就往厨房外走。魏瞎子被拖到门口的时候,一手扒上了门框,咬紧牙就是不松手。
余子式一脚抵着门,用尽全力把人往外拖。
就在这时候,响起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余子式猛地回头,前大秦丞相抱着一跺柴火,嘴角微微抽搐地看着他和魏瞎子。接着余子式就感觉手上力道一松,他一时没防备,差点被甩出去,就在这时候吕不韦伸出一直手稳稳扶住了他,紧接着接着余子式就听见魏瞎子的干笑声。
“吕老头,你回来了?”说着这话,魏瞎子顺手就把紫绸带绑回到眼睛上。
“魏瞎子,谁放你进来的?”
吕不韦皱着眉问道,话音刚落他就猛地没了声音,然后他就听见余子式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我放他进来的。”
魏瞎子舔了下手上的酒渍,嘿嘿笑着装傻。吕不韦立刻换了语气,“子式你把他放进来的啊?没事没事,正好趁着这机会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那几个没走的穷门客之一,魏瞎子。魏国人,酒量放眼七国也是翘楚。以后你再看见他上门就把门关紧点,别把他放进来,如今咱家穷了,养不起这些人了。”
说完吕不韦的阴冷视线扫向魏瞎子,“你说是吧?”
魏瞎子还是呵呵笑。余子式推开吕不韦,自己站好收拾了一下身上的长衫。
吕不韦自己抱着柴垛慢慢往厨房里,经过魏瞎子的时候,魏瞎子忽然吸了下鼻子,“吕老头,你身上什么味?这么呛人?”
吕不韦的脚猛地一顿。
“好像在哪儿闻到过?”魏瞎子皱了下眉,忽然他像是开悟般大声道:“这不是对街的寡妇清身上的胭脂味儿吗?她家的胭脂有酒味,对,就是这个味道!吕老头你……”
吕不韦抡起袖子就砸过去一根柴火,“魏瞎子!”眼见着魏瞎子侧身避开,他抱着柴火就边追边扔,“你什么你?你白我的喝我的十多年,你什么你?”
魏瞎子连竹竿都没敢捡,直接就往门口跑,一头就哐一声撞上门框蒙了一瞬,然后被追上来的前大秦丞相一脚踹了出去,“你给我滚!”
关门上闸一气呵成。然后吕不韦慢慢回头。
余子式正瞪着眼睛愣愣看着他,啪嗒一声,墙上的鱼差点没挂住摔下来。
吕不韦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深深吐了口气,沉声道:“我只是与她恰好遇上,聊了会儿。”说完他慢慢抱起剩余的柴火进了厨房,一步步走的很是平稳,然后就被厨房的门槛绊了一脚。
余子式和鱼难得互相对视了一眼,均是目瞪口呆。
余子式整了整不太合身的长衫,他现在信了,这位大秦过气丞相的日子真的,挺艰难的。
于此同时,被孤身关在门口的魏瞎子随意地在地上坐下了。他似乎是喝得醉了,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随手折了一枝屋旁的桃花插在了花白的头发上,低叹道:“吕老头,我都看见了。当年我算你平生落子二十一,到如今邯郸落十一子,咸阳落九子,到如今这一子压上半生命数,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他似乎是难过了,躺在台阶上抚上眼前的褪色紫绸带,带着醉意喃喃道:“这天下,没了你吕老头,该有多无趣啊?七国逐鹿中原,没了你大秦相邦吕不韦,又该有多无趣啊?”
第4章 燕丹
晚上吕不韦烧了饭,端到余子式面前。把筷子往前推了推,“吃吧。”
余子式从竹简堆里抬起头,看了看那碗淡黄色的小米饭,伸手接过来,顿了一会儿,说了声,“多谢。”
吕不韦轻轻笑了,“吃吧,我如今谪居阳翟,也端不上什么像样的饭菜,也不知道你是否习惯。”
余子式没说话,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吕不韦看着他,接着视线扫过他面前的摆着的成堆竹简,随手拿起一卷看了眼,《尉缭子》,微弱灯光下吕不韦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他把那卷书整理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一直在观察着他的余子式吃着饭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他?”
吕不韦点点头,坦然道:“认识,秦国当朝太尉。多年前我带兵伐攻东周,他曾赠我一卷《尉缭子》,说是征程劳顿,睡前翻一翻,能睡得更酣些。”
“尉缭他还活着?”余子式诧异道。
“自然还活着。”吕不韦瞥了眼那书简,“那老匹夫的命多硬啊,倾天下气运都压不住他。”
“你还带兵打过仗?”
“是啊,年轻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什么都敢干,如今老了,拿不动剑了。”吕不韦眯了眯眼,看了眼余子式,“先生厉害不?这天下人不敢想的,不敢做的事,先生都做到了。”
整个人都静默了一会儿,余子式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端正地坐好,“既然这样,我问你个事儿,你敢实话实说吗?”
“有何不敢?”吕不韦拂了下宽袖,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余子式,“吕不韦这一生,无愧于天下之人。”
“有人说秦王嬴政是你的儿子,他是吗?”余子式认真地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差点从矮桌上把自己的下巴磕下来,他咳嗽了两三声后才勉强坐稳,“你说什么?”
“《资治通鉴》说你和赵姬睡了,然后赵姬怀着你的孩子嫁给了子楚,生了嬴……”余子式话还没说完就被吕不韦猛地捂住了嘴。
“够了够了,我听清楚了。”吕不韦整个上半身探过桌案捂着余子式的嘴,“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先皇,赵太后,当今陛下,你今后用这几个词代替一下他们的名字,先生听着害怕。”
余子式掰开他的手,“那当今陛下是不是你和赵太后的儿……”
“停停。”吕不韦再次捂住了余子式的嘴,“我听着心里更没帕恕!�
“那你想怎么样?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余子式推开他的手,皱眉道。
“先生我是清白的。”吕不韦整了下衣袖无奈道,半晌他忍不住问了句:“先生我像是那样的人吗?”
“你是清白的?”余子式反问道:“那赵太后呢?”说着余子式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穿着简单青衫的男人清雅温和,眉眼经过了岁月的琢磨不仅没变老,还多了几分深沉的韵味。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温润的风华。
这样的男人,即使是如今的年纪,怕也足以倾倒无数女人。不怪余子式怀疑当今赵太后的定力,而是实在说起来,秦相吕不韦的确有这份魅力。
年轻时周游七国,做买卖做到了天下第一商的赞誉。偶然遇上留滞邯郸的秦国质子子楚,叹了一句奇货可居,便让一位原本籍籍无名的秦国皇子坐上了王位。一国之君执手说“愿与君共天下”,养三千门客,著吕氏春秋,平东周,立三川、太原、东郡,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定天下霸业,拜相封侯,秦王嬴政作揖敬称仲父。
春秋战国五百多年,也就只出了一个濮阳吕不韦。
这样的男人,又岂是嫪毐那种货色能与之相比的?
而此时,这一位惊才艳艳的前大秦丞相正在慌慌张张往外瞟,“你这番话可别让人听了去,谤议王室可是死罪啊,诛九族的死罪啊,要车裂的啊。不过要说起那赵太后嘛……”男人压低了声音极轻了叹了一声,抬眼幽幽看向余子式。
“……”余子式重新端起面前的小米饭吃了起来。
吕不韦一看他不搭理自己了,轻轻推了把余子式,讪讪道:“你为何不问了?”
“问什么?”余子式看向他。
“就是……”吕不韦靠近了些,“就是那赵……”
“没兴趣。”余子式低头继续吃饭。
吕不韦一句话就那么憋在了心口,半天说不上来。然后他就听见余子式认真道:“谤议王室是死罪,要车裂的。”
吕不韦觉得他那口气更加不顺了。
余子式端着碗,瞧着这位大秦前丞相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两人坐在昏暗的小窗前,余子式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余光里吕不韦重重吐了口气,最终还是慢慢卷起袖子伸手替他整理起了桌子上的散乱的书简。
说来也是奇怪,大秦的前相邦,做起这事儿来倒是轻车熟路,一点都没有生疏的样子。余子式吃着饭,听见面前的中年男人轻声絮絮叨叨:“大半辈子,就光操劳这些事了。”
余子式抬头淡淡扫了一眼,青衫的男人低着头,眼中忽然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卷过一阵风声,嘈杂中夹杂着兵刃的撞击声。
吕不韦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与此同时,余子式迅速放下碗站了起来。他刚拉开大门,肩上就压了一柄未出鞘的剑剑,他抬眼看去,一袭沉沉黑衣的鱼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下一刻,余子式就被那剑气逼得向后退了两步,门倏然关上。透过最后一线门缝,余子式看见鱼背对着他,极缓抽出了手中的剑,剑气一瞬间在整个院子里震荡呼啸。
门被关的严严实实,余子式抬头,听见有人朗声道:“北燕王孙,求见先生。”
八个字,掷地铿锵有声。
余子式回头看去,吕不韦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简,眼神动作均是平静。见余子式注视着他,吕不韦朝他招了招手。
余子式朝他慢慢走过去,门外剑气风声几乎震得屋子都在抖,吕不韦温和问道:“怕吗?”
余子式立刻点点头。
吕不韦伸手把余子式拉过去一点,轻轻叹了口气,“说来我倒是与那北燕王室有些交情,”
“什么交情?”
“前些年燕赵之战,我献计陛下以救燕为名,蚕食燕赵之地数千里。”看了眼余子式的脸色,他补充了一句,“燕国势小,自此国力大衰。”
余子式一把扶住桌子,半天站稳了问道:“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话音刚落,门被人一剑劈开,吕不韦缓缓把把袖子从眼前移开了些,伸出头瞟了眼,接着看向僵住了的余子式,“瞧着好像迟了。”
余子式回头看去,鱼持剑却立,一身黑衣猎猎作响。门外院子里站了几个人,为首一个着红衣的年轻人,负手而立,眉目疏朗。
忽然,那红衣的王孙敛袖作揖,朗声道:“多年不见,燕丹拜见先生。”
年轻王孙身后诸人刷一声归剑入鞘。整个院子一下子静得滴水可闻。
余子式扭头看向吕不韦,这位大秦的前相邦正从地上站起来,勾起一旁的鞋子往慢悠悠脚上套。余子式嘴角下意识一抽,回身看向那位燕王孙,他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动作,不急不躁,从容不迫。
终于,整理好仪容后,吕不韦直起身,朝着那位燕王孙回了一句,“太子殿下,昔日邯郸城一别,算来也有十年之久了。”
燕太子丹直起身,笑道:“十五年。”
吕不韦哑然失笑,半晌点头道:“当年你不过才六七岁的年纪,你倒是记得清楚。”
“邯郸为质,寄人于檐下的日子,谁能轻易地忘了?”燕太子丹依旧是笑。
吕不韦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燕丹。多年前邯郸为质的两个孩子,如今一个成了燕国太子,一个成了当今秦王,可那些年的事儿,一闪神仿佛还是昨天。他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年少气盛的富家子,匹马邯郸城,偶遇了那两个买不着炸油条的孩子。
那时候恰逢长平之战,秦将白起一战坑杀四十万赵国将士,声震六国。赵人闻秦而生杀意,街头巷尾自制小面条名唤白起,入油锅煎之,名唤炸白起。一时之间风靡邯郸。当时的秦王嬴政才不过三四岁的年纪,跟着同样傻乎乎的燕丹也不知是听了谁的唆使上街买油条。若不是他出手解围,依着当时赵人痛失丈夫儿子的悲愤,当今的秦王陛下怕是早已经被下了油锅了,连带着这位燕国太子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半晌,吕不韦收回思绪,对着燕丹笑道:“年纪大了,我倒是有些记不清了。”
燕丹的视线慢慢游走,从简陋的屋子,破旧的院落,到折角的席子,全是划痕的矮榻,甚至是角落里的积水,抬眼到漏水的屋檐,最终他终于把 视线落在吕不韦身上。
落魄青衫旧故人。
想起那年邯郸街头勒马而立的朱衣青年,燕丹的眼神终于微微一沉,轻声叹道:“天下人都说先生国士无双,可又有哪个国,这么对待自己的士呢?”
吕不韦摆手让鱼把剑收回去,上前两步在燕丹面前站定,昔年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一国的太子,唯有那眉眼还带着些许熟悉的清秀,他看着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黑沉沉的大殿里,他拿着书简轻轻敲那少年的脑袋。
“为何总是记不住呢?都是一国之君了,说出去让群臣笑话。”
黑衣的少年撇撇嘴,“他们谁笑话,我诛他们九族便是,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之口,我当什么一国之君。”
“这是暴君亡国的行径。”
黑衣少年随意地往后一仰,十二道的冠冕散落在黑色地砖上,他缓缓道:“文人乱国,我便堵上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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