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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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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扫了眼余子式,似乎在打量着他的脸色,看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山外,“赵高,今早东郡传来的消息你听了没?”
  余子式袖中的手忽然紧了紧,他望着帝王平静道:“陛下,山野无稽之流言罢了。”
  “今早传来的消息,天外陨铁跌落东郡,上刻七个大字,你给我念一遍。”嬴政的语气很和缓,甚至有些宁静的意思,那模样看着也极为清静。迟迟没有等到余子式的回答,他忽然朝他笑了下,“不敢念?”
  “这些事儿大抵无稽,陛下不必放在心上。”余子式深吸了口气看向嬴政,“陛下,这些不过东郡草寇流民的把戏而已。”
  “天外陨铁坠落东郡,一线火光耀日,上书七个大字:始皇死而地分。”嬴政看向余子式,极轻地笑了一下,“是这七个字吧?朕没记错吧?”
  “陛下真的不必放在心上。”余子式看着嬴政一字一句沉声道:“所谓上天的旨意,说来说去不过是些人的把戏而已。”
  嬴政忽然笑开了,“是啊,这么些年了,数来数去就这么几种花样,陨铁刻字、江中石刻、鱼腹藏书、河图天书、山野童谣、借托星象。”嬴政看了眼余子式,忽然问道:“他们是想不出别的东西了吗?”
  余子式想了一会儿,“还有在山庙扮狐狸宣读大禹旨意。”他看向嬴政,“前两天刚出的事儿。”
  嬴政挑了下眉,“是吗?什么旨意?”
  “今年祖龙死。”
  嬴政没忍住轻笑出声,“挺有意思。”他点了下头,“真的挺有意思,曾经有一人对我说,大禹尚涂山氏,娶涂山狐狸为妻,我今日总算是信了他的话,看来这大禹与狐狸确实有不为人道的那么点关系。”
  余子式轻轻笑起来,望着帝王没有接话。他觉得今天的始皇帝似乎心情不错,或者说,他今日的状态不错。
  嬴政看向他,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今儿上来是打算和我说些什么?不会真是和我谈老庄长生之道的吧?”
  余子式退了一步,抬手供袖平静的行了一礼,“陛下,臣想同你谈谈丹药的事儿。”
  嬴政看了眼余子式,随即扭头看着手中的锦盒,那一瞬间帝王的视线说不上是什么,有些温和缱绻,又有些淡漠,如果非得找个形容词,那就是静,帝王那眼神真是静到了极致。
  良久,嬴政抬头看向山外,对着余子式缓缓道:“说来听听。”
  “陛下,臣早些年和大梁魏筹聊过炼丹之术,魏筹曾道:‘丹药养性,但是暴食过多,脾脏心肺难以承受药力,满多损,过犹不及,极伤身体。’,臣听闻陛下日日服食丹药,恐伤陛下的身体。”余子式来这儿之前想过许多劝说的话,想来想去这么劝最为合适,嬴政应该也最听得进去。
  “半月前炼丹术师也同朕说过一番差不离的话,丹药虽好,多服伤身,意思和你说的满多损差不多。”嬴政扫了眼手中的盒子,“朕当时由于过去服食年,对他的话倒也未放在心上,服了一段时间后才渐渐觉出身体的异样,这药服用之后,精神虽焕发,却像是强行调了体中生气,药效过后归于身体越发虚空。依着昨日的事儿来看,药力怕是已经伤了身。”
  说着这番话,嬴政的神色却是很平静,全然没有丝毫的惊慌与失措,就像是在叙述一件极为寻常的事儿。这些年他掌管天下诸事繁多,难免出点岔子,他也习惯了,错了就是错了,悔不当初不如想想改如何补救。即便是如今涉及自己的性命之事,嬴政执掌天下多年养出的那一股子镇定倒是一丝不减。
  帝王轻轻将那锦盒放在栏杆上,打开那盒子扫了眼里头朱红的丹药,那样子像是在打量着故人,这东西也算是陪伴他走完了大半生,这些年的日日夜夜,这东西带给他的慰藉用四个字来说那就是“聊胜于无”吧。除却皇位上那些东西,他毕竟也是个寻常人,但凡是人,总是会有些孤寂的时候。
  “陛下。”余子式看着嬴政那漠然的神色忽然心中浮上一阵极为不安的感觉,那一瞬间他心中有种很不祥的预感。那些丹术士之所以这么说,怕也是瞧着嬴政的服药的次数与剂量有些心惊了,若是说仅凭着蒙毅的几句话,余子式还不能确定嬴政的身体状况。那么他现在终于隐约意识到,事情可能已经到了相当糟糕的地步。
  嬴政看了眼他,随后低下头看着栏杆上的盒子,他拿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啪一声轻轻合上了盒子。清脆的一声响后,他看向余子式,“今年祖龙死,始皇死而地分,那些人都已经开始替朕打算朕的后事了,每年都出个一两件这样古怪的事儿,今年这群人倒是撞上了好时候,说不准这些话就入了后世的史书,朕都能猜到这些刀笔吏会怎么写,某年某日,东郡天降陨铁,大秦国运式微,接着又是如何如何。”帝王说着淡漠地扫了眼脚底下的山河,“挺有意思是吧,赵高?”
  “史书多牵强附会之语,陛下不必放心上。陛下是个什么样的帝王,不是他们来评断的。”余子式望着嬴政缓缓道。无论什么年头都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兴许是六国那些尚未心服的贵胄王孙,兴许是乱世吃草莽饭的山匪群寇,这些人的身影这些年每年都能见到一两回。他看向嬴政,“陛下,公断自在人心。”
  “的确是。”嬴政点了下头,居高临下的君王俯视着他的山河,他的天下,轻轻笑了一瞬。那一幕不知道怎么的就刻入了余子式的脑海,玄色长衣,云风满袖,嬴政那样子的确是有些千古一帝的意思。
  余子式忽然心中就有些感慨。
  这人幼年继位,十八岁亲自执政,执政后第一件事儿就是诛嫪毐,清肃朝堂,年轻的帝王一开始出现在史书上的姿态就带着一股不可当的锐气。而后就是奋六世之余威,横扫诸侯,一匡天下,十年就平了山东六国,完成了数百年来无人能做到的天下一统壮举,平定了春秋战国五百年乱世。
  而后呢?
  推行郡县制,车同轨,书同文,举行泰山封禅,销毁天下兵戈铸十二金人,派人北击匈奴,修万里长城,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正的壮举,真正的威震四海。
  这份魄力,即便是大汉朝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汉高祖刘邦都望尘莫及。要知道,即便是刘邦的汉朝,那推行的大部分制度也是承袭自秦朝。这所谓的大汉天下与大秦的天下相比,除了皇帝换了个姓氏之外还有什么尤为重大的区别?
  余子式不敢说这后世两千年还能不能有人做到这地步,但是说话凭良心,论功绩与手腕,当世的确无一人能与嬴政比肩。他是不是千古一帝暂且不论,但他的确是配得上“始皇帝”三个字。
  后世皇帝,自嬴政始。
  无论嬴政这个人身上有多少不是,有多少过失,这个人永远是真正的秦始皇,当之无愧的始皇帝。
  余子式看着嬴政,多年来的朝夕相处,到这一瞬间他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个人。他是皇帝,幼年时作为质子之子在敌人的家国上讨生活,他也曾是邯郸街头穿着布衣的落魄小孩,跟着同样留质邯郸的燕丹一起混过街巷,尝遍人情冷暖。
  这人是帝王,可这人曾经也是个张狂少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他这一辈子对过,错过,悔过,恨过,所以他有血有肉,而不是故纸堆里那一两句溢美与贬斥之词而已。
  嬴政忽然轻轻抬手咳嗽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擦去了血迹,他转身看向余子式,“赵高,这些年出巡立碑,石刻上的题词大抵都是李斯写的,如果这次换你来给这江山题一句词,你会写什么?”
  余子式想了很久,终于望着皇帝一字一句低声缓缓念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嬴政的眼中浮过一道极盛的光彩,良久,他才轻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确是国风啊。”他扫了眼余子式,忽然笑道:“早知道你今儿说这话,诗经中这一篇就不禁了。”
  余子式与帝王相视一笑,嬴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许多年前,有个人曾同我说过一句不一样的。江山非一人之江山,乃千万人之江山也。”他看向余子式,“这话你觉得如何?”
  江山非一人之江山,乃千万人之江山也。余子式心底默念了四个字。
  吕氏春秋。
  片刻后他看向嬴政,“陛下,这江山是万民的江山,而万民,则是是陛下的万民。”他望向那玄衣的帝王,“如何不是呢?”
  嬴政这一次盯着余子式看了很久,那眼神尤其意味深长。
  一国之君,万民的陛下,所以匡扶社稷以正天下。
  终于,嬴政从余子式身上收回视线望向远处的山河,他看了很久,起伏的群山,连绵的山脉,巍峨的王城,他的故土他的家国他的天下,帝王的眼中一点点绽出锐利,一双倒映着山河春风的眸子里闪现无数锋芒,他说,“是了,这是大秦这么多代武将为大秦打下来的江山,这么多代文臣死守的大秦山河,这么多人的命搭进去,数都数不清,如果人的心血能汇流成河,这世上怕是又出了一条淮汉。”
  嬴政扭头看向余子式,“东郡陨铁上书,始皇死而地分。依朕看,这些人日夜盼着江山颠倒,着实是不太厚道。”
  余子式没应答,他不知道嬴政打算怎么做,故而选择沉默。
  嬴政的手轻轻拍了下栏杆,伸手将那盛着丹药的盒子扫了下去,清漆的盒子滚落山崖,一直滚到极远的台阶上,翻了最后一下,从石阶边缘翻了出去,坠落得了无痕迹。
  嬴政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的山河平静道:“准备车马仪仗,宫人与侍从,从禁卫军里给朕重新调出一支兵马,这山河太久没听见大秦铁骑马踏平川的声响,什么魑魅魍魉都从里头冒了出来,既然如此,那就让天下再听一遍。从咸阳东行至东海,朕要再举一次东巡。”他看向余子式,忽然笑了一瞬,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办事的时候手脚利落些,这一次朕怕是经不住你们朝官延三阻四的推脱了。”
  是了,大秦的始皇帝怎么能死在病榻之上死在深宫浓香之中?
  他嬴政,他是大秦的皇帝,生于烽火流离,死也当死于这万里征途。
  “陛下。”余子式抬头看向嬴政,嬴政却没在多说什么了,他拂袖低声咳嗽了两声,缓缓往宫室里走。帝王的背影笔直修长,日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那样子丝毫不显落魄,他依旧是当年那位从容镇定的君王,多年未变。
  余子式望着帝王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地名。
  沙丘。
  史书记载,秦始皇嬴政,死于东巡途中所经由的沙丘。那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余子式脑海中浮现的第一种感觉不是惊惧也不是哀伤,而是一种愈演愈烈的悲壮。
  那些死去多年的人啊,他们的身影一瞬间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一群人正沿着长阶缓缓而下,他们都穿着玄黑的官服,头戴着华丽的高冠,长袖纶巾,风流意气,他们谈的是生死云烟,说的是千秋功业,所有人都是那么鲜活而生动。
  披着战甲的大将军蒙武,正值年轻意气的昌平君熊启,自诩老夫浪荡一世的太尉缭,他们有说有笑地往阶下走,其中一人走在最后头,玄黑官服流云袖,腰间一枚青玉带钩,面色温和,忽然,他回头轻轻望了眼那站在山顶宫殿中的皇帝,朝着他微微颔首一笑。
  耀眼的阳光落满川,山河寂静,岁月无言。
  许多年前的故事,枯樵的夜话,那些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人事一下子散在风中,吹成后世千百年光怪陆离的野史传说。帝王站在殿前望着这一幕,终于轻轻笑了起来,像个少年,像个孩子。
  屏退了所有人,玄黑长衣的帝王轻轻拂袖在殿外的长阶上坐下,手支着下巴,慵懒地晒着太阳。
  那一幕若是入画,必然要用世上最温柔的笔触轻描淡写,寥寥几笔,留许多空白,抵过无数帝王传记。
  
  第144章
  
  余子式正在内廷翻着册子清点车马人手,就在他提起笔打算在册子上做个标记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忽然压住了他,直接给他连手带笔压案上了。
  余子式抬头看去,胡亥撑着桌案低身望着他,一双漆黑的眼冷不丁地撞进余子式的视线。
  “添上我的名字。”
  余子式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轻轻笑起来,“胡亥,你这样子跟谁学的?”
  胡亥随意地在桌案上坐下了,手搭着膝盖,垂眸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案上的笔墨书简,“你跟着皇帝东巡这事真不打算和我说一声?问你一句,先生,我若是不上门找你,你是不是打算明天直接走了?”
  “你想跟着去?”余子式像是忽然起了兴致一样笑起来,没去理会胡亥按着自己的手,他问道:“胡亥,你为什么想跟着去?”
  “山长水远,人心难测。”胡亥低身靠近余子式,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忽然笑道:“你若是一转眼走了我上哪儿找你去,先生你说是吧?”
  余子式闻言极轻地挑了下眉,半晌才意味深长道:“你的名字昨晚我已经添上了。”他抬眸看向胡亥,一双眼里有难明的光闪过,“胡亥,跟我说句实话,为什么想去?”
  胡亥迎着余子式的视线看了他许久,手一点点摸上他的脸,终于轻轻笑起来,他不是笑余子式这一问,而是笑这人问得太认真。“先生,那位置不值得我费上这么些年的心思。此次东巡皇帝死不死在路上我不在乎,朝野局势如何谲诡我也不在乎,你想怎么折腾筹划我更不在乎,赵高,这么些年了,除了你,别的我真没什么好算计的。”他这辈子二十多年来除了这个人以外,何曾算计过谁?在乎过谁?
  余子式瞧着眼前笑起来耀眼至极的胡亥,心脏像是被一瞬间狠狠贯穿,盯着胡亥看了会儿,他忽然伸手扯过胡亥的衣领将人一把甩在了案上。他直接笑开了,低声问道:“值吗?”
  “值!”胡亥扔给余子式一个极为漂亮利落的字,紧紧环住了他轻轻笑起来。
  ……
  东巡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咸阳,这一趟的声势极为浩大,随行人员有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右丞相冯去疾、廷尉李斯、符玺监事赵高、九卿跟着出来了六位,这阵仗几乎总揽了整个大秦朝堂的朝官领袖。
  余子式作为符玺监事掌管大秦玺印,属于贴身近臣随侍皇帝左右。
  不过走了七八天,余子式就收到了下人递上来的沾血的绢布。他看向嬴政的车驾,捏着那绢布没说话。嬴政最后大举一次东巡,原意是震慑三十六州郡蠢蠢欲动的反秦势力,暂且稳住四野局势,他本来至少也该走完这一程。
  大概嬴政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是连这一程都走不完吧。
  离沙丘越来越近,日子一天天过去,余子式每日见到嬴政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的身体日渐摧败。李斯与冯劫一群人倒是没什么异样,这些日子他们这群外臣甚至都没能见上嬴政一面,冯劫的情况余子式不清楚,但偶尔撞见廷尉大人,余子式觉得李斯的状态还是挺不错,笑呵呵的,丝毫不见山雨欲来的惊惶。
  廷尉大人是个狠角色啊。余子式在心里悠悠地叹了一句。
  从咸阳出来时本来是五月中旬,近三千人马浩浩荡荡一路东行,路上皇帝也会时不时在某一处逗留几天,兴许是立碑题字,兴许只是缓歇一阵子,一路断断续续走走停停,车马仪仗的速度不算快。
  车马与军队的行进速度不快,日子却不等人,转眼就到了六月中旬。天气从凉爽到燥热再到现今的酷热,这一路走来,一群人的日子也随着温度上升渐渐艰难起来。
  余子式说不好这天有多少度,但估计四十得往上。马鞍在日头下放置一刻钟基本就没法坐人,正午时分随意地出马车在外面走一圈,回来脱下衣服都能绞出一滩汗来。
  要说人不外跑安安静静待在马车里纳凉总行了吧?余子式刚开始还觉得自己这想法可行,刚坐了两天他就察觉到异样了。
  太热了,简直太热了。
  秦朝出巡的马车规制特殊,几乎可以说是全封闭式,而且材质大部分是青铜与沉木。大夏天,高温酷热,待在一个全封闭式的木制盒子里颠簸,暑气与热气一起蒸上来,那滋味真是谁试谁知道。余子式几乎是在升温的第一天就把胡亥从那马车里头拽了出来,从行李里翻出件宽松的青色袍子给胡亥套上,余子式拖着他直接坐在马车前头的阴影处。
  当年始皇帝东巡曾经遇到过刺客,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张良那一拨,张良那一次差点就真的刺杀成功了。自此始皇帝出巡必然是全副武装,基本能不出马车就不出马车。
  而余子式不觉得凭着胡亥的武力值他们两人能出什么事儿,即便是遇上暗杀之类两人应该也不怵,其他的朝臣一方面是为了自身安危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端庄持重,差不多全是窝在马车里硬生生地忍暑气。
  余子式坐在那儿看着那一辆辆缓缓行进的马车,脑海中总是会莫名浮现出一块块宫中粉蒸肉的形制。
  在这种情况下,余子式就免不了多瞟两眼嬴政的青铜车驾。如果说他们朝臣的马车是全封闭式蒸笼,那嬴政的马车那就是全封闭加层式青铜蒸笼。皇帝陛下的车驾为防刺客袭击几乎全是青铜制成的,这种天气一个病弱之人整日窝在青铜马车中,夏日的暑气与体中病气一起催折,余子式很快就发现情况恶化了。
  嬴政的脸色已经开始呈显出将死之人的青色,这种热度下,嬴政脸上却几乎不散一滴汗。余子式劝说无果,一抬头就望见帝王沉寂的眸光,那一瞬间划过脑海的只有一句话,大限将至,无可祷也。
  余子式每见嬴政一次,心就下沉一次,像是落不到底一样吊着,一行人朝着那历史上的沙丘愈行愈近。
  想再多,考虑地再多,日子还是一天天要过去。
  终于,热风拂面的傍晚,余子式坐在马车前方望着眼前这几乎荒枯的地界,心中有些怅然,这地界竟是真的平地吹沙。远远望去,似乎又能见到些绿色,应该也有村庄与小县,隐约还是可以感受到生气。
  “这是什么地方?”刚打了水回来的胡亥翻身轻盈地跃上马车,挨着余子式身边坐下,伸手将水壶塞到余子式的手里。
  余子式扭头看了眼胡亥,觉得胡亥这不认路的毛病真是多年未变,他轻轻笑了下伸手替他将兜帽戴好,“这里是沙丘。”
  胡亥点了下头,对这地名没什么反应。
  余子式打量了胡亥一会儿,看着他仰头喝了口水,忽然忍不住问道:“你觉得这地儿怎么样?”
  “挺好的。”胡亥望了眼远处,说了句挺中规中矩的评价。
  不远处有群礼官样子的人在两人眼前晃过,神情肃穆而恭敬,他们身后跟着一队黑衣的侍者,那些侍者手上似乎捧了些东西。胡亥没见过这场景,下意识打量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压上自己的肩。
  余子式望着那群人,轻声问道:“认识他们吗?”
  “看官服的形制像是礼官。”胡亥看了一会儿判断道。
  “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余子式觉得这么拢着胡亥的肩聊会儿天也不错,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他们相处差不多都是这样。很随和,很轻松。
  胡亥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摇了下头,这是他第一次跟着皇帝出来东巡,以前的确没见过这架势。他看向余子式,“他们在做什么?”
  余子式缓缓道:“前两年我跟着皇帝东巡,一路行到江东的吴地,皇帝站在城楼上指着东南一处问了句这是什么地界,说是龙蟠虎踞,气势不输咸阳。随行的一位望气师进言,称东南处有王气,这地界乃是帝王州郡。皇帝不悦,下令铸金人埋于山下,这就是所谓的埋金镇王气,那地方于是又称为金陵。”余子式看了眼胡亥,“这些人不是礼官,非得给他们个名字,兴许可以叫他们望气师。”
  “所以说这些望气师又看出些什么了?”胡亥扫了眼那些缓缓走远的望气师,抬头望向一望无际的荒草沙地,嗓音有些低沉,“这地方又该埋些什么?”
  余子式刚想说句话,一位灰衣的老宫侍忽然走上前来,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余子式一眼就认出这人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者,服饰帝王多年,他心中忽然升上一丝极为不祥的感觉。
  “殿下,陛下召见。”那宫侍忽然上前一步拂袖而跪,对着胡亥行了一礼。
  胡亥有些微微的诧异,望着那宫侍极轻地皱了下眉,“什么事儿?”
  “陛下想见见殿下。”那老迈的宫侍伏在地上,声音里有极为短促的哽咽,像是压抑着极重的情绪,他仰头看了眼胡亥,沉声缓缓道:“殿下同我来吧。”
  “去吧。”余子式松开了胡亥的手,轻轻推了他的肩一把,一双眼却是盯着那地上的宫侍一瞬不瞬。
  胡亥扭头看了眼余子式,而后翻身跃下了马车伸手扶起了那老迈的宫侍。“走吧。”
  余子式目送着胡亥与那宫侍走远了,一直看着胡亥进了一辆青铜马车余子式才终于紧了紧手,看了会儿,他忽然翻身下车朝那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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