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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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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式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心里难受。
吕不韦抱着那酒坛子躺了回去,看着那满院子的缟素飞雪,一直昏沉沉的头不知怎么的清明了几分。他心血来潮般对着余子式道:“子式,我给你唱支歌吧。”
“不用。”余子式冷硬地拒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几分哽塞,“你留着点力气多喝点酒吧,以后喝不上了。”
“没事,我不爱喝酒。”吕不韦卷起袖子,伸手便拿起那矮桌上的筷子,轻轻敲起了酒杯。
温和的嗓音掺了沙哑,听上去像是夹着风声。吕不韦边哼着调子,眼前渐渐浮上一幕场景。
铁马冰河,百万秦关。
“岂曰无衣?与之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戈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调子断断续续,一曲壮烈秦风,没听出丝毫壮怀激烈的味道,只剩悲凉。
余子式没能听完,他听了一半,起身从院子里走了出去,院子外风雪极大。
他只走了两步,身后院子里原本细细碎碎的歌声熄灭,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余子式抬眼,眼前一片大雪茫茫,耳边只剩下一程潇潇风声。
这一日,阳翟大雪。
大秦相邦、文信候吕不韦,卒。
第18章 声名
傍晚,余子式一个人躺在山坡上,旁边有只山羊在雪里刨草根吃。一人一羊对视了一会儿,天地皆静,余子式看着那山羊朝着自己走过来,低头开始嚼自己青色的袖子。
远远摸过来的魏瞎子在余子式身边坐下了,用竹竿敲走了那瘦山羊。
“那匹夫死了?”魏瞎子问道。
“嗯。”余子式枕着自己的手臂躺着,冬日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
魏瞎子点点头,也没太诧异,问道:“死前交代了些什么?他这辈子都神神叨叨的,死前交代了不少亏心事吧。”
“早神志不清了,一个人抱着隔壁寡妇送的酒,撒了会儿酒疯就死了。”余子式嘲讽道,“还唱歌来着,以前没听过他唱歌吧?听去跟老山羊吊嗓子一样。”
“咦,你们后生说话太刻薄了。”魏瞎子不满地嘟囔。
“无所谓,他死了。”余子式似乎在笑,眼中却冰冷一片,“听不见了。”
魏瞎子被余子式噎了一下,半天说了句,“你们读书人,心都这么狠呐?他养了你大半年,死了你都不哭一下的?”
“哭了他能掀开棺材盖爬出来?”余子式想起什么似的接了一句,“忘了,他没棺材来着。”
魏瞎子听着耳边那风凉话一般的言语,觉得自己都要给那尸骨未寒的老友鞠一把眼泪,生前何等的风光,死后连块棺材板都没睡上。
轻轻叹了口气,魏瞎子觉得也是有各人的命,若是不信命,这城里多少人怕连一夜都撑不下去。
余子式翻身坐起来,手搭在膝盖上,眺望着大雪阳翟城,他知道,最多不过三日,吕不韦的死讯就会传遍七国,无数的士子书生会汹涌而至。
野史记载:四野哭声震咸阳。
天下人哭天下人的,那人走得清清静静。谁管你后世史书讲些什么?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这种声名,他吕不韦在乎个屁。
余子式笑了,“魏瞎子啊,我哪里算的上心狠?天下读书人,再没有比他吕不韦更狠的人了。他说书生治国,大秦出了三千吕氏门人,他说乱世当平,邯郸城出了个秦王嬴政,这么厉害的人呐,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吐了小半月的血,眼睁睁地看着他说死就死,愣是没敢问一句,到底谁给他下的毒。我还以为他这种人死不了的,直到我把他点着了,看着他躺在火堆里一动不动,我才发觉,他原来真会死,点着了也能烧起来。烧干净了,骨灰竟连一坛子都装不满,我才知道被骗了,吕不韦真死了,死的就剩一坛子灰了。”
余子式说完这番话,起身离开了山坡。
他身后的魏瞎子一动没动,一直到耳边静得只剩下风声,他才低头抿了口酒,良久喃喃道:“我还当天下读书人的血都是凉的,却不曾想心肠却是热的啊。”
当晚,鉴于吕不韦死后浩荡的凭吊浪潮,余子式买了个当地豪族的墓随意地修缮了几个时辰,凑合就当吕不韦的墓了。有个墓有块碑,免得各位哭得昏天黑地的读书人一时兴起想随吕相去死却找不到吕相的洞府。
也有人提醒说,这墓怕是会引起秦王的注意。
余子式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这他妈不是吕相的坟,是吕相他妈的坟,秦王不信?让他自己带着施工队来刨。
诸位千里迢迢赶来的士子文人对余子式的清奇画风均是十分惊奇,若不是魏瞎子和鱼拦着,余子式说不定会在吕不韦的墓前摆摊收门票费。
自始至终,没人看见余子式留半滴眼泪。
两天后,深夜,一个人敲开了小院的门。
风雪极大,余子式一眼看去,黑色的披风,沉沉的雪。“你是?”余子式下意识皱起了眉。
那人伸出苍白的手,缓缓摘下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兜帽,那是一张清秀的脸,文弱书生的模样。紧接着那人抬眸,“我找吕不韦。”
清冷的嗓音在余子式耳边响起,余子式整个人都僵住了,这青年有一双沉默的眸子,里面能映出九重宫阙,万里山河。
“我找,吕不韦。”见余子式没反应,那青年重复了一遍。
“他死了。”余子式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我找,吕不韦。”那青年盯着余子式,眼神平静,丝毫没有波澜壮阔的意味,却偏偏气势惊人。
沉默了一会儿,余子式回屋,从床底下抱出那一坛子骨灰。他一走出屋子,那青年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坛子上,身形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余子式将那坛子递过去,“他死了。”他几乎是有些漠然地开口。
青年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只冰冷的坛子,没掀开查看,也没质问为什么会没有全尸,他只是抱着那坛子立在雪里不说话。雪落在身上化开,晕湿了大片黑衣,青年袖口朱红的云纹越发殷红。
“他怎么死的?”那青年的声音越是冷静,这雪夜越是凛然。
余子式平静开口,“自杀。”他迎着那青年的眸子,眼神镇定瞧不出一丝破绽。
“他有留什么话给什么人吗?”
“没有。”
青年盯着余子式的脸很久。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坛子,他看着余子式的眼神冷冷淡淡,“你叫什么名字?”
良久,余子式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无波无澜。
“赵高。”
青年没再看余子式,转身往外走。他似乎是忘了戴上披风的兜帽,雪窸窸窣窣落了他一身。空荡的深夜,满城的大雪,阳翟大街上只有他一个人,踏着雪的声音异常的清晰。
余子式目送他渐行渐远。大雪落满头,那青年真好似一夜白首。
一直到那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余子式才终于觉得浑身发冷,抬手一摸,背后早已汗涔涔一片。
第19章 术数
吕不韦死后,秦王下令复归吕氏门人迁蜀者,天下清流之士浩浩荡荡归咸阳。
余子式担心等过几天秦王正式下诏书,这大道上估计得挤满了人,于是他自己不知上哪儿弄了匹瘦马准备提前出发。恰好魏瞎子上门,听见余子式拴在院子的马叫唤,直嚷嚷这马老得快咽气了。
在魏瞎子的眼里,少年游侠当是西风烈马,快哉江湖,纵没有一剑悟长生的道行,也需有豪气干云天的意气。撞见不平的事,一剑啸江湖,若是遇上喜欢的人,定要死皮赖脸紧紧拽住她的马。
行疏狂之事,爱所爱之人。
多美的江湖啊。
余子式听了一笑而过,牵着他那快咽气的老马就去饮水了。他轻轻摸着马的鬃毛,扭头看向魏瞎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是留在阳翟?”
魏瞎子满不在乎扶了扶龙渊剑,一搓袖子在屋前坐下了,“打算去趟韩国剑冢,当年和叶长生约好了一战,已经迟了三十年,再晚几年那老头说不定就死了。”
“能赢吗?”余子式难得颇有兴致地问魏瞎子。
六十年前一剑悟长生的白发少年,当之无愧的天下剑道第一人。这些年江湖上剑道高手来来去去,像魏瞎子这种杀个回马枪的也不在少数,唯独那老人端坐剑圣之位,六十年来尚无人撼动他地位分毫。
这一场对决,输赢与否,都是万众瞩目。三十年没出过手的叶家剑圣,谁都在好奇他如今已变态到什么程度。
魏瞎子呵呵一笑,“当然能赢。”这话无论怎么看,都是极目中无人。
剑道这么些年,唯有魏筹一人嚣张得无法无天。余子式多看了他一眼,老头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笑得云淡风轻。
“你为何如此肯定?”余子式凉凉地开口道,“叶长生可是剑冢封神数十年的人,你别到时候死在他剑下,那可没人帮你收尸。”
“想着自己能赢,总比想着自己赶上门送死强啊。”
余子式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世上若是魏瞎子都觉得自己赢不了,更没人信魏瞎子能赢了。他侧脸看去,觉得老头其实活得挺明白了。
满意地摸着自己的马,余子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扭头问了一句,语气难得有些认真,“魏瞎子,你真不能再卜算了吗?”
余子式想起件事,事实上,吕不韦生前最耿耿于怀的不是魏瞎子的剑道修为,而是魏瞎子那一手的卜算。余子式之前理所当然觉得是因为魏瞎子卜算太准,所以吕不韦看中他这一点,而如今吕不韦死了,他倒是有些回过味了。
吕不韦这人,其实对阴阳家之流并不是很看得起。吕氏门人中,大部分都是文士,这和吕不韦的书生治国平世的思想很契合。唯一的例外就是魏瞎子,吕不韦对魏瞎子异常的看重,绝非是惜才二字可以解释的。
“卜算呐?算不准了。”魏瞎子摇头叹道,“不过明天是否刮风下雨这一类,倒是还算的挺准的,别的就不行了。”
“你……怎么会失去卜算的能力?”余子式犹豫地问道,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冒犯,毕竟人都有不能掀开的过去。但是考虑到吕不韦的态度,余子式又觉得必须问问。
魏瞎子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怎么失去的,那可是一段很长的故事啊。”他忽然换了话题,饶有兴致地笑着,“小子,你想知道我年轻时,为何每一卦都能准吗?”
“你比较强,天分很变态。”余子式这句话是真心的。
魏瞎子却是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再抬眼的那一瞬间,余子式觉得魏瞎子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锋芒乍现,谈笑间勾销生死云烟。他说:“我不是算得准,而是我算出来的,都成了真。”
余子式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瞬间汗毛倒竖,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难掩诧异,“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在卜算,而是在改变运势?”
魏瞎子点点头,对余子式的一点就通的悟性很满意。而余子式却是整个人都怔住了,满眼的不可置信。
传统意义上的术师与阴阳师,他们通过种种手段观测气运,预测人事的走向。但魏瞎子不一样,他不是在预测,他在操纵,气运会随着他的落子改变,继而改变人事的走向。
这天下,自尧舜以来就没有这样的事。试问谁能凭借一子之力,移换乾坤?
魏筹能。
余子式震惊了,什么叫开挂一样的人生?这就叫开挂一样的人生啊!生平所愿,皆能得偿!
难怪吕不韦老是念叨,魏筹不毁,狼烟难平。
魏瞎子倒是很淡定,他摸着眼前的紫色绸带,思绪信马由缰,“我年少时,老想着拿天下作棋盘,七国诸侯作棋子,玩一出壮阔大戏。一子落,城破国亡,自己还挺得意的。当时其实也没想太多,就是想干点大事,让天下人都记得我魏筹的名号,剑道早已不能满足我,我要的是脚踩这天下,点这乱世的狼烟。”魏瞎子皱着眉叹了声,“那几年真是玩疯怔了。”
余子式没说话,他几乎能想象出来少年魏筹那副登顶天下的嚣张模样,九重天子,五等诸侯,他魏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余子式其实不怎么能服气一个人,到如今吕不韦算一个,魏瞎子算一个。只是,这名声背后怕也诸多国恨血泪啊。
魏瞎子自顾自叹了口气,老来多白发,他枕着手臂躺下了。消磨了平生意气的老头对着余子式缓缓道:“我从来觉得自己甚是厉害,纵使被魏王囚禁了十年,也只是神伤当年高台上躺在我怀中的女子,不曾有觉其他。直到那年大雪夜流落街头,垂死之际,街边老叟递了我半壶米粥,我听他说了许多话,收成,徭役,还有他那远戍的长子,残废的幼儿。”
魏瞎子苦笑了一声,叹道:“我那时才觉出自己错了。十年兵甲,误了苍生。”
余子式倚着那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生平所愿,皆能得偿,可到底魏筹也没得偿所愿。所爱之人死在眼前,生平术数毁于一旦,少年爱自由却被囚禁十年,到最后,大起大落,大悲大欢,终于一步入了剑道痴境,不像是熬出了头,倒是有种剑寄平生的苟且。
“若是有一天,”余子式盯着魏瞎子,有些突兀地问道:“你还能再卜最后一卦,你会选择布什么的卦?”
魏瞎子轻轻一笑,“收束九鼎气运,定五百年乱世。”
余子式若有所思,摸着马的干枯鬃毛,再没了声音。
第20章 张良
余子式离开阳翟那天,撞见了临近年关的最后一场大雪。他裹了裹裘衣,牵着瘦马踩着积雪慢慢在大道上走着。走出去约莫半里的距离,他瞧见了坐在树下的鱼,年轻的剑客抱着盒剑匣,雪染玄黑长衣。
他睁开眼,注视地逐渐走近的余子式,忽然把手中的剑匣抛了出去。
余子式稳稳接住了那剑匣,推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剑,通体纯黑的剑鞘上镌刻了小篆“纯钧”二字。伸手触及那剑,余子式只觉得指尖寒冷刺骨,他几乎立刻收回了手,顿了片刻后他忽然又猛地伸手一把抽出了剑。
白刃胜雪,剑气呼啸。余子式脸色瞬间苍白,只觉凛冬寒意顺着长剑流遍四肢百骸,手即刻没了知觉。
他没松手。
就在此时,年轻的剑客起身,按着余子式的手,刷一声把剑推了回去。他抬眼看向余子式,“欧冶子造纯钧后气竭而亡,纯钧是死士剑,你驾驭不了。”
余子式倒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搓了搓没知觉的手,把剑收回剑匣,“司马鱼鱼,我要走了啊。”
鱼听见自己的名字,嘴角忍不住轻轻抽搐了一下,端了半天的高手气场瞬间崩塌。他抱着手随意道:“你要去咸阳做官?”
“是啊。”余子式勾唇一笑,悠悠说道:“做大官呐。”
鱼盯着余子式懒散里带着锐利的眼,瞥了瞥嘴有些不屑道:“就你?”
余子式不置可否,把剑匣绑在了身后,他拍了拍鱼的肩,眯眼笑道:“苟富贵,无相忘。”
鱼白了眼余子式,眼神中的蔑视都快兜不住了,他伸手敲了敲那剑匣,“记得,别滥用纯钧,这种程度的剑气,伤心脉。”
余子式完全没有听进去的自觉,随口敷衍道:“知道了。”
鱼看余子式那一副丝毫没放心上的神情,很是怀疑自家先生把纯钧交到他手上的动机,纯钧是死士剑,用不好真会出人命。鱼难得破天荒又唠叨了一遍,“别想着借纯钧杀剑道修为比你高许多的人,即使侥幸赢了,你人也怕不行了。”
“嗯。”余子式一脸“我很有分寸”,他收了收马缰,“我走了啊。”
鱼点点头。余子式对他笑了下,牵着那马转身走了。
鱼是个剑客,大半生都踩在刀尖上过活,他这样的人也说不出“珍重”一类的话,更别说伤别离了,他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看着余子式踩着积雪,一步步略显艰难地走远。鱼抱着剑看了会儿,忽然开口喊了声。
“余子式!”
已经走出去挺远的余子式拉住马,回身看去,年轻的黑衣剑客抱着剑,背后是西风残照,大雪阳翟。忽然,那剑客似乎难得轻轻笑了一下。
长剑猛地出鞘,空旷的山野卷过无数的剑气,浩浩荡荡激起那青年黑衣猎猎。
挥剑决大雪,站在剑气中央的剑客一剑刺入了虚空。古道瞬间卷起千层雪,剑气卷着雪一路横行,硬是辟出了一条坦荡大道。
厚厚的雪遮蔽了天地,余子式抬眼望去,只听见了一道简洁到极致的漠然声音。
“走好。”
眼前似乎能浮现那青年冷着脸吐出这两字的模样,受惊的马一声长嘶,隐隐有惊雷声。终于,余子式点点头,轻声笑道:“珍重。”
这一别,便是天南海北许多年。
世事如潮人如水,哪里来的这么多伤感?余子式一脸肆意地笑开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摸了摸那曾浴血过疆场的老马,低喝道:“走了,大秦王都,咸阳城。”
马尾轻轻扫了一下,暗红色的鬃毛迎风展开,它放开四蹄沿着平坦大道朝着远方飞奔而去。
西风,古道,残照,陵阙。
那一年,赵高单骑走咸阳。
郑国新郑。
白须的老人坐在树下,鹤唳声声,他回头轻轻摆了摆手,白鹤立刻安静下来。老人面前的石头上趴着个少年,手里的书简早就扔到了地上,老人伸手慈爱地摸了下少年的脑袋。
少年却觉出动静,费力地抬头,抬了半天,又啪一声睡过去了。
老人瞧着少年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他伸手从地上捞起竹简,瞥见那刀刻的兵书二字,随意地扔到了一旁。
“睡着了?”
“嗯。”
“还没醒?”
“嗯。”
老人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听说秦王在赵国李牧那儿栽了,收拾军队准备打韩国了。”
少年刷一声直起了腰板,直勾勾瞪着老人,“你刚说什么?”
“韩国南阳守腾降秦,献南阳地,秦王嬴政据南阳攻打韩国,边境战火此时怕已烧起来了。”
少年猛地起身,“我即刻回去。”
“子房,你先坐下。”老人伸手,隔着虚空拽了下少年的袖子。
“老头,我真得回去,你拦不住我。”少年抹了把脸想冷静一下,手却是立刻死死握住了,“南阳是韩国枢纽重地,南阳一破韩国几近毫无守备,家国危难之际,我得回去。我父两朝大韩丞相,我母王室公主,我祖父更是三朝丞相,张氏一门三代贵胄重臣,大韩亡而张氏灭,老头你懂吗?我现在必须回家。”
“你回家了,又能如何呢?”黄石公伸手敲了下巨石,“失了南阳,局势早已无可挽回了。自南阳渡河南下便是韩王都新郑,不出三月,韩国城必破。殉国而死,便是你最好的结局了。”
“我像是怕死的人?”少年伸手从背后解下剑,一把压在巨石上,“老头,我走了。”
黄石公看着那头也不回下山的少年,轻轻皱起了眉。
那少年沿着山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着黄石公喊道,“老头,你人不错,养的白鹤也很肥实,若张良侥幸没死,回来定诚心喊你一声先生。”
说完这句话,解剑而去的少年再没回头。
红冠白羽的白鹤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小心翼翼看了眼黄石公。黄石公摸了摸白鹤的羽毛,缓缓道:“你也舍不得他走啊?可惜了,留不住呐。”
他淡淡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子声名当压世啊。”
第二卷 满座衣冠雪
第21章 中车府令
三年后。
天色近黄昏。咸阳宫一座普通宫殿里,十几个侍卫太监围着一辆华贵的车辆急的满头冒汗。那车华盖鎏金,竖着六面黑色暗红云纹的旗帜,通体贵气,连最细枝末节之处都透出精致之感。
美则美矣,但这车却有些异样。车的轮子明显一大一小,整辆车几乎是完全倾斜地摆在宫殿中央。
“这可怎么办?”一个工匠脸色苍白颤抖着声音道,“陛下明天就要出宫。”
“报告大人了没?”那工匠身边的侍卫倒是镇定许多,他看了眼那工匠沉着问道。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官服、袖子上刺着鱼纹的人就踏进了宫室,“怎么回事?”
“大人!”
余子式直接忽略了这群哭丧着脸的工匠太监,直奔那辆高级马车,一看见那优雅倾斜着身体的马车余子式的脸就黑了。这倾斜成这样,你们他妈是打算把嬴政从马车里倒出去吗?
“怎么回事?”余子式扭头盯着那领头的工匠。
“大人,两个工匠一位魏国人,一位秦国人,尺寸出了点差错。”那工匠也是急的满头大汗,六国的尺寸标准都不同,他吩咐下去的时候忘记提一嘴,却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像是看着救星一样看着余子式,“大人,这如何是好?”
余子式深吸一口气,“现在重新造来得及吗?”
那工匠咬了咬牙,“来得及,但……”他看了眼一旁面色冷凝的侍卫,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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