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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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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式低下身喊了他两声。
蒙毅抬眸瞥了眼他,眸子里的光有点昏沉,像是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是你啊。”
“起来,我送你回去。”余子式不想说别的,也不想问些什么,他伸手将蒙毅扶了起来。
蒙家除了几个老仆外已经没了别人,余子式看着蒙毅皱眉难受的样子,最终带他回了自己家。
两人刚到余子式家门口,余子式还未来得及上前敲门,忽然觉得胳膊一重,蒙毅低着头紧紧拽着他,脸色苍白。眼见着他要摔在台阶上,余子式伸手就环住了他,“蒙毅?”
蒙毅抬头看了眼他,吹了大半晚上的风他也差不多清醒了,熟悉的绞痛感从胃里传来,他低身坐在了台阶上,缓缓才说了一句,“你找我?”
蒙毅的脸色的确算不上好,血色都褪干净了。余子式见他坐在了台阶上,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没事。”蒙毅抬头看了眼余子式,一双眼静极。
余子式打量了他一会儿,低身在他身边坐下了。
“我今天早上让王平去找你……”
“我不会离开咸阳。”蒙毅淡淡回了一句,扭头看了眼余子式。
余子式陷入了沉默,空荡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风声依稀可闻,想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过去的事儿已经没法追回来了,这朝堂的局势已经成了这样,你我都知道,定局已成,如今做什么都是徒劳。”余子式看向蒙毅,“即便你留在咸阳又能改变多少?”
“我没打算做些什么,我留在咸阳也不是为了和谁置气,更不是为了等死,赵高,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蒙毅仿佛一瞬间又是当年那气定神闲的大秦少年上卿,那样子从容恬淡到了极点,他看向余子式轻声道:“所以我才让王平对你说,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所以你留在咸阳是为了什么?”余子式直接问道。
“皇长子殿下还有个儿子,你知道吗?”蒙毅没有遮遮掩掩,直接大方地说了。
余子式闻言极轻地皱了下眉,良久才说了四个字,“王孙子婴。”史书上后来的秦王子婴,秦二世胡亥之后的大秦第三位君主。
蒙毅点了下头,“嗯,是他,大秦皇族的血脉如今仅存二三,而除却当今陛下,先帝嫡系血脉现在不过只剩下王孙子婴一人。我是死是活都算不上什么,我说到底不过一介人臣而已,如今更是了,一介罪臣,孤身寄命,这辈子过到如今连牵挂都没剩下一个。”他轻轻望了眼余子式,“在这诺大的咸阳城中,大秦上卿蒙毅是死是活,于所有人而言都无足轻重,但于小王孙而言,我却是他唯一剩下可以依靠的人了。”
余子式一瞬间心情复杂难述,良久他才道了一句,“你本来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余子式这辈子可以说不欠任何人,却唯独是欠了蒙毅的,若不是他,蒙毅原本的确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蒙毅闻言摇头轻笑了声,半晌才轻轻问了一句,“你在后悔?”
余子式没应声,他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良久,终于缓缓道了一句,“蒙毅,你离开咸阳吧,小王孙我会替你照看着,你走吧,你才不过二十多岁,这一辈子还长,搭在这儿可惜了。”
蒙毅忽然缓缓起身看向余子式,“你真的在后悔?你在后悔什么?”
“很多事。”余子式看向蒙毅,“很多事其实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觉得很多事儿它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余子式的视线有些阴沉,几乎所有的事儿还是沿着历史的轨迹在走,一步步,像是命定一样。他试过很多办法想改变这一切,几乎全部都是徒劳,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不,有的,而且很简单。
余子式陷入了短暂的失神,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的事儿,过去的,将来的,脑海中很多事儿汹涌而入。
蒙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你欠我?”
余子式正在走神,下意识就点了下头看向蒙毅。
蒙毅忽然伸手搭上余子式的肩,手腕一用力将人压在了台阶上,他低头吻了下去,全然没有顾忌余子式一瞬间的僵硬,扣着他的手压在他身上,很认真地吻着他。酒劲像是一瞬间上头了,他的手有些颤抖,却仍是极轻地笑了一瞬低声附在他耳边道:“行了,两清了。”
两清了。
余子式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睁大了眼,一时间所能感觉到的都是酒味,那股呛人的味道似乎在脑海中盘桓不去,他望着蒙毅,太过震撼竟是忘记了将人推开。而后就看见蒙毅忽然低下了头,眉眼中浮过一瞬痛楚之色。蒙毅抬手擦了把嘴角的血,良久才低声对余子式道:“扶我一把,喝太多伤着胃了。”说着他又抬手将嘴角刚溢出的血擦干净了。
余子式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猛地伸手扶住了蒙毅,“你,你没事吧?”
蒙毅手撑着地,脸色雪白地摇了下头,试着用了点力,接着看向余子式轻声道:“算了,扶我起来。”
余子式觉得自己的反应不该是这样,但是这场景太过于错乱,蒙毅的脸上除了胃疼的隐忍外全无异样,仿佛刚才说“两清了”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余子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处理这状况,忽然就见蒙毅的嘴角又是一道殷红的血色溢出来。
余子式这才终于刷一下站起来,扶着蒙毅的手将人从台阶上拎起来,蒙毅毫无扭捏,直接将重量全搭在了余子式身上,头上不住冒冷汗。他从一开始就在忍,现在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今天的确是喝得多了。
“你忍着点啊。”余子式一看蒙毅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一瞬间就清醒了,蒙毅的状态的确很差,他就没见过蒙毅这么虚弱的时候,余子式伸手环上他的肩,“我扶你进去,你先忍着点啊。”
蒙毅已经听不清余子式在讲些什么了,点了下头,那样子要多乖顺就有多乖顺,他全部的气力用在了一个地方,把喉咙里的血气咽下去。
余子式这边刚扶着蒙毅进了大门,背后忽然响起一阵熟悉而缓慢的脚步声。
余子式随意地回头看了眼,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胡亥一身玄黑常服负手立在阶下,身后站着一个浑身不住颤抖的怯懦小宫侍。两人的肩上都有银色的碎霜,一身的清秋凉意。那样子分明是站了很久。
“你……”余子式刚说了一个字,胡亥就往后退了一步,他转身看了眼那瑟缩的小宫侍,说了两个字。
“回宫吧。”
“胡亥!”余子式忍不住喊了他一声,“胡亥你站住!”
胡亥回头深深望了余子式一眼,又看了眼蒙毅,他站在原地片刻,而后转身往外走,再没回头。
余子式望着年轻帝王的背影,一瞬间想追上去将人拦下来,刚动一下,忽然觉得手上一片粘稠,他低头看去,鲜艳刺眼的血色一下子映入他的双眼,他一瞬间瞳孔猛缩,“蒙毅!”
……
走出去不远后,年轻的帝王缓缓放慢了脚步,最后,他站在了街道上,四下无人,他没再继续走。那小宫侍见他停下了脚步,也忙不迭地低头停了脚步。
两人一直站在街道上,皇帝不说话,那小宫侍也不敢出声,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头顶星月皎洁一直到天边翻鱼肚白,身后街道上始终未曾有一道脚步声响起来。
“陛下。”那小宫侍颤着声音道了一句,“要不要,要不要回去找一下赵大人?”
“去把卫尉给我喊过来。”胡亥一字一句淡漠开口道:“让他带着他手下所有的京师禁卫军过来,还有,撤了赵高手底下禁卫军,所有人马改由内史章邯接手。”他从袖中拿出一枚虎符抛给那宫侍,“现在就去。”
第153章
秦朝武官之首是太尉,可惜是虚职,上一个担任太尉的是尉缭,一个近九十多岁老眼昏花的老头子。真正有分量的武职是郎中令与卫尉,秦朝京师武备力量大抵掌握在两者手中,当初始皇死后,李斯由廷尉进为文臣之首丞相,余子式由中车府令进为统摄京城禁卫的郎中令,这安排其实也算是两人对彼此的一种妥协,局面也一度安稳了好一阵子。
余子式说句实话,他并不愿意将印鉴与军权交出去,局势本来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交出京师禁卫军无异于自剪羽翼。所以他拒绝了,他没去管卫尉的脸色有多难看,对门口京师禁卫的浩大阵仗也没什么反应,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天子掌刑罚斧钺是不错,可他也的确没什么可以指摘的过错,这一道诏令他不敢接,也不想接。
余子式原话就是这么对章邯说的,章邯也是这么对皇帝传达的,一字不差。
余子式在家等章邯回消息的时候,面上虽然镇定,心中其实没什么底。若是胡亥够狠,大抵就直接把他扔牢狱了,抗旨之罪可大可小,极重的甚至可以处灭族之刑,虽然一般来说有点脑子的皇帝都不会滥杀权臣,但胡亥不是始皇帝,胡亥对权衡之道或者说他对所有的权臣都带着一种天生的蔑视,这是一个习惯了剑走偏锋的皇帝,难以捉摸到李斯都相当忌惮。
余子式觉得,实话实话,除去感情因素,如今他与胡亥之间的君臣关系可以说是相当脆弱。
一直到很久之后,余子式才终于等到了从王宫出来的章邯。章邯话里行间都在劝和,余子式分析他的话,无非就是劝自己让一步,余子式听了一会儿,觉得章邯说话的确很漂亮,是个聪明人。
据章邯的分析,皇帝的意思是两人各退一步,余子式放手军权,皇帝不再为难蒙家旧部与王孙子婴,这在章邯看来,这无疑是皇帝松口了,这是种示好。他也是按着这意思劝余子式的,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和气。
余子式听章邯说了很久,平静下来后回头想了想,觉得今天这事儿自己其实做的也不太合适,胡亥毕竟是皇帝,自己这么驳他的面子,情理上胡亥其实相当难堪。加上章邯的话又实在是太和气,余子式斟酌了良久,将印鉴交了出来。
他先妥协了,他本来也没想和胡亥对立,所以他让了一步。
这无疑是余子式当了二十年的官被同僚坑的最狠的一次。
章邯的确很聪明,但是揣测上意这事儿不能刚靠聪明,章邯自己也没想到,皇帝与赵高的事儿吧,复杂程度远超他想象。这事儿就不能按照一般的君臣矛盾来揣度。
胡亥收到余子式交上来的印鉴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这不是松口与试探,这实际上是一道选择,没有折中也没有退路,余子式必须做个抉择选个立场,要么彻底地放弃军权站在蒙毅与权臣那边,要么干脆地放弃蒙毅和其他所有乱七八糟的人然后回来他身边。他不想忍了,余子式不能拿着他亲手给出去的权柄,人和心思却彻底不在他这儿,单看余子式现在做的事儿,哪一件不是在和自己作对?
胡亥看着手心的温润的印鉴,心忽然就冷了。这么些年,无论自己怎么做,怎么待他好,掏心掏肺但凡他要,但这一切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是了,可有可无。即便是换一个立场,与一众权臣拥立比他更容易掌控的王孙子婴,余子式依旧能做他光风霁月的大秦卿相,完成他的壮志与夙愿,照样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而他们之间的感情,将他换成更得余子式欣赏的蒙毅,似乎也无伤大雅。
胡亥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李斯冯去疾蒙毅这些所谓权倾朝野的朝臣他其实从未真正放在眼里,驾驭权臣是大秦皇帝一脉相承的天赋。可是那一瞬间看着面前的印鉴,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输了。所有人,李斯有他的法家宏愿,冯去疾与冯劫有他们的将相气节,徐福有他的海阔天空,王贲有他的戎马天下,余子式与蒙毅有他们的太平志愿与志同道合,只有他,除去这满身的戾气与一腔算计外一无所有,真正的孤家寡人。
将印鉴攥了很久,胡亥终于将手中的印鉴轻轻放下了。他记起那始皇帝临终前望着他的那一眼,忽然扬手狠狠甩了那印鉴。
皇帝下令明天开朝,距离上一次皇帝上朝都快过去了一个多月,余子式听闻这消息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的,随即又想,这兴许是件好事。君臣矛盾也该缓和一些了,天一日日地凉起来,这人心却不能一直冷下去。
余子式本来想去见见胡亥,走过骊山行宫的时候却被宫侍拦下了。余子式还是第一次给人拦下来,下意识就又多问了一遍,“我不能进去?”
“赵大人,从这儿进必须要陛下的召见,我们也是听命行事。”那宫侍也很为难,说话都是赔着笑。
余子式第一反应是胡亥又怎么了,他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进去问问,刚走一步又给人拦下来,他望着那宫侍脸上的难为的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他问了一句,“陛下这两天脸色看着还好吧?”
那宫侍是个老实人,“赵大人,陛下这两日看着挺好的。”
余子式顿了一下,刚想说的话又给重新咽了回去,他点了下头,“挺好的,那也挺好的。”他刚想说句什么,身后忽然走过来一群穿着宫服的女子,她们从余子式的面前走过,余子式一眼扫过就认出了好几个,全都是咸阳有名世家的贵胄女儿,她们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余子式,直接越过他往里走,而后那宫侍当着余子式的面将这群人给放了进去。
等所有人都走进去后,余子式转头看向那笑着同那群女子请安的宫侍,那宫侍刷一下恢复了为难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赔笑。
“陛下召见她们了?”余子式最近刚撤了军权,手头没事,相当有空。他看向那一言不发的宫侍,又问了一遍,“我在问你话,陛下召见她们了?”
“赵大人,她们求见陛下不需要召见。”那宫侍说得那叫一个小心,生怕刺激到余子式,他也听过余子式平日的声名,挺忠义的一个重臣,碰上这么一个不见朝臣不问世事却耽于女色的君王,在宫侍的眼中,余子式简直就是那剖心的比干遇上了商纣王。他忍不住就劝了一句,“赵大人,你别放心上,陛下……陛下年纪尚轻,世上少年人哪有不寻欢贪图美色的?孔仲尼都说了,食色,性也。”
被莫名其妙安慰了一把的余子式觉得这宫侍是个人才,他深深看了眼那宫侍,想说句什么,没能说出来,利落地转身走了。
次日上朝,余子式终于同群臣一起见着了年轻的皇帝,在百官云集的咸阳宫里。他跪坐在阶下席位中抬头望去,皇帝一身玄黑朝服坐在在殿中央上座,面前摆着一张清漆水磨桌案。余子式打量了胡亥一会儿,觉得那宫侍没说实话,他收回了视线。
所谓的上朝,无非是丞相李斯与一众大臣挨个上去将这些天的事儿报一遍,整个过程余子式就没看见胡亥动一下,更别说开口说句什么了。余子式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胡亥今日的样子较平日有些不一样,比平日里似乎要阴沉许多,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想着余子式下意识看了眼一侧的蒙毅,转念又觉得想多了,先不说胡亥是个皇帝,言出必行,就今日的场合而言,胡亥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动手。
文武百官都看着呢。
轮到余子式上前奏事的时候,余子式把事先记得几件事儿大致回忆了一遍,刚说了两件,殿中忽然响起皇帝平静的声音,直接把他的话打断了。
“你前两日让宗正劝我册立夫人,亲自挑了二十位才貌上佳的送入宫,我看过了,都挺好的。”
余子式抬头看向胡亥,站在阶下一下子竟是说不出话来,胡亥望着他的眼神太过平静,余子式一下子竟是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始皇在世的时候,这个位置他曾站过无数次,也曾坦然自若地无数次上奏,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哑口无言。
良久,余子式才缓缓道:“陛下……陛下受先帝遗命,天子……臣以为……以为陛下当……”余子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拱袖低头平静道:“陛下,皇嗣为社稷之重,册立后宫夫人乃是顺应朝野愿望,与天下而言是一个‘义’字,与先帝而言乃是一个‘孝’字,陛下……”
“说下去。”胡亥扫了眼余子式,“我在听。”
余子式一点点攥紧了手,抬头看了眼胡亥,文武百官的视线全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忽然抿了下唇。
算了,既然你想听,这些话我也不是说不出来。
余子式微微抬起了袖子,望向胡亥一字一句地开口。朝堂彻底地静了下来,余子式这些年别的不会,唯独说话还成。一番话说的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从始皇帝之世一直讲到如今,一片臣子心。
一番话尚未说完,胡亥忽然淡淡说了两个字打断了他,“够了。”
余子式停了下来,望着胡亥没了声音。
胡亥望了他一会儿,伸手从一旁拿过一道封好的旨意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上,“上来。”
余子式盯着胡亥看了一会儿,袖子里的手渐渐攥紧了,良久,他缓缓抬脚往上走,一直走到帝王面前站定。胡亥将那道竹青色的帛书拾起来递给他,玄黑锦袖殷红云纹,一双手修长莹白,捏着竹青色的帛书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慵懒漂亮。
余子式看了眼胡亥的脸,随即视线落在那份帛书上,他缓缓伸手去接那份旨意,指尖刚碰到那份帛书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胡亥翻手抓住了。冰冷的感觉一下子从腕上传来,余子式刷一下抬头看向胡亥。胡亥幽幽地看着他,一双眼里往外冒着凉意,那样子甚至比余子式还要清冷一些。
“别动。”余子式轻摇了下头,望着胡亥眼中终于不复冷静,“这是咸阳宫,你在上朝。”
“嗯,我知道。”胡亥点了下头,望着余子式一双眼折着淡淡的光,他手上一用力将人拽了过来,伸手揽住了。水磨桌案上所有东西一扫而空,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朝臣都抬头看去。
胡亥拦腰将余子式压在了桌案上,起身抬手掰起他的下巴,直接低头吻了下去。唇齿被撬开,冷冽的味道一下子充斥了余子式,意识像是被直接抽离,那一瞬间,余子式觉得自己完了。
喧哗声一瞬而过,而后是死一样的寂静,满朝文武林林总总几百号人,所有人抬头都望着这一幕,所有人都睁大了眼,没有一个人敢眨一下眼睛。那是多少荒诞的一幕,再放肆的野史都写不出这样的场景,那是他们的陛下,大秦的皇帝!蒙毅坐在席位上望着殿中的那一幕,瞳孔一瞬间绽出极锐的光芒,阴霾极重。
这朝堂真是疯了。
胡亥感觉到余子式慌乱的挣扎,微微起身,手一点点沿着余子式的鬓角往下扫,他低声道:“别动,我很久没碰你了。”
余子式那一瞬间觉得浑身的血都冻结了,他望着胡亥,震撼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胡亥望着乖巧下来的余子式,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先生,我说了要娶你的,你还记得吧?”
余子式根本不敢说话,他除了拽着胡亥的袖子外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他甚至不敢扭头看一眼阶下的群臣,一眼都不敢。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完了,胡亥真的能摧毁他,而且相当彻底。
胡亥伸手揽住他,没逼他去回头看群臣,而是轻轻抱住了他,那是一种保护的姿态,年轻的帝王低声道:“如今我喜欢你这事,天下人都知道了。”
第154章
权臣,尤其是有点手段与能耐的权臣,大都自命清高。狐媚取天下的人,那不叫权臣,那叫权佞。
胡亥这一手,直接截断了余子式在朝堂上所有的退路,大秦朝臣圈说到底还是个讲究清高忠义的圈子,李斯能坐稳这大秦权臣第一把交椅,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资历与名声本就配得上这位置。
余子式如今的问题是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声名被彻底毁了,在朝野真正的权臣圈子里再不能服众,除非他杀干净了所有人换上自己的人马。上一个与余子式境况相似的人是赵太后的男宠嫪毐,嫪毐也曾拜官封侯,位极人臣一时,却到底被人灭了族。这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两点,第一嫪毐上位在权臣圈子里的确是个笑话,第二是他由于不容于权臣只能拼命依附皇权,然而赵太后失势后始皇帝眼里并容不下他。
依附皇权,生杀予夺全都系于皇帝一人之手,所以自古权佞多谄媚之徒。
这一趟上朝是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余子式坐在空荡荡的宫室里没有说话。他没有回家,胡亥将他留下了,他自己也不想回去,回去之后的要面临的询问与诘责,他光想象一遍就觉得惨烈程度不输于长平之战。他和胡亥,一个是大秦的郎中令,一个是大秦的皇帝,余子式忍不住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胡亥站在宫室门口,抬手敲了下门。里头久久没有回应声,他又敲了两声,而后直接震开了门,抬脚走了进去。他在余子式面前站定,低身与他平视,语气几乎算得上是淡漠,“缓不过来?”
余子式抬头看了眼他,半晌才打起精神开口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外面还有很多事儿等着我去处理,我现在不能待在这儿。”
胡亥伸手摸了下余子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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