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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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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岚因心中古怪,但嘴上没说,仍是固执要去触碰那扇屏风,然而手刚没抬起多少,又是虚虚垂了下来,似由人刻意阻拦一般,死活不肯让他上前半步。
  这下要说屋里没别人,他是断然不大相信的。故而轻轻咳了几声,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易老前辈?”
  没人搭理。
  他又道:“总该不会是师父吧……师、师父?”
  还是没人搭理。
  薛岚因拧眉思忖一番,终是再次鼓起勇气,挑战底线道:“或……玉”
  果不其然,这名字真是灵性得很。他半个“玉”字还没能说完,忽见眼前寒光乍然一现,自室内一众高矮木剑中迅速流溢出数十股丝状真气,凝聚一处,几经周折化为人形,却是零零散散的,好似随时都会碎为一缕烟尘。
  薛岚因未曾遇过这般状况,一时只觉大为惊讶,然更多的还是难以置信。直至抬起眼来,正见得面前此人逐渐成形,满头银丝拖曳及地,素淡长衫如水流淌,昼光之下面容模糊不清,隐约能见其眉刻霜雪,倒像是个年事已高的老人家。
  不过,也不一定……
  晏欺不也是容色姣好,却生得一头白发苍苍么?
  薛岚因原是这样以为的,但是很显然,他的“以为”出了偏差。
  那人哆哆嗦嗦地回过身来,看样子,是真的老了,连路也走得不稳,仿佛随意一动便要趔趄摔倒在地。薛岚因于心不忍,伸手过去要扶,然而折腾半天,终只摸得一团轻软气流,那人尤是颤巍巍地站在原地,佝偻着腰,似任何一个动作都能耗去他大半条性命。
  薛岚因这一路走来,什么样的古怪事情没见识过?连元惊盏那般金蝉脱壳杀人夺皮的怪物他都忍受得了,眼前区区一团气流又算得了什么?
  因而他随手抓过一柄木剑,佯装正经,拉开架势正对着那人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料那人面色一沉,动了动嘴唇,竟奇迹般地开始说起话来——但,老人家毕竟还是老人家,牙都掉得一颗不剩,吐词不清也便罢了,还含含糊糊的,嘴里像是端着一口水。薛岚因费了好大的劲,方才听清他断断续续的在说什么:
  “你……你又是什么人?哪、哪里来的?”
  薛岚因自然不会向他自报家门,兀自将眼睛转了两下,便开始尽情扯谎道:“我啊……是长行居的客人,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讨两口茶……”
  “胡说八道。”话未说完,那位老人家已是半信半疑道,“喝茶的客人,跑到镇剑台来做什么?”
  薛岚因让他说得一僵,好半天,方决定死马当活马医,理不直但气壮地反问他道:“那你又来镇剑台做什么的?”
  “我是来……”
  ——老人顿了一顿,突然就没声儿了。
  许久没再发出一个字。
  薛岚因目瞪口呆,一时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来的这么一句话,竟直接将人给……问住了。
  问住了?
  他不信,又一次折腰上前,小心翼翼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老人满面茫然,反是木讷望向他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得了,老年痴呆。
  薛岚因无奈又好笑,转而慢悠悠地蹲在老人边上,极尽耐心道:“那……老人家,您方才是为何要现身于此?又是为何……不让我触碰那扇屏风?”
  “屏风?”老人微微蹙眉。很快,又像是缓过神来似的,吞吞吐吐地解释说道:“那扇屏风……不能碰的,不能碰。”
  薛岚因扬眉道:“为什么?”
  老人眯了眯眼睛,许是过多的思考让他有些费神,好一阵子,方继续摇头道:“后面放了……很重要的东西。”
  薛岚因喉咙一紧:“放了什么?”
  “放了……”
  不等老人将话说完,薛岚因已是神色一沉,倏地一下站起身来,不由分说朝那扇屏风所处的方向冲了过去。老人大惊失色,慌忙要上前捏住他的臂膀,不料这小子聪明得很,被连拦两次长了记性,侧身轻松躲至一旁,索性横了心思,扬起一腿重重踢了出去。
  他这一下破天荒踢得格外精准,不偏不倚,正巧落在屏风中央所设有的特殊结界上,老人见状脸都变了,飘忽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白光朝前猛扑而来,而与此同时,满屋陈列的各式木剑亦在结界应声碎裂的那一瞬间开始疯狂嘶鸣震颤,就像是——
  就像是一起活过来了一样。
  但薛岚因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白光阻力之下的行动变得格外艰难,他一边伸手试图将整扇屏风掀至一旁,一边发了狠似的咬牙低喊道:“我知道,我师父肯定在这里,谁都别想拦……”
  “咔”的一声脆响,屏风的突然断裂硬生生将薛岚因接下来的所有话语逼了回去,然后,便再难吐出一个字来。
  只见那扇紫竹屏风所围成的窄小结界之后,并非他心心念念所惦记师父晏欺,而仅是安安静静地躺了一柄从中断裂的三尺木剑,剑身上赫然刻了清晰无比的两个大字——“丰埃”。
  丰埃素剑……
  薛岚因愕然转身回头,恍惚囫囵间,听得门外一声钝厚的伏地声响,有人俯首跪地,恭敬而又郑重地向身后那缕幽幽白光道:
  “弟子……易上闲,见过师父。”
  紧接着,薛岚因就像是徒然被抽干所有力气一般,眼前一黑,歪歪斜斜朝后仰倒过去,彻底失去意识。


第39章 师父,这回是真亲了
  这样一倒; 便耗去了足有一天半的时间。
  他实在太累了。
  自那日地底与谷鹤白一遇至今; 昼夜奔波的身体便未得到片刻休憩,而今遽然施力与镇剑台内护剑结界相互碰撞,指使周身经脉逆冲; 血液横流; 最终不堪重负,颓然倒地不醒。
  再睁眼时,天边已是一片晦暗无光。晚霞都散尽了,唯独连水的木质雕窗外月色如烟; 绕过曲折密布的缝隙幽幽洒落进来,温柔却遥不可及。
  薛岚因使劲揉了揉眼睛,待得视线渐生清明; 方才发现身前背对坐了一人,正一言不发地靠在桌旁提笔写字,窗外稀薄的月光将他一头温顺长发照耀得如雪般白,沿着亮处微妙的轨迹小心翼翼地铺展了一路; 恰似那日夜流淌不断的缱绻长河。
  薛岚因有些不确定他是谁; 但见那人瘦削身形于黯淡光影中半聚半散,摇曳不定; 便轻轻出声猜测道:“老人家,您在写什么?易老前辈呢?他人去哪儿了?”
  那白发人明显一顿,却仅是摇了摇头,并未开口回答。
  薛岚因叹了口气,勉力支起身体; 缓缓朝他靠近道:“方才听闻易老前辈唤您一句师父,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件要事来。我知道您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怎的记事,但我还是想问问,您是不是……”
  正说话间,那埋首写字的白发人却应声回转过身,一双寒雪漫天的凤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入了薛岚因的心底。
  是……晏欺。
  像是狠狠被人捅了一刀。薛岚因在剧痛之余,偏又是欣喜得不能自己。他颤抖着伸手过去,战战兢兢地,试图搭上眼前人白玉无暇般的面庞。
  然而陷在掌心的,只有一团烟雾一般无法触碰的气流。
  薛岚因登时骇得面色煞白,方寸大乱道:“……师父?!”
  晏欺冷眼看他,尤是漠然道:“不要叫我师父,我没你这个徒弟。”
  “别别别……师父,这种时候,别乱开玩笑好吗?”薛岚因深深望着他,害怕又无奈地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探手触碰他难以聚拢成形的身体道,“为什么会这样?你受了什么伤?”
  晏欺那双狭长的凤眸里一片空洞。他偏头,苍白的银丝随之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就这样,木讷而又单一地平视前方,略带疑问道:“什……么?我受了什么伤?”
  薛岚因一下就慌了,伸长手,碰不着也摸不到,只能焦急无助地哽着嗓子,语无伦次道:“别吓我啊师父,你……你莫不是也跟那老人家一样,不记事了?”
  晏欺动了动唇,吐词不清地,含糊说出几个难听明白的字眼。而在此之后,于一片残败的月光支撑下,薛岚因亲眼看见他如画俊美的容颜开始悄无声息地爬上密密麻麻的细纹,随即整个人便像是脱了水似的,以一种极端异常的速度瞬间衰老下去。
  ——那模样,竟与方才镇剑台内形容枯槁的白发老人如出一辙。
  甚至在某种出乎意料的程度上,晏欺阴柔俊美的侧脸与他苍老枯瘦的面容相互交叠,几乎重合为一处。
  “为什么……师父,师父?”薛岚因呆呆跪坐在地上,有那么几个短短的一小刹那,他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去呼吸。
  然而晏欺根本听不进他的呼唤。他张开嘴,薛岚因胆战心惊地,朝里匆匆一望,没能望见他的牙齿,却在下一瞬间,猩红狰狞的血液自空无一物的口腔里淌了下来,沿着雪白的脖颈一路蜿蜒下滑,浸在雪白的底衫里,很快将胸口至腰腹间沾染得大片浅红。
  薛岚因只觉得喉咙发紧,死死盯着晏欺衰竭如枯木的血色容颜,过了许久,才有力气极尽艰难地追问他道:“师父,你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欺仍旧木然回视着他,眼神是散的,凝不起来,可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又突然清晰了,仿佛就在耳畔,刀子一样,字字发狠,毫不留情地刮在薛岚因心头上,只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薛岚因,你心里最清楚是为什么,何故又要一直追问?”他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会变成这副模样么?”
  薛岚因全身一震,一时只觉起伏呼吸都被狠力滞住了,过了不晓得有多久,终从胸腔里哆哆嗦嗦地,吐出了一声“不”字。
  随后他便彻底惊醒了。
  一身的冷汗,顺着眼角发梢滴落下来,模糊了原本渐渐趋向于清晰的视线。他咽了咽口水,抬眸见雕窗之外东方既白,水光如昼,方知自己刚刚只不过是做了一场触目惊心的噩梦。
  他四下望了一阵,发现自己被人挪了地方,原是就地昏倒在镇剑台的,眼下所处的房屋要稍微暗了那么一些,没那么多夸张花样的木窗,便使得周遭光线平白缺失了不少。
  屋中气息整体偏寒,分明是炎炎夏日,薛岚因偌大一个活人躺在角落里,却还是难免冷得骨头有些发酸。他吸了吸鼻子,习惯性想要自顾自地笑骂两句,却在转头朝外望过的一瞬间里,所有目光顷刻凝滞成冰。
  只见不远处安静摆设的楠木案几旁,端端坐了一抹修长人影。彼时正一丝不苟地埋首在纸墨书卷里,提笔誊抄些什么。
  发丝千秋成雪,玉袍万寒生烟。
  不知是错觉亦或是其他,薛岚因下意识里认为眼前的所有一切场景,都略微有些失真。偏偏就在他心存疑问的同一时间里,那人似是有所意识地轻咳两声,转过身去倒了杯热茶,顺口说道:“知道醒了?睡得舒服了?”
  这般嘲讽的语调和声音,是晏欺无疑了。
  薛岚因动了动身子,半坐起来,很明显地手足无措道:“师、师父……”
  “你这混账小子又闯祸了,是吧?窝在那镇剑台里,一人把丰埃素剑翻了个底朝天?”晏欺捧了茶杯往薛岚因手里一塞,不知是怒是喜道,“出息了薛小矛,我不在的时候,你还挺能耐的。”
  薛岚因一心凝视着晏欺半真半假的柔和侧脸,滚烫的茶杯就这么被他实实包揽在手掌心里,外围一圈都给烧得通红。最后还是晏欺自己看不下去了,又劈手前去将它夺了过来,重重磕回案几上,厉声斥责道:“薛小矛,你是不是中邪了?让你喝水也不喝,像个傻……”
  话说至一半,正逢薛岚因抬起手来,犹犹豫豫地,曲指点上了晏欺柔软的唇瓣。
  ——他确实是有些中邪了。
  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无假。他下意识里,想要扳开晏欺的双唇,竭力证明他牙口尚存,证明他并未衰老,证明他不会口吐鲜血,证明他不会离他而去……
  可他还是太心急了,指甲像刀刮一样,捏在晏欺嘴角边上,又辣又疼,顿将晏欺骇得勃然大怒,一个抬掌便狠狠挥开他手腕道:“混账小子,你发什么疯?”
  哪知晏欺这么随手一挥,倒反像是刺激到薛岚因一样,不由分说便猛扑上来,争强斗狠似的捏住晏欺下巴,那腕间力道大得他自己都胆战心惊。
  晏欺当然不会让这小混账就此得逞,堪堪朝后一缩,双手绕过脖颈将他肩臂死死擒住,上下一扣一握,瞬间给压制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发什么疯?”晏欺道,“薛小矛你看着我?说说你又犯的什么毛病?”
  话音未落,但见薛岚因身子猛地朝前一倾,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低头袭上了晏欺的嘴唇。
  晏欺不懂薛岚因想做什么。
  或者说,连薛岚因自己都不明白眼下该做些什么。
  他只是依照本能栖身上前,像是一头被人触怒至极的野兽一般,几近是不顾一切地埋首往前,反复撕咬抵/弄晏欺两片薄软的唇瓣。
  他实在太害怕了。
  害怕失去,也害怕死亡。
  所有恐惧与无措纷纷在大脑持续不断的失控状态中,化为一股横冲直撞的蛮力,催使他忘形忘我地探出舌尖,及至一路贪婪地朝里贴近,及至最终抵往晏欺坚硬的齿关。
  这般莽撞的磕碰根本无法带来任何形式的欢愉,利齿相继划过唇瓣上每一寸脆弱光洁的软肉,使得二人紧密相连的唇舌间隐隐漫出一丝甜腥的血味。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将谁给咬伤了,被迫亲吻时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和着血水一并滑落下来,总算是给那几乎一度迷魂失智的薛岚因带来一丝浅薄的清明。
  直到这时,晏欺方才狼狈不堪地将他推至一边,喘着粗气,随手将嘴角遗留的残血擦抹干净,转凝向他道:“……薛小矛,你是不是真疯了?”
  薛岚因气息不稳,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动荡,好半天时间,方才逐渐瞧清眼前晏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庞。
  他不太敢确定如今的晏欺是不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噩梦做得多了,也就愈发分不清梦和现实的界限何在。他喉咙涩得发紧,似被人生生攥紧在手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凭空伸出双手,颤巍巍地,触及晏欺肩膀,而后贴近上前,埋首在他发间,像是个刚做错事的孩子。
  晏欺由他这么一靠,心里哪怕装有再大的火气,也平白消了下去,半点再提不上来。他上辈子铁定是欠了薛岚因的,半边唇瓣让这小狗崽子活生生咬裂了一道口子,抽口气都会隐隐泛出酸疼,可人家要真使出浑身解数同他撒起娇来,他也只得硬起头皮扛着。
  ——怨不得,也放不得。
  “小矛……薛小矛?”老实说,晏欺不怎的会安慰人。但眼前薛岚因从未出现过的糟糕状况,让晏欺不得不耐下性子,放缓声音,试图静下来同他仔细交谈道:“你同我说说,你一人在那镇剑台里,遇到什么了?”
  这回,轮到薛岚因不愿理睬他了。
  这小子什么也不说,就抱着他,用实了力气,指甲隔着薄薄一层轻衫陷进他的皮肉里,硌得生疼。晏欺忍着没提,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是诓骗,半是认真地吓唬他道:“行了啊薛小矛,闹两下得了,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果不其然,薛岚因一听到这里,便恍惚迷蒙地有了动静。
  晏欺见他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故顺势将耳朵凑过去,等了半天,方听得他哽着声音,颓然而又无助地挽留他道:
  “……师父别走。”


第40章 师父说,随你
  他说; 师父别走。
  晏欺愣了一愣; 忽然就笑了。
  他笑起来的模样终归是好看的,一双细长的凤眸眯了一半,让薛岚因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冬日雪地里双目含珠的白狐狸——百般姿容; 万般柔情。但; 他又不似狐狸那样狡诈,总是一本正经的,连笑都笑得刻板矜持,内敛含蓄。
  薛岚因只觉胸口狠狠震了一下; 抬眼望进晏欺淡薄如一的笑容,逐渐缓过劲来,直至最后朝外长长舒出一口大气; 便又将脑袋深深埋入晏欺颈窝里,仿佛那才是他得以心安神定的故乡。而晏欺见他情绪有所舒缓,到底也没闲着,顺手在旁取过一枚巾帕; 沾了热水又拧干; 轻轻拍在他脑门儿上,替他将额前源源不断的冷汗逐一试净。
  “闹够了没?”晏欺道; “够了就好生坐着,别疯。”
  薛岚因呆了一会儿,见晏欺嘴角上还隐隐挂了丝血点,似乎是想顺势给他擦去的,但犹豫片晌; 终是将手缓缓拢回袖中,低声道:“对不起……”
  晏欺僵了僵,没说话。薛岚因咳了两声,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只道:“方才做了个噩梦,实在给吓得不清。”说完,又偷偷瞥了一眼晏欺的嘴角,没忍住,还是伸手替他把血点抹了,重复说道:“师父,对不起。”
  晏欺并没领情,半空将他手腕截住,推至一边,冷冷道:“你做的什么噩梦?醒来非要啃别人嘴巴?”
  “……”
  薛岚因似乎狠狠噎了一下。好半天,才敢抬眼觑向晏欺,战战兢兢地比划说道:“我……梦见你老到没牙了,想扒开看看,你又不给,我……我就……”
  晏欺:“……”
  薛岚因低下头,再次懊恼愧而又疚道:“……对不起。”
  噩梦那样漫长痛苦,但他真正说与晏欺来听的,却仅有简单的只言片语。
  “没事。”晏欺垂下眼睫,似有些恍神地伸手将唇角又擦了擦,道,“我没老那么快的,牙也还在,倒平白让你操心了一遭。”
  薛岚因沉默了一阵,并未注意晏欺脸上略有微妙的表情。良久,复又想起什么似的,四下张望了一番,疑心道:“说起来,师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前日你走后没多久,我便刚好让易上闲撞见了,那时伤重,只能由着他瞬移带回此处安置。他料你事后必定闯祸,便寻了一路,顺手将你从沈妙舟手里夺了过来。”晏欺一边拧着巾帕,一边道,“这事到底是我思虑不周……人老了,出来晃荡一圈,总忘了有这档子事情。”
  薛岚因不喜欢听他将“老”字挂在嘴边上,但总归又说不得,便只好皱着眉心道:“……哪档子事情?”
  晏欺道:“十六年前,我二人做过约定,如若我今后都在敛水竹林中避世不出,易上闲必定不会主动上前叨扰。但若我一心执念朝外游荡,他自会想方设法带我回长行居,散我修为,褪我根骨,以此给世人一个交代。”
  窗外绵延日光散落进来,恰是将屋内四面封死的结界照得层次分明。薛岚因初醒时便觉此屋阴冷过甚,长久滞留必催修为受阻,肺腑结寒,不想于晏欺而言,竟是这样一个用途。他自晓得晏欺以往恶事作尽,却不曾了解是怎的一个“恶”,又是如何一个张狂。江湖中无人不想了结晏欺性命,血海深仇尚且不过如此,纵然他手中沾满万人荤腥,最终站在薛岚因面前的,也仅仅只是他最为亲近的师父。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他晏欺再怎般极恶穷凶,杀人如麻,及至回过身来,所有温柔和笑容,都是薛岚因一人所见的。
  “交代什么?有什么好交代的?走便是了,师父你还怕打不过他?”他不由分说上前扣住晏欺手腕,将欲往外拉扯,触碰之下,才发觉他身子冷得像冰,故又调转回去,将那双纤手捂在自己手心里,反复搓揉道,“你伤没好?有些天了,手为何还这样凉?”
  “我……”
  “还是那糟老头子把你怎么着了?”薛岚因急道,“多大仇恨,他也是你师兄啊,同门情谊本该深厚,哪至于自相残杀?”
  晏欺缓声道:“薛小矛,我……”
  薛岚因本无心听他辩解什么,直至火急火燎地踱步绕屋一周,方见那摆满书卷竹简的楠木案几旁,静静躺了一沓抄录各式咒文的宣纸,其间笔墨字迹苍劲有力,如锥画沙,入眼便生熟悉,自不必细问经谁人之手。
  他有些沉不住气,方要回头过去出声质疑一番,但闻晏欺已在他身后淡淡开口道:“……我内力耗尽,无法自行修复,易上闲又在此地设有结界,多待一日,修为便会依此减损一分。”
  薛岚因弯腰下去,伸手轻轻摩挲眼前大片堆叠成山的白纸黑字道:“你……那你抄这些东西做什么?你没法出去,还真打算在这住一辈子了?”
  “我二人内功相搏相斥,结界于我不利,如若不誊抄符咒静心,便极易走火入魔。”晏欺慢悠悠坐了下来,斜倚在墙边上,漫不经心道,“我在这块地方呆了近有两天,护体真气都支不起来,想必……也是走不出去了。”
  “不成!”薛岚因摇了摇头,上前将他两只手都紧紧攥着,一面朝外拖拉,一面极力否认道,“师父你说的什么丧气话?结界是人一手造的,哪有破不来的理?”
  晏欺由他拉着,身形却并未移动,始终安然端坐在原地,波澜不惊道:“……好了小矛,别闹。当年我叛离师门远走高飞,就料想到终会有这样一天。易上闲困我至此,无非是要予我应有的惩戒,受着便是,多话反而易生疲乏。”
  薛岚因:“……”
  他有些想不通了。一向狂妄如斯的晏欺,怎的眼下被人圈禁在结界中,倒像是徒然散尽了斗志一般,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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