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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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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欺还在发蒙:“……你想要什么别的?”
  ……罢了,这木头人儿,论是怎么去逗他打趣,都只会是块不开窍的朽木疙瘩。
  薛岚因伸出手掌,似乎很想碰一碰他的脸。然而片刻过后,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继而覆在他冰凉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下,温柔道:“算了,没什么……逗你玩儿来的,不急着要那些东西。从枕在想办法救云姑娘,我也得优先想办法救你——既然人都到长行居了,总得找机会进去问他一问。”
  硬要说起这个,其实是件很头疼的事情。易上闲脾性古板倔强,向来视晏欺为一颗不共戴天的眼中钉。而今骤然遭他上门叨扰,心中必然要多生出几分烦闷与不快。
  且不说让他亲自出面引导劫龙印,易上闲恐怕连勉为其难看上晏欺一眼,都觉得是污了自己的眼睛,便更提不得事后还叫他替晏欺疗伤治病。
  何况,遣魂咒带来的巨大损耗,世上根本无人能医。
  晏欺吊着半条命如履薄冰地撑过了整个秋天,心里很清楚再往后会发生什么,但他选择缄口不言,薛岚因自然也只作不知。两人都会尽量避免过于消极的话题,还像以前那样,该说笑便说笑,该腻歪便腻歪,只是绝大多数时候,晏欺表现出来那种近乎全然依从的温顺态度,让薛岚因感到尤其的不安。
  薛岚因不是没有千方百计地去寻找能够缓解禁术损耗的最终方法。私下里熬红了双眼翻烂的一本本古籍书册,以及所经途中街头巷尾或大或小的一家家医馆……
  亲手煎煮的各类药方也是以身试验过后,一日不落地哄着晏欺服下。
  尽管如此,成效仍旧是微乎其微。晏欺在他面前,就像是一把松软的散沙,抓握得住,但那感觉实在太虚幻了,彷佛一阵风来,便能轻易吹得无影无踪。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了,但结果什么也没有做成。相反的是,晏欺一如往昔的平静与安稳,衬得薛岚因愈发显出万般的焦躁与仓皇。
  晏欺看了看他,很想说没办法了,易上闲根本救不了他。但是话在嘴边耽搁了一阵儿,还是意味不明地道:“先别管这事……我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劫龙印一日得不到破解,谷鹤白的眼睛就会一直盯在你身上。先前是逃到北域暂避风头,眼下距沽离镇总共没多远路程,我们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随时在他掌控之中。”
  “我能有什么?最重要的还是你,只要你没事了,我什么都不怕。”
  薛岚因低头捋了捋他耳鬓一束发丝,耐心将那偶尔冒出的两三缕黑发掩在脑后束冠的青蓝色玉带之下,细细缠绕了一圈,认认真真在他耳际别好。
  “把你自己照顾好,别老想着为我操心——泥菩萨快沉江底了,还有心情捞别人一把。”薛岚因道,“早知道会是这样,我一开始就不该从敛水竹林里出来。”
  “——你可以不出来,但你师父指不定会丢下你自己跑出去。”
  身后幽幽传来的声音隔得老远。
  云遮欢那双锋刀凿出的柳眉在数层遮盖的黑纱下,肆无忌惮地向上扬起。那角度像在嘲讽什么,但蒙了一层灰的意义确实不够深刻。
  “晏欺本就是个惯骗,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何时会经过你的同意?”她就这么散漫坐在厢房整齐排列的森森桌椅之间,伸手百无聊赖地敲击着瓷盘里早已熟透的一颗颗带壳儿的栗子,仿佛是在借那最后一点残余的温度,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阴影开脱。


第94章 惊变
  云遮欢对于晏欺所产生的偏见; 终归是日积月累的一个过程。其间究竟包含了什么样一种微妙极端的情绪; 两人都出乎意料地明白通透。
  只是有些事情挑明了说出口来,反而会让人难以启齿。
  就像她至今深深痴恋的那张故人皮囊一样,过度执拗的一种喜爱; 在旁人眼里看来; 其实是另外一种匪夷所思的丑态。
  薛岚因知晓她心中苦楚,一时却无言施以宽慰。顾自趴在栏杆边上斟酌了片晌,还是道:“云姑娘,省点力气; 想些开心的事情吧——你这骂我师父骂了整整一路,他倒没什么,我的耳朵反让你嚷出了一层茧子。”
  他走过去; 拉开一张椅子,正对她坐下。
  薛岚因这人永远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了,一张半真半假的笑脸在外摆着; 纵让人知道那多半是违心的; 却到底也对他恨不起来。
  云遮欢没说话,大概是真的累了。黑纱覆盖的一双眼底布满了暗红细碎的血丝; 像是一张彻底展开的巨网。
  薛岚因探长手臂前去,碰了碰面前那盘堆成小山的栗子,推到她眼皮底下,道:“从兄一来一回还需要一段时间,你多少吃点东西; 歇一歇。”
  云遮欢扬眉看他。
  下一刻,抬臂朝前猛地一阵疾扫,将那栗子连壳儿带果并瓷盘桌布通通挥赶进他怀里。随后,字字透过齿缝道:“……恶心。”
  薛岚因处之泰然,云淡风轻道:“谁恶心?”
  “你。”云遮欢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他身后倚在栏杆边缘看似若无其事的晏欺,道,“你和他,恶心得要命!”
  “云姑娘,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薛岚因曲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不以为意道,“你若要喜欢一个人呢,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用心待着便是了,有什么恶心不恶心的?”
  云遮欢轻蔑扫了晏欺一眼,讽笑道:“你喜欢的人,并不打算与你厮守终生。”
  薛岚因道:“我守他就够了。”
  云遮欢斩钉截铁道:“他快死了。”
  “他不会死。”
  薛岚因定定凝视着她,再一次清晰重申道:“我不会让他死的,不论用什么办法,都不会。”
  云遮欢道:“你就这样确信?”
  薛岚因淡笑一声,倏而不置可否道:“云姑娘可还记得,当初在不刃关外湖叶镇的时候,你曾说你心心念念惦记了一个人,并且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寻找他的机会。”
  云遮欢眉角一顿,明显面露不耐道:“是……可这又和我现在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后来也说了,我想陪着师父好生过日子。”薛岚因摊开手掌,慢慢将桌面上褶皱的布料一层层铺平,碾开。而后顺手拈过歪歪斜斜的瓷盘在她面前摆稳放好,道:“对我来说,这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自始至终搁一层底。我惟愿师父能够恢复平安康健,你惟愿周身毒素得以破解,继而追寻往日里爱而不得的故人。”
  他顿了顿,又一次抬眼看向她道:“这些东西,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人心各有所向,姑娘何故又要为此不平?”
  云遮欢漠然斜睨他的眼睛。
  很想反驳他口中所言“不平”,其实并非不平,而是不甘。
  她喉间微动,试图说些什么,然而话没出口,晏欺已是哂笑着,头也没偏,半倚在栏边意味不明道:“……你跟她废那么多口舌作何用?”
  ——看看,他这人自己不爱讨喜,怨得了谁?
  云遮欢眉目一拧,眼看一声咆哮便要迅速成形,薛岚因立马翻身下桌,三两步凑上去搂过自家师父肩膀,悬崖勒马似的将人陪着笑容牵到一边,连声哄劝道:“好啦师父,从兄这会儿不在呢,咱们少说两句,不惹她好不好?”
  晏欺冷道:“谁想惹她……”
  “好好好,没惹,你说没惹就没惹。”薛岚因拉着他的手道,“走,河岸码头那块地儿可热闹了,带你出去逛逛。”
  这大冬天的,逛什么码头,不嫌风大?
  晏欺不情不愿地,由他一路拉着,半条腿还未往外迈出一步,前方那自作主张的小混蛋却不知怎的,突然往后一收,单手扶在过道外围的栏杆边缘,站定不动了。
  晏欺疑道:“怎么了?”
  “……诶?奇怪了啊。”
  薛岚因眯眼朝楼下细细扫过一圈,倏而有些匪夷所思地道,“方才那一堆吵吵嚷嚷着要打赌押注的人……都上哪儿去了?”
  晏欺眼睑微抬,但见客栈的阁楼上下犹是一片鱼龙混杂,人来人去虽留不下半串完整的脚印,却亦未再听得那一阵盖过一阵儿的粗砺声响。
  匆匆一眼朝下望去,桌面之间散不成堆的银钱盘缠俱是不在,独留一口脸大的铜盆背□□地,无声向外流溢着一丝诡异至极的扭曲光泽。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片刻之余,晏欺率先变了面色,沉道:“备马,从后门走。”
  薛岚因不由分说去拉桌后仰头望天的云遮欢。彼时她正心中郁结,一时经不得半分惊动,骤然遭人横来一扯,当即骇得诧异又烦闷道:“干什么去!你们逛你们的,莫不是还要让我一并恶心?”
  薛岚因头也不抬,只道:“如今从兄不在,师父伤重,只剩我个半吊子尚能护你一时——若你还想活着回到北域白乌族,拜托你,听我一回,莫要闹腾。”
  南域祸水河外,结了霜的羊肠小道上承载着往来不断的车马,流连的商货以及赶集吆喝的行人。初冬草木枯朽,两行参天的古树只剩数杆脆弱的折枝,零零散散落了满地,马蹄踏上去支离破碎的一声脆响。
  三人出了客栈即刻转向,绕往后棚牵过两匹结实的骏马,避人耳目远远便偏离了码头周围一圈拥挤密集的人潮。
  “刚刚那一批人,胡子拉渣一堆,面相平白无奇,身上穿的全是寻常布衣,乍一眼看过去,真以为是纯粹嘴碎的普通人。”
  薛岚因双腿夹稳马腹,大手挑开额间细薄一层斗笠,左右查探一番,见暂且无人尾随,方对坐在身后以黑纱覆遍全身的云遮欢道:“云姑娘,你多多留意一些,人到南域,终究不像白乌族境内时候那样安全。”
  云遮欢抱了双臂,不屑伸手扶着他的肩膀道:“我这一路过来,没遇到几个不长眼睛的敢上来撒野。你们倒是好,提心吊胆的,走得那么怯懦,倒平白叫人生疑。”
  “他们盯的不是你,是你身上那一层皮。”
  另一匹四肢矫健的骏马上,晏欺青袍拂起,雪白的毛边披风沿袖滑落,轻而易举盖过衣下一双修长有力的皓腕。
  “你要心里高兴,大可摘了黑纱大摇大摆往外直走。”他道,“从枕眼下不在,你看还有谁来拼死护你周全。”
  云遮欢偏头盯视他半晌,忽而阴恻恻道:“晏欺,你不是挺厉害么?原来管他是南是北,不一向都是横着闯过来的?”
  晏欺斜眸道:“你厉害,不如下马去,给我横着闯一个试试?”
  云遮欢牙关一紧,登时喉头冒火道:“你……”
  话未说完,耳畔倏然一阵逆风没顶而过,三人瞬时凌了眸色,亦是止声不再有任何言语。然而举目望过前后四面无人经过的褐林,满眼皆是凋敝成灰的枯木,偶有一两只离了巢的燕雀自其间飞掠扑腾,也不过匆匆惊起数粒肉眼不可见的微渺尘土。
  他们有意避开河岸边缘哄闹纷扰的人群,弯了远路,沿途不知兜兜转转了多少个大圈儿,却不想有些该来的祸事,是怎么也无法轻易躲过的。
  劫龙印在中土一带领域,向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人人将之奉若神明,恰是因它具有不可估量的巨大隐秘——百年来尚无一人成功破印并安然存活于世,因此愈发加剧了传说所带来的无限诱惑。
  不论是谁,都想解开这百年毒咒背后埋藏的神力。
  ——也就是说,一旦有人敏锐嗅出劫龙印现世的隐约苗头,即便是最终为之粉身碎骨,也势必会作出那拼死一试。
  “……出来。”
  晏欺面色空冷,扬手甩开指间细长一串缰绳,腰间涯泠剑已赫然现出如雪锋芒——
  “滚出来。”他一字字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话方出口,恰闻得一阵扑面而来破空声响,漫天枯枝碎叶席卷而起,顷刻淹没三人散乱翩飞的衣袂。
  薛岚因神色紧绷,扶稳马背的手掌紧紧攥过缰绳,下意识里调转马头微微后移,试图找准隐蔽的角度适时撤退。云遮欢僵直于他身后,探手摁上悬挂于马鞍下方的柳叶弯刀,不知所谓道:“……什么东西?”
  下一刻,倏而一道沉庞掌风隔空惊起,擦过一地细碎枝叶腾飞而来,几乎是在眼不可见的一刹那间,径直朝前罩上云遮欢缠满黑纱的面门——
  “云姑娘!”
  千钧一发之际,涯泠剑出,昼光大煞,铮鸣一声,齐肩下落,猝然迎上那无形无踪的虚幻掌力,一时之间,几近将四方冰寒三尺的空气撞至扭曲碎裂,堪堪抵在云遮欢侧颊毫厘寸余处,无声绕开一道刺目剑光。
  不过须臾片刻,那股突如其来的雄厚力道受剑芒所斥,接连朝后退移数尺之距,混沌飘忽间,化作一道青黑色的人形散烟,沙砾状的实体,细密包裹了一缕含糊不清的流魂。
  遍地霜木枯林之下,晏欺纵身翻跃下马,一袭天青长袍顺风飘起掠过腰际,一双狭长凤目阴冷仿若刀裁剑凿。
  “拳掌成风,擅驭流魂。”
  雪色剑尖陡然朝上一指,晏欺从容不迫,凝声淡道:“……西北诛风门。”


第95章 执拗
  “素闻丰埃剑主门下逆徒晏欺; 为人狠辣; 满手荤腥——我还以为是个怎般三头六臂的凶悍男子,而今得以一见本尊,倒也不过如此。”
  青黑流魂于半空当中浑然聚拢; 隐隐约约现出一道虚实无度的影子。
  来人一身鸦黑劲装; 乍然一眼瞥去,獐头鼠目,模样晦暗阴沉,毫无活人气劲; 而其周身绕以数缕散状魂烟,恰正是西北一带独有的幻术象征。
  劈掌招魂,来去无踪。
  “在下诛风门穆空龄……奉门主之令; 特此前来夺取劫龙印。”
  言毕,手中飘溢流魂骤然化作三尺青锋,疾如雷电一般,刹那穿透四周凉薄空气挥扫而来!
  一时之间; 骏马仰天长啸; 阵阵嘶鸣不绝于耳。薛岚因纵身跃下马背,铮的一声率先将那鞍下弯刀连刃抽出; 横于眼前,继而将马腹重重往后一推,厉声道:“云姑娘先走,东南方向,绕行即可!”
  云遮欢眉尖耸动; 霎时拢了满手缰绳面带惊愕道:“如若那易上闲将我拒之门外,又当如何?”
  薛岚因道:“不会的,他老人家心中自有轻重!”
  云遮欢道:“可是……”
  话未说完,漫天流魂迅速结阵,但见那自称穆空龄的诛风门弟子五指挥揽如铁,迅速在方圆五十尺内阻下一道坚硬屏障,其接连催动的一招一式间,虽不及昔日元惊盏那般利害准狠,却好整以暇地继承了西北地域盛气凌人的魂术精髓。
  “还想走!”他猝然喝道,“我一天前就曾有留意到你们的动向,你晏欺多大的胆量,竟敢单枪匹马带劫龙印闯来南域!”
  三尺魂剑,即刻连腕横生,几乎在马蹄扬起尘土的前一瞬间兜头下落,毫不犹豫,将那几欲朝前仓皇逃窜的高大骏马齐腰而斩——
  一声尖锐惨啸湮没长空,腥臊热血亦随之洋洋洒洒溅了满地。
  云遮欢幡然惊呼,偏是为时已晚,整具身形在坐骑坍塌的同一时间里一并仰倒下去,眼看就要陷入周围大片虚软无形青黑流魂,晏欺袍裾一掀,沾了雪光的涯泠剑竖直擦过穆空龄身外一层洪水猛兽般的阴寒气劲,起时如雾,落若坚冰,细长剑尖赶在无数魂体将人彻底萦绕包裹之前,强行破空而出,瞬时拦挡于薛岚因云遮欢二人面前!
  薛岚因眸色一紧,下意识里攀上那片背光飘摇天青衣角,声线剧颤道:“……师父!”
  一黑一白两道刺目光晕之下,晏欺单掌挽剑,气贯长虹,锋芒所向,乃正指敌者眉心。
  那是早期秦还亲自教授的上乘剑法。
  自打晏欺有意修炼遣魂禁术之后,便不曾于人前一展往昔惯用的剑招。
  不想有朝一日修为散尽,内力枯竭,沦至狼狈将死之境,唯一能够抓握在手中的救命稻草,还是最初恩师所倾力赋予之物。
  尽管如此,他晏欺一身铮铮傲骨,纵是濒临命若悬丝的地步,也决计不可任人踩踏欺凌。
  长剑既出,力可拔山。
  紧接着,碎裂白光乍然突现,再度迎面推刺而来!
  穆空龄被那飓风般强势迅猛的力道击得接连朝后撤退数尺之距,手中流溢魂烟纷纷作鸟兽散,一时碎不成形,再无浑厚剑影可聚——
  “……你问我有多大胆量?”
  剑尖肆意挑起,刃口倒映着晏欺一双曲线优美却格外致命的凤眸:“我倒想问问,你又是有多大胆量,敢从我手上抢人?”
  穆空龄神色微敛,黝黑削尖的鼠眼无言朝他盯视半晌。不知为何,反是古怪笑了起来。
  “好剑法啊,晏欺!”他拍了拍手,倏而扬目夸赞道,“叛门而出的邪佞之徒,眼下一身慑人禁术放着不用,偏偏改耍起了花剑——你这是逗谁玩儿呢?”
  ……禁术?禁个什么术!
  晏欺如今这副光景,大难不死,已是极限,还如何自损修为与人交战?
  薛岚因只觉喉咙有些发涩,握了弯刀的手掌再次攥上晏欺肩膀,将欲开口说点什么,眼前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却是早有预料一般,抬臂将他拦护于涯泠剑侧,一如既往地凝声叮嘱道:“……你站我身后就好了,不要乱动。”
  ——你站我身后就好了。
  薛岚因艰难抬头,愕然平视晏欺留给他那道几近支离破碎的单薄背影。
  前后足有十七载的漫长光阴,这样一个本该无拘无束的温柔男子,用他负重已久的脆弱双肩,实实稳稳支撑了薛岚因自打有意识以来的所有岁月。
  薛岚因曾经信誓旦旦地发出承诺,定会永远站在他身前,爱惜他,保护他,为他遮挡一切风雨。
  然而关键时刻,危难当头,那不顾一切抢先挺身而出的人,还是晏欺。
  还是他。
  从未变过。
  头一次,薛岚因定定仰望着涯泠剑横扫而出的阵阵寒芒,内心盘踞的酸涩与无力感像是忽然被人不慎打翻了般,七零八落浸入身体里的每一处角落,绞得隐约生疼。
  那感觉,非常不好受。
  晏欺身手轻灵敏捷,出剑沉稳精准,在脱离真气护体的极端情况下,一手具有张力的利落剑法,犹自使得游刃有余,丝毫不像是多年落灰的生疏结果。饶是穆空龄那般目中无人的狂妄之辈,在步步紧逼的涯泠剑下,亦难免显出几分迫不得已的仓皇与无措。
  二人往来笼统数招,彼此之间不分上下。要说起那同是诛风门下籍籍无名的穆空龄,到底比不得初时元惊盏那样鸷狠狼戾,行事作风里,多少添了些许拖泥带水的被动反应,因而没隔多久,招架对付不及,便愈渐居于下风地位。
  虽说如此,晏欺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薛岚因在后看护着印遍全身不便动弹的云遮欢,而晏欺在前则不得不同时顾虑两个随时都有可能陷入流魂漩涡中无力自保的拖油瓶。
  西北诛风门下控魂一类幻术向来了得,稍有不慎落下了差池,便只会是个万劫不复的凄惨下场,晏欺深知这一要点,所以从不曾有过片刻的掉以轻心。但归根结底,不论他在连续挥刺出去的剑招上有多么高深的自我造诣,没有内力修为作为撑持的功底,毫不退让的全然压制,也只会让人瞧出那不言而喻的真正端倪。
  穆空龄并不是傻子,一般人平无波澜的普通突袭,根本不足以对他产生任何形式的威胁。
  晏欺出手强势而有力,底气却明显不足,但凡是用点心思,都不难感知其内息衰微之兆。穆空龄虚虚接过几招下来,节节败退之余,反是愈发生得疑云满腹——早闻晏欺一身诡秘邪功已经修至炉火纯青的程度,今日他半点术法不沾也便罢了,偏是一反常态地挥起了长剑。
  是瞧不起人呢,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穆空龄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但他心里清楚,眼前晏欺所现有的修为,必定和当年屠人满门的凶煞魔头截然不同。
  至于是不是另有隐情,只需稍作试探,便可无一例外地探出虚实。
  如是一番思虑过后,待得穆空龄回过神时,已是不由分说扬起手掌,顶天而立,借于无数流魂撕扯交绕之下,倏而高声喝道:“——归魂阵!”
  话音未落,正逢漫天狂风逆卷,怨灵怒嚎不息!
  薛岚因全身一震,想起上一次在沽离镇遭遇此般招魂术法的棘手情形,那时的晏欺便是在勉力强撑,当下空有一柄涯泠凶剑在前虚张声势,又如何抵御即将疯狂袭来的万千流魂?
  不行,他不能让晏欺再……
  “师父,你……”薛岚因上前一步,伸手扣过晏欺腕骨,细腻的指节正巧对准锋利的剑刃,将欲再往下探出半尺的距离,手掌一空,却反被晏欺一把攥住。
  “你干什么?”他凝声道。
  薛岚因喉间一哽,继而涩哑低道:“你用我的血,用我的血去……”
  “不可能的!”晏欺立马将他狠狠甩开,凌然出声斥道,“我之前跟你说过那些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薛岚因再次跟了上去,尤是火急火燎道:“可是师父,你拼不过他!”
  “谁说拼不过。”晏欺冷道,“你让开,别捣乱!”
  “……师父!”
  一语未完,但见晏欺长刃微收,锵的一声,合剑入鞘,旋即正对穆空龄召唤归魂阵的方向,双指并拢,雪白光线沿指心起,迅速自半空当中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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