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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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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便恰好见得云遮欢抱了满满一怀的细长枯枝,正不动声色地站定在不远处,四周光线生得很暗,暂且瞧不清她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


第100章 【番外】忽成岚
  其实晏欺在养徒弟之前; 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经验。
  他有一颗细致入微的心; 奈何他从未给人当过奶娘。
  那年洗心谷一战之后,他才不过十七岁。花儿一样的青春少年,白了头发; 自打一步踏进了敛水竹林; 便成了世人眼里的妖魔。
  竹林里山清水秀,满目平和,实际没住什么人。有的是一些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日夜在那竹林深处过着养养老; 拉拉家常的闲适生活。
  这时骤然来了个年轻人,孑然一身,似乎没什么背景; 更没什么人缘。
  于是大爷大妈们的日常唠嗑话题里,又多了一项——那就是猜测这年轻人的真实来历。
  有人说:“这孩子瞅着年纪不大,该不是犯了什么错,被人一股脑给打进来的?”
  有人说:“谁说的?瞧他那样子; 头发都白了呢; 哪儿门子的年纪不大?”
  有人说:“莫不是个妖怪罢,活了千八百年; 老不死的那一种。”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流言纷飞。
  然而此时此刻的晏欺,却独自一人坐在敛水竹林的小屋子里,面对薛岚因一缕尚不成形的虚弱散魂; 支着胳膊肘默默在门口发着呆。
  遣魂咒所带来的强制作用下,被复生的人并不会得到以往相同完整的记忆。
  甚至像他师父秦还那样的,直接从记忆缺失进化为了老年痴呆,时而清醒,时而疯魔。
  然而薛岚因并不这样。他是骨血坚韧的活剑族人,因此复生的速度往往也会异于常人。每日每夜,他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变化迅速结成新的肉/身,从一缕残缺不全的魂魄,逐渐化为足以伸手触摸的人形。
  当他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恢复原状的时候,晏欺也知道,过往那些或快乐或痛苦的记忆,他都不再拥有了。
  眼前这样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人,实际活了百岁有余,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便与那初临世间的婴孩一般无二。
  晏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过去,站在薛岚因的身边,一字字地说道:“……你叫我师父吧。”
  实际晏欺踮着脚,才刚好能与他齐平。十七岁的小师父,对着一个百岁的老徒弟,大多的情绪,是从一种失而复得的心酸,转换为一种得又复失的落寞。
  得的是他的人,失的是原本应有的旧忆。
  他不记得了,于他而言也许是件好事。但于晏欺而言,也就意味着他们从前在洗心谷的一点一滴,他都忘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薛岚因劲头上来了,便还是像从前那样惹人讨厌。叽叽喳喳的,像是一只小麻雀似的,没完没了地追着他问:“师父师父,我为什么要叫你师父?”
  “师父师父,你为什么会是我师父?”
  “师父师父,我到底从哪里来的,你又是怎么捡到我的?”
  可怜晏欺天生话少,不善应付如此纷至沓来的盘问。于是他干干脆脆撒了个慌:“你是我从外边捡来的。那会你才屁大点儿小,连话都不会说。”
  随后,拂袖一挥,以闭关为由,转身将自己关进小黑屋里,逃避薛岚因铺天盖地的追问。
  说起来,晏欺养徒弟,其实和他养儿子没什么区别。
  早年时候的晏欺,那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慵懒生活,便是他过惯了的富贵日子。
  但是唯有一点,他不曾娶妻生子。自己本身上不得厅堂,更下不得厨房,因而养起薛岚因来,那简直和要了他的小命没什么两样。
  他什么都不会,因此什么都必须得学。
  最首先的一点是,他得学会买菜做饭。
  人人口中白发苍苍的千年老妖,雪白薄衫,长发束起,足蹬玉靴,然后手里拎着个菜篮子,板着一张冷漠的俊脸,对向邻家一群面面相觑的大爷大妈,有些无措地出声问道:“……菜……怎么买?”
  然后过一段时间,又走出来,讷讷问:“灶台……怎么用?”
  再过一段时间,继续黑着脸,问:“柴……怎么劈?”
  于是自此之后,敛水竹林住的那只千年老妖,又多出一条人人议论纷纷的描述——单身带娃儿,生活严重不能自理。
  但除此之外,这位千年老妖和普通人家的阿爹阿娘,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大家都知道,晏欺在屋中养了个上房揭瓦的徒弟,那徒弟一旦蹦跶起来,人比他还要高。
  大家还知道,晏欺从前是修过咒术练过功的,那一只手撑起来的结界,足够罩起整片宽阔的敛水竹林。
  如此一来,绝大多数时候,减少了城镇外围频频出现的偷盗以及意外事件。
  大爷大妈们乐呵得很,每日就坐在竹林圈内绿树成荫的小院落里,磕着瓜子,谈天说地,偶尔见着晏欺擦身走过去了,还能招手与他打声招呼。
  “家里养徒弟的那位晏郎又将菜给炒糊啦……”
  “是么,我今儿个瞧他穿着一身白衣服上山劈柴呐,多好的一身绸缎哟,算是废了!”
  “可别说,那衣裳一件件的洗得倒是挺干净的,也不知在河边搓了多久。”
  昔日张扬跋扈无恶不作的晏姓魔头,如今带着他的徒弟窝在敛水竹林里,这又是当爹又是当娘的,洗衣做饭,上天入地,简直无所无能。
  只是偶尔在厨房里烧菜的时候,还是会分不清盐和糖之间有何区别。
  晏欺自己分不清盐和糖,倒没什么要紧。顶多事后掺点水搁锅里,炒一炒,去去味儿,自己也就吃下去了。
  薛岚因却不一样,菜里放糖,他吃不下,整个人便恹恹的,趴在桌边,伸手抠着桌角翻起的木头屑儿,问他:“……师父,你烧鸡怎么总是放糖?”
  晏欺大多时候是愣着的,伸出筷子一尝,果真又放错了。木木地瞧了他一眼,便将那整盘烧鸡托起来,转身走向门外。
  薛岚因又问:“师父干什么去?”
  晏欺道:“……泼掉。”
  薛岚因:“哦……那下回,记得别放糖了。”完事儿了,还不忘笑嘻嘻地瞅着他,道:“我师父真傻。”
  是挺傻的。
  晏欺出门将那盘油亮的烧鸡泼干净的时候,自己也知道,当初笑着将他做烂的饭菜一口气吃完的薛岚因,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但,这根本怪不了他。晏欺知道的,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一个人,很难将过往那些蒙了灰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揭开召回,唤醒他脑海深处那些掩埋已久的记忆。
  他们在洗心谷的时候,晏欺教过薛岚因的很多东西,薛岚因都没什么印象了。有时候对着书本,可能会干巴巴念出那么一两句。晏欺拿他没办法,便只好将原来教过的那些诗词歌赋,一遍一遍地摊在桌前,重新教给他。
  他从十七岁一直教到三十三岁,整整十六个年头,坐在那一盏晕黄的烛灯下,每天都在盼望着,他们师徒二人,能和原来一样。
  但事实就是这样,过往在洗心谷朝夕相伴的记忆,回不来便也回不来了。
  晏欺这样一个人总是很懒,曾经有过的东西失去了,他自认为追不回来,便也不会再费尽心神去讨得一丝半点补足。
  他亲手将所有希望一并遮得一干二净,也只是借此换取心中短暂可笑的短短一阵安宁。
  事实大多时候,连绵不绝的不安与苦楚,还是远远超越了他可以掩埋的那一层底线。
  薛岚因知道晏欺是叫晏欺,也曾单手握着墨笔,在纸上一笔一划仔仔细细书写过他的大名儿。但他不知道晏欺叫或玉,也没那个胆量直呼他的名讳,平日里在敛水竹林里见了,也就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师父”。
  亲昵但不越矩,温软带着恭谨。
  所以晏欺没抱多大期待,指望薛岚因还像从前那样,笑意盈盈地趴在他腿边,撩他,逗他,叫他:“媳妇。”
  他做不成薛岚因的媳妇,曾经用来定情的信物,也在洗心谷那一战里,被彻底碾碎成了齑粉。
  “烟光凌空星满天,夕阳苍翠忽成岚。”
  那是秦还给他起的新名儿。自那之后,他再不必将自己的灵魂拘束在那枚活剑专属的鎏金方戒上,日夜饱受禁锢与束缚带来的痛苦。
  因果重生,再临人世。
  他将什么都忘了也好,过往那些破碎的、不堪的、鲜血淋漓的记忆,再也不会遍布在他的面前,肆意凌/虐他尚还年轻有力的一条生命。
  晏欺先是这么想的,直到一日带着薛岚因前往山谷中打猎。
  绚烂透蓝的天,就似那洗心谷底望不断的无限山川。
  满目成荫的树海,连绵起伏的绿叶,薛岚因就在那繁枝交错的顶端,轻轻跳下来,在晏欺头顶,扣上一串精致如旧的花环。
  “好不好看?”薛岚因笑嘻嘻的,用那一双汲满水光的桃花眼望着他,“师父原就生得好看,配花环……最是合适了。”
  晏欺愣住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薛岚因见他不吭声,便微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又问:“……喜不喜欢?”
  晏欺定定注视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眼底也随之漫上了一层湿润。
  烂漫的阳光下,是一张异常年轻,却清瘦憔悴的秀美面容。如雪的长发,衬那一身纤尘不染的单薄长袍,愈发在熹微的光线中显得熠熠生辉。
  然后他缓缓的、机械而又艰难地,蹲了下去。头一次,在薛岚因面前,毫无征兆地低下他素来倨傲冷漠的身形。
  薛岚因手足无措,也跟着一起蹲下去,呆呆看他:“怎么了师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晏欺没说话,却竭力将脸埋入了自己的膝盖。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不受控制地淌了一路。
  最后停了一滴恰巧落在嘴边,是咸的。
  他哭了。


第101章 惊鸿
  “……来得正好; 我找你半天呢。”
  薛岚因微一侧身; 拎着纸灯便往云遮欢所在的地方挪开了脚步。一面走,一面不忘略带疑惑地问了她道:“你干什么去了……拾柴火需要用到这么长时间吗?”
  云遮欢沉默一阵,只道:“没什么; 这片林子太大了; 路也难走,我绕着转了好久。”
  薛岚因点了点头,正欲朝前继续迈出一步,倏而背后的晏欺将他轻轻一拉; 低低出声阻拦道:“……等等。”
  彼时天色暗沉,四下无光,独那一盏纸灯勉力朝外燃了半截儿; 却到底不算怎么中用。
  薛岚因后心一僵,还未能做出任何反应,晏欺已再次探手拽上了他的衣袖,使劲往回拉扯道:“别去; 有些不对。”
  “嗯?……怎么了?”
  话音未落; 只闻得耳畔一阵风声哗然大作,树影婆娑之间; 恰逢一道幽绿寒光划破长空,赫然擦过漫天翩飞枯叶,径直朝向薛岚因的方位突袭而至!
  “——小心!”
  一声骤喝瞬时响起,耀白剑刃顷刻随之夺鞘而出,几乎在绿光挥扫前来的同一时间里; 迎面与之堪堪相抵——
  薛岚因浑身一震,但见晏欺已然拉开架势,支着他的肩膀自后强行定稳了身形。
  涯泠剑出,气势如虹。
  借着剑影散乱萦绕的一星半点光晕,薛岚因这才勉强看清那半空中横劈而下的幽深绿光,本质并不是光,而是一把于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短柄石刀。
  ……那是厉鬼刀。
  其刀主究竟为何人,可以说是不言而喻。
  薛岚因摊开臂膀,头一次,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并未像往常那般乱了阵脚,而是选择勾手盖过晏欺的手掌,将那涯泠剑反握在手里,正面迎敌,继而拦护师父在自己身后。
  晏欺眉心微拧,不由忧心忡忡地唤了他道:“薛小矛……”
  薛岚因没说话。虽是有心想回他点什么,现实的条件却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因为在面前云遮欢所处的大片斜枝残木的后方,清清楚楚现出了一抹乌鸦一般沉黑的高瘦人影。
  而那碧光缭乱的厉鬼刀与他宽大的手掌之间,显然维系着一条内力所交绕而成的乌青气劲。
  那气劲亦是再熟悉不过,分明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另一人所倾力催动的摄魂术法中无意见过一回。
  只有西北诛风门中人,才会修习这般损人不利己的诡谲邪术。因着内功心法本身浑浊不堪,所以流溢而出的真气同会显得乌黑斑驳,尽显侵蚀人心之态。
  ——谷鹤白。
  不对,现在应该唤他……
  “闻翩鸿。”
  晏欺颌角微抬,无声注视那人黑纱之下与薛岚因几近神似的阴郁轮廓。
  根本无需多加揣测。早在二十年前,劫龙印初现那一场血雨腥风的江湖纷争当中,他暗中作梗,私下藏匿两名流离在外活剑族人,意图借此机会成功破印。
  不想半途遭得秦还与莫复丘一并出手阻拦,错失良机,自此被诛风门视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弃子——一路追杀到头来,留于世间的,仅剩一个死无全尸的传言。
  没人知道他最后究竟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当年失踪的活剑族人是死是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凭借一己之力在聆台一剑派混得可谓是风生水起,世人都将他当作支撑整个门派的坚实后盾,因而更不会有人会把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正派人物,和一个死去多年的卑鄙无耻之徒联想在一处。
  然而,事实往往就是这般残酷。
  当闻翩鸿再一次施力将厉鬼刀迅速往回抽离的一瞬之间,平日里惯用来覆面的黑纱也一并随风飘落下去,大半张青白相间的五官映着漫天微渺的纸灯火光,愈发显现出一层类似于已故死者才会拥有的沉庞气息。
  薛岚因只匆匆看了那么一眼,便彻底呆住了。他原想着之前晏欺口中所谓的“样貌相似”,也不过是一种非常普通的程度,再往深了一些形容,他是不大愿意相信的。
  直到今日,他亲眼见到那被大片黑纱所刻意掩盖的一姿一容,心里就像被人生生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般,尖锐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钝痛。
  实在是太像了。
  像到他甚至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合适形容。
  世间真有容貌如此相近的两个人,大至神态骨骼,小至眉眼鼻梁,简直就像是从铜镜里分毫不差地倒映出来一样。
  薛岚因突然没由来地感到恐慌。但他并未因此退缩,反是愈发尽力扣稳晏欺的五指,将涯泠剑紧紧攥握在手掌心里,刃口对着厉鬼刀的刀尖,交绕的光芒将彼此的眼眸照得冷亮。
  而此时此刻,云遮欢却定定立定于闻翩鸿身侧,面无表情,纹丝不动。仿佛眼前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与她并无任何瓜葛。
  她这是……什么意思?
  薛岚因幡然抬头,直直盯视着剑光流溢之下,闻翩鸿与他相差无二的苍白面庞,隐隐约约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云遮欢多年来一直痴心恋慕的那名男子,正是闻翩鸿如今所占有的那副陈旧皮囊。
  她爱人爱得一向疯狂,甚至已经偏向于一种病态的程度。莫说是区区一张人皮,即便是与之相似的任意人或事物,都能被她日夜渴求思念的目光困住,即刻套上层层沉重的枷锁,不假思索将之投入自己心窝。
  而闻翩鸿的出现,恰好就堵住了她给自己备下的最后一条活路。
  “……云姑娘。”薛岚因冷冷扬起剑刃,骤白的雪光照亮她满面清晰可见的红痕,“在你身边站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你看清楚了么?”
  云遮欢摇了摇头,略微朝后退了两步。天色实在太暗,连带她的五官表情都有些模糊不清。
  很显然,她已被人动过手脚——诛风门中大大小小的摄魂幻术不一定能置人于死地,但却足够摧毁任何一个人的心智。
  尤其是像云遮欢这样满心执念怨恨之人,一旦受到幻术笼罩下的极端控制,几乎便能瞬间丧失所有神识。
  也就是说,她如今这般一反常态的诡谲之举,多半是着了闻翩鸿的道。
  只是不等薛岚因做出更多猜测,闻翩鸿抢已先一步站了出来。
  庞大的厉鬼刀横挡在他身前咫尺方寸之地,碧色的光晕冷如坚铁,刀尖常年累积的咸腥气息却是温而轻软的,一路幽幽飘散至鼻底,说不出的凄厉与狰狞。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看得不比她更清楚吗?”
  肆意扬起下颌,在闻翩鸿那双蒙满灰尘的眼睛里,早已是空无一物。
  “区区一个外人,尚能对我这张皮囊记忆犹新。薛尔矜你呢?兜兜转转二十余年,你可还记得我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他闻翩鸿,还能是谁!
  此话一出,薛岚因当即骇得眸色发紧,方想开口反驳些什么,却是晏欺自他身后凌然出声道:“……你也知道你如今顶在脸上的,不过一张故人皮囊罢了,既是如此,又何必盼着旁人惦记?”
  薛岚因喃喃道:“师父……”
  “少听他废话。”晏欺一把抓过他手腕,硬将人狠狠后一拉,犹是从容不迫地对闻翩鸿道,“……诛风门的下/贱胚子,自诩得了一副皮囊,便能只手遮天了?”
  言罢,再次扬了嗓音,刻意对那无动于衷的云遮欢道:“百年大族的新任族长,平白为了一张人皮,便与昔日诛风门的叛徒苟/合一处——云小族长,是我高看了你,还是你低估了自己?”
  云遮欢仍是没有回话,纸灯照耀下惨白的侧脸红痕遍布,像是魔魇烙下的爪牙。薛岚因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却能从她明显退缩的动作中瞧出了几分异样,顾自上前一步,还待与她交谈只言片语,不想眨眼一瞬之间,那闻翩鸿手中幽绿刀影已然应声而来,疾如雷电一般,霎时朝前劈上薛晏二人要害——
  晏欺反应极快,即刻探手扯过薛岚因后领道:“小矛退后!”
  话音未落,涯泠剑起。薛岚因未能依言朝后闪退半步,手中剑光偏是早有意识,他内功功底虽是极差,自身内力却从不曾缺乏,因而扬剑出鞘的一刹那间,气势磅礴,方与那凌空袭来的巨型石刀相磨相抵,被迫撕裂的空气伴随一路灼烈的星火,几近燃至人之肺腑。
  这已经是涯泠剑第二次与厉鬼刀之间产生的致命交锋。
  薛岚因素来不学无术,一套乱劈的剑法全然凭借本能和意识。晏欺原是不愿见他日夜与刀剑相互接触,及至今日真正要派上用场的危机时刻,往日里有意避忌的凶锐之物,却成了用以防身反击的最终武器。
  石刀挥如霜风过耳,落如泰山压顶。薛岚因仅凭双手力道强行与之硬抵,偏那涯泠剑身细如春笋,剑尖紧紧贴过石刀宽厚沉重的刃边,嘶鸣声响即刻宛若哀鸣一般,阵阵不绝于耳!
  头一次,晏欺定身立足于薛岚因宽阔却十足瘦削的背后,无声注视那涯泠剑下竭力出手的修长身影,因着无力施以保护,便愈发只觉胆战心惊。
  “薛小矛,你……”
  “师父,在我身后别动。”
  这一次,薛岚因没有回头。抬眼正视面前石刀暗沉如一的巨大阴影,他对晏欺说道:“这一次,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第102章 噬骨
  晏欺摇了摇头; 想说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闻翩鸿之攻势凶猛; 招招取人要害,距离薛岚因仓皇落败,也不过是迟早预见的事情。
  从枕赶不回来; 而云遮欢……眼下半痴半癫; 遭得幻术频频囚困,像是已然丧失神智。
  如若真要让薛岚因落入闻翩鸿手中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晏欺闭了闭眼睛,轻轻攥上薛岚因单薄绵软的衣角; 沙哑道:“让我拖着他,你想办法先走,到了安全的地方; 再去……”
  “不要!”
  凝声回绝间,厉鬼刀影再次朝前,赫然横劈而下!
  闻翩鸿腕间气劲汹涌如潮,自成百折不挠之势; 眼看便要擦过薛岚因毫无防备的侧颈; 铮的一声,正逢剑鸣滚滚直冲天际; 耀目白光哗然刺痛双眼,再抬头时,但见薛岚因纤长指节微微曲起,几近是不假思索地朝下对准涯泠剑尖,狠狠施力一划!
  晏欺眼睫剧颤; 登时出声喝止道:“薛小矛,快住手!”
  可是晚了。
  这一回,连带那出刀迅捷生猛的闻翩鸿也不禁堪堪怔住,沉黑的眼底像是无端燃起一捧星火一般,即刻漫出大片诡谲而又奇异的色彩。
  猩红的血液宛若万千沸腾跃动的虫蚁,自那猝然割裂的细碎伤口中央,不受控制地朝外纷涌而出——
  不过片晌之余,剑音狂震如啸,雪亮的刃口瞬间迸发出连阵不断的尖锐哀鸣!
  薛岚因单手牢握涯泠剑柄,另一手下意识将晏欺往回护入怀中。
  随后,薄唇紧抿,再一次倾力旋动手腕,三尺寒剑,应声划破漫天残枝落叶。
  那一剑,于薛岚因本身而言,不过才使出半分力道。只是利器一旦沾上活血,便不再受到任何人的压制掌控,甚至那素来运筹帷幄的闻翩鸿亦是应对不及,亢奋惊讶之余,活遭扑面而来的浑厚剑气生生震退,被迫朝后撤开数尺之遥。
  可闻翩鸿根本不甚在意。碧光幽冷的厉鬼刀仍叫他握实在手掌心里,不明的目光笔直抵着薛岚因的面颊,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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