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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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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忽然门前哗啦一声闷响,有人提着灯笼径直闯了进来。
薛岚因骇得猛一回头,几乎要伸手去拔涯泠剑了,然而借着一室幽冷而昏黄的灯火,恰能看清门外程避一张煞白煞白的僵尸脸,彼时涨得通红,红里还隐约泛了点绿。
晏欺:“……”
薛岚因三两下除了外衣,赶忙赶慌将自家媳妇绕成一团,又对程避道:“愣着干什么?把门关上,漏风呢!”
“打、打扰了。”
程避又一次提升了对这师徒二人的全新认知。同时自觉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急着想要拔腿就跑。
“喂,别走,回来!”薛岚因此刻兴致全消,心里却是警惕得厉害,遂又出声向他发问道:“这大晚上的,你来镇剑台做什么?”
程避脚下步伐一顿,偏生不敢回头看晏欺和薛岚因两人,于是硬着头皮背对前厅道:“大晚上的,你又来镇剑台做什么?”
薛岚因道:“你说我做什么?”
晏欺用力拧他一下,薛岚因倏地坐得直了,顺势一板一眼地继续解释道:“师父带我过来取剑罢了,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
反正他现在说什么,程避都是一副半信不信的样子。顿了片刻,也开始讷讷回他道:“师祖残魂成形前几日,师父总会派人过来守夜。今晚轮到我当值,我也不是故意想……”
不是故意想撞破你俩那点私事。
不用他继续说,薛岚因也已经能猜到下半句是什么。但狗徒弟浑然不知尴尬为何物,咳了一声,便抱着晏欺起身去门前找鞋。
也是借着薛岚因微微弯下腰身的大幅度动作,程避瞥见他怀里那柄寒光缭绕的涯泠长剑,如今虽已归鞘阖实,却丝毫不影响它大杀四方的凶煞之气。
程避觉得羡慕,只因当他遍望镇剑台内每一柄锋芒毕露的长剑短剑之时,都认为其中没有一柄剑,会是属于他的。
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像是喃喃自语地道:“取剑啊……我师父倒不曾赐我一柄这样的长剑。”
这话在薛岚因埋头找鞋的空档,没能听得完全。倒是一旁站着发呆的晏欺有所留心,一边接过薛岚因双手递来的长靴,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如今多大年纪?”
程避早对眼前这位荒唐无度的小师叔有所耳闻,却没想他会是放纵至此一个人。眼下一袭白衫乱得可观,身上还松松垮垮罩着薛岚因一件外袍,倒好像仍旧是副泰山压顶屹立不倒的从容模样。
程避抬眼望他,一时望得有些呆了,竟是忘了还要答话。幸而薛岚因在旁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一记,催道:“发什么愣啊,问你话呢。”
待得薛岚因弯腰给晏欺穿鞋,程避才骇得半醒过来,紧跟着退后两步,结结巴巴道:“回……回师叔,弟子今年……年……年十七。”
晏欺道:“也不小了。你师父不给你剑,为何不自己问他要?”
程避赧然道:“不敢。”
晏欺冷笑道:“你师父小气,你不主动去要,他必然不会给。”
程避耳根有点烧着了,却还是忍不住反驳道:“我师父不小气,他……他都是为了我好。”
晏欺不应,却是振袖一拂,额顶一柄细尾木剑即刻落了下来,正巧由他握入掌中,稳稳当当,不差分毫。
“一柄剑而已,当是我代他给你的。”
晏欺面色淡然,将那木剑单手呈递过去,一字字道:“拿去用罢。”
第132章 师父还想反攻?
程避面色一滞; 怎么也没料到晏欺会是这样一个大方阔绰法。后转念一想; 在镇剑台里存放的那些个铁剑木剑,有哪一柄不是易上闲珍藏已久的心爱之物?如今晏欺说要送给人家,便直接扯下来给了; 他一个别处来的看门弟子; 又怎好随意接受?
于是,那轻飘飘的细柄木剑由程避接来捧在怀里,一时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硬生生卡在两手中央,活像一块烫熟的大铁疙瘩。
晏欺见他还待发怔,便道:“怎么; 你还怕了不成?”
程避这人实诚,对什么都是有问必答:“有、有点怕,师父视剑如命,定是不喜旁人随意搬弄这里的东西。”
晏欺道:“嗯; 确实不喜欢。”
程避拿剑的双手陡然一颤; 一滴豆大的汗珠即随之慢慢滴了下来,无声淌至满脸。
晏欺又道:“不过你要是拿了; 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程避似乎狠狠噎了一下,随后带有一些惊恐意味的,连连冲他摇手道:“不不不,这也太……太过了点,万一惹师父生气; 总归是不好的。”
“少废话。”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将门扉用力朝外一推,吱呀一声,没落的飞雪即刻纷纷扬扬涌得满室冰凉。晏欺就站在那长廊外的石阶上方,伸手指着镇剑台后空阔的一处院落,对程避道:“会使剑么?”
薛岚因跟着微微一怔,却见晏欺神色淡薄,始终不含一丝喜怒,便不由跟着一并有些沉默。
程避也猜不透面前这位小师叔的心思,便只讷讷回道:“会一点。”
晏欺抱臂道:“使给我看看。”
程避点了点头,到底不再推辞什么,深一脚浅一脚便迈进堆满积雪的院子里,踩得一路沙沙作响。
晏欺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忽见狗徒弟整个人还僵在门槛里面,一脸要气不气的萎靡样子,故又回头低低唤了他道:“你也过来。”
薛岚因大抵是一身醋劲又开始犯了。他跟了晏欺前后笼统十七载余,却从未有一日得他倾心指点的亲传剑法。所以时至今日,薛岚因那手野鸡剑术还是自创的一些糟糕东西,关键时刻根本上不得台面。
而程避呢?但见他那雪中舞剑的动作虽是青涩笨拙,却不曾缺乏轻盈飘逸之气,许是跟在易上闲身后多多少少学过一些,那一挥一扫都是有模有样的,瞧着叫人甚是艳羡。
薛岚因瘪着嘴巴,忽然觉得自己很受伤。及至微一偏头,晏欺却在他身边看得很是认真,也不知是借此想起了什么,待得那院中少年人一剑舞毕,晏欺并未急着褒奖,而是淡淡凝了神色,以一种很平和的语气对程避道:“你这剑法使得……似没什么力道,看来资质有些差啊。”
薛岚因本来还在一个人忿忿不平,一听到这句,立马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嘴角上扬。
果然程避听闻此话,更觉备受打击。整个人都不可避免地颓了下来,像是被烈日生生烤枯晒干的一颗稻苗:“看来我没有猜错……师父不肯教我练剑,多半也是因着介意这个。”
“这倒不一定。”晏欺摇了摇头,继续道,“易上闲教起人来,自然有一套专属他自己的方法。你自身不含任何功底,使出的剑法也更是虚乏无力,急于求成没什么用,真要想像你师父那般游刃有余,还须得练上十几二十年。”
程避先是一愣,很快又明白了什么,便连连拱手向他作揖道:“弟子受教了,多谢师叔提点——只是……这木剑。”
晏欺道:“木剑你直接拿去罢。易上闲再怎么爱剑成痴,徒弟问他借过一柄用来苦学勤练,到底又不是什么坏事。”
程避霎时换了面色,仿佛还有那么点高兴似的,边点头边对晏欺道:“多谢师叔!我明儿便向师父通禀一声,好歹得让他知道。”
晏欺点了点头,亦不再予他过多言语:“……时候也不早了,外面雪大,回屋暖着去吧。”
程避躬身向晏欺行礼,薛岚因也意思意思两下同程避挥手作别。随后,师徒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走得老远,独留程避一人提着灯笼站在大雪地里,怀中还紧紧捂着那把普通无奇的细柄木剑,像是捧了一块世间难得的珍宝。
后来待得拐过长廊曲折的一角,薛岚因心里想不通透,便忍不住问晏欺道:“你干嘛为了一个小缺心眼,还特地开罪易上闲那糟老头子。”
晏欺斜他一眼,淡声道:“人家那是老实。”
薛岚因噔的一下,又站定不动了。晏欺觉得他实在幼稚,干脆理也不理,径直一人抬腿慢慢朝前了走。
于是薛岚因在他身后喊道:“你去收他当徒弟!”
晏欺有的是办法治他:“行,你说收就收。”
“……”
薛岚因站在原地蒙了两下,忽然冲上来把人囫囵一抱,打了个圈儿,塞回怀里胡乱揉搓道:“那以后,我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师爹。”
晏欺力不如人,更拗不过这蛮劲上头的疯狗徒弟,便只好窝在他臂弯里大喘气道:“你真是……几百岁了,还这样,丢不丢人?”
“不丢人。”薛岚因道,“从没见你那么认真给我指导剑术,实在叫人寒心!”
瞧他这气势,完全就是在无理取闹。
晏欺叹了一声,尤是无奈道:“你又不懂,瞎在旁边掺和什么?”
薛岚因道:“我不懂什么?”
晏欺摆了摆手,示意薛岚因将他放下。两人磨磨蹭蹭倒腾好一阵,一直挨到房门口才勉强分开一段距离。晏欺钻进屋里燃起了炭盆,总归一副要紧不慢的样子,一边伸手烤火,一边悠悠对薛岚因道:“程避此人,资质极差,又没什么功底在先……易上闲肯收他这个徒弟,想必不会是一时兴起。”
薛岚因也跟了进来,反手将门虚虚掩上。
“——面冷心慈,与人为善。”
晏欺简评道:“要说起来,其实和你师祖年轻的时候,颇有几分相似的味道。”
薛岚因:“……哦,这样就肯收他了?”
“不过程避这孩子,本身很笨,剑也用得不大利索。当真要将他教得出彩,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晏欺仰头望了望窗外的天,彼时风雪未止,呼啸声响犹自骇得毫不留情。
“有的人,他生来的大方向……就是自己定的,事后具体该怎么走,皆得由他自己选择。但是有的人,他性子温吞,做事稳妥却缺乏决断,大多数时候,还是需要旁人过去推他一把——所以,易上闲事先将程避放在长行居里,给他很长一段慢慢沉淀的时间。为的也是方便他以后的路,能走得更远更宽阔。”
晏欺看了薛岚因一眼,又道:“薛小矛,如果一开始那会儿,我也在镇剑台里挑一柄木剑,扔给你,叫你捧着它,日后每一招每一式,都死磕着练,你会愿意吗?”
薛岚因想要说话,晏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你说,我从没认真教你武功——当年我们还在敛水竹林的时候,剑和剑谱,我都摆在足够显眼的地方。你喜欢做什么,我也都随你去做,绝不会强迫你学任何东西。”
“……就这样,你还说你寒心。”晏欺折腰坐回床上,被褥一掀,遮过大半的膝盖,“到底是你寒,还是我寒?”
薛岚因喉结一动,扑上去抱他:“你寒你寒,来,我给你暖暖。”
晏欺伸手赶他:“滚开,谁要你暖。”
薛岚因丝毫不动,继续在他身上蹭来蹭去:“那明早你也教我练剑,去院子里练,要手把手教,让程避看着眼馋。”
晏欺道:“你是认真想学,还是只想炫耀?”
薛岚因诚实道:“炫耀。”
“不成……你别想了。”晏欺又开始死命推他,“人家又不是没有师父,何必事事与他较劲?”
“我不管,他师父没我师父好看。”薛岚因趴过去,亲亲他明显上扬的眼尾,“我的师父什么都教,要什么给什么。”
两人捂床上,面团似的裹在一处。彼此之间很近的距离,隔着一层微渺的火光,晏欺瘦削的面颊漾出一丝温软的红润。
失去遣魂咒多年所带来的强行压制,他已不像之前那般满面濒死的苍白。
一个在冰冷中穿梭独行太久的人,正在一步一步接近于回暖。这样的变化于他自己而言,可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但对时刻都在惦念挂心的薛岚因来看,那便是一种无法替代的幸福与希冀。
这样看得久了,薛岚因眼底难免要涌上一股温热。但这混账小子当着自家师父的面,当然不肯再掉半滴眼泪,于是他埋头下去,将脸在晏欺衣服上用力揩了一揩。
过不多时,晏欺果然作势要撵他。师徒二人隔着一层厚重的被褥,几乎是翻来覆去地打了一架。最后弱不禁风的小师父,被他凶神恶煞的狗徒弟一把捉了起来,稳稳实实抱坐到自己腰上,两人对着互相瞪眼,谁也不肯让谁。
薛岚因恬不知耻道:“教我练剑。”
晏欺没理他。然而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了,忽然垂头盯着他道:“……也可以。”
薛岚因眼睛一亮。
“方才那事儿,怎么做来的?”晏欺冲他勾了勾手指,“……你乖乖躺着让我/干,我就手把手教你练剑。”
“行,都听你的。”
薛岚因五指一挥,即刻熄灭墙角噼啪作响的炭盆儿。
晏欺道:“你不准起来。”
薛岚因微微一笑,温顺乖巧地道:“知道了,让你来。”
黑暗里,只听得哗啦一声轻响,绵软的被褥将床榻从头到尾罩得满满一层,周围的光暗下去了,就再也没亮起来过。
第133章 一个字,滚
然后第二天; 晏欺再也没能下床。
同样是第二天; 薛岚因挂着一脸餍足的微笑,伸手推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迈开脚步走出了长廊。
片刻过后; 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 以及大小一堆不明的瓶瓶罐罐,蹑手蹑脚地开门踱了回去。
没过多久,里屋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薛岚因再次被人赶了出来,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滚——”; 以及侧颊五根鲜红明亮的指印。
院外起早练剑的程避浑身一哆嗦,一回过头,就见薛岚因手里端着半盆热水; 可怜兮兮地在那长廊外围杵着罚站。
程避默默走过去,带了些小心翼翼地道:“怎么了?”
薛岚因左半边脸肿得发红,却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连带那双上挑的桃花眼里; 都隐隐泛着一丝跃动的光芒。
他先时没有回话; 只是不怕死地推开房门,轻飘飘又朝里迈了进去。
——于是片晌过后; 当薛岚因第三次被晏欺毫不留情地轰出来的时候,右半边脸也一并肿得老高老高。
程避:“……”
薛岚因干笑两声,指了指自己的脸,得意洋洋道:“师父赏我的……怎么样?厉害吧!”
程避点头道:“厉害,厉害。”
结果一直挨到当天中午; 他的师父也没准许他进门半步。
晏欺如今武功尽失,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便也慢慢熬着回归了本性。当年那个洗心谷底一生起气来毁天灭地的小师父,眼下除了躺在床上装死,他还可以直接绝食。
薛岚因拿自家师父完全没有办法,亲手熬过一碗稀粥,又忙着换了一盆新的热水,毕恭毕敬跟着端进门去——结果晏欺原是趴在床上横着躺尸,一见他人来了,立马将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都给盖得严严实实。
薛岚因不动声色,捧着一盒药膏坐回床边。晏欺还待要躲,薛岚因便将那被子一掀,抹了药膏的手指顺势探进去,晏欺跟着胡乱挣扎,过不多时,又低低哼了一声,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很快便没了动静。
薛岚因看着想笑,一边小心温柔地给他抹药,一边腾出手揉揉他的脑袋,道:“你看你,非得逞强在上面,这下好了,疼得难受吧?”
晏欺一听这话,险些又要扬手打人了。幸而狗徒弟这会儿给他伺候得舒坦,他懒得再动,心里却大有些许不平衡。
可是顾自一人闷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滚!”
“……好好好,你吃完饭我就滚。”
昨天夜里,确是太过放纵。薛岚因至今回想起来,还莫名有些后怕,好在晏欺的肋骨是保得足够完全,至于别的什么地方……瞧他这般反应,估摸得要摁着上好些天药。
薛岚因是个疼媳妇的人,但凡做点什么,只想让晏欺舒服,不愿见他痛苦。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太准。夜里一时爽,三天下不来床,说的就是晏欺这种要强还好面子的主儿。
明知这辈子都是没法翻身反压的命,他偏得要倔得厉害,不试心里过意不去。薛岚因宠他爱他,自然也什么都由着他,顶多完事儿了挨一顿打——反正,也不至于打得有多疼。
眼下两人一趴一坐,晏欺腰上还垫了两块软枕,薛岚因就端着瓷碗给他喂粥,一勺接着一勺,喂猫儿似的,生怕把他烫着。
“师父。”薛岚因一边搂着他,一边饱含试探意味地道,“你昨天说了教我练剑的,还算不算数啦?”
他不问还好,一问出来,晏欺差点就没爆粗口:“你……你还敢提?想都别想!”
薛岚因眼睛一黯,立马做出很难过的样子,好像晏欺亏欠他什么似的,真叫人瞧了心里发怵。
晏欺看不下他这表情,瞪了半天,凤眸也没他那么大,于是只好道:“你先骗的我,没什么好怨的。”
薛岚因撇嘴道:“我不怨啊,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才不怨。”
晏欺微微哽了一下。半晌,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般赌气有失风度,遂默默低头喝了两口稀粥,稍稍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又道:“行了,少和我闹腾没完。你师祖近日魂魄成形,届时长行居有的一堆事忙活……你想学剑的话,等过后闲下来了,我再慢慢教也不迟。”
听他这么说来,多半便是有戏。薛岚因瞧着自家师父穷装正经的无奈模样,只觉是越看越生爱怜,当即心念一动,低头下去轻轻吻在他发梢。
两人相对视一眼,晏欺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又似要躲。薛岚因却伸手将他胳膊拽住了,端着瓷碗递上去道:“我费心煮了好久,你至少吃完吧?”
晏欺约莫没什么胃口,但垂眸顿了半晌,还是乖乖就着瓷勺小口吃了。只是时间白白折腾不少,薛岚因打来给晏欺擦身的热水都已凉了大半,他喂完稀粥,起身想说再去换过一盆,刚巧门外有人在敲个不停,听声音,大概该是程避。
“……师叔,师父在客堂等您过去一趟。”
薛岚因听着不对,不待晏欺发声,便有些警惕道:“做什么,定是要现在去的么?”
程避道:“必须现在去……师父说,是前些日子外出独行的白乌族人回来了。”
晏欺眸色一凝,回头看了薛岚因一眼。后者有所意识,立马扶着他起身下床。
两人走得不快,但也不算磨蹭。过不多时,穿过长廊,弯绕着跨过正厅客堂的木槛,方一进门,果见从枕一身风尘仆仆,沿途回时甚至没来得及弯腰坐下,约莫也是几天几夜不曾歇息,那一身惯穿的藏蓝衣纱已然脏至黑色,再邋遢一些,兴许都能抖出一地细碎的灰。
易上闲也站在客堂桌后,双手负背,定身立于窗前。偏头时,见晏欺自门前一路走近,便扬声唤了他道:“——来得正好,你不一向最是关心沽离镇的事情?眼下有一样东西,恰能与你瞧瞧。”
晏欺由薛岚因双手搀着,步伐里始终带有微许迟缓。易上闲伸手递了枚卷轴样的竹质文书过去,晏欺也不犹豫,迅速接来打开一看,竟是一纸郑重精致的邀请函。
“今早刚收不久……这白乌族人前脚进门,后脚卷轴也跟着一并来了。”易上闲面不改色,亦是语态平淡道,“快马加鞭一连数日送到的长行居,看这势头,许是过于急迫了一些。”
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指来年开春,聆台一剑派推选新任掌门上位一事。莫复丘需要来自五湖四海的鼎力支持,为的不光是气势上的输赢之搏,更多的,还是延续门派将来在江湖上的一席之地。
“聆台一剑派与长行居多年交好,此番新掌门公开进行推选,必然少不了易老前辈在场助阵的身影。”从枕微一回身,面色虽是一片死寂的灰霭,鹰隼般的眼睛隐隐发亮的,不曾含有半分阻滞,“如若推选过程中不出差错的话,很有可能依照莫掌门的意思,推得门下一名年轻弟子上位掌权。届时谷鹤……不,是闻翩鸿他身居副位,随便想要点什么,都是唾手可得的易事。”
晏欺垂眼沉思,盯着手中那枚卷轴迟迟未有动静。倒是薛岚因想起一事,倏而向从枕道:“从兄,先不提这个……云姑娘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果然,一旦说起与云遮欢有关的话题,从枕那张瘦削尖利的面颊,便要平添一层不言而喻的黯然。
“……这些天,只要是能够找的地方,我都仔细打听过了。”从枕摇了摇头,长声叹道。“不知道闻翩鸿究竟将她藏在了什么地方,我很怕,她已经……”
“不可能的。”话未说完,晏欺凝声将他打断道,“闻翩鸿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但绝不会在新掌门公开之前,冒着劫龙印损毁的风险取走她的性命。”
从枕道:“可是晏先生之前说过,同样的劫龙印,他手里已经复制有一份。那么遮欢的存在于他而言,究竟又起什么样一个作用呢?”
晏欺不答,只抬头注视他的眼睛,似轻蔑,又似带有几分审视意味地道:“你问我?不是你自己连夜独闯沽离镇的么?如今两手空空地回来,倒是不曾拿捏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倒也的确是实话。从枕一去沽离镇数日之遥,期间不乏长行居中眼线在明里暗里做出的监视与保护。
他得了易上闲的好处,在外一连晃荡打听那么多天,却什么东西也没能捎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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