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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为师-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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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纷纷将惊恐不安的神色,移向晏欺身后那个趴伏在地,已然面目全非的云遮欢。
“但凡是你要往聆台山上运送的那些……货箱; 我也从来不曾怀疑,尽数予以批准。”
沈妙舟薄唇轻颤,定定凝视着闻翩鸿纹丝不动的双眼,一时只觉全身都在发抖。
“可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对我隐瞒了很多很多事情。”
闻翩鸿没有给出一句回答,这沉默更让沈妙舟感到无端的恐慌。
半晌,闻翩鸿松开桎梏晏欺的手掌,转而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晏欺也没再说话。他缓缓偏过头,试图给自己留下一点喘息的机会。
但他甚至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耳畔猝然一声锐响,闻翩鸿手中长剑已在匆匆一瞬,毫不留情贯穿了他的胸口。
那一剑显是有意偏离,并未刺中要害,然而殷红的血液很快随伤处沁了出来,瞬时将晏欺半干的薄衫浸至透湿。
闻翩鸿稍事退后,在沈妙舟渐渐冰冷绝望的眼神之下——漠然扬手,收剑回鞘。
晏欺应声倒地,适才高傲而又淡薄的一道身影,彼时尽数染在血泊当中,再不复初时那般顽强。
“师姐如此聪明一个人,何时听得进这魔头在旁胡言乱语?”
闻翩鸿大步跨过晏欺,径直来到云遮欢身边,伸手一捞,不由分说将她高高提了起来。
那时他手中的女人气息微弱,脸色铁青,仿佛下一刻便会立即死亡。
她的血已经快流干了,可在面前成群的火光映照之下,一身红褐色的丝状纹路却是凄艳绝美,犹如初时绽放的花朵。
“劫龙印在我手上,师姐……再没人能够撼动聆台一剑派的地位。”闻翩鸿温柔低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我们变得更强大。”
……又来了。
沈妙舟摇了摇头,无声朝后退过数尺之遥。
每一次,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说辞。
她是中了怎样的魔咒,才会将他说过的所有话,一字不漏,尽数听在耳边?
“你……你和我说实话。”沈妙舟道,“师弟,你不要骗我。”
闻翩鸿深深吸气,似还想说点什么。
倏而一道凌厉剑风哗然掠过,二人同时警觉,却又听得铮铮一声重器鸣响,一柄长剑穿云而来,垂直朝下,堪堪没入地面近一尺之深——
沈妙舟先时抬眸,未有见得任何动静,待再低头之时,赫然发觉那柄长剑,竟乃是莫复丘一贯贴身之物!
“复……复丘?!”沈妙舟脸色一白,忍不住失声喝道。
众弟子见状,亦随之神情大变,不约而同紧跟着道:
“这……这不是莫掌门的剑么!”
“这就是啊……!随身带的那一把!”
“如今这般时辰,掌门他老人家……怎会出现在此处?”
如是一来,连那一向平板无波的谷鹤白也是眸色一凉,紧握剑柄,沉冷扫视身旁一周耀目火光。片晌过后,正待开口发声,忽又闻得耳畔林木之间沙沙作响,身后众人俱是一惊,纷纷扬手拔剑,火把顺势举得老高,一致将半面天空燃至大亮。
但见不远最顶一处粗树上方,模模糊糊正站有一道人影,一袭青蓝色的衣袍破烂不堪,此刻染上大片褐色的血渍,早已辨不出它原本应有的模样。
眼下天色尚还昏黑,他手中那一柄雪光长剑倒是骇得锃亮——压根无需费神琢磨,那凶剑曾在十余年前屠尽聆台一剑派上下近百名弟子,沈妙舟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面色登时凉下大半:“是……是涯泠剑!”
言罢,慌忙唤了身后一众弟子道:“快……快上去,别让这小魔头给跑了!”
然众人还没能有所动作,树上窸窸窣窣一番动静,忽又多出一人熟悉的身影。
“都别动!”
只见薛岚因一手捏着涯泠剑,另一手则死死拧在一人后颈,强行将那整具身体拖拽起来,厉声朝树下围绕成群的大片人影喝道:“你们莫掌门的人头,不想要了么!”
沈妙舟愕然抬起脑袋——果真见他狠狠拧提在手的,竟是早已奄奄一息的莫复丘!
“……这是怎么一回事!”沈妙舟几近崩溃地道,“不是让你们看好掌门人的么!”
一众弟子眼见莫复丘正遭人挟持,当即跟着一并乱了阵脚——一时之间,周遭皆是骇得一团乱麻,纷纷攘攘中,独他闻翩鸿一人面色沉静,从始至终未有半分惊慌之态。
“……薛尔矜。”闻翩鸿扬声道,“你倒真是聪明,还知道自己送上门来。”
薛岚因猛然勾手,五指瞬时抵上莫复丘脆弱不堪的脖颈:“少废话!你们谁再伤我师父一分,便权当是莫复丘这条狗命不值钱罢!”
沈妙舟面色大变,即刻举起双手,嘶声令身后一众弟子道:“都别……别冲动,莫要让他伤了掌门,莫要让他伤了掌门!”
薛岚因方一垂眸,恰见晏欺正躬身躺倒在血泊中央,动弹不能,脸色骤然阴沉,手下力道亦不住加深几分,直扼得莫复丘在他臂弯中挣扎不断,两眼上翻,已成濒死绝望之态。
沈妙舟唯恐丈夫就此丢命,彼时再管不得什么女子应有的温良贤淑,扯开嗓尖儿,彻底魔怔呐喊道:“薛尔矜,你放手,快……快给我放手!”
薛岚因狠声道:“你先把我师父交出来。”
“没人要你师父!”
沈妙舟一把挥开人群,继又手足无措地向周边弟子道:“去,赶紧把晏欺带来,还给他……都还给他!”
那些个弟子也是慌了神的,手忙脚乱,便前去将晏欺拽着搀扶起来。此时人已满身是血,路都没法走稳,薛岚因一眼望去,当即甩手将莫复丘抛往一边,飞身下树,一把抱着晏欺夺了回来,接连退后数步,霎时与前方刺目火光隔开一大段距离。
而莫复丘则是脱力一歪,险些从正高空处陡直下落。好在沈妙舟一个眼疾手快,匆匆以一介女子柔弱之躯,将丈夫趔趔趄趄纳入怀中,待到最后及地之时,二人甚至一并折腰跪坐在地,猝然磕出一声锐响。
但是人刚到了手里,沈妙舟一颗原本就恐慌无度的心,便彻彻底底地沉了下来——
莫复丘身体虽还完整,眼下一张异常病态的面孔,已无端染上一层诡异的青黑。
甚至不用仔细查探,便能辨出此乃剧毒缠身之兆。
却又不知为何,这亲手给丈夫端上药碗的毒妇人,如今偏是变了一张嘴脸,满面悲怒交加,倏而向薛岚因喝道:“薛尔矜!你……你给他下毒?!”
而今薛岚因正忙着替晏欺点穴止血,突然听那一声高喊,周遭一连串冲天火光亦随之不断逼近,待再回头时,适才远处一众手握火把的门中弟子,不由分说蜂拥而至,再一次上前将师徒二人四面各自围困成圈。
薛岚因缓缓抬起眼眸,面前正是一片刺目的刀光剑影。
晏欺自他怀中艰难喘息,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方哑声对薛岚因道:“劫龙印……云遮欢还在他们手上,你……”
“没时间管她了。”薛岚因伸出一手,轻轻抚上师父血痕斑驳的侧脸,“我只想……只想让你活着。”
晏欺微微哽咽,一时竟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们哪又还能活着从这里出去呢?
从最初洗心谷那一次尸横遍野的屠杀悲剧开始,劫龙印所带来的死亡诅咒,便早已在他二人命里扎下深根。
那一刻,薛岚因抱着他的师父,满目皆为一片滚滚灼烧的光影。
身前是刀山火海,背后亦是孤立无援。
当时沈妙舟就在离他十尺开外的地方,再一次,于所有人面前,眼含愤恨地出声质问道:“薛尔矜……我的丈夫,纵与晏欺之间血海深仇,却从未有一刻,做出任何对你不起的事情……”
“而你又是为什么……凭什么?能对一个虚弱的病人,下如此毒手?”
第171章 剑出
那时眼前铺天盖地的火光; 所有人; 都在用一种异常凶狠仇怨的眼神,注视这一对正在绝路边缘摇摇欲坠的师徒。
而闻翩鸿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神情冷漠; 始终一语不发。
“为什么给莫复丘下毒?”
薛岚因笑了。他望着沈妙舟; 当真用一种接近调笑的语气,扬声对她说道:“莫家夫人,你在给你丈夫端药碗的时候,就没想过为什么要给他下毒么?”
此话方出; 薛岚因原以为沈妙舟多少该是一副原形毕露的刻薄表情。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她听到这里,脸上忽不知为何现出微许意外的茫然; 就好像是没能听懂似的,过了半晌,这才紧抿嘴唇,将目光缓缓投向人群后方毫无动容的闻翩鸿。
“师弟……那些草药; 都是你……你遣人运送上山的。”沈妙舟愕然颤道; “你曾向我亲口保证,定能寻得镇外最好的药物; 来医好你师兄的病……”
她对这些,丝毫不知情。
聆台一剑派终日里琐事堆积成山,她只想竭尽全力帮莫复丘做好所有应当做的事情。
所以当她的“谷师弟”一口承诺,要下山替莫复丘寻得良药的那个时候,她简直对他感激涕零; 不知如何回报才好。
然而时间一天接着一天过去,坚持服用大量药物的莫复丘,身体状况却愈发趋向于虚弱。每每有郎中前来诊脉,都只说是冬日体寒,旧症复发,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几年。
那时沈妙舟除了悲伤怨恨,根本不会想到问题是出在丈夫每日必服的汤药上。
可眼下莫复丘就实实躺在她怀里,因着打斗状况下真气一次性的过度流走,迫使长久以来潜伏在身体内部的所有毒素一触即发,尽数浮于表面,这才渐渐显出中毒之人应有的面貌。
否则她就会一直被人蒙在鼓里,做那双眼昏黑的杀人凶手,即便亲手将刀子狠狠刺入丈夫的胸膛,她也永远对此事一无所知。
沈妙舟其实是个聪明人。
身边相处多年的同门中人,时常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又或是执着于某样东西,她往往将一切看在眼底,都从来不会说穿。
沈妙舟固执地认为,人与人之间,本没必要将有些东西追究到底。
实际上,是她内心盘踞已久的逃避想法,催使她对大多数异象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脆弱,也是因为愚钝。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闻翩鸿微微开口,忽而毫不留情地对她说道:“……师姐,你并不是毫不知情。”
话刚出口,已相当于直接坐实他给莫复丘下毒的丑恶罪名。沈妙舟闻言至此,更耐不住红了眼眶,一字一句向闻翩鸿道:“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一众弟子见此场景,俱是骇得阵阵唏嘘不已。眼下尚难分辨真相到底如何,但见莫复丘已是毒入骨髓,人事不省,便纷纷赶着围了上去,不约而同露/出悲伤绝望的表情。
然在如是一番说辞过后,究竟孰是孰非,都已越发变得混淆不清。
“师姐。”
闻翩鸿语态平和,偏是每一句话,每一个称呼,都咬得极为沉重有力。
“成批的铁箱运送上山,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开箱查验药物是否有异。”他道,“但你没有去看——师姐,你没去看过一次。即便知道药物都是由我亲手挑选的,你也从来不曾过问,往往将东西拿到手里,便急着去给师兄服下。”
沈妙舟慌忙道:“那是因为……”
“你想说什么?说你是因为太信任我了,所以才会这么做的?”闻翩鸿笑道,“我的好师姐……你可以摸着你的心问一问自己,你何曾有一日,真心实意地信任过我?”
“师弟,我……”
“你和师兄,你们夫妻二人……从来都是这样,表面做出和蔼可亲的模样,将我当作家人看待——可细数二十年来,你们未曾有片刻,放下对我的戒心。”
闻翩鸿定定望着沈妙舟,那时周围所有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可他闻翩鸿却一如当年初入门那般,从始至终,都与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格格不入。
他不论身在何处,不论换有一副怎样的面孔,都永远是所在环境当中,最不合群的那一个人。
“在这整座聆台山上,师兄日日夜夜都在防我伺机上位,一手夺走他名门之首的荣耀称号。”
闻翩鸿仍是在笑,可他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惨淡凉薄,每每发出一声,都似那刀子一般剜在人的心肺,无时无刻骇得生疼。
“而师姐呢?师姐从来不会认真倾听我的意见,即便我想方设法让聆台一剑派往高处爬,师姐也只会觉得我居心叵测,难堪大任。”
沈妙舟涩声道:“不……不是这样,师弟,我和复丘……”
闻翩鸿充耳不闻,继又出声打断她道:“师姐,下毒残害师兄,你也有份。”
那一瞬间,沈妙舟再也忍耐不住,情绪崩溃般地朝下跪坐在地,反复喃喃道:“不是……不是啊……”
不是什么?
不是她故意想给自己的丈夫下毒?
或者,也不是她一直以来对闻翩鸿倍加提防?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她将自己硬生生蒙在一处绝对安全的牢笼当中,杜绝一切有可能受到的伤害——却也同时因着这份难言的怯懦,无形忽略了太多能一眼看穿的事情。
沈妙舟紧闭双眼,竭力将战栗不断的呼吸放平。
危急时刻,她没忘记自己还是这座聆台山的主人。她低下头,将莫复丘乌青泛紫的面庞轻轻纳入怀中,随后扬手一点,指向闻翩鸿,也指向不远处满面漠然的一对师徒,高声向身后众弟子道:“所有人听令——”
“聆台一剑派弟子谷鹤白,意图不轨,以剧毒药物谋害掌门性命,罪无可恕!连同晏欺师徒二人一并捉拿关押,即刻行事,不得延误!”
话刚说完,身后挥舞的火把再一次高高扬起,一众门中弟子心怀忐忑,手中刀剑都无法握稳,尤其是当剑锋直指向闻翩鸿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昔日凭借一己之力撑起整座聆台山的副掌门人,竟会狠心做出毒害掌门的卑劣之事。
加之如今形势特殊,一切真相尚还蒙在雾中不得而知,尤其在沈闻二人一番言语争执之下,根本无法辨出背后凶手究竟是何人。
纵是如此,众人仍是手持长剑,饱含一分试探意味,朝向闻翩鸿所在的方向,不断紧逼靠近。
也就在即将与他相互触碰的一瞬之间,周遭气流猝然一阵狂涌,漫天摇曳的火光亦在瞬时应声熄灭,紧接着随风扑面而来的,即是从闻翩鸿身后不断升腾四散的大片青黑色魂烟。
——只此一招,在场但凡是有微许武学经验的人,都能认出这等魂烟源自于何处。
“诛、风、门。”
沈妙舟容色大变,口中却不由自主吐出这熟悉至极,也陌生至极的三个大字。
与此同时,周遭青黑魂烟如流云散,纷纷攘攘如倦鸟归巢般,嘶吼叫嚣着冲破天际,不过眨眼一瞬,便将四面围困而上的一众弟子从中彻底掀开,接连震出数十尺之距,最后七零八落跌入山林当中,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沈妙舟一声惨喝堪堪出口,人已随流魂乱涌冲飞出去,手下力道蓦地一松,莫复丘便不慎由狂风猛然卷起,连滚带摔刮回一棵粗木之下,顿时磕得满树枝叶沙沙作响。
四周俱成一片混乱之势,薛岚因一眼见得有机可乘,当下抱着晏欺往怀中一裹,不管不顾便要飞身逃离这是非之地。
偏不料,那满天乱窜的流魂竟似有意识的,薛岚因前脚还没迈开,后脚已被纷涌而至的青黑魂烟给缚得稳稳实实,动弹不能。
晏欺见状,不由在他臂弯里微微起身,凌然喝道:“……拔剑!”
薛岚因应声抓稳涯泠剑柄,挥剑朝外匆匆一扫,如雪光晕霎时刺了满地,顷刻将附近纠缠不清的散状魂烟冻至凝结。
涯泠剑在关键时刻,从来不忘护主。
因而薛岚因持剑一路走过的地方,很快燃起一道薄弱无形的雪白结界。
晏欺就着剑光照明,远远望向人群后方云遮欢在的地方,继又向薛岚因道:“动作快点,过去……过去把她弄回来。”
薛岚因自然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一旦顺利夺回劫龙印,他们会得到整个白乌族的鼎力支持,且不论最后成功破印与否,闻翩鸿真实面目已然示众,终有一日,必会遭到他所应有的惩戒。
等到那时候,薛岚因和他的师父,也就自此享得一世安宁,再无任何烦忧相扰。
——也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和晏欺,便能过上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薛岚因是这么想的,因此接下来他走向云遮欢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热切与期望。
可是,美好的幻想永远抵不过现实的冲突。当薛岚因与云遮欢仅剩下一手距离之宽的时候,身后猝然一阵魂烟汹涌,低吼声,咆哮声,疯笑声,徒自在耳畔一道道炸响。
而剥开那一层接着一层浑厚如潮的青黑色流魂,便是闻翩鸿在帷帽产生的巨大阴影笼罩之下,一张异常苍白的面庞。
倏而一阵汹涌气劲拂脸而过——不出意料,将那掩盖了足有二十年之久的黑色帷帽狠狠刮落在地。
在最后的最后,毫无保留示于人前的,便是他那一副极尽清晰,同时又与薛岚因相差无几的阴柔五官。
他,有着一张和薛岚因一模一样的脸。
第172章 血刃
那一瞬间; 就连沈妙舟也禁不住睁大双眼; 声线颤不成句地唤道:“谷……谷师弟?”
可惜她喊错了他的名字。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谷鹤白,而是从西北诛风门手下,勉强捡回一条性命的闻翩鸿。
他只是在阴沟里漂泊流浪的一只灰鼠。恶心而又丑陋; 一身脏污血渍; 叫人根本不敢近身触碰。
在场众人,一眼见得闻翩鸿的外表,无一不是满面胆寒惊诧。
因为他与薛岚因之间,本质并无太大的区别。从容貌一路到神态; 那就像是活脱脱的同一个人。
可当那涯泠剑光冲天刺眼,与周遭环绕成群的青黑色流魂交相抵抗的一刹那间,所有人才开始渐渐意识到; 事情的重点并不是在闻翩鸿脸上,而是四面八方疯狂涌动升腾的大片魂烟。
——如此控人死灵作为内功主流的残忍邪术,在聆台一剑派是绝对明令静止的。
也只有远在西北一带,无人能够约束的边境地域; 才会有人冒险修炼此般有违天理之术。
很快; 有门中弟子反应过来了。
可他们反应得到底不是时候——闻翩鸿所极力引导的招魂术法,彼时势头正是凶煞; 已笼罩近半面透亮的天空。
薛岚因根本逃无可逃。
闻翩鸿拦手一挥,方圆十里开外,便迅捷敞开一层乌黑色的庞大结界。其间涯泠剑小心翼翼一路铺展延伸的薄弱剑光,不多时即被狂乱无形的流魂彻底蚕食殆尽,瞬间消失至无影无踪。
薛岚因双手抱着晏欺; 一面避开邪术的强行干扰,一面将晏欺安放在远处一棵树下,正待回手扬剑,身后闻翩鸿那盈满万钧之力的凶利一掌,毫无防备,已然袭上薛岚因微微躬起的脊背。
晏欺眼睫一颤,下意识要伸手出去,替薛岚因拦下那隔空挥来的劲道掌风。
然而这一次,薛岚因并没有遂了师父的意。他赶在晏欺出手之前,抢先一步抬起臂膀,几乎是轻车熟路地,就近往涯泠剑上用力一划——
那时晏欺一口冷气差点呼不上来,只哑声喝道:“薛小矛,你……”
“最后一次了,原谅我,师父。”
薛岚因空出一手,微笑着抚上晏欺满是惊愕的面颊。
随后他站直起身,背对树下那个虚弱无力的男人,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口型。
……我爱你。
晏欺是看出来了,却没由来觉得仓皇无助。他伸手出去,试图抓住一些什么,可徒弟已经大步走远了,涯泠剑沉沉落在晏欺膝边,绕开一道雪白温柔的影子,而从薛岚因手臂当中逐一幻化成形的,是另外一柄猩红凶悍的血刃。
锋刃初次现身,猝然升起的高温如火炙热,迅速将闻翩鸿无法收势的手掌震开数尺之距。
薛岚因话不多说,上前一步,将晏欺拦挡在身后。随后血刃蛮力向外抽开,正朝闻翩鸿狰狞如鬼魅一般苍白的面孔,狠狠出手劈落下去。
活剑族人最原始的战斗方式,除了运用自身的鲜血埋头进行厮杀,本不会出现第二种选择。
他们向来就是一个粗鲁而又薄情的部族。
血刃自薛岚因手中生,仅不过半臂之短,后时随伤口不断扩张发散,竟逐渐延伸至三尺有余。
那样鲜血流失的方式,对正常人而言,已是足以致命的巨量。
但薛岚因却似毫无痛觉一般,血刃握实在手掌中央,战栗的活血将他掌心连着腕骨一带都狠命灼至一片焦枯。
晏欺看在眼里,亦随之瞬间明白过来——当时他们师徒大吵一架,并肩坐在车棚里和解那一阵,他问薛岚因,手为什么会受伤,薛岚因诓骗他说,是让炭盆给不慎烫伤的。
现今一番想来,是他这个做师父的,又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徒弟。
师父不够强大,所以才会迫使自己的徒弟,一次又一次,选择挥刀残害自己。
晏欺动了动唇,想要呼唤薛岚因的名字,然而到这个时候,单纯的声音已起不到任何实质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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