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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横刀-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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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河深望着严小刀,帮着搭了一把手,让小刀顺利地从车内蹦出来。严小刀在搭上凌河手腕的瞬间恍然察觉出这小子分明摆了个“老佛爷吉祥”“恭请老佛爷回宫”的搭臂姿势,顿觉被愚弄了,很想在一群同伴看不见的地方狠踹某人一蹄子!无奈脚不方便,无论踹出哪只脚,左脚还是右脚,他都要站不住了。
严小刀回头想拿一根手杖。
凌河不动声色挺身而出,用眼神示意:我就是一根手杖。
严小刀沉默着刻意忽略了这种明目张胆索取身体非正常接触的“示好”。
凌河小声说:“我背你?”
严小刀哼道:“不用,大爷能走。”
严小刀念出的“爷”字,可不是有气无力的轻声,是尾音往上翘着的二声。
透镜般的夜空像是富有生命力的,俯视荣正街上熙攘的人群。灯火将布局极度拥挤、缺乏统一规划的商户妆点成色彩斑斓的马赛克,于长街的两侧星罗棋布。两位身材俊逸挺拔的男子缓缓穿行人群中,只是其中的一位步履蹒跚,需要手杖支撑……
凌大少爷其实也不知哪个摊子好吃,他哪来过这种地方?他扭头又问后面人打听:“秀哥,阿哲说的哪个店?”
毛致秀利索地拨出电话,同时在人群中以最佳路线灵巧地穿梭:“阿哲,凌总问你,你舅妈家到底哪个店,黑灯瞎火我们找不到!”
“俺舅妈家的炸臭豆腐和烤鱿鱼是整条荣正街最好吃的,但是俺就是不要告诉你们,哼!”电话那头的苏小弟正憋一肚子气呢。
“我们给你舅妈的小店捧场送钱,你小子还不乐意?”毛仙姑道。
“出去玩儿不带我,不开心!”苏小弟哀怨地独守空房,一个人负责在峦城看家,这时滚在床上,很不要脸地抱着严先生睡过没洗的枕头一解相思。
严小刀约莫都听见了,打个眼色从毛姑娘耳边捏过手机,对听筒里咳了一声:“阿哲,哥肚子饿了,店在哪?”
苏哲口齿间射出一串清脆伶俐的连珠炮:“严先生俺舅妈家的店在荣正街往里走四百米拐三道弯的第两百一十五号名叫‘阿嫂烧烤’!招牌菜是炭烤鲜鱿鱼螺蛳粉肉酱面油炸臭豆腐鸡油炒豆豉和绿豆面糍粑!您可一定不要忘了点人家最喜欢喝的米酒和黄梅汤了啦,替人家多喝两杯,特别的甜~~~~”
凌总翻了个大白眼。毛仙姑在一旁放肆地大声嘲笑:“这花痴病不能放弃治疗!”……
他们一行人穿越了马赛克拼接而成的贫民陋巷,最终找到“阿嫂烧烤”的大招牌,顿呼上当。
哪有店面?就是一个烧烤摊子、临时支起的雨棚和几张圆桌长凳。一层地沟油浮于便道表面,一贯敏捷如飞的毛仙姑踩上去差点就地躺一大跟头,连滚带爬仙气全无!
一辆豪车在他们身边拱来拱去,寸步不让,从人缝里杀开一条崎岖的路,硬是将车停到“阿嫂烧烤”隔壁的豪华大店面。这一路上磕磕绊绊,车厢外壳难免与道路两侧的桌椅板凳亲密接触,溅起一声声埋怨和咒骂。车内的富家二世祖打开车窗,带着王霸之气指桑骂槐,车外的泥腿子穷汉抄起板凳嚣张还击。
豪车车胎蛮不讲理地几乎压到严小刀唯一好使的那只脚。
“你当心车。”凌河眼明手快搂了他腰,把他照顾在臂弯的安全范围之内。
身后的摊主以三江猛雷之势甩出一把大菜刀,向着远去的车屁股狠狠就是一掷!那菜刀从严总头顶打着旋子飞过,“砰”得砸到豪车保险杠!
此地市井民风之泼悍,令使刀的行家严先生都难免瞠目结舌,与凌河面面相觑,这什么地方?
严小刀约莫猜到凌河为何率众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名义上所谓的公司奖励公费旅游胡吃海塞等等说辞全部都是粗陋的障眼法,这地方一定有凌河想让他看到的事、见到的人。
……
“阿嫂烧烤”统共也就三张桌,来晚了客官您就请站着吧!占据隔壁桌与毛姑娘背靠背而坐的,是一位小年轻,大学生模样,瞧着像是与室友二人结伴出来吃宵夜,谈话掩在闹市乌烟瘴气的喧闹声中。
高个子男生从背身看去,半旧的T恤被两副硬朗的肩胛骨撑开着绷紧,身形高大宽阔。正面长相也颇有特点,两道眉骨坚硬凸出,仿佛与面部轮廓与生俱来地较着劲,眉毛眉峰浓密。这张年轻的脸显出几分与年龄时代感不太相符的的性格棱角,确实与时下普遍的阴柔娘炮类型完全不同。男生的眼眶却又深凹下去,将一些更为复杂的心思悄然藏在眼底。
这男生对着一大碗面条大口大口地吃,半吞半嚼,吃相颇具当地土生土长的豪爽汉子气概,让他身旁腼腆秀气的同伴忍不住发痴地瞄了好几眼。
齐雁轩笑起来唇形挺好看:“你说的这家店真的不错,挺好吃的。”
陈瑾把肉酱面条塞满一嘴,嚼着,唇边甩出自嘲般的细微表情:“嗯……其实就是便宜,贵的我也请不起你!”
齐雁轩赶忙说:“没事,你还想吃哪家店?下回我请你呗。”
陈瑾垂下乌黑的睫毛,很酷地道:“用不着,哪有吃饭让媳妇请客的!”
齐雁轩尝到一颗糖渣渣儿,都能通过以点带面的发散式联想获得自给自足式的心理慰藉,于是在桌下勾住男友空闲着的左手,悄悄摸那手上的两块硬茧:“那我待会儿请你看电影吧。”
夜幕下搭伴吃面的两个大男孩子,是距离荣正街只有三个路口的樊江大学大三学生,两人念不同专业,但很小时候就认识了,如此算来,是一对竹马恋人。
两人各吃净了一碗面,外加炒豆豉、糍粑和炸臭豆腐,竟然还不到三十块钱,上哪找这么便宜的摊位?陈瑾痛痛快快地为两人结了账。
齐雁轩瞄到炭烤大鱿鱼的价签,要十五元一串,于是摇头说他不爱吃鱿鱼。
陈瑾忽然又改变主意,眉峰微蹙:“不看电影了,就走走。课程论文写得我烦!”
齐雁轩点头:“那好,咱们不乘公车,就走回学校?”
齐雁轩平时是悬心吊胆地体贴讨好着他的男友。他能看出陈瑾也喜欢他,两人毕竟相识多年知根知底,陈瑾其实很在意他的,也从来不在外边花心风流。然而陈瑾这人的性情,简直就像是三江地神女峰顶上那一片积雨云,常年都不散,一年四季永远是阴不阴晴不晴,忽高忽低,变幻莫测,不知啥时候就在太阳底下喷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冰雹冷雨,发火是不带预算的。
高兴的时候特别疼他,不高兴的时候陈瑾动手打过他。
……
学生恋人前脚刚走,隔壁桌又迅速被几个光膀子穿大裤衩的泥腿汉子占据。那几人将长条板凳换成个颇具气势排场的八卦阵摆法,脚踏拖鞋踩着凳子,用啤酒就着炭烤鱿鱼大快朵颐。
夜市里吃饭喝酒的客人,可不就要东拉西扯地闲聊八卦。其中一名穿黑色跨栏背心的汉子道:“诶?都看新闻了吧?那个运钞车的悬案,嫌疑犯尸骨找到了,就是之前一直怀疑的陈九。”
另一名赤膊汉子从后腰到肚皮绕着几圈肥膘,仰脖灌下一听啤酒,颠着他的肚子:“看了!新闻里说户籍就是咱们三江地的,这人干什么的?”
黑背心男子道:“这你不知道?一直就说是三江地人,十五年前老家就在这条荣正街上,劫了银行一千五百万!”
赤膊男惊叹:“呵,肚大手黑啊,佩服这人胆子真大!当然还有胆子更大手更黑的,竟然又把陈九给劫了!”
黑背心男以茹毛饮血的力道用臼齿撕扯着鱿鱼串,骂了一句:“反正银行里钱都他妈是有钱人的,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有啥的?劫的好,换成我我也想劫他们一笔!”
街头巷尾之间的流言八卦,在社会阶层的最低洼处堆积和发酵,裹着一层尘土的糙砾,透着一地淡淡的血腥,带着游走于红线边缘地带的冷漠与桀骜不驯,以及百年代代相传的剽勇作风。这一桌人边吹啤酒边聊,那架势眼看着就要拔刀而起,也想一起干上一票!
严小刀沉默听着,之前已经看到警方发布的简短通告。
他总是有这种有趣的经验经历,时不时从某一条案情通告中,发现自己曾经“经手”过的蛛丝马迹。若是往常,他都是憋一肚子不能为外人道的舒畅和骄傲,为自己的神通广大知晓内情而得意。唯独只有这回非常不舒服,憋了满腹的狐疑惊愕——就是那个案子。
十五年前疑犯尸骨。
一千五百万。
这笔钱谁拿到手,发家绝对都够了,一笔巨款。
严小刀疑心病都快犯了,隔壁那一桌人就是忒么凌先生请来演戏的吧!这番话特意说给他听的?他甚至怀疑鲍正威是否也是一伙的,故意让他提前知晓这个案子,探查他的反应?
严小刀突然直视凌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识我们市局鲍局长?”
凌河狂嚼着鱿鱼串,表情挺逗的,忍俊不禁:“你看我像是认识局长大人,还是像跟衙门公安串通一气的人?”
两人都有话想问,又都有事要瞒,互相用视线剐了片刻,最终默契地将疑问化作一番心知肚明。
绝对的肉食动物凌先生将最爱吃的食物先都扫光,盘子里只剩糍粑。这人嚼了半块,表情不太对。和很多洋人的饮食习惯一致,凌河明显不爱吃黏米,还在努力地准备吞掉剩余食物。
“不爱吃就甭勉强。”严小刀从凌河嘴边顺走了沾过口水的半块糍粑,再将盘子扫荡一空,痛痛快快全部塞自己嘴里,爷们吃个东西还跟你墨迹?
……
齐雁轩揽着他男友胳膊弯,陈瑾那条手臂骨骼硬朗,道道青筋明显,二人一路走出荣正街范围。
一个驼背独臂的老者挑着两大袋子货物,经过一条黑暗逼仄的小巷,往后街的店家仓库运货,路边门槛上还闲坐着更多等活儿的扁担脚夫。陈瑾以无声的视线掠过那老汉畸形佝偻的背影,两道=浓眉簇出不忍之情,脚底却又疾步想要离开这块光怪陆离的地方。若不是看在小吃摊物美价廉,能让他负担起这样一次平民廉价的约会,他才不想再进这条大街!
陈瑾都走出去了却又停住,嘴角抖出几分阴晴不定的情绪,回追上去将刚才吃面找的十几块钱塞给那老驼子,“你刚才兜里掉钱了”,然后在对方诧异的灰白色目光中迅速搂着齐雁轩转弯离开。
陈瑾吹着夜风自嘲道:“这月的杂费宿舍费和各种苛捐杂税交完,零花钱他妈的也差不多了,下半个月的每天伙食就是在宿舍六层楼顶上喝风了!”
齐雁轩丝毫不介意二人家庭经济基础的断崖式差距:“你用我的呗!你每天下课吃饭时间,在楼下等我一起。”
陈瑾调开视线,冷笑道:“小时候花你爸的钱,你爸养着我,现在我都这么大了,我再花你钱,让你养着我?……我也太他妈贱了。”
齐雁轩小心翼翼地变换语气:“那也不能算是花我爸的钱,你就当成资助你的是希望工程么?只不过碰巧一对一结个对子就结到你这里,我爸资助谁不是资助呢?……念书受教育成才的钱,借来的并不丢人。”
陈瑾出身在一个落魄贫寒却又偏缝屋漏夜雨的支离破碎的家庭。假若不是三江地民政局当年大发善心,搞出这么一项轰轰烈烈的颇有政绩工程嫌疑的“三市公务员帮扶失学少年赈济教育助学基金”项目,他恐怕熬不到义务教育初中毕业,就滚出校园南下打黑工去了。他得到了一笔雪中送炭般的助学捐款,成为校园里被众人特异的眼光划分出去的那一群“吃救济生源”的其中一员。也是凭借这样机会,才结识了供他念书的齐家儿子齐雁轩。
他的命运与某些人一样,也是在不知情下就经历了人生最重大的拐点。只可惜,他们老陈家祖坟位置不对、坟头风水不测,没有能够从最低洼深陷的底层逃脱生天飞黄腾达,反而越走越低、越拐越差,跌进一个大陷坑里。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陈瑾平生唯一聊以慰藉的就是,齐雁轩竟然喜欢上他,两人少年相识日久生情。
回了学校可就要进楼锁门熄灯了,他俩根本不住在一栋宿舍楼。
齐雁轩在拐进矮树林的时候,有意无意揽住男友的腰,摸到坚实的腹肌。
陈瑾没说话,沉着脸,喷到齐雁轩脸上的粗重气息却已无法掩饰年轻强壮的身体里猖獗的冲动。他搂着他的男孩往夜色更深的树林中走去,在一个暗处猛地勒住齐雁轩,粗暴的力道若是让人看见一定以为黑灯瞎火有人勒颈抢劫!
齐雁轩眼神迷乱,也是习惯了陈瑾时常在那方面具有的轻微暴力癖好。仓促间的燎热不会减损亲密时的激情,齐雁轩被退拒在一株大树一侧,裤子褪至脚踝,以扭曲的姿势站着,只有吃痛得厉害时才哼出几声,承受着陈瑾激烈疯狂地将他撞向树干……
陈瑾忍不住,他是真心喜欢小轩的,却又每一次都忍不住对齐雁轩下这样的重手。
他中途突然将齐雁轩从树干上扒下来,大力按压着后颈迫使对方以很难受的姿势跪下,他再从后面压上去……小轩看起来略微痛楚,在遍布泥土砂砾的粗糙树坑里膝盖可能都磨破了。那姿势也很耻辱,随着他的动作,骨头都快被拆散了。
夜市喧闹灯火摇曳的荣正街深巷子内,一扇漏洞的门板遮不住全街面上最破败凋敝的一户人家。已是家徒四壁的八米小屋再也经受不住摔杯砸碗式的祸害,家庭在疯狂家暴的拳脚下又一次破碎得淋漓尽致,无法修补……男人从后面压迫着那可怜的女人,双眼血红酒气熏天无视最后一丝温情与哀求。那动作无比粗暴,暴虐式的长期折磨与凌辱让人触目惊心。凄厉的叫声早已唤不醒街面两侧习以为常的冷漠人心,却整夜整夜刺醒着破木板子后面失眠发抖的男孩……
陈瑾的双目缓缓洇出一片血色。
这层血色中分明也承袭了孤僻暴虐的气质,人前压抑出的刻板阴郁每每在人后终于无法掩饰,骤然剥现出里面最真实的血肉。
他从这样的施暴行为中获得如饮甘露的心理慰藉和身体快感,享受地听着齐雁轩发出惨叫瘫软下去……
他想起两人好几年前的初次偷尝禁果,竟然还是在齐雁轩那个当公务员小官儿的爹妈家里。他突然抱住齐雁轩,剥掉对方裤子在猖狂的冲动下做了那件事。自幼被挤压在社会底层藏污纳垢的夹缝之中,这些年所遭受的冷眼嘲弄、所尝尽的刻薄酸楚,在那一刻终于以操了有钱人儿子的方式得到无法描述的强烈满足感,也令他从此嗜虐成瘾,欲罢不能……
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的隐秘的暴虐因子经过这趟很合适的发泄渠道,就好像随着射精那一下子的爽绝感,也暂时烟消云散了。
每回完事后,陈瑾一定会懊恼后悔,赶忙把齐雁轩从地上抱回来,往对方耳后流汗的地方用力亲了几下:“媳妇,我送你回宿舍……”
第六十四章 微服私访
第二天; 凌总率领的一行人特意睡了个懒觉; 专门等到荣正街的早市时辰已过才赶过去。
各路的肉贩子菜贩子、活鸡活鸭贩子与狗贩子,一早上的生意做得差不多了; 小捆扎成大捆地甩卖准备收摊。早点摊位前拥挤的人流也在某一特定时间像相约好了似的; 一哄而散; 在这个城市并无明文规定但集体默认的上班上课时间忙碌地奔向各自安身立命的地方。
贩夫走卒们撤退,留下一地菜叶鸡毛; 荣正街各家店铺掀开门板; 迎进从天顶洒下的一缕缕晨曦。凌河和严小刀踏着烂菜叶子,又趟了一遍老城区这条大街的前街后巷; 当然; 这回不是来品尝当地特色小吃; 而是探路寻人。他们并不确定知晓,他们要找的那些人物如今在社会夹层的哪个犄角旮旯避世谋生,甚至在不在世都不好说。
凌河尽管衣着随意恬淡,但这张脸实在忒扎眼; 容易露相; 旁人过目不忘。严小刀拿眼神示意凌先生:你就留在车里歇脚乘凉吧; 这种活儿得看老子的!
毛仙姑不仅脾气爽直,做事也十分利索,梳了个丸子头,穿一件赤着两条手臂的黑色紧身背心,走路拽得就像哪位横行三江地的大姐大今天心情好,到咱们荣正街回门的; 还故意袒露后肩上一片蟠龙伏虎的墨色纹身!
毛大姐大嘴角咬着一根细长的香烟,自带八十年代港产片过江龙的气场,从某位店老板手里一把抓走了人家正打着一半的扑克牌:“哎,我说,你们店隔壁原来住的姓陈一家子呢?
“哦……不是你家隔壁?转过弯那条巷子里?
“姐知道陈九挂了,新闻里都讲了,腌成一挂陈年老腊肉,骨头都快烂没了。
“老子死了还欠了一屁股烂账,就敢不认账了?他们家欠着好多钱呢。
“他有儿子吧?老子欠债儿子还钱理所应当,他儿子藏哪了?!”
毛仙姑头脑聪明,碰对了思路,那店老板对于陈九死了好多年债还没还清的这种奇幻情节一点不感到意外,小声哼道:“儿子,确实有一个……咳,早就离开这条荣正街了,早跑啦还能留这里等债主打上门……”
毛致秀用指尖“啪”“啪”一声一声地弹着牌面,吐出优雅的烟圈:“一个大活人能跑哪去?有眉目门路没有?
“小时候就不在这儿了?
“他家再没别的亲戚了?老婆也死了?”
店主语带不屑:“谁跟这户人攀亲戚?躲还都躲不及……谁去打听他家还剩什么……”
从往来商户口中能打探到的信息支离破碎,并非昔日老邻居对陈九一家有意袒护遮掩,而是表现出彻头彻尾的鄙夷与冷漠,就没施舍过关注和关心。一种与表面的热络繁荣对比强烈的冷漠疏离感笼罩着这条荣正街。这里的每个人都依附这条街而生存,又打心眼里想要跳出这个樊笼,想要改变原生的命运。
四五米开外的一道破木门槛上,坐着两个等活儿的中年扁担挑夫。大龄且长期单身的泥腿汉子,一定属于官方数据里那三千万剩男之列,这时用猥琐的目光上下打量毛致秀,从胸瞄到腿。
“那小娘们脸还挺俊。”
“就是平胸,没奶。”
一根手杖突然搭在那两名挑夫身前,力道不大,但手快得让那俩汉子立时舌头打结住了嘴,严小刀眯眼闪进那二人视线:“诶,眼热啊?缺女人?
“这条街上男的这么多,陈九那混球挂了是死得其所,寡妇没再跟个谁?”
“俺们根本不认识陈九……”其中一个挑夫沙哑着嗓子道,“但俺听俺哥提过那人,他老婆以前也这条街上挑扁担的,养了个儿子,后来不知哪去了,可能没活路早就饿死了呗。”
……
他们逛了足足有一上午,特意围着打听来的陈家旧址晃了好几圈,能问的人都问到了,真材实料就没问出一句。
所谓的陈家旧址,不过就剩下几块木板子围住的狭窄破屋,早就被一户外来的商铺作为囤积废料的杂物间,一点线索都没了。
隔壁大婶戴了一脑袋卷发夹子,通体散发着三无品牌廉价染发膏的难闻气味,手脚粗鄙地泼了一盆洗完头发的脏水。咱腿脚不便的严总愣没躲开,被泼了一裤腿!大婶耷拉着眼皮子毫不客气道:“不知道不知道!不认识陈的!
“都说过多少次不知道还要来问!
“俺家新搬来的,从来不认识十多年前就死绝了户的!赶快走开不要挡着俺大门把俺的生意都挡掉了!!”
毛致秀低声道:“假若死人能开口说话就好了,只有姓陈的那家伙自己最清楚,当年是谁下手做掉他,是幕后尚有同伙,还是居心叵测图财害命的路人?”
凌总按下车窗,在天顶一线阳光照射下露出深不可测的俊脸。他对毛致秀和严小刀摇头轻笑:“碰上个脾气难缠的大婶,您二位就黔驴技穷了?探路这种事,还是得由我出马。”
严小刀心想,你凌先生出马又能怎么着?
你能绑架了大婶严刑拷打,还是您打算出卖色相引诱逼供对象?
凌河可没打算出卖他倾城倾国的色相,特意用帽子墨镜严实地裹住面部特征。他让毛姑娘带严总去找地儿吃饭歇脚,自己将修长的身影隐入荣正街往来过客组成的人群中……
午后的阳光凝结在荣正街色彩杂乱斑斓的马赛克屋顶上。
这是整条街相对最为宁静萧条的时刻,许多店家闭了半扇门板,在堂屋内睡午觉,忙碌了一个早晨兼上午,下午歇着,就等晚间掌灯时分开夜市赚够一天的流水。
大婶左手捏着她的真皮手包,右手拎了一盆挺沉的月季花盆栽,拽着一双外八字脚从外面回来,早晨烫好的一脑袋自助发卷,还呈现着生硬做作的人工波浪形状。
大婶嘴里哼个小曲,捏着手包里的钞票十分得意,一抬头瞅见某位皮肤上嵌着纹身的大姐大,毛仙姑以双臂抱胸的姿势,拦住她回家的去路!
“呃……”大婶再转身一回头,背后是一位身高腿长的年轻帅哥,肘弯搭着墙壁悠哉闲哉地瞅着她。阳光钻过墨镜帽檐的刻意修饰,衬托出帅哥周身遮掩不住的光芒。
“说了不知道不知道!再纠缠俺就喊警察来啦!!”大婶恼火,眼角和嘴角一齐射出泼辣凶狠的表情,也是靠着这一套丰富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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