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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琴记-萧九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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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现在像你这般谦虚好学的小辈真真难能可贵啊,若我那不成器的徒儿也能这般勤学,我倒是了无遗憾。可惜啊,他真是三巴掌拍不出一个响屁。”那人自顾自回想着,“改日他来,我定要请你与他切磋一番,挫挫他那股子傲气。”
    “前辈?”裴云惜用眼神询问着。
    “哦,忘了说,鄙姓黄,名飞云,表字飞仙。”中年男人不禁笑起来了,“不知你听说过我吗?”
    “……”裴云惜呆若木鸡,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来是没听说过了。”黄飞云淡然一笑,浑不在意。
    “不……不!”裴云惜一抖,连忙摇头,“前辈,黄前辈!您的大名如雷贯耳,晚辈怎会不知?”
    没想到白日还在念想,晚上便见着了真人,果然人生处处有奇遇,杀得裴云惜措手不及!
    “裴公子,既然你来自临安,不知是否听闻过琴仙散人方摒的名号?世间都道南方北黄,此生未与他见面切磋过,实属一大憾事呐。”黄飞云捋了捋小胡子,莫名哀愁起来。
    裴云惜踌躇了片刻,小声道:“方摒,便是家师,黄前辈。”
    
    第十九章
    
    “哦?”
    黄飞云闻言,眼中霎间闪过一丝惊诧,“这真真……无巧不成书了。”
    裴云惜亦是叹道:“前辈见怪了。”
    黄飞云摆摆手:“我怎会见怪?正所谓见怪不怪,呵呵。难怪你的琴艺修为超于同辈,想来方摒确实有造才之能。如此这般,我愈发想找他切磋了。”
    “黄前辈,若哪日您南下路过临安,晚辈定当恭候,为您引见家师。不过近日家师去了雁荡山,找老友陆九骊陆老先生叙旧,归期未定。”
    黄飞云眼睛一亮:“陆九骊?琴痴陆九骊?”
    “琴痴?”裴云惜怎从未听过陆九骊的这个外号。
    “哈哈哈,裴公子不曾听说也是常理,那是陆九骊年轻时方声名鹊起时的外号,不过他厌恶别人叫他‘痴’,觉得不雅,他与我师兄曾是好友,我年少时见过他一面。没想到他与方摒竟是至交好友。”
    裴云惜不敢妄自多揣黄飞云的话,只道:“想来爱琴之人,总会相遇。”
    “爱琴之人……?嗯,也是,若我徒儿来了,该当为你引见,他也担得起‘琴痴’一称。”黄飞云的目光悄然落在裴云惜放在石桌上的琴上,问道,“此琴雕工精美,琴弦暗带光泽,莫非出自方摒之手?”
    “晚辈惶恐,这是晚辈的拙作,怎能配上家师之名?家师的制琴手艺巧夺天工,晚辈是万万比不上的。黄前辈抬爱了。”说罢,裴云惜双手一合,弯腰作了揖。
    “……”黄飞云被他说得一愣,半晌才回神,“哈哈哈哈……裴公子果真是方摒调教的高徒,深藏不露!弹琴制琴,皆在拿捏之间,竟令我起了妒忌之心,羡慕起方摒有你这般聪慧懂事的好徒弟!”
    裴云惜忙道:“黄前辈谬赞了,想来前辈的徒儿亦是技艺不凡,琴艺超群,前辈无须艳羡他人才是。”
    “裴公子能言善道,令我难得的欢欣,你这个小友,我算是交定了。”黄飞云站起身来,抖了抖宽大的月白色袍袖,仰面望月道,“今夜夜已深,上了岁数,熬不得夜,就此告辞了。明日若我无事,定当再来寻你。”
    “黄前辈慢走。”
    见那白袍身影慢悠悠地隐去,夜色浓墨,梅香暗浮,裴云惜松懈了肩头,暗叹一声,他原本是怕黄飞云轻看他,想他一介庶民,身份低微,没想到出人意料,黄飞云算是对他有几分赏识。若方摒知晓,也算是不丢他的脸面。
    古往今来,琴师向来分为两极,宫廷御用与江湖草野,两方互相看不起,都颇为自视甚高的意味。方摒是典型的隐于世外,黄飞云却是明显的居于庙堂。而后者心中却不曾贬低前者,还想与之切磋,这令裴云惜诧异万分。在他认知中,有官阶的琴师向来瞧不起游历江湖的琴者,认为他们不成气候,不够高雅。然方摒曾教导裴云惜,告诉他琴无两极,皆是万物之音,无论阳春白雪靡靡之音,或是高山流水心扉之曲,皆在人为,人琴合一,乃是最高境界。
    夜里,霍龄与夏梦桥回来,前者酩酊大醉,颠来倒去,后者将他扔于竹榻之上,帮他洗了个面就随他去了。裴云惜睡不着,想了很多,夏梦桥和衣上床,与他共枕,问他可有心事。裴云惜将方才的遭遇说与他听,夏梦桥道:“云惜,你这狗屎运也太好了。据闻黄飞云只为皇上和皇后奏曲,其余人想听,得看他心情,可谓千金难买。”
    “看来我今夜白赚了一千金。”裴云惜无奈地笑了笑。
    夏梦桥抿嘴闷笑,忽而想到了什么,道:“对了云惜,今日见到皇后娘娘的尊容,我大为吃惊。”
    “嗯?”
    “她与薄肃薄公子眉眼可谓极其相似,果真是一奶同胞,啧啧。”
    来不及收起的笑意登时凝在了嘴边,裴云惜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好似被噎住般,“是吗……”
    “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没什么。”像是瞒得极深的一个秘密被人无意间掘开,那人还无知地踢了两脚,力道不轻。
    夏梦桥盯着他道:“你对薄公子有何想法没?”
    “啊?”裴云惜吓了一下。
    “你作甚瞎喊?唉哟吓到我了……”夏梦桥佯装恼怒拿脚踹了他,“不过是随口问问,你怕何?”
    “我……我没怕,是你无缘无故扯到不相干的人,岂不是吓我一跳?”裴云惜眼神若无其事地移开,“本就没有干系的人,提他作甚?”
    “没有干系,不能随便提提?何况他曾帮——呃,曾如此赏识你。”夏梦桥咳嗽一声,道,“戴大人不是曾说,你与薄公子志趣相投,定能成为挚交好友?何况薄公子仪表不凡,为人稳重,我看配你正合适不过。”
    “梦桥你!你如何乱开玩笑呢!”裴云惜猛地坐起身来,惊得六神无主,“他为人傲慢清高,寡情薄意,我怎会……”
    “傲慢清高?寡情薄意?我的天,咱俩说的是同一个人?”夏梦桥也是一屁股坐起,满脑疑惑,瞪着裴云惜,“云惜,我道你识人向来不错,这回怎如此糊涂?薄公子确是寡言少语了些,但也不是你所说的那类人物吧,至少他,他还帮……哎呀,有些事我不能说清,但我信你素来心清眼明,莫要被一时的偏见所束缚。人都是会变的,没有人一成不变,更何况圣人有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薄公子若真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该得饶人处且饶人,斤斤计较,怎是君子所为?”
    “我……斤斤计较?”裴云惜一时语塞,羞愤交加,“我,我说不过你!”
    没料到夏梦桥竟会如此替薄肃讲话,黑白颠倒,莫名其妙变成自己心胸狭窄,不识好歹。裴云惜气得翻身睡去,不再理睬夏梦桥。夏梦桥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床去隔壁照看霍龄,怕他受凉。
    裴云惜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来想去,满腹委屈,人是会变的,但成见会变吗?怕是很难吧?他无法忘怀那夜假山后听见的话,正如一道霹雳,彻底劈开了他,想再复合,难呀。无论之后薄肃待他再如何客气有礼,他也害怕那是这人假装的,其实他的内心是不屑于和自己为伍的。越是这样想,越是陷入无望、焦躁和自卑。也许方摒说得对,他的修行还差得远呢,一颗被俗世污染的心,怎还会清净?
    翌日醒来,裴云惜便瞧见了满桌的粥点佳肴。夏梦桥向他赔礼道歉,说是昨夜话重了。裴云惜又是感动又是生气,骂道:“你我还有如此见外的时候,你叫我怎能不气?”
    夏梦桥咧嘴一笑:“见你笑了,我便安心了。霍龄有事出去了,我们便四处逛逛吧。”
    “好啊。”
    只不过两人还未解决完早饭,就有婢女前来,说是黄飞云有请。裴云惜猜到定是昨夜之约,便道:“梦桥,你与我一齐去吧?”
    “不不不,他邀你,又不是邀我,我才不去。”夏梦桥打个哈欠,“正好,昨夜霍龄折腾我半宿,我干脆补上一觉,你且莫打扰我。”
    裴云惜念他劳累,亦不强求,抱上寄情,随着婢女前去。万梅园院落众多,若是不熟,定会迷路,裴云惜跟着婢女穿行过数座院落,暗叹皇家的气派。
    “裴公子这边请。”
    裴云惜跨入园中,只见满园的雪白飞花,繁盛夺目,洁白清明。这里不再是一处院落,而是一大片林子,林中满是梅花,香气凛冽,甚至暗带甜腻。
    曲径通幽,梅林深处,陡然多处一座凉亭,亭外还有一处石台。
    亭子四周立着四名守卫,两名婢女,黄飞云听见脚步,抬头一望,道:“裴公子来啦。”
    裴云惜见黄飞云对面还坐着一位仪态雍容高贵,衣着富丽的女子,登时一愣,即刻俯身下跪,高喊:“草民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哦?你怎知我便是皇后?”那女子开口问道,不急不缓,语调微微上扬。
    “皇后娘娘天人之姿,草民惶恐。”
    “呵呵,抬起头我瞧瞧。”
    裴云惜克制着发抖的身子,微微仰面,但目光仍是下垂望地,不敢逾矩。
    黄飞云道:“皇后娘娘,何必吓唬他呢?裴公子可是难得的琴才,娘娘不妨听他一曲?”
    “既然老师这般说,我又怎能败兴呢?”薄皇后微微一笑,继而对着裴云惜道,“你叫裴云惜,对吗?老师如此赏识你,我倒也想听听你的琴艺。”
    一旁的婢女将他的琴搁在石台上,裴云惜伏着身子退到石台旁,规矩地坐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屏息凝视弹了起来。他竭力稳住心神,暗暗告诫自己,莫怕莫怕,宠辱不惊。
    薄皇后与黄飞云在亭子里下棋,有了这悠远高雅的琴声作伴,更是身心舒畅。黄飞云甚是满意裴云惜的琴技,频频回首看他,眼中含笑。薄皇后见了,亦是但笑不语,心知肚明。
    一曲罢了,薄皇后道不尽兴,裴云惜遂再弹一曲。这时有婢女从林外赶来,在薄皇后耳边低语,皇后轻轻颔首,婢女退下。
    不多会儿,婢女领着一人徐徐走来,那人身形挺拔巍然,手执一扇,腰环玲珑玉佩,脚蹬月白锦靴。裴云惜垂目弹奏,只瞧见那人的脚稳步朝这边走来,一时纳闷,遂慢慢抬头,直至颈上,便瞧见了那人模样——
    “啊……”他骇然低呼,手中的弦没绷住,嗡的一震,突兀万分。
    薄肃止步,侧脸看来,便瞧见了呆若木鸡的裴云惜,亦是手中一紧,攥住了折扇,神情吃惊。
    黄飞云见琴声止了,十分疑惑,回头一瞧,只见薄肃与裴云惜四目相对,两望无言。
    “你们这是……?”黄飞云道,“徒儿,你怎来了?”
    薄皇后道:“前些日子,肃儿不在京内,是我让人叫他一回来便来见我。做姐姐的,想见弟弟一面,竟是如此之难呢。”
    薄肃悄无声息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 走向凉亭,道:“臣弟参加皇后娘娘。”
    “你倒是礼数周全,快些过来让姐姐瞧瞧。”
    薄肃抿唇,一脸不愿,但还是走上前,任薄皇后察看,薄太傅的原配去得早,姐弟二人自小相依为命,妾室生的孩子虽与其关系不差,但也无法真如血亲。
    “徒儿,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为师要向你引见一下坐在那边的裴公子,他年纪轻轻,便琴艺超群。你该多多与他讨教切磋,互增互进。”黄飞云乐呵呵地介绍道,“这位裴公子来自临安,你数月前随戴家小子去了临安,不知曾谋面否。”
    “嗯。”薄肃冷静地瞥了一眼裴云惜,见后者慌乱地低下头,“我与裴公子已是旧识。”
    “竟真相识?哈哈哈……”黄飞云一愣,大笑,“无巧不成书,无巧不成书啊。”
    薄皇后道:“是在临安时结识的?”
    薄肃点了点头。
    而那边裴云惜已是心神不宁,伏在琴弦上的十指微微发颤,想拨弦,却使不上力。
    “咦,怎的不弹了?”薄皇后问道。
    裴云惜咬着牙,想扯出个笑,却眼角发酸,“草民,草民方才弹错了,还请娘娘降罪。”
    “无妨,老师想请肃儿与你共弹,如何,裴云惜?”
    黄飞云满意道:“既然你们是旧识,想必肯定已私下切磋过。我徒儿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最最赏识懂琴之人。”
    薄肃走下凉亭,一步步靠近裴云惜,直到他看见裴云惜手中的琴时,才霎间憾然,“你的琴……?”
    裴云惜猛然起身,把琴一推,“薄公子的琴,在下物归原主。”
    “你……”
    “薄公子走得匆忙,定是忘了这琴。虽、虽说此琴是在下的拙作,但若薄公子不嫌弃,还望收下此琴。”裴云惜说完这话,突然有种莫名的轻松,仿佛卸了担子,无事一身轻。
    “你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薄皇后蹙眉,“时候不早,还是都随我用了午宴,再切磋不迟。”
    皇家的午宴华丽丰盛,抵得上裴家过年时的一顿。
    裴云惜挨着黄飞云坐,低眉顺眼。薄皇后出了宫,便减免了许多礼节,她进宫多年,甚是怀念家中滋味,围坐一桌用餐更是鲜有之极。今日有人陪她用餐,她倒是高兴,特别是薄肃的到来。
    裴云惜不敢多言,只是闷头吃着珍馐美味,他想这些菜足以塞住他的嘴。薄肃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薄皇后问他一句,他便答上一句。黄飞云还时不时训他无趣,薄肃一概不理。
    “你离京如此之久,表妹素心还时常进宫对我抱怨,说是见不到你这位表哥。”薄皇后无意间想起,便随口说着,“你已至成家岁数,怎还磨磨蹭蹭?”
    裴云惜听出了薄皇后的话下之意,他相信薄肃不会听不出来。
    可是薄肃听而不语,薄皇后愠怒,掷下碗筷,说是饱了,便起身走了。
    黄飞云低叹道:“徒儿啊,你这性子得气死多少人。”
    裴云惜却是被他这句话逗乐了,想憋住笑,却闷哼了一声,黄飞云听见了,问道:“裴公子似乎有所见解?”
    少了薄皇后,裴云惜稍稍放松一些,他道:“前辈莫要见怪,晚辈不过是……忆起了初次见到薄公子时的情形。”
    “哦?说来听听。”黄飞云饶有兴致。
    薄肃就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裴云惜半顿饭时间,亦是想通,薄肃本与他无关,自己又为何要唯唯诺诺呢。
    “那是戴洺洲戴大人的诗酒会上,众人交谈甚欢,唯独薄公子一人,立于门外,冷淡地看着大家。我想薄公子确实不喜与人交际。”
    “我不过是……不擅于,和人交谈。”薄肃忍不住为自己辩护道。
    “薄公子学富五车,饱览世事,怎会不擅与人交谈呢?”裴云惜弯起嘴角,佯装无知地望着他,“前辈,想来您应当问一问,为何薄公子会如此呢?”
    薄肃微诧,他不明为何裴云惜会如此质问他,“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何长处值得向他人推介。”
    “薄公子过谦了吧?”裴云惜嘴角抹过一丝苦笑。当时薄肃冷眼瞧人的模样历历在目,他怎是不擅?他不过是不屑!厅中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在巴结戴洺洲,想攀龙附凤,这些人,都恬不知耻,都臭不要脸。裴云惜想,薄肃当时定是这么想的。
    “徒儿?”
    薄肃吃惊地望着裴云惜,竟被他微讽的神情摄住了。
    “薄公子不擅与人交谈,定是疏于练习了。恰如家师曾告诫在下,疏于练琴,便不会有所成就。只有勤练苦练,才能运用自如。”裴云惜尽量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表示自己很友好。
    薄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眉宇间渗出一丝丝的无措与戾气,“你……说得对,比起我,你定是善用时候,勤加练习,才能将琴弹得这般无瑕出色。”
    裴云惜脸色中掺了一丝惨白,他似乎看见了薄肃的窘然,而自己竟如此咄咄逼人,一反常态。
    黄飞云亦是意识到了他们的异样,问道:“你们二人,怎么回事?”
    声明:下章有人要示范史上最惨求婚样板。
    
    第二十章
    
    最终这场皇家宴席,不欢而散。
    裴云惜浑浑噩噩回到小院,脑中满是薄肃惊愕且愠怒的脸色,明知得罪那人的下场,却仍旧忍不住在嘴上趁一时之快。薄肃究竟是多清高傲慢,多薄情冷血,又与他何干?或许是想起贺廉决绝孑然的背影,愤愤不平吧。
    回到屋中,夏梦桥刚醒,他见裴云惜迟迟才回,笑道:“黄大师这么看得起你?想必是要留你做他的徒弟!可惜你名花有主!”
    裴云惜打不起劲,淡淡地看他一眼,在床边坐下,道:“他有徒弟,你道是谁?”
    “我怎会猜到?我又不是神仙。”夏梦桥白他一眼,“你这是见着他徒弟了?人家技艺超群,你自惭形秽了?”
    有时候夏梦桥就有这等神力,一说一个准儿,裴云惜道:“他的徒弟是薄肃。”
    “薄肃——薄公子?!”夏梦桥一骇,惊得坐挺了身子,凑近裴云惜,“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薄公子?”
    “你还认识第二个?”裴云惜无力道。
    夏梦桥陷入了短暂的游魂当中,怔愣了半晌,才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道:“孽缘呀孽缘,啊不,天赐良缘呀,云惜!”
    “怎么?”
    “你与薄公子呀,从临安到京城,你们的缘分就没断过。”夏梦桥兀自说着,却见裴云惜倏地瞪圆了眼,“你冷静些,听我说完嘛。还曾记得你说过,想找一个志同道合、心神交一的爱侣共度余生么,你道他要懂琴、爱琴,最好么,是个翩翩君子,愿与你琴瑟和鸣,携手江湖。这不就是,薄公子?”
    “你……”裴云惜猛然涨红了脸,竟一时语塞,“我……”
    “你脸都红了,莫非被我戳中心事?”夏梦桥笑嘻嘻地拧了一把他的脸颊。
    裴云惜心下百感交集,浑身燥热,既想大骂夏梦桥胡说八道,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梦桥,梦桥你莫要寻我开心了……我是真真不喜薄肃,不喜他的品性,不喜他的行事作风。方才那,在那宴席之上,他还对他曾经所作所为一味推诿,佯装谦逊。可他分明不是那般的——”
    “那他是哪般?”夏梦桥打断道,“你怎知他是佯装谦逊?你问他了?又怎知他的品性有瑕,行事作风不正?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
    “我——”
    “云惜,据我所知,身边认识薄公子的人,只有你对他抱有偏见,我原以为你们该是最为相契的人,怎知你竟对他怀有如此深刻的成见,有道是君子无偏,而你已然蒙了心智。”
    裴云惜百口莫辩,他向来说不过夏梦桥,“梦桥,我是不是蒙了心智,迟早会有断论!”说罢,他起身离开。
    “云惜?云惜?”
    夏梦桥真想仰天长啸,本想撮合一对有情人,怎知弄巧成拙,不喜欢便不喜欢吧,与我置什么气呢。叹了口气,他掀被起床,披上衣袍,走到外屋,却是不见裴云惜人影。
    置气跑出小院的裴云惜在绕了三个庭院后,才意识到迷路了。万梅园游廊纵横交错,时而景致无差,根本认不出这处是否已然来过。裴云惜暗暗悔恨,他不该将气撒在夏梦桥身上,更后悔没头没脑跑出来。若是冲撞了皇室,该当死罪呀。
    幸而寒风中飘来一阵梅香,这是梅林中,鲜有品种的梅花香气。裴云惜依稀记得梅林回小院的路,因此嗅着梅香一路走去。他一路走去,饱览园林景观的错落精致,不得不赞叹万梅园可与江南的名园们媲美。
    梅林中空无一人,裴云惜踏着雨花石铺就的小路走着,忽听得林中有琴声回荡,他避开几株梅树,向琴声来处探望——
    一人白衣胜雪,独坐梅树下,弹着古琴。
    “薄肃……”裴云惜低喃着,不禁望向那人修长的指节,行云流水般拨动着琴弦,技法无可挑剔,而有幸被他拨弄的琴,是寄情……
    这是他制的琴,是他取的名。
    裴云惜又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些许欣慰与安心,原以为寄情被那人弃了,成了零落孤单的可怜物件。而造就它的自己,即便留下了它,也好比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
    琴音忽的断了,裴云惜回神,却见薄肃冷冷地盯着他,寸步不移。
    裴云惜骇然,正欲逃走,只见薄肃率先他一步站起身,抱起琴,默默地转身走了。
    他走得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完全不想看见自己,裴云惜倏地捏紧梅枝,心下涩然,后知后觉间,才惊觉自己差点捏断皇后娘娘的宝贝,吓得连忙松手,脸色泛青。
    回到小院,霍龄亦是回来了,桌上备好了酒菜,夏梦桥见裴云惜平安归来,也不敢再说一句重话刺激他,忙拉他坐下吃饭。晚上,夏梦桥被霍龄拐进屋中,裴云惜也不好打扰,半夜只听得隔壁隐约传来忽高忽低的淫言浪语,臊得他半宿没睡好。翌日清晨自然是精神不佳,萎靡不振。屋外下起了小雪,霍龄说皇后娘娘邀他们一起去万梅园旁的镜湖赏雪。裴云惜以气色不佳推辞了随行,想起来京还未见过裴明惜,便想写封信阐明一下情况。
    夏梦桥与霍龄走后,不多久,门外便传来了婢女的声音:“请问,裴公子在吗?”
    裴云惜搁下毛笔,走过去开门,“我在。”
    然而门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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