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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王冠-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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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无恙,雷甘。”
身后响起久违的熟悉声音。
“陛下,”雷甘合上储物柜,回过身,“才来?”
他的旧主奥林瓦伦廷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高大匀称的身姿掩藏在灰色的长袍之下,与阴天的斗室浑然一体。
“我被海那边的君主驱逐了,否则没有今天,”旧主笑了笑,看起来有如解脱。
“怎么说?”
“说来话长。总之,我在迪兰有人作保,故而能以这个身份和你相见,”奥林掀起兜帽,“你过得怎么样?是否如我所见一样老有所依?”
雷甘扫清桌面上为数不多的杂物,坐了上去,仪态有如在旧日的战场上那般。
“不好不坏,像一个正常衰老的人,普通又毫无趣味。”
“是吗,国家不需要你了吗。”
“相反,是我过早地退了休。”
“也好吧,你有什么愿望吗?”
旧主面无表情地问,一如他们在海那边一般。
“我已经老了,我的愿望就是安度晚年。”
“你只是头发发白,你的头发十八岁和八十岁一样白,”旧主露出挑剔的表情,“我找到了让你告别晚年的方法,但愿它能抵偿我的旧债。我欠你的荣华将以无尽的生命代替。”
“你说说看。”
雷甘仰躺到桌上,一边抠脚一边倾听旧主的经历。北境的政变,海岸无人问津的渔村,神秘的群星力量,经无数祭品残忍试验而成的崭新术式。旧主本来想让死去的亲族回来,渐渐发现那是宇宙的奥秘,只有超越极限的时间和神秘才能到达,他现在的力量无法企及。既然不能让死者回来,他就改变了想法,于是让生者不死的术式诞生了。这是个基础的融合术式,会缓解衰老、延长生命,也会淡化自我,每一次施术都是如此,每一次都让自我变得少一点。
“我问你有什么愿望,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执念,执念能跨越时间和生命的界限,让你成为你自己,无数次稀释之后依然如此,”旧主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齿在阴雨中闪亮,“它并非不死之身,人被刀枪伤害、法术轰击还是会死,我是说逃过时间的惩罚,而不是命运的。”
“啊,”雷甘努了努嘴,“背后的原因呢?”
“我想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会持续很久。它并非开疆拓土的伟业,却也要倾尽一国之力。我想完成它,却不想以君主的身份。但是你可以。”
“陛下,还是和以前一样爱绕弯子,”雷甘嗤之以鼻,“到底要干什么?”
“前往群星和无尽的时空之中,寻找让死者回来的奥秘。”
雷甘审视他的旧主、不愿承认的朋友,岁月的痕迹爬上奥林的脸庞,但好像又增加了莫名的宽宥,不年轻,但也不再衰老,在哪个潮湿的夜晚、被不可抗拒的神力和誓言眷顾,留下画像一般的定格。永恒的安康被残留的执念、良心的愧疚驱动,使得他出现在雷甘面前。胜利的誓约、未尽的友谊、久远神殿中分享的秘密有如复燃的火焰一般,驱散孤老的寂寞和腐朽的沉闷。
“有那么重要?”
“为了清偿债务。我欠他们宝贵的生命,欠你一个职位,”旧主的声音拉回雷甘的注意力,“对于这个国家而言,将军的职位太小。你拥有军队,可以做君主;我给你政治上的帮助。”
“你要怎么做?”
“等待,等待统治的动摇。有了漫长的生命之后,会习惯等待的。”
“放屁,等着迪兰的国王死了,再扶我上位?”
雷甘翘起脚,反手拉开书桌的抽屉,久经风霜的酒瓶和杯子呈现在面前,上面都有逆时针的火环纹样。
“只要你答应,王位是唾手可得之物。”
“少放屁,老东西,”雷甘骂道。
旧主取出酒具,摆放整齐,拿起一个杯子把玩,深色的杯子与鲜红指甲相互映衬,为雨季的斗室增添色彩。
“随便戳的东西还留着啊。是我给你的遗留不够生活吗?”
“那是赌本,托你的福。”
雷甘从旧主手中取走杯子,稳在桌面上,再拿过另一个,向杯中倒满酒液。此地似乎不再是当下的斗室,老人的栖身之所,而是旧日战场的营帐,前线的指挥室。闲聊也变成了磋商,关乎命运的存亡。
“你意下如何?”
“我可不干,”雷甘拍了拍大腿。
“我不急于现在获得你的答复,”旧主拿起杯子,“你我很久没见了,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想想那些秘密吧,永夜的巨龙,神灵殿堂的祭祀,北境的黑影。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雷甘心中一动,如果在十年之前,他恐怕要跳起来了。
“我现在住在城南的小巷,和一个人类一起。我们缔结了契约,法术的、法律的。只要这个人类活着,我就留在迪兰。”
“你改变了,”雷甘举起杯子。
“我没有。”
“有空的时候,我去看你。”
“如果我急于求成,自然会送来让你无法拒绝的礼物。”
“我明白”雷甘说,“致改变、致未来。”
旧主举起杯子,黏土烧制的杯子相碰,杯口镶嵌的宝石交相辉映,清脆的响声和华美的色彩交相辉映。
“在那之前,我们都不能死。”
“感谢你分担我的忧愁。”
旧主展露微笑,雷甘只有一种被坑害的错觉,这感觉并非来自直白的圈套或者暗中的诡计,而是来自他的好奇心。它带他走上神秘的道路,与魔君同仇、与神灵为敌、在漫长的神秘中苟活。
☆、第 106 章
卡拉斯从门里探出半身,向院子里喊:
“要下雨了,回来吧!”
奥林放下锯子,拉过苫布盖到堆叠的木料上,从院子正中向骑楼走来,天色随着他的脚步变阴,伴随着滚滚的闷雷。等到他走到骑楼下面,雨水倾盆而下。
“迪兰的雨,老人的尿,甩都甩不干净,”奥林停到卡拉斯身边。
“这雨还好啦,不是最凶猛的那一种,”卡拉斯从门里拎出一件粗布披肩,披到奥林肩上,“这披肩能屏蔽湿气,让你省点力。”
“你啊,”奥林回手搭上肩膀,“是觉得我没老到那个程度了吗。”
“赛特勒姆的宫廷里有很多闲置的法器,物尽其用。”
“众所周知,迪兰商业气息浓厚。你不会从宫廷里买下它了吧?”
“名义上是租的,”卡拉斯迈出门来,挽住奥林的手,“雨季这么长,我也不打算还回去。”
“你还是个神吗,”奥林挑起眉毛,“怎么搞这种事情?”
“陛下,”卡拉斯清了清喉咙,压低嗓音,“这是小吏才要考虑的问题。”
恶魔耸耸肩,神灵此举让他迷惑。也许这是选择成为人必不可少的矛盾。
雨声更大了,流星般敲击着楼房,溅起的雨水飞入骑楼之中。两人躲入房中,将门窗紧闭。奥林打开杂物橱,取出陶瓷制的酒瓶,瓶子上有象征大陆君主的金色环形浮雕。
“又有几天不能在室外劳作了,”他往杯中倒入酒液,“雨这样下着,这个地方的基建没有家乡好。如果雨水过多、冲破堤坝,不知会怎么样。”
“别那么悲观。”
“迪兰的多数官员来自宫廷法师,我担心你受累。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国家,体验人世生活是一回事,为之劳作就是另一回事了,”奥林递过杯子,“我从家乡带来的烧酒。”
卡拉斯接过杯子,香气自杯中溢出,与雨水相混合,形成湿润的气息。
“好香,”卡拉斯啜饮一口,舌尖因为酒液现出非比寻常的艳丽红色,“……也好辣。”
“喝不惯吗?”
“……有没有我能喝的?”
奥林转身取出另一只酒瓶,瓶子上有相似的环形浮雕,暗红色的逆时针。
“葡萄酒好么。”
“爱你。”
奥林为卡拉斯斟酒,翻转手腕的姿势有如施法一般优美,酒液涌动的声音被雨声淹没。卡拉斯接过,由于口中残留着烧酒的辣意,葡萄酒的味道反而清淡许多。
“为什么选择这里,”奥林问,“做史官时遭受的还不够吗?”“你想到别的去处了么?”
“我哥哥回家乡之后,把西方大陆交给一位王妃打理了。我想总比在这里好过。”
“名义上,那里还是你哥哥的领土,”卡拉斯转转杯子,“别让王妃殿下为难。”
“你呢,这里……”
“迪兰是有些苦乐参半的回忆,有你在身边,愉快就多过痛苦。”
奥林笑了笑,罕见的羞涩在脸上停留。他注视着卡拉斯喝下酒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卡拉斯迎上目光,那是群星的虚空中不能体会的,久经消耗的生命和死亡得到了温情的补充,重新发出腐朽的光。
等到卡拉斯放下杯子,奥林把烧酒倒空,一饮而尽。
“你不会醉吗,”卡拉斯问。
“酒?不会。”
“我容易醉,”卡拉斯指了指自己,“物质层面上,这个身体。”
“你要是不喜欢醉的感觉,我下次换别的饮品给你。”
“还以为你会嘲笑我……‘一个神竟然会醉酒’什么的。”
“酒对我而言是清洁的饮品,对人类可能是致命的欢愉。你使用人类的躯体,受限是可以预料的,”恶魔的眼睛依然保持着挑衅式的清醒,“既然你神智尚在,就喝些热水,早点休息吧。”
“哈哈,吉米的嘲讽,你死硬的温情,真让人受不了。”
卡拉斯摆摆手,烛光亮起,窗户合上。雨声依然轰鸣。奥林走到卡拉斯身边,从侧面拥抱他,吻他的脸颊。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奥林贴着卡拉斯耳语,“才能留住你。”
“该问这话的是我才对,我该怎么约束我们的契约,让你留在我身边。你拥有我不知道的同类力量,又如此惹人着迷。不过,”卡拉斯扬起下巴,“你要是感到不安,就像以前那样啜饮我的血吧,血是不会欺骗你的。”
恶魔亮出牙齿,卡拉斯本以为等待他的是贯穿喉管的寒冷,然而牙齿只是在他的脸颊摩擦,留下温暖的触感。
“你是为何不安呢?”
“我不理解,”奥林收回牙齿,双手穿过衣衫,贴上卡拉斯的皮肤、轻柔地滑过,“你们——你——这般的高等存在,是否意识到自身的尊贵?是否有职责和兴趣之外的原因,让你留在此处?”
“你啊,”卡拉斯解开自己的衣扣,“不是每件事都要有意义,如果你非要寻求此事的意义,我只能像人一般回答你。我需要你并非是出于理性、出于对具体目标的渴求,而是因为‘感觉’。”
“感觉吗,”奥林抚向卡拉斯的身体,“这种感觉?”
“你这就很讨厌了,一边严肃地渴求,一边又想着亵渎,”卡拉斯笑着握住恶魔的手,“到底是想获得问题的答案,还是调情……”
恶魔扑倒卡拉斯,和他亲热。亲热过后,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像两具未腐的尸体,不在文明的开头也不在终点,只是冷漠地嘲笑着生与死、一切不能带来欢愉的存活。
“我去见了雷甘,”奥林说。
“嗯,”卡拉斯握住恶魔的手。
“现在太早了。”
“早?他是个人啊,见一天少一天。你思念朋友,就去看望吧。”
“啊……是吧。有些尴尬的事情我没告诉他。”
“没关系啊,朋友,也有需要保留的隐私。”
“怎么说呢,我是说,我和雷甘共同经历了更为尴尬的时刻,所以呢……在乡野被他的徒子徒孙羞辱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了。”
“那是我给你安排的命运,是你我共有的秘密。如果他知道,那是他的幸运,如果他不知道,对你们的友谊也有好处。”
“什么,朋友,”恶魔苦笑一声,“如果你有心看看他的命运,就不会这么说了。”
☆、第 107 章
雷甘梵迪林坐到书桌对面,桌上插着一把老旧的仪式匕首,利刃穿透薄纸的一角。雷甘翘起双腿搭到桌上,转椅随他的动作吱吱作响,带动奇妙的微风。纸张飘舞,慢慢转向对面的旧主。旧主按下纸张,涂抹的痕迹出现在他们面前。
“委托书太潦草了,”旧主挑起眉头,“直说吧。”
“绝对不能把猎魔队交给迪奥多尔,他是个纯粹的商人,心里毫无国家的概念,”雷甘笑着支起身体,“但我不需要让位,就没这个问题了。”
“这个术式只能保留你的青春,不会给你不死之身,你依然需要继承人,”旧主拿起纸张,迅速浏览其他条目,“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雷甘打了个呵欠,他知道旧主一定选择性无视了最重要的条目。他要这斗室在仪式结束时保持原样,施术者和接受者有如过去一般熟悉,如果有因为法术缺陷导致的疏离,就先恢复过去的良好关系,再前往共同的未来。这仪式一旦举行,他们就不再是旧国的将领和摄政王,而是新生的君主和神灵,有如飞升。
“除了继承人,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决定,”旧主伸手弹了弹桌上的匕首,“之后的几天你会像婴儿一样虚弱,谁来照顾你?”
“你。”
“不能是我,但我会来探望你。”
“行吧。”
“你不会没有可信的人吧!”旧主露出嘲讽的冷笑,“如此凄惨,我可以带人来。”
“陛下,你自己也是个老东西。两个老东西怎么相互照顾?”
话虽这么说,命运神殿的黯淡色彩在雷甘的回忆中沉渣泛起,手中似乎还存有鲮鲤的温度。
“我有一个可信的朋友,现在有空,”旧主平静地说,“你不能死,否则计划不知道要再等过多少岁月。”
“叫卢卡来,”雷甘说,“他住得离你不远,帮我传个口信。”
“报信。”
旧主打了个响指,红粉色的魔偶颔首隐去。
“你把它都带来了?”
“我为阿卡找到了暂时的意义。”
“什么意义?”
“活着吧,单单是活着。”
“你想让他和人一样,又不想赋予他作为人的自主意志,继续当奴隶使唤呗。就这么回事,”雷甘嗤之以鼻。
“我只是赋予了阿卡身体,生命的真正意义需要它自己发现。”
“真是废话,谁都知道那群泥雕只听你的。搞快点。”
恶魔铺开随身的仪式用品布置起来,用品形状扭曲可怖,充满坟墓的暗示。恶魔转转手腕,各类物品漂浮起来,归到应有的位置上,呈现出对称的图形和永恒的观感。施术者念动咒语,图形闪亮起来,用品渐渐消耗,化成无数华美的光芒,向雷甘奔流而去。光芒将他包裹其中,有如蚕茧。雷甘的思绪随着光芒漂浮着,广袤海洋上的“金环号”航船与起飞的龙群,初次觐见摄政王的宫殿和引路的魔偶,伊思塔罗山的营帐夜语,玫瑰堡门前的顽抗和觉醒,与光芒混合到一起,让记忆越发鲜明。
“感觉如何?”旧主问。
“回光返照?”
“说句好听的会要你的命吗?”
“哈哈。”
“算了,再过一阵子,你也不是现在的你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雷甘阖上眼睛,感受新的力量注入身体。那力量没有让他振奋,而是一种赋予前的剥夺,让他昏昏欲睡。
“如果梦境再遭受侵袭,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意志,因为那是我到达不了的地方、束手无策的领域。安睡吧,雷甘梵迪林,古老王室的末裔,在新生中相见,届时你将重获荣光……”
这是雷甘最后听见的声音,与平时的对话无异,像是讨论日常事务那般老套、随意又敷衍。啊,仪式对恶魔而言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雷甘不再思索,意识渐渐走远,像海上航船那般飘忽,渐渐荡回到他得到第一只恶魔的时候。那是在祖登的王城小巷,他开启第二段人生的地方。“金环号”停到祖登时,他更乐于相信真正的雷甘梵迪林已经死在海上,回来的不过是具行尸走肉。毕竟“金环号”遭到群龙侵袭,每一头龙都有毁灭国家的力量,雷甘和娅莱希雅竟然降服群龙、保住船只,更将一船的恶魔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雷甘望向酒桌上的小花篮,里头发出咯咯的柔软笑声,“那些龙是怎么回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坐在他对面的大副无动于衷,雷甘的记忆模糊起来,他不可能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故而梦境和现实混淆了起来。
“我们需要娅莱希雅女士留下,她已经同意了,我来此通知你,”大副说,语气有如传令骑士般冷硬。
“我知道,娅莱希雅告诉过我,她是我的合作伙伴,不是下属。我更关心的是,我们经历过的灾难,它的根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报酬,”大副指了指篮子,“拿去吧。”
“我不要钱,”雷甘一拍桌子骂道,“我要真相。”
笑声停止,枕头大的小花篮里传出哭声。
“我们曾经是另一片大陆的统治者,血脉式微,为了继续存活,必须谨慎行事,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大副的声音依然冷冰冰的,和他在战场上展露的元素属性截然相反,“先看看你的报酬。”
雷甘掀开花篮的盖子,小小的恶魔姑娘展露在他面前。她太小了,只有半个手臂那么大,翅膀是一团软软的膜,角也刚刚长出来,还没有形成英武的形状,倒更像两个蘑菇杆,尾巴是个粉色的肉刺,随着响亮的哭泣一动一动。
雷甘合上花篮,深吸一口气。
“我养了她几十年,快到时候了。如果你有耐心,等她长大,海那边的同族没人敌得过她,对你的事业是极大的助力;如果你没耐心,”大副说,那语气不像是谈论他所养育的孩子,“我想你不是没耐心的人。”
“你还是给我些金银,”他说,“她太贵重了,我消受不起。”
“哦,是吗,我还担心你觉得不够,毕竟你救了我哥哥的命。”
“她是你的什么人?”
“我的女儿。”
“你……”
“哥哥为了我也曾经放弃过他的子女。活得够长,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这是必须清偿的债务……”
哭声震耳欲聋,打断了他们的交谈。雷甘摸了摸恶魔姑娘的手,把她拿起来,轻拍柔软的背脊。
“你要用力些,”大副注视着他的手,不为所动。
雷甘停了一下,尽管知道恶魔比人类结实得多,但对着这么个梦幻般的小生物,还是下不去手。直到大副为他演示、止住哭声。
“她叫什么?”雷甘问。
“我没给她起名字。”
“你养了她几十年,没起名字?”
大副耐心为他讲解名字在法术中的效用和意义,对人类的情感而言,这做法着实无法理解。雷甘当场为小姑娘起名为康丝坦斯,带她离开迷雾般的祖登,前往迪兰。他在那里把她养大,把她像传家宝一样传给最得意的学生狄奥多尔,又因为他不是最好的继承人而后悔。法术和梦境交织,这些感情都变得模糊不清。
☆、第 108 章
雨水飘飞,奥林伫立在书房窗前,各种文书如同雪花般从他眼前飘过,迪兰大陆的地理和历史、对雷甘施展的秘术的后续开拓。奔流的大雨冲刷街道,魔偶阿卡悄无声息地进了门,在他身后留下包裹就退了出去。
“阿卡?”
奥林回过神,身后已空无一人。他转转手腕,包裹漂浮而来,油纸上顺时针的金环纹样闪闪发亮。魔偶不打扰主人的理由就显而易见了。渔村、家乡和现实的景象在此刻重合,抓挠着他的心灵。
奥林拿过包裹,放到书桌上,取出拆信刀慢慢拆开。油纸在他的裁切下变成平整的铺垫,信纸滑落,被奥林轻柔地接住,形状各异的药瓶如同山脉般浮现。
奥林打了个响指,不消片刻,魔偶阿卡出现在他面前。
“阿卡,这是谁送来的?”
“你一定很想听到,‘这是指挥官维玻送来的’,很遗憾,是法兰。”
“哦。”
奥林转过身,展露笑容,仿佛平民家老父亲收到小儿子来信那般,久远的回忆像鳞片上的录影一般清晰。
离开家乡、到北方成婚之前,奥林把魔偶法兰叫到身边。
“你将接替我,统领这个国家的工匠,”奥林说。
“您会怎么样,我的主人?您要到更高的地方去么?”
“我有我的去处,”奥林招了招手,魔偶靠到他身边,“君主没有偏见地任用一切,死的、活的,人类、还有你。你有机会展现能力,实现自己的意愿,如果你有意愿的话。”
毛绒绒的魔偶搓了搓手。
“啊,踌躇满志,法兰,”奥林拍了拍魔偶的肩,“不错,你会做得比人类好,甚至比我还好。长期经受工艺和劳作的熏陶,你有什么想法?”
“我希望您免于疲累,”魔偶说,“我不会感到疲累,可是您会。”
“此时还为我着想,真是令我欣慰,”奥林抱了抱魔偶,“作为工匠的一切,你早在经久的劳作和陪伴中学会了。我要交代给你关于君主的事情。”
奥林站了起来,不同于平时的漂浮,而是脚踏实地的站立。从各个庆典的来源、统筹到细节,尤其是君主的服装。因为恶魔的体格与人类不同,每个个体更是千差万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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