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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沉碧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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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韫曦冷哼一声,肃声道:“任年少时学过几手拳脚功夫,出手狠辣,打人从来不留情面。张景、郭岩还有走了的杨书鉴,不知被他打过多少回,伤药随身携带都成了惯例。”他抹完膏药,用汗巾将伤处小心裹了,在腋下松松系了个结。看闻静思整理好衣裳,又低声道:“他打你,不是太子不写课业,而是立威,打给我看,也是打给闻家看。”
    闻静思一愣,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话未说完,萧韫曦伸手捏上他的下巴,凑过脸来沉声道:“你既然立志入朝为官,就摒弃这些天真幼稚的心思。任年是宗维的学生,宗家人他从来不敢打。这里不比四方书院,太子说你错了,你对的也是错。”看着闻静思凝重的神色,手上松了松劲,和声安抚道:“不过,你也放心,我找个机会把你要过来,皇祖母总是向着我的。闻静思,在此之前,无论多痛多苦,你都要给我忍着。”说罢,将手上的药盒塞在闻静思手里,站起身道:“这药你留着,恐怕会常常用到。”
    萧韫曦转身就走,闻静思看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轻轻喊了声:“殿下。”见萧韫曦停下脚步,半侧着身子看过来,疑问道:“殿下在课堂上虽然总是漫不经心,我却知道太傅的一字一句殿下都听进了心里,为什么要这样呢?”
    萧韫曦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而深邃,他张了张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藏书殿。闻静思虽然没有听到一丝的声音,却知道那口型之下的意思——寝榻之边,岂容虎狼安睡。
    萧韫曦说伤药今后会常常用到,果然如他所料。太子每隔十天半个月,总会出那么点事,或忘记写课业,或晚起迟到,或做的策论文不对题。这时,任年便会将闻静思叫到身前来,捏着檀木尺,或打手心,或打肩背,每次十下,不多不少。他臂力过人,十下顶四十下。闻静思旧伤才平,新伤又起,一时间真是苦怨难言。
    闻允休知道了这事,细细问了他事情经过,沉着脸看了伤处,蹙眉肃声道:“三皇子说得不错,太子确实在向你伯父与我施压。宗太师想为皇后在怀安山修避暑的园子,向户部递了文书,索要一千二百万两白银。皇上拿到殿上来议,革新一派拉拢了史家反对,你伯父与我这次也倾向革新派。”闻允休叹了口气,将闻静思搂入怀中,心疼地道:“让你受罪了。”
    闻静思贴在父亲的肩头,安慰道:“父亲不怕宗太师,我也不会怕太子和太傅。三殿下说找个机会要我过去,相信不会太久,父亲尽管安心。”
    闻允休摇摇头,正色道:“三皇子的话,你听听便好,别往心里去。”
    闻静思看着父亲认真的神色,心忖道:“他虽是皇家子弟,但一诺千金,总不会骗我的。”
    闻静思满怀信任,萧韫曦却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三个月后,皇太后从避暑山庄回到京城,才寻了个理由匆匆忙忙去凤慈宫拜见。皇太后凌嫣许久不见心爱的孙儿,十分想念,连忙吩咐侍婢侍奉果茶,一边将萧韫曦拉到身边坐下,细问这段时间学业,日常琐事。萧韫曦一五一十地答了,想到自己有求于皇祖母,便讨好着自荐来捶背。凌嫣瞥了他一眼,嘴唇一弯,心知肚明,也不戳破,端起茶盏舒舒服服地享受孙儿的服侍。
    萧韫曦低着头苦思如何说动皇祖母为自己要人,目光恰好落在皇太后衣裳的喜上梅梢纹样,脑中灵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两年禹、弁两州不像前几年那样旱了。孙儿记得有一年旱得特别厉害,皇祖母带着一群朝臣的正妻前往清凉寺祈福。那是哪一年?孙儿好像才七八岁?”
    凌嫣放下茶盏,拨弄着无名指上的镶玉戒指道:“正始十二年,那时你七岁。本宫回来的路上遭遇了暴雨,山泥冲毁了车轿,闻家老太君和媳妇前来护驾,却英勇牺牲,本宫记得清清楚楚。”
    萧韫曦捶肩的手不知不觉轻缓下来,惴惴不安道:“孙儿不是有意提这事让皇祖母难过。”
    凌嫣笑着拍了拍孙子的手道:“这不怪你。”
    萧韫曦又道:“孙儿记得当日跟父皇去闻家吊丧,闻翰林丧母又丧妻,难过得很。最可怜的还是他那几个孩子,没了母亲依靠。孙儿没了母亲,还有皇祖母来疼,可他们几个连祖母也没了。”
    凌嫣叹了口气,缓缓道:“是啊,本宫听说那四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五岁,最小的只有八个月。这么多年过去了,说是长得都不错。”
    萧韫曦双手捏了捏皇太后的肩膀,微微一笑,道:“闻大人丧妻之后,一直未娶,真是当爹又当娘,辛苦得很。还好他那几个孩子都争气,特别是长子,样子俊秀不说,性子也温顺,知书达礼,志向远大。孙儿本想将他讨在身边做个侍读,偶尔照顾一下,不料晚了一步,被太子要了过去。”他停了停,语露惋惜地道:“孙儿想啊,他在太子那里做侍读总比在孙儿身边强,东宫的人以后做官更容易些,就随他去了。结果,皇祖母,你都想不到发生什么事。”
    被萧韫曦引到这里,凌嫣只好顺着他问:“发生什么事啦?”
    萧韫曦按着皇太后的双肩,狠狠地道:“太子根本不是为了他好才讨他做侍读。他看孙儿不顺眼,看孙儿要帮的人也不顺眼。杨书鉴一走,任太傅没人可打,太子就是找个人给他练手的。太子打闻静思,不给孙儿面子事小,可他娘和祖母救了皇祖母,太子打下去,不是连皇祖母的面子也不给么。”
    这一段话,萧韫曦说得振振有词又惶惶不安,既怕说得轻了皇祖母不以为然,又怕说得重了适得其反触怒皇祖母。正在等皇祖母的话时,门外传来细细的几声猫叫。两人扭头去寻,只见一只肥大的白猫从门外一边叫一边跳进来。凌嫣见了淡淡“哼”了一声,唤过侍婢吩咐取蜜瓜来。萧韫曦见被一只猫岔开话题,心中极不舒坦,扬声叫道:“哪儿来的畜牲,跑这来撒野。”就要走过去赶跑它。
    凌嫣笑着阻止道:“那不是什么野猫,它是皇后的心肝宝贝。”见孙子不满意地望过来,扯着他的手在身边坐下来,指着那吃蜜瓜吃得正香的白猫淡淡地道:“皇后虽然胸襟气度不如你娘,坐后位却没什么大的过错。她爹又是太师之尊,统领一个世家。这猫儿虽然常常淘气,抓伤几个宫女太监,可打猫也要看主人,只要在我这儿规规矩矩,我也就给皇后几分面子,善待这只畜牲。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萧韫曦心中一阵惊,一阵寒,仿佛三伏天气忽然淋了三九的冰雪,浑身湿冷。皇祖母话中之音他怎会听不出来,闻静思的身后只是个小小的朝臣,而太子是未来的国君,太子想捏扁搓圆都在一念之间。自己身后是皇祖母,太子就算要整自己,也要看皇祖母的面子。
    凌嫣看萧韫曦低着头若有所思,轻轻一笑,扶了扶发间的金簪,又道:“皇后爱惜猫儿,也只能在宫中护它一时,若它逃出了宫门,遇上几个调皮孩子,可就要当野猫来欺负。皇后要想一辈子保住它,只能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白猫是皇后养的,以后万一丢了,也有人为了讨好皇后颠颠地金车玉轿送回来。”
    萧韫曦双手扯着衣裳下摆,紧紧咬着嘴唇。皇祖母虽然没有为闻静思说一句话,可她哪一句话不是在教自己长远的道理。
    萧韫曦从凤慈宫里出来,天色已晚,婉拒了皇祖母留用晚膳,混混僵僵不知要去向何方。在长明宫门前徘徊了小半个时辰,步子一转,从马厩里牵出白兔,走出宫门,直直向辅国将军府奔驰而去。
    萧韫曦在皇祖母那里碰了个软钉,外祖父及舅舅处也说得模拟两可,他第一次觉得无助与困惑,皇子的身份,凌家的血脉,看似尊贵无匹,可伸手出去,连一个闻静思都抓不住。即便他如何烦忧,也改变不了当前的境况。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秋叶落尽最后一片,雪花盛开了遍地。宗维在朝中的态度越来越强硬,萧文晟在课堂的表现也越来越随意。而闻静思,则变得沉默寡言,性子益发内敛,清亮的双眸里再也不见盈盈的笑意。萧韫曦低头看着书本上渐渐稀少的涂鸦,渐渐画满的正字。那正字的每一横每一竖,都是任年手中的檀木尺落在闻静思的身上的次数。
    萧韫曦心中烦闷难解,身边的事务便甚少留意。下午与太子一方比赛马球之后,忘记换下汗湿的衣裳,又吹了冷风,第二日起床头重脚轻,浑身难受,只好由宋嬷嬷代为告了假。任年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翻开太子交上来的课业。那是一篇关于百官言行的策论,萧文晟在朝素以仁慈亲和称道,文中自然要求百官言辞谨慎,行止谦逊。任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淡淡扫了闻静思一眼,第一次深刻的体会到太子仁善之下的冷酷,皱紧了眉头将策论往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为臣民者避君讳,为人子者避父讳。太子这篇策论,共用三个‘安’字,为何直写其字,不避父君之讳?”
    萧文晟站了起来,抚平了衣袍,谦逊地躬身,慢慢地道:“学生一时忘记了。”
    闻静思缓缓闭上了眼睛,黑暗之中他清楚地听到任年的冷哼,然后他睁开眼,一如往常,被任年叫到案前,生生挨了二十下戒尺。
    打完之后任年仍然觉得不够,指着门前石阶道:“去那儿跪着,直到叫你起来。”
    闻静思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萧韫曦的书案,空空如也的座位只留着几本画满涂鸦的书册,找不到半分的安慰与期望。他静静地走出门外,在百卷斋前的青石阶上跪了下来。冬日的地面又冷又硬,寒意透过棉裤与皮肉钻进骨头,散至四肢百骸。他怔怔地看着前方,那是皇子们进出百卷斋的正门,再远是太子的东宫,更远处是萧韫曦的长明宫。他看不见宫墙之外的萧韫曦,一如他看不见自己的理想与抱负。闻静思微微低下了头,面前的青石阶上,积雪混着黄色尘土,仿佛那一年身在莲溪的祖宅,幼年的自己披着厚重的皮裘站在门外,看长街上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顶着风雪佝偻起身子紧紧贴成一群去讨一碗薄薄的粥水,他们脚下的土地,也如今日这般冰冷。太阳渐渐移到头顶,积雪融成了冰水,渗入厚厚的裤腿中。他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身前换到了身后,太子与侍读出门吃了午膳,又进来换上甲胄练习骑射。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不知道任年去了哪里。这段时辰他心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了很多。四周寂静无声,寒风也停了下来,忽然之间闻静思想起两年前的一夜,萧韫曦领着自己去取匕首,告辞的时候,那个高贵的皇子独自站在黑夜之中,那时,周边也如现在这般寂静,夜色也如眼前这般漆黑。
    萧韫曦躺在床上半睡半醒,汤药的苦涩还留在唇齿之间,神思恍惚中像是听到门外郭岩的声音,再仔细去听,依稀分辨出“闻静思”三个字,心中骤然一惊,猛地坐了起来,扬声喊道:“郭岩,进来!”
    不出所料,门外正是郭岩。萧韫曦冷眼看着一贯木讷的侍读犹豫地走近床边,规矩地行礼,沉声道:“什么事?”
    郭岩沉默了片刻,小心措辞道:“回殿下,今日太子殿下的策论未曾避君讳,闻侍读被太傅打了二十尺后,罚跪百卷斋门外,直到傍晚,力竭而昏,被送回了闻府。”
    萧韫曦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太子的策论呢?”
    郭岩如实道:“还在太傅的书案上。”
    萧韫曦冷笑一声,闭上双眼,后背往枕头上一靠,道:“去取来,交给木逢春。”过了片刻,挥了挥手道:“去吧。”
    郭岩走后,萧韫曦躺了一会,唤进宋嬷嬷,按了按昏沉的额头道:“嬷嬷,给我更衣,叫人牵白兔过来。”
    宋嬷嬷拿下屏风上的棉衣,边为他穿上边劝说道:“太子有意罚自己的侍读,殿下何必参和进去呢?”
    萧韫曦伸手拢齐长发,侍女前来帮他束好。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被锦衣玉带包裹起来,真真是英姿勃发,气势过人,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脱去这一身锦服,有几个人愿意正眼来看?不由自嘲地笑道:“是啊,为了一个小小的侍读,何必呢?”伸手推开两人,自己系好腰带,快步走出门外,恰看见木逢春正捧着卷纸走过来,命令道:“将这锦绣文章送到凤慈宫去,皇祖母会喜欢的。”说罢,竟不顾宫内禁止骑马一条,翻身上了白兔的背,绝尘而去。
    萧韫曦心中如何焦急,也不敢放开胆量在闹市中疾驰,小心束紧了缰绳,让白兔一路小跑到了闻府正门。他虽然不是常来,府中的仆役却个个精明,早已记熟他那张脸。见他匆匆赶到,一个连忙过来牵马,一个连忙将他引入府内。萧韫曦也不说话,跟着仆役穿堂过院,来到闻静思的小院内。房门半敞,隐约听见幼稚的童音呜咽哭泣,萧韫曦心头一跳,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冲进了房门。室内燃了火墙,暖如三月春,闻静思躺在床上,身旁趴着不住抽泣的闻静心,闻允休坐在床头,床尾坐着闻静林与闻静云。屋内之人不防他忽然来访,一时齐齐看着他。闻静心最先反应过来,拿袖子抹去脸上泪迹,大睁着红肿的双眼向萧韫曦冲了过去,挥舞着小拳头狠狠地砸在他胸口,厉声质问:“都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什么你哥哥犯了错,要来罚我哥哥?”
    萧韫曦自认天不怕地不怕,帝王的雷霆震怒他总能找出三分理来安然避过,皇祖母的戒尺他撒个娇就可以免于皮肉之苦,面对太子的阴晴不定他从来淡然处之,就算是宗太师的直言数落,他也是从容以对,他没有伶牙俐齿,有的是问心无愧。今日却被一个小女孩儿质问地哑口无言,那柔弱的拳头捶在胸口,如雷声阵阵,令他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自处。闻允休看他满面难过,不禁叹了口气,出声吩咐两个儿子道:“林儿,你们两个带心儿回房里去。”
    闻静云头一回看见妹妹发那么大的脾气,正想着如何安抚,闻静林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闻静心一把抱了起来,道:“我们走,不要理他。”闻静云看看呆呆占着的萧韫曦,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大哥,撇撇嘴转身跟上二哥的脚步跑出了房。
    三兄妹一走,萧韫曦心下一松,往床边走了几步。闻允休站起身,恭敬一礼,阻止道:“思儿尚未清醒,殿下请勿惊扰。若思儿醒了,臣会派人告知殿下。”
    萧韫曦怎会听不出闻允休话中的送客之意,一言不发地坐上床边。闻静思裹在厚厚的被褥中,面色苍白,双颊却是潮红。他伸手探向额间,肌肤触手灼热,口鼻呼出来的气也同样烫手。萧韫曦收回手,目光落在闻静思的双肩,他知道在被褥之下,内衫包覆的肩膀上,有二十道戒尺留下的血印,而自己的书册上,已经画不下这区区二十道笔迹。
    闻允休冷眼看他的脉脉温情,终是忍不住心头的怒意,淡淡地道:“殿下若还念及往日与思儿的一分情意,就请放过他罢。”
    萧韫曦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闻允休,过了片刻,茫然的双眸骤然清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冲出门外。回宫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闻静心的责备,不禁去想今日的早晨,闻静思跪着受罚,一定是皱着眉头忍下疼痛,当任年要罚跪的时候,他一定会想着求助自己。萧韫曦快步走在凤慈宫的回廊里,收起了往常漫不经心的笑意,背脊挺得笔直,他在闻静思身上得到了真诚,得到了友爱,绝不能拿伤害去还。他第一次有了不顾一切也要守住一个人的决心,第一次渴望哪怕赴汤蹈火也要掌握天下的力量。
    凌嫣轻轻拨弄着艳红的指甲,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子孙儿,年轻的脸上有着似曾相识的倨傲与不甘,只是再桀骜不驯,见了自己,也要乖乖下跪。凌嫣的手已经不再年轻,皱纹满布。先帝爱她肤如凝脂,特别是这双手,纤纤十指,捏针掐线,宛如无骨。这样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后宫人人惧怕,因为她的手中曾握住了先帝的遗诏,今上的孝道,如果她愿意,还可以掐断一个太子的前程。萧长晟已跪了半个时辰,腿脚酸麻,依然等不到皇太后的一句平身。门外珠帘簌簌清响,进来一个窈窕的身影。一身燕居华服的皇后袅袅行至太后座前,恭敬地跪拜行礼,口称千岁。凌嫣淡淡一笑,道了声请起,便不再开口。
    宗孺芷道:“今日大寒,妾身来带皇儿给皇上请安。不知皇儿哪里冲撞了太后,妾身叫皇儿给太后陪不是,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
    凌嫣拿起策论递给宗孺芷,道:“皇后来看看你的好皇儿,好一篇锦绣文章啊。”
    宗孺芷展开卷面,一目十行地看下来,又看看跪在一旁满脸求救的太子,不敢开口。凌嫣双目一扫,冷笑道:“先帝名讳有个华字,雍华门为避君讳改名雍宁门,皇上为避父君之讳,不敢走雍宁门,次次绕过半个皇宫回自己的东宫。而太子倒好,父君之讳全不避忌。皇上以孝治国,这篇策论若是传出去,天子威严往哪里搁?皇家尚且如此,士族百姓如何教化,孝道又如何传扬啊?若皇后平常事务繁忙,哀家倒愿意替皇后多加管教管教。”
    萧文晟腿脚冰冷,想要向母后撒娇求情,又怕太后责怪,只好伏地讨饶道:“孙儿知错了,孙儿下次不敢了。”
    宗孺芷也顺水推舟道:“看在太傅已经罚过的份上,太后就原谅皇儿一次罢,凉他下次也不敢再犯。”
    凌嫣端来茶盏轻呷一口,淡淡地道:“错在己身,罚在他人,有什么用,要罚就罚正主儿。太子从今日开始,将这篇策论抄写一百遍,抄完之前,哀家供他一日三餐,文房四宝。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宗孺芷看着儿子欲哭的脸,心中又是恨他自作主张让自己失了脸面,又是心疼儿子久跪的双腿,再三忧郁,终是咬咬牙,狠心道:“那就依太后的意思罢。妾身还要服侍皇上,妾身告退。”
    凌嫣看着宗孺芷远去的身影,放下茶盏,刚要说话,从外间进来一个侍婢,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耳语几句。凌嫣点点头,挥手谦退,才对太子道:“起来罢,好好抄,抄在手上,记在心里。”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萧韫曦坐在太后佛堂的一角,静静地等候,见到皇祖母走进室内,微微一笑,撩起袍角跪了下去,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道:“皇祖母,孙儿,要这江山。”
    凌嫣一愣,看着那张像极了侄女的脸庞上,明亮的双眼有着先帝的坚韧与疯狂,惊喜霎时溢出了胸腔。她紧紧抱着萧韫曦的双肩,低低笑出了声:“好孩子,祖母等你这句话,等了十五年,等得都老了。”
    萧韫曦闭上双眼,祖母的怀抱不如闻静思的平淡与柔弱,却激烈温暖,安全又可靠。他今后,也会用同样的胸怀去保护值得保护的人,他要用双臂为这些人撑起一个天下,再没有阴谋与诡计,再没有戒尺与痛苦。
    
    第四章 乱我心者多烦忧
    
    闻静思昏厥在百卷斋门外一事,被闻允休一本奏到了皇帝面前。萧佑安事后传了任年入宫,斥责了半个时辰,又罚了三个月的俸禄才算了事。等闻静思修养好身体,再次出现在百卷斋门外,已是过了半个月。萧文晟面带笑意地将他请进门内,萧韫曦却支着下巴看他入座,取书,执笔,见他一双眼眸望了过来,又神色淡淡地扭过头去。闻静思不知这半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心细如发,过了两三日,还是察觉出各人的变化来。
    任年原本就心高气傲,对课后提问不屑一答,但课堂上对答得好,也会点头给予肯定。如今教完便走,对于学生学到多少,有什么疑问,一概不理。反而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将学生们的疑问接了下来,一一讲解,条条分明。而萧文晟,闻静思从来都看不懂他,虽是侍读的身份,课堂之外除非传召,几乎见不着一面。这几日晚,萧文晟夜夜遣人来请他同席用膳,有时旁敲闻家的现状,有时侧击他对三皇子的看法。闻静思心思虽纯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儿,避重就轻,态度恭谦,萧文晟即使有心也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变化最大的莫非萧韫曦,满是涂鸦的书本都换了新册,上课也不再随心所欲,坐姿端正,言行审慎,身上再也没有当初肆意狂妄的影子。然而课后,闻静思若与他眼神相交,萧韫曦便会首先移开视线,练习马球时,若闻静思刻意接近,萧韫曦则策动马匹缓缓避开。这样看似无意却有心的疏离,闻静思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心中苦闷,终是不敢去问。苦闷的人并非只有闻静思一个,萧韫曦心里也难过之极,既想亲近,又怕无形之中的伤害,只好竭力克制,面上装作处之淡然。
    闻静思本以为萧文晟态度转变之后,堂上的戒尺会少挨几下,不料十天半个月依然被任年找出茬来。萧文晟事后总会一脸愧疚,用膳的时候夹了块肉权作赔礼,笑嘻嘻地道:“闻侍读辛苦了,本宫实在过意不去。”
    每夜完成课业之后,闻静思独自一人坐在偏院内,看一豆灯火,窗外的新绿染上了枯黄,耳听夏蝉叫出了秋意,即便再如何不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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