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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浮图-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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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少棠不避不退,径直站在原地。方既白走过转角,便直直向着他而来。青年在此处见得他,十分惊讶:“傅兄,你怎的在此处?”
“早上随意走了走。”他回答的十分简洁。
方既白知道他是托词,但也并不好再问,眼睛转上他怀里:“……傅兄,这又是谁家的孩子?”
他啧啧几声,忽的似恍然大悟般,拊掌大笑道:“哎,傅兄,这该不会是你与小顾兄弟的孩子吧,我还道你们才初相见,未想孩子都这么大了……”
后半截话卡在嗓中,只因傅少棠此刻眼神实在骇人。方既白干笑一声,也不见尴尬,道:“……哎,傅兄,不过开个玩笑,你何必动怒呢?”
傅少棠冷冷道:“这是我旧友之弟。”
白沧河自他怀里转过头来,仔细看了一看。方既白也任由这孩子打量,于他看来,这般年纪孩子都是构不成什么威胁的,便含笑道:“傅兄,今日我还想来邀你去游玩呢,未想你便自己出了门,竟然舍得将小顾兄弟一人留在这里……”
傅少棠目光微微一凝,透过方既白,只见顾雪衣仍立在原地。大半身子都被细雨淋湿,然而少年却似浑不在意,失了魂一般,木然望着前方。
此时他方才发觉,这园子建的十分巧妙,由外窥里轻而易举,由内向外难若登天。他所在之处离园口没几步,但顾雪衣,分明久未看见。
“……方才我不过开了个玩笑,便将小顾兄弟给急成那样了,唉,你俩可真是伉俪情深啊。”
雨中若有冷风来,吹得周身瑟瑟。
“什么玩笑。”
“我早上见得你不在,不过逗逗他,说你自己去小镜湖,将他留给我了,小顾兄弟就被吓成那样……傅兄!”
抬起的手堪堪遇上劈下的伞,轰然声里,脆弱伞架散乱一地。然而最中心的一根却被人持在手中,一刹间竟然有铿然之声。刺出的伞骨带着无边劲风,挟裹凌厉寒气,似有剑芒若隐若现。
太初之力刹那间流转而出,堪堪在那伞骨刺到左胸之前,将之围住。然而饶是如此,衣衫也被劲风所激,无声无息裂开。
“傅兄!”方既白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少棠真气一吐,那伞骨登时便化作齑米分,被风一吹登时飘飘洒洒,消失不再。
这伞骨一端被他用太初之力护着,傅少棠此举无疑狠狠抽了个耳光。方既白登时面沉如水,一念间太初之力游走身周,一触而发!
他也是东莱太初门下的天之骄子,向来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般对待!
“玩笑而已,何必当真。”傅少棠漠然道。
“玩笑?”方既白怒极反笑,“傅兄说的倒是轻巧,方才若是我反应稍稍迟缓了一步,只怕现下已不能站着说话了罢!傅兄倒真是渊山高足,使得一手好剑法,便这寻常伞骨,也不逊于‘春水别’罢!”
“若是我回来晚了一步,只怕他现在也无法站着。你既然向他赔罪,不知道他身上有多重的伤么?”一字一字说来,十二分的怒意,重若千钧。
方既白一怔,回头一望,果然便见那少年立于雨中,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他并非未见过人凄惨模样,但这人先前分明好好的,细细算来,竟是自己开了玩笑后,方才变成这样。
而傅少棠这般怒气,皆源于此。
方既白将前后关节想通,面色便和缓了些许,瞧着雨中少年那般狼狈,皆因自己,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然而一点点轻蔑又在此时升起,那少年看着柔弱怯懦,在明月楼上也是十分没有骨气,对着苏暮秋又跪又拜。一语便可被吓成这样,真不知他是走了什么运,能被傅少棠看上。
先前伞骨一次余怒犹在,而他这时要动手,便失了理由。方既白摇摇头,突然退后几步:“傅兄,我现在心里乱的很,我开了小顾一个玩笑,你也开了我一个玩笑……我现在不知道该给你赔不是,还是揪着你给我赔不是,发怒也不是,不发怒也不是……我现在先走了,等我想通了再来找你!”
他一边说一边施展身法,最后一字时,人影却已经不再。傅少棠不置可否,径直迈步向院内走去。
顾雪衣似是被先前打斗声吸引,眸子望向这边。傅少棠走进园内,便见顾雪衣依旧立在廊檐之下,身体探出半截,被细雨淋湿。他眼底茫茫然的,思绪似乎已经飘到了天际,然而似乎又随着他走入,从天际被陡然拉入了人间。
傅少棠蓦地驻足。
微风飞雨,隔花而立,空气中袅袅芬芳,满园春意,却被迷蒙水雾遮掩。
顾雪衣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忽然醒过来般,嘴唇阖动。
——公子。
☆、第36章 声声咽
傅少棠大步向他走去,紧接着劈手便抄住了少年胳臂。顾雪衣闷哼一声,眉峰浅浅蹙起,却犹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下一刻他便会消失。傅少棠不由自主放轻了力道,然而仍是不由分说的将少年带入了屋内。
“……公子!”
少年衣衫已经湿了大半,却像没事人一般,略带担忧望着他。一点眸色分明,仿佛并不明白他这般怒气来自于何处:“……公子,你怎么了?”
万千阴翳消失无踪,似乎从始至终,他便是这么有些担忧、有些害怕,却十分专注地望着他。然而傅少棠决计不会认错先前那一幕,仿佛心中光芒都被夺走,从此沉沦,只余无边黑暗。
“没什么。”
傅少棠勉强按捺住自己情绪,将他带到窗前软榻上坐下。目光示意,手指划过白沧河睡穴,小小孩童登时陷入梦乡。
当下傅少棠并不迟疑直接走向屋外,反倒是屋内顾雪衣看见他离去身影,怔了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傅少棠径直出门,他心中有些怒气,是以并不想在这时见顾雪衣。原本唤来守候侍女,嘱咐她们按照先时药方煎药,想要在外间沉静一会再进屋。不料侍女绿衫如水,笑意盈盈,便将自己身后食盒递给他看。
原来侍女竟是早已经按着方子煎好了药,用小火慢慢煨着,便只等着傅少棠来取。
若是平时,他只能赞一声考虑周到,然而现下,却实在没有那些心情。
眼前只有少年在雨中哀伤神色,纵使自己与方既白一场较量,也挥散不去心里怒意。
昨日里他都说的那般清楚了,可是他还这样,还这样!原本以为剖明心迹,可一旦有风波波折,他却不信他,依旧自怨自艾!
傅少棠险些要将这食盒直接扔进屋内,自己则远远避走,然而终于是按捺住心绪。
“怎的自己起来了?”
听上去问的十分漫不经心,然而潜藏的却是压抑怒气。顾雪衣听得分明,不明白缘由,却回答的十分认真:“我早上起来见公子不在,以为公子离开了,便想出去找公子……”
——只是没有想到,还未出门,便被方既白截下去路。
顾雪衣咬住嘴唇,又想起早上醒来时,发现身旁人不在的惊慌失措。汹涌的绝望那一刹将他包裹,一瞬竟觉生无可恋。
然而这般心思,却不可在现在说。
傅少棠淡淡道:“你以为我把你扔下,自己走了么?”
顾雪衣嘴里苦涩,却无可辩驳道:“……是,我以为公子将我送给他了。”
还以为那般噩梦的境地,自己逃出来后,兜兜转转,仍是要陷落原地。
傅少棠一声嗤笑:“方既白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顾雪衣一窒。这几日相处以来,傅少棠少有用这般口吻说话,他素来都是一派冷淡的。然而乍然听到这般略带嘲讽的口吻,他竟然难以招架。
“不,公子……”
——我并不信他。
然而那一语却被截断在了嗓子里。
傅少棠剥下他外衣,冷冷道:“那你站在雨中干什么!”
他凝视着少年慌乱双眼,不自觉带出些怒意:“我都不信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却相信了!”
“没有!”
“是么?”傅少棠扬眉冷笑。
顾雪衣难掩眼中惊惶,眼里几乎要落下泪来。自今日清晨醒来便一惊一乍,勉强支撑到此时,早已经是劳损不堪,却还要招架傅少棠追问:“……你便愿意信他,也不信我么?!”
这话问的尖锐太过,顾雪衣一时大震,嘴唇不住哆嗦,几乎说不出话。喉咙似乎被棉花塞住,堵住了心底所有汹涌话语。
他的目光与傅少棠一对,向来疏离冷漠的眼眸里,那终年不化的冰雪仿佛掩盖着一座急欲喷发的火山,里面翻滚着的汹涌怒意从他眼底烧上,一路灼烧至心口,烧得他全身都在发颤。
怎么可能不信!
若是这个世界上连他都不能相信,那么他还能去信谁!
只是心底那点缭绕不化的情绪,那一点怯意,那一点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忽而间一幕再现。
——说出来,便会不疼了么?
——不会不疼。但是你说出来,我会知晓,你总归不是一个人在疼。
东莱太初上的一剑,陨星川上的一剑,君山巅顶的一剑!
锋利的剑芒劈开重重枷锁,刹那间,他似乎获得了无边的自由与无上的勇气。
他眼底渐渐含上泪水,却犹自睁大眼眶,不肯令眼泪落出。那个人用手抬起了他的下巴,霎时间他却猛地扭头,挣开了束缚!
傅少棠眼底怒意尚还未退去,顾雪衣却猛然靠过来,重重地吻过了他的嘴唇。呆愣不过短短瞬间,下一刻他便要钳制住他,将这个吻加深,然而少年却在这个时候一触即退,冲入了怀中。
抬手便想要将他给带起来,然而哽咽之声,却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我怕,公子,我怕……”温热的鼻息吐在耳边,肩上的衣襟亦被浸湿。
“……我一直都信你的,我也只信你,公子……只有你……”少年喃喃呓语,温热液体顺着衣领落入衣内,滑动着,变成了光滑而冰冷的珍珠。
然而他的泪水又是那么烫,沿途滚过的肌肤仿佛都灼烧起来。
“但是……我怕,你说过要告诉你的,我很害怕……公子……”
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入了衣领,还未到达尽头的时候,已经变得冰冷。
“我打不过他的,公子……你不知道,以前好几次,我差点就被他给打死了,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傅少棠抱住他的腰背,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打着少年脊背。
他终于痛哭出声。
仿佛要将多年来积攒的情绪,全部,宣泄在这一刻。
☆、第37章 乾坤剑
“我小时候一直很调皮,总觉得外面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危险,想要出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结果第一次出去,就被人捉住了,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手抚过清瘦的脊背,傅少棠一声轻叹:“修家蓄养鲛人傀儡、奴隶之风如此盛行,你怎么还敢跑到外面去……”
“那时候顽皮,哪里顾得上这些,我一直都以为,那是他们说着玩儿的……”
仿佛前一刻还在海中玩耍,下一刻却被人从头提起。抓住头发那人冰冷而漠然,只消一道灵气打入,自己便失去了反抗之力。自此被掳入东莱,故园难回。
“真笨。”
耳垂处突然传来濡湿之感,紧接着便是轻微的刺痛。顾雪衣咬住了他耳朵,怒道:“我就是笨啦,那又怎么了!”
傅少棠低笑,却任由着他咬着:“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发现,像我那个年纪被抓住了的族人有很多,还有一些不是鲛族的人,被送到一起,统一学习……一些东西。”
他言辞有些含糊,傅少棠却多多少少都猜得到一点点,心下低叹,只轻拍着少年脊背:“……后来呢?”
后来?
顾雪衣有些怔忪,小声道:“我们全被送到一个地方,每个人都要学,管事的人说那是一种灵术,学了对大家自己都有好处,要是学的好的,还可以被挑走,不住在那个地方……”
“于是那一批孩子里,便有人拼命的学,但大家资质还是有些差别的,果然没有过多久,就被人带走了……那是我们那批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一个,我还记得他被选走的时候,一直在笑,应该是很高兴的……”
“后来呢?”
“后来么……”恍恍惚惚说来,宛如梦呓,“后来我见到他,却是一段日子以后了,他成了一名弟子手下最风光的人物,好多地位不如那名弟子的人,都不敢惹他。”
“只是他风光的很快,死的也很快。后来他身体不好了,那名弟子也不管他,于是他就病死了……”他这般平平淡淡的讲那人的生平,却忽而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傅少棠还未及多想,便听他开口,说出话语令人毛骨悚然,“可是他死后我还看到了他,他也还在看我,你知道么……”
“……我眼睁睁见着他死的,才断了气,那名弟子就用剑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他身体还是热的,长得那般好看,脸上却多了两个血窟窿……眼珠被制成璃珠,镶嵌在剑柄上。每次我见着那柄剑的时候,那两颗璃珠都会转过来,安安静静的看着我。”他轻声道,“……我没在他生前好好看看他,却在死后,将他的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
傅少棠光是听他这般说来已是身冷,鲛人先天之灵多数在目,传言鲛目通灵,若是死后这般幽幽看人,几乎教人不寒而栗。更难想当时年幼的顾雪衣是如何捱了过来。
“鲛人泣泪,冷而成珠,传说月下成珠最为美丽。但是一只鲛人只要哭泣就可以冒出来珠子,我们不愿意哭,他们总是有法子逼我们哭的,于是许久以后,鲛珠便越来越多,渐渐就不值钱起来……可是鲛珠,哪里比得上鲛人目稀少呢?!”
他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凝视着他:“何况我们死了也就死了,还可以从南荒里再抓一批,不是么?”
傅少棠轻轻吻过他眼角泪水,入口咸而涩,还有挥之不去的苦意。难以想象,便是这般普通的泪水,却会在冷却后化作莹润光滑的珠子。这是生来便有的天赋,然而这般的美丽却给他们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灾难。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向来都知晓沧陆上修家有蓄养鲛人之风,然而在遇到顾雪衣之前,却从未想过,竟会凄惨至此。
早已听过的名字跃然于舌尖:
“……淮衣?”
。
顾雪衣一怔:“……你,知道淮衣?”
他在他怀里,仰头来看他,水洗过的眸子清澈而明净,那点淡淡的疑惑与茫然仿佛要刺进他心里。
傅少棠心下微涩,道:“你发烧时,曾经唤过他名字。”
淮衣,雪衣,何其相似的名字。傅少棠心里曾经有疑惑,然而在知晓少年生长环境时,便已经将之抛诸脑后。此刻听他一提,却再度想了起来。
“不是淮衣……”顾雪衣轻轻笑了笑,“……淮衣他不是鲛族。”
“……他只不过,是沧陆上最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却阴差阳错,被带到了东莱太初之上。
“……那个时候虽然太初的人吹得天花乱坠,但我总觉得我们学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是真真正正高深的灵术,为何又一定要从南荒抓鲛人来练呢?从没有见过太初门下正经弟子学这个的。而且还有其他的孩子,也总归不是自愿来学那些灵术。”
“你很聪明。”傅少棠低声道。
不用多想他也知道学的是什么,左右不过是些荒谬淫邪的东西,却让他们练来,去供他人取乐。
顾雪衣一怔,却笑起来:“……公子,你一会儿说我笨,一会儿又夸我,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了。”
“你自己调皮,被人抓住,是你笨;被抓住后知道要怎么应付……总算聪明一回了。”
顾雪衣摇了摇头:“你却夸错了,还是笨得很。我虽然没记得别的,但是当时想起来,长老们说我们只能学习族内的灵术,于是学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就常常偷懒,这样一来二去,就和他们差了老大一截。当时我一直以为,只要学不会,对他们没有用处,他们就会把我们放回家了……”
“我便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淮衣,他比我先被送进来,已经做过这么一回了……”
至此时顾雪衣开始苦笑,傅少棠便明白了结果:“失败了?”
“他告诉我,连这个都学不会的,只能被带去织鲛纱,天天拿鞭子抽着你哭,直到所有眼泪都被榨干,死后挖眼剖心,剥皮取骨,拿来炼制法器……总归是要利用的彻彻底底的。”
“我只能在里面慢慢混日子,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普通一些,淮衣也可以帮我遮掩些许……后来我们便想,历来那些长老、弟子来选人,都是选出挑的,长得美的被选走的最快。于是只要我们看上去平庸一些,拿不出手,他们就不会选我们。管事的人怎么教,我们便向着相反的方向做,也不需要太刻意了,总归这样,他们就看不上我们……”
“虽然这法子有些冒险,但还好没出过什么大岔子,我和淮衣在里面待了六年,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管事的大概喜欢这样平庸的,渐渐也不把我们向外边推,偶尔还让我俩替他跑腿,慢慢地,管的就松了起来……”
他眉间露出浅浅笑意,似乎想到那一段短暂的平静时光。傅少棠手抚过他眉宇,低声道:“……你们逃出来了么?”
顾雪衣摇了摇头,神色恍惚,宛如梦呓:“越衣就是那时候死的,眼珠子都被挖了出来……”
傅少棠悚然一惊。
“你们出逃的时候,遇到了他?”
“……是啊,原本那条路不该有人的,但是越衣,我就看着他在那里断了气。他看见我们了,但是到死的时候,都没有说出来……”
眼眶中带着淡淡水雾,似乎回到惊心动魄的那一天,自己执意要回去,放弃出逃,最后淮衣也跟着回来。结果,险些又陷入大劫……
“那名弟子是谁?”绷紧的声音有种不容忽视的力度,连相握的手指都用力了几分。
顾雪衣凝视于他,倏尔,低低一笑:“他被人用乾坤剑势一击,还单单只是木剑,当时看上去无事,后来便承受不起,连道心都破了,早已经在修炼路上无望了!”
乾坤剑势——
傅少棠愕然道:“是我?”
☆、第38章 涌泉报
他实在是匪夷所思,但若真是乾坤剑势,偌大沧陆,却也只有他一人能做到。
武修里唯有“连山剑”才讲八卦八势,而据他所知,这几代以来,也唯有他一人,修的是这一种!
乾、兑、离、震、巽、坎、艮、坤——连山八式。
七年前他正是乾、坤两势初成之际,也是在那一时,前往南荒取石铸剑!
当时自己取道东莱,曾经在太初里做客过一段时日,也曾凭剑向人讨教剑术,当时也曾使用过乾坤两大剑势。但与他交手者多为太初门里佼佼之辈,断不至于被一剑,还只是木剑,就击破道心……
是了,木剑!
仅仅木剑,且是乾坤剑势同用……心念电转的刹那,傅少棠失声:“是你?”
他唯有在一处,只用木剑出过一剑!
而当时场景……
尘封已久的大门在这一刻终于被缓缓打开,露出了其中落满灰尘的记忆。
剑通人心,春水别蓦地颤抖,陡然一声长鸣!
傅少棠怒到无以复加,厉声道:“……我早就该一剑送他去西天才对!”
。
是你,对不对?!
那只幼年鲛人……
雪衣。
倘若真的是你……倘若真的是,他早该一剑取了那家伙性命!
婉拒多方邀请,自己独身一人在太初门内行走,不知不觉便行到了偏僻一处,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正是心旷神怡之际,耳内却听到了不谐之声,直直打破了那一方寂静。
清稚抗拒声不绝于耳,微弱的似乎下一刻便会被掐断。花枝下被撕碎衣衫的是一只幼年鲛人,身量未足,容貌尚稚,唯见一点瞳色分明,点漆如墨,净如初雪。
裂帛之声连绵不绝,雪白碎片翩飞如蝶,那鲛人却只能无力挣扎,手很快便被身上那人按住,眼眶里落出的泪一颗一颗,散落在草上,圆润发亮。傅少棠从来都不去干涉太初门下蓄养鲛人一事,然而事到眼前,他却绝不可能坐由那年幼鲛人被□□!
何况,那还只是一个孩子!
飞出的木剑,仓皇而退缩的眼神,怯懦的想要避开……
傅少棠闭上眼。
他以为他二人相遇是在陨星川下,自己身受重伤被顾雪衣救起,他以为少年只是那一双雾瞳的主人,以为他们相遇在两年前的东莱……
却没料到,比他想的,还早了那么久。
七年前,他第一次前往南荒,取道东莱的时候。
那么早。
早到自己,还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少年。
从未考虑过,被救下一次却再被放手后,那个孩子将要面临的处境。
傅少棠闭着眼,他几乎不敢去看顾雪衣此刻模样,向来冷静心湖在这一时掀起滔天大浪,越想,便越是疼的无以复加。
那时候太初长老殷殷相待,听闻他欲往南荒取石铸剑,愿以鲛人、仆役为赠,以助他下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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