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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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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不再寄望于男女之情,乐逾摒开杂念,沉默一时,顾左右笑问:“可有鱼竿?”待握住鱼竿,甩钩向碧波莲叶处,才泰然自若道:“非要从南楚诸王里选,你该选静城王。”
第21章
她拊掌道:“哎哎哎,可惜我刚才当着许多人的面推却了昭怀太子妃邀我赏花的帖子,这该如何是好呢?”乐逾心道:原来你在这等着我。便提着鱼竿垂钓,纵容道:“就让昭怀太子妃府的马车去更夜园接了聂娘子献艺,你换身衣服顺便搭上一程如何?”
田弥弥敛衽为礼,笑答:“固我所愿,不敢请耳。小妹还要多谢大哥哥。”
乐逾传信辜浣与聂飞鸾,促成延秦公主与静城王私会。田弥弥换一身轻便的赭色男式袍服,愈发显出小腰纤瘦,只盈一握,岑暮寒一身黑袍随行护卫,寸步不离。
到春芳苑便不见乐逾踪影,她也不以为怪,对岑暮寒笑道:“蓬莱岛确实对各国政事避而远之。”一路言笑着,便跟随一行青葱色裙罩松花纱衣的侍女去了。与静城王相谈约两柱香,她懊恼地漫步而出,外间正是正午时分,仍是侍奉在外的侍女打起遮蔽日光的湘妃珠帘,下几步台阶,苑中花树覆盖的山峦映入眼帘,田弥弥侧首问:“凌先生何在?”
那侍女低垂颈项,答:“在花间亭品酒。”另一个侍女带她过去。
花间亭在苑中移石垒成的石山旁,亭阑干外环绕红紫牡丹。乐逾坐在精巧石亭中,却如在山间茅亭,自在地挽起衣袖斟酒,递给田弥弥一盏。酒盏平底广口,香甜酒气发散出来,澄明金黄,是楚宫赐下的蜜酒。田弥弥喝了两盏,方才放下酒盏一叹,纤纤玉手侧撑着脸:“大哥哥仿佛早就知道我和静城王殿下此番不会结盟。”
乐逾拎过酒壶,揭开壶盖径直对饮,道:“静城王这个人,年纪不大,戒心不小。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像如今那位城府深重的萧陛下的地方,唯独这一点,像了个十成十。至于你……”他的手覆在她掌上,拍了拍道:“弥弥,你虽主动示好,对他的戒心也不轻。你以一身承秦州之重,我却帮不了你,其中诸多不易,难为你了。”
田弥弥眼眶微热,片刻才轻轻抚一把脸,展颜笑道:“大哥哥……你在这,是等什么人吗?既如此,我不打扰了。那位长得很美的姐姐要走了,我与她同去,也好多亲近亲近。”
乐逾本来顺便探访殷无效,谈情蛊一事,不料来到此处,饮了几盏,才听侍女回话,道是殷大夫在门上贴了字条说要炼药,不许打扰,傍晚才有空闲。殷无效常是这样,乐逾已然习惯。酒到微醺,纷纷飞散的花瓣吹到亭中,他一笑起身,端着酒盏伸手到亭外接住花瓣饮下。回身却恰好是花间亭北,石径另一头,萧尚醴一身皇子常服,锦衣金带,绕过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丛,缓步朝他走来。
乐逾之前当小静城王与弥弥算得上一对璧人。如今再看,不入花丛不知艳,萧尚醴的容貌竟比弥弥犹胜一筹。乐逾不由促狭,试想这南楚静城王殿下真的坐上皇位,数年后,六宫佳丽的颜色反倒纷纷在一国之君面前落了下风,岂不是阖宫哀怨。
萧尚醴默然不语,在他对面坐下,持羽扇的侍女全都候在亭外,遮蔽了明亮日光。萧尚醴朱唇紧抿,乐逾不管不问,一盏接一盏饮酒,两人都面朝亭外,隔桌对坐,亭外春光越浓,花气酒香越重,这二人间越发寂寞幽暗。唯有酒水倾泻与瓷盏落在铺有五色锦缎的石桌上的声响。
良久,乐逾道:“几日不见,静城王殿下风姿更盛。”
萧尚醴恨到切齿,却只是冷漠道:“东吴延秦公主也能被你左右,凌先生真是手眼通天。”乐逾把玩空了的酒盏,道:“殿下误解了,公主垂询,在下平心而论,据实以告。”
萧尚醴声音忽厉:“本王的婚事,几时是你可以插手的?你已经拒绝本王拜师,你与我无亲无故,你凭什么来管谁要嫁我,我应该娶谁?”他骤然作怒,非常骇人,亭外的侍女隔得几丈远,闻听只言片语,都吓得脸色发白。
乐逾反而大笑,争锋相对半点不让道:“怎么,静城王殿下不止风姿更盛,对在下发起脾气来,威风也更盛。是谁说出已经决意要争南楚帝位?敢问殿下,要登上南楚帝位,你能否放弃娶延秦公主?既然你要娶,我对公主说的话对殿下不说有益,至少无碍,殿下不言谢也就罢了,问我凭什么,我倒要问殿下又凭什么来向我兴师问罪?”
萧尚醴无言以对,躁怒消尽了,却露出彷徨苦涩的神色,轻声道:“我是一心求娶延秦公主,我明明已经选了,就该做应当做的……只是,是谁都好,为什么偏是你来促成此事……”
第22章
而此时,春芳苑外一架圆盖彩顶的马车在青石板道上辘辘前行,车上又是另一番光景。马车内可容人站立,行走几步,分内厢外厢,以一道薄意山水木门分隔。聂飞鸾坐在内厢,今日献艺,是奏乐而非歌舞,众所周知昭怀太子妃孀居已久,性情冲淡平静,她衣裙也选用雅致庄重的,真如京中仕女。唯独眉眼俊俏风流难勾难画,田弥弥仰着脸看了许久,吟吟笑道:“像姐姐这样的美的人,我见所未见。久闻姐姐舞跳得好,不想琴也弹得好,拨弦两三声,就把那几个大五弦、小五弦、四弦琵琶的都压下去了。”
聂飞鸾欠身笑道:“姑娘谬赞了。”田弥弥嗟叹道:“姐姐何必如此生疏。”她低声道:“我昔日在宫……家中,也随母亲学过弹琴,却总弹不好。”聂飞鸾听她怅然,望着她黑漆漆的发髻,怔了怔,又用婉转掩饰笑道:“姑娘不必以琴艺歌舞去讨好客人,为修养性情所弹,哪有不好的?倒是妾身的琴,难逃媚俗之气,侥幸能入姑娘的耳。”
田弥弥尚未作答,忽听一扇木门外长剑出鞘之声,岑暮寒凝声道:“不速之客到,主人勿要下车。”吱呀一声车门大开,紧接其后一声惨呼,驾车的仆役当场丧命。岑暮寒目不斜视,在郊外疾驰的马车上拉住缰绳,马车冲势不止,他徐徐问:“谁敢来犯!”
田弥弥心神凛然,捉住聂飞鸾的手,拂帘外看,左右前方蓦地飘出几抹绯红人影,随后一声轻叹:“剑花小筑闻人照花恭请公主留步。”与此同时,前方两马惊嘶高鸣,一道极细冷光闪过,马车立时如山崩一般向前倾倒,原是两名绯衣弟子以玄铁丝拦路。
岑暮寒持剑劈去,为时已晚,那铁丝生生将挟风雷之势奔来的两匹骏马咽喉勒断,摇晃坠倒,露出森森白骨。腥热马血染红岑暮寒半身,剑花小筑绯衣弟子包围渐近,他侧面溅上鲜血,长眉入鬓,眉头不抬,提重剑而起,车旁三丈无人再敢举步逼近。
可剑花小筑重花狱阵结成,十四名绯衣少年神情慎重,持剑谨立,互为犄角,将岑暮寒阻在可击杀闻人照花的十丈之外。
闻人照花抚剑鞘,语气委婉道:“不得已而为之,恳请公主恕罪。也请岑参军见谅。我不欲与岑参军兵刃相见,单打独斗只会两败俱伤,眼下锦京城中小宗师毕至,谁负伤便自身难保。好在我剑花小筑重花狱阵一旦摆出,宗师以下尚未有人能破。若公主愿意赐见,随我一行,不动刀兵,那是最好。我可以担保无人敢对公主不敬。”
岑暮寒剑尖朝下,闻言手腕一挑,道:“要战便战,想见公主,先跨过我的尸身。”
聂飞鸾悚然一惊,站不稳道:“你是公主……延秦公主!”田弥弥低念:“姐姐,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我又拖累了你。姐姐放心,乐岛主许我此物,他即刻就来,我一定保你平安!要是我也过得了这一关,再来向你赔罪!”当机立断取下金环相撞,那亮澄澄赤金似的臂环竟电光火石般燃烧红光,一股青烟。她却一整袍服,咬唇挺直腰背,就要推门下车。
聂飞鸾情急叫道:“回来!”情不自禁扯住她衣袖。之前从不曾这般与她亲近,她心思稍定,刹那间端详了田弥弥。听闻她小字“弥弥”,语出邶风·新台,已猜她母亲的婚姻多半不幸。揭晓方知,她的母亲竟是那位名满天下,自己遥遥向往多年,几度为之伤怀泣下的女将军。
见其女,知其母,她一生为鬼蜮伎俩所害,竟不曾折腰,反而教出了个坦坦荡荡光风霁月的女儿。聂飞鸾颤抖着抬起微凉的手,轻轻碰触她的面庞,柔声呢喃道:“原来你就是延秦公主,宁将军的女儿,我没有不喜欢你,只觉得我配不上……原来你年纪这样小,真不容易啊。”然后深吸一口气,拔去她的发簪,取下发冠,浅笑嗔道:“我都看得出,你这样重要,你的安危又哪里是你一个人的呢。”当下自除衣裙鞋履,交与她换上,为她重绾头发,连周身饰物亦交换了,这才拭净脂粉,自挽发髻。
田弥弥在她一双素手为自己梳妆,打点钗环时就回过神来,怔怔望着她将生死置之度外,为自己这样一个比萍水相逢胜不了几分的人舍身,掩面道:“姐姐,你我说上话不过两次,你这是何必!”
聂飞鸾常是含情含笑,却在决意不惜死之前从容整佩环,在窗前坐了,道:“我虽不敢在人前说,但宁将军是我最敬仰的人。承蒙你叫一声姐姐,你母亲为人所害,又有人想来害你。我虽低微不堪,也绝不依了他们!”说话时菱唇弯弯,妩媚娴雅,日光映照腮边,一张明艳面庞令人不敢直视。田弥弥看着看着,竟已泪水夺眶。
聂飞鸾高声道:“岑参军,闻人公子,都给……本宫住手!”这女声娇柔颤抖,却隐隐含有坚不可摧之势。闻人照花先前与田弥弥有一面之缘,暗觉其声有异不似其人,也先按兵不动。岑暮寒却是电转之下明白透彻,握剑的手一紧,全力配合,为公主拼杀出一线转圜。
聂飞鸾攥住田弥弥的手,对她欣然浅笑,口中却道:“你们要的是本宫。岑参军,便请你随他们过一过招。闻人公子,本宫与你定个赌约,若是一炷香内,岑参军未能杀你阵内三人,本宫就随你一行,如何?”
闻人照花避开脸不愿看,道:“尊驾已回天乏术,又何必徒增伤亡。”再看剑花小筑门下诸师弟,仍道:“也罢,就如阁下所愿。只是愧对诸位师弟了。”
一个绯衣少年脆声道:“闻人师兄不必顾忌我等。我等若畏死,安能被选上参练重花狱阵?”闻人照花一声轻叹,自语道:“为了师尊,死几个人算得了什么……岑参军,请入阵罢!”
重花狱阵为剑花小筑主人,狂花居士沈淮海三十岁时所创,一日功成便与杏林禅寺十八子阵并称唯宗师可破的两大绝阵。沈淮海痛失爱妻,而后得此阵,此阵是他平生大悲,悲在留人不住。是以重花狱阵“重重花影留人住,锁尽痴绝锁尽愁”。
岑暮寒头也不回,步入阵去,背影如一柄长枪。此时天色迷蒙,降下微雨,雨丝打在他白皙的面颊上,双唇姣好若女子。
剑影如潮水涌入,田弥弥屏息看去,但见阵内如有大风,绯衣乱舞如狂花,银剑似白蛇,她虽无武功,也能看出其间说不尽的痴狂决绝,一时半会,竟看得冷汗浸出,四肢冰凉。手腕一抖,放下帘幕,捂住胸口。
便在她移开目光时,一声闷响,一个绯衣少年跌出阵去,喷出一口血雾。闻人照花在微雨中更显忧郁,他身侧一个师弟扑上前救治,掐住脉却一愣,猛地抱住怀中躯体,那少年已气绝身亡。
余下的少年眼中如燃幽火,越发悍勇难缠。他们每个人都挡不住岑暮寒十招,可十四人同进退共默契,便如一个有千手万手千剑万剑的对手,岑暮寒以一双手臂一柄虞候,如何防备。
十三柄剑齐齐向他刺来,他不退反进,以重剑相抗,震伤两名少年,一名少年被如有万钧的剑气击中,竟直直飞了出去。伤及肺腑,接连呕出数口鲜血。一炷香功夫转眼已过,岑暮寒额前垂下一缕散发,那重伤的少年面色青白中带潮红,颤颤巍巍在细雨中从地上爬了起来。
岑暮寒平静道:“我输了。”雨滴与肩头的血混在一处点点滴滴自剑锋滴下。他不拭面上水迹,在阵中拄剑单膝下拜,却是对马车,一字一句道:“末将无用,辜负将军嘱托。”
田弥弥面上无喜无悲,道:“是我辜负母亲嘱托。”浑然不知指甲已在窗格上拧断。聂飞鸾望着她指尖血丝,一握她的手,不言不语,在车柜中取出一顶青纱帏帽戴上,掀开车帘,对外柔声道:“岑参军请起。你已为本宫尽力厮杀,不曾愧对我秦州勇士威名。闻人公子,你我赌的是我随你走,不关他人。剑花小筑辞梦剑是言而有信之人,如今你赢了,本宫可以跟你一行,但要先见到岑参军和我的侍女离开。”
不料此时,一个阴郁柔腻的男声故作姿态地道:“闻人公子怎的手脚这样慢?哦,你在与东吴延秦公主殿下做什么交易么?”闻人照花诸人背后迆迆然绕出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深目红唇,已生着细而浓的眉,偏还挑着眉梢,不是莫冶潜是谁?
他笑容中尽是得色:“人我已经为闻人公子擒来了。”另一个小山一般的大汉木然抱着一个昏迷男子放上闻人照花的马车,将遮住人的白布扯下,露出柔和的面容,赫然是应在春芳苑内的殷无效。
春芳苑花间亭中,萧尚醴面露凄怆。见他难受,乐逾竟随之心中刺痛,暗皱长眉,他连拍三下额头,自嘲笑道:“哈哈,看来我这辈子是改不掉怜香惜玉的病了。”这才道:“殿下,路是你自己选的。世间从无双全法。殿下要称孤道寡,总要舍弃点什么。”萧尚醴听他话虽洒脱却有几分缠绵,恍然醒悟,既惊又喜地举目探去,眼底清波,如含千言万语,道:“先生……你可知我也……”
话未出口,一个侍女扑上前跌倒,慌张跪了,裙裾沾着泥污,却是常端茶待客的云雁,她急切道:“不好了不好了,凌先生,婢子方才不小心推了殷大夫的门,殷大夫留书出走了!”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写着“凌渊亲启”,送雁补道:“太子妃还病着,婢子不敢上报。”
白笺上一行黑字:“与君相处数日,使我信人间真有倾盖如故之事。情根之毒未能为君解除,尚有一事君需谨记。情毒药引必由肌理入,一旦沾染触碰便无可挽回,切记,切记!”落款却是,“殷无效绝笔”。
乐逾眼睛一跳,这殷无效竟留了一封遗书,他要去哪里赴死?他忽一抬头,便见天边呼啦啦一道白影如流星扑来停在亭顶。乐逾振袖一跃踏上三重亭顶,那白雀黑豆般的眼睛直瞪着他落在他手背上。乐逾抽出殷无效留书,萧尚醴仰头,暮春天气空中雪片纷飞。竟是乐逾以内劲那纸书信震为碎片,只听他道:“接二连三出事,说是巧合谁信?”
乐逾又道:“与殿下的事,等我回来再说。”他身影一晃,在檐上疾射而出,萧尚醴追问:“你去哪里?”几个起落,再不可见。云雁仍跪在地上,大胆回话:“凌先生去,大概是片玉斋殷大夫住的地方……”
乐逾道:“出去。”片玉斋二层轩楼内侍女接连逃走,他一脚踹开殷无效寝室大门,在墙角找到琴匣,面色稍缓。下一刻,毫不犹豫一掌打碎长匣古琴,五指洞穿木板,抚摸琴中剑,正是颀颀。他得颀颀入手,再无挂碍,望着颀颀,道:“世间有你共我,谁可为敌?”一个高大男人大笑着抛开剑鞘,提剑在手出到斋外,反抓白雀投出。
那白雀也如一道剑光刺入云霄,振翅奋力朝延秦公主处飞去。
第23章
另一边,莫冶潜身后列出二十个黑衣蒙面的高手,望着车帘挑眉道:“闻人公子!你竟答应了放走延秦公主的……侍女和护卫。”闻人照花也不看他,道:“我只答应请走延秦公主与阁下交换,即使答应公主让她的侍女与这位岑参军离去,又如何?”莫冶潜嗤笑一声,转道:“公主如此在乎一个侍女的生死,是指望她去搬救兵?”
那马车中徐徐走出一个帏帽蔽面的妙龄女子,青纱遮到胸前,影影绰绰令人只觉面容头颈必是十分娇媚,身量纤长,露出的双手肌肤细腻。当着莫冶潜的面,将一块素白丝帕交与身后一名灵慧美貌的少女,道:“本宫就是要搬救兵,尊驾怕了?”
莫冶潜目光幽深将聂飞鸾扫视一番,胜券在握道:“激将法未免太不入流。在这锦京城中,公主能请的救兵是哪一位你我都知道。三日之前我还是怕的很,如今嘛……公主尽管传话让他赴更夜园。”他胜券在握地笑起来,已信她是延秦公主五成,便甚有风度地行了一礼,又眯眼看着岑暮寒道:“鄙人莫冶潜,北汉磨剑堂门下,忝为国师大人第三弟子。公主要为你的侍女挣一条命,可以。要我放岑参军,纵虎归山,却是万万不行。”
岑暮寒镇定收剑对聂飞鸾道:“末将该以死护卫公主,岂可自去逃命。”莫冶潜冷笑看着热闹,聂飞鸾本意是要他护田弥弥离去,此时知他是要把这场戏演下去落实自己的身份,便一推田弥弥,叫道:“快走!”
田弥弥直欲流泪,唯恐这是生离死别,却没有一丝迟疑地翻身爬上一匹马。正在此时,莫冶潜如玩弄一般,红唇勾起,曼声道:“等一等。”三人心头一寒,莫冶潜缓步上前,轻佻笑道:“闻人公子倒是与田公主有一面之缘,鄙人却还未有这个荣幸。公主何不把面纱揭起来,让我身后这些奴仆也把公主玉容看个仔细?”
聂飞鸾动作僵住,莫冶潜以为她是含羞忍辱,殊不知她此时惧怕已极,缓缓揭青纱覆过头顶,面无血色宛如梨花。田弥弥百般千般想留下,可她纵使死也不能落入北汉人手中,当下重重鞭马,骏马厉嘶奔走。莫冶潜已见了她容颜,她听闻闻人照花见过弥弥,心头大乱,一转不转地盯着闻人照花。闻人照花自她下车起便微微蹙眉,看破端倪,此刻却闭口不言。
莫冶潜击掌道:“你们看,公主的侍女可是真想活命!”忽而利声狂笑道:“给我放箭!”
一时间羽箭如雨,劲风声声割裂雨幕,聂飞鸾担忧得双眼盈出泪水,怒道:“你……”岑暮寒听着急乱马蹄,一眼都未向身后看。莫冶潜头发被雨丝沾湿,卷曲地披下双肩,他捉一缕缠绕,恶毒道:“我答应放人走,可没答应不追杀。她能否留下一条命来,全看天意,怪不得人。”
牛毛细雨中蓦地一声悲嘶,马臀上已中箭。有两个蒙面武士飞射出去,一路辍在马后放箭,直至伤及少女肩头。田弥弥一声不吭,以披风紧裹身躯,伏在马上。马鞭早在中箭时落地,她狠心拔下马臀上箭头,刺入马颈,再看不清前路,放任黑马吃痛洒血,发起狂惊雷般奔驰,只把那丝帕贴心口放,攥紧缰绳。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周身冰凉,听得头顶连声雀啼。眼前浮现一个高大身影,她唇边这才浮出轻笑梨涡,再支撑不住地松手从马背倒下,一头扎入乐逾怀中,扯着他衣襟道:“大哥哥……更夜园!”
春芳苑中,时至黄昏,静城王心神不定地安坐,着宫中暗卫去打探凌先生去向至今尚无回报。那先前通报殷大夫留下书信人已不见的高挑侍女云雁又战战兢兢上前,道:“殿下,有给殿下的信!不知什么人送来,送来人就不见了!”
他倒出信封,其中一枚玉珏,确是公主今日所佩无疑。信封内仅有一句话:欲救延秦公主,只身前往更夜园。
兴盛热闹的更夜园一片沉寂,杨柳捎经朦胧细雨更显柔媚,可歌女舞姬都作鸟兽散,馆阁空荡,芳草地遗落花钿无人收,柔媚中藏有肃杀。春雨阁的更夜园,已变成了磨剑堂一局请君入瓮的棋。而此时,一个提剑独来的男子身材高大峭拔,步伐不曾稍停,只看了一看,就遇山翻山,遇水过水,沿昏暗天色下柳堤旁一盏盏灯笼指引的路行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纵出半丈,如踏浪而行,正是蓬莱岛乐氏的“渺沧海”;掌中剑,长三尺一分,宽三指,倒提在手已是光芒璨亮,锐气迫人,正是“颀颀”。
他走到一座石山下,石山植梅,匾额被灯火照亮,是瘦金“藏艳”二字。春梅早已开过了,这次第唯有瘦石嶙峋,假山上有一间小亭,小亭中背对坐着一个男人,比乐逾稍长几岁,恰在而立之年,容貌平平,眉眼间更是郁郁寡欢,却黑袍金带,通身气度,道:“闻君匣中三尺水,可入吴潭斩龙子。第一个真正领教的人,果然是我。”
他说到“闻”字之时,亭下石山两处阴影中突然冲出八个武士,高叫着拼杀过来。那梅岭藏艳亭中人背对此景,眼睫也不动的出语。待他说到“我”字,空中已响过扑扑几声,血腥之气弥漫,乐逾剑尖滴血,走向石阶,身后兰草径上伏尸满地。
乐逾拾级而上,亭上是一个佩刀的失意男子,他与闻人照花同是一见即知难有欢颜的人。闻人照花如雨湿红杏,那是一种贵公子式的无言惆怅,这人却像这梅岭上数月前一株开败零落的绿萼梅,一身远走天涯的难言失意。长而细的刀横放膝上,也已出鞘,被他以一块丝绢摩挲般拭擦。这二人初见,乐逾望向他的刀,他也第一眼看向乐逾的剑。
乐逾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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