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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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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如闺阁女子的字迹,萧尚醴的字,写的是:垂拱。
  顾三抚绢低叹道:“我们都小觑了他。——垂衣拱手,而使天下大治。他要涤清江湖,还要看上去动都没有动一下。更夜园一役,受益最大的竟是静城王,他本来就对江湖人士多有忌惮,那一夜小宗师混战,恰巧给了他插手清理的借口。我此番来是奉旨面圣,寿山王与北汉勾结,既然没伤到静城王,宝座上那位也就任他们斗去。静城王的提议被采纳,陛下要设‘垂拱司’作为天子爪牙耳目主理江湖事,为表嘉奖,全权交由静城王负责。”
  乐逾道:“所以你要白衣入京,换一身官服?”顾三摇头道:“我希望不要摆到明面上,垂拱司只是初初设立,哪怕为了朝廷的利益,也不想我一早就成为江湖众矢之的。”他又眯着眼笑,温柔道:“我就是那么软骨头,屈身折腰事天子。不过,好在藤衣不嫌弃,我们换了合婚庚帖。我虽早已视她为结发妻子,直至如今才算名正言顺,天下之大除蓬莱岛主以外,世间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做我顾伐柯互相记挂一世的朋友,来锦京也是为亲口告诉你。”
  藤衣静静坐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乐逾朗笑数声,撑头叫道:“酒来!”一个女子为他们送上酒,乐逾道:“恭喜!”顾三却看着他,神色十分怀念,忽而微笑,道:“我与你认识多少年了?”乐逾道:“十二年。……十二年前你我初见,我记得你也是一身白衣。”
  顾三弹那酒杯,有感而发,曼声道:“乐逾啊乐逾,我这回白衣入京,既是为向天子表恭顺,也是为与你一场相交,以白衣始,也要以白衣终,我十二年来两度白衣都是为你。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避免与你为敌。春雨阁与蓬莱岛在经商上,在江湖信息渠道上,多有重合抵触的地方,这本来没什么,你我各退一步也就相互忍让了。可如今,避无可避……”他这一语到头,言如不尽,语声清越,却已有一言三叹的意味。
  乐逾目光转利,只举杯对他道:“难得风流人物如你,愿为我两度着白衣,‘如今’你我还是一生只有一个的朋友,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如今’只可惜我并无一份重过三山四海,抵得五岳的贺礼,配得上你我间的情谊,来贺贤伉俪礼成。”
  顾三一闭眼,也举起杯来,笑着与他饮尽,放下酒杯重复他的话道:“‘难得自诩风流如我,为君两度着白衣’,他年哪怕你败在我手下也应无憾。我不要你的贺礼,只求你一件事,来日不得不争斗的时候,我不会顾念昔日情谊,请你也别手下留情,无论胜负如何——我毕生最好的朋友,不要恨我。”
  再说此时宫墙里,一个面容英俊的僧侣在宫女引路下走出仙寿宫偏殿。他盛装袈裟,其色灿然,正是那夜随延秦公主赴更夜园的思憾大师的弟子善忍。
  宫室内雕梁画栋,侍女如云,都在偷偷打量他,他却平静如水,缓步向前。直到远远望见一个身影,顿时心头一跳,如同从云端跌落,掐住念珠,待那人上前,却是静城王萧尚醴,道:“有劳大师为母妃讲经。”
  善忍垂首道:“容妃娘娘爱《华严经》高妙,十分欢喜。殿下的孝心结下佛缘,小僧不胜荣幸。”萧尚醴道:“大师随本王走走。”善忍便不得不跟从他行去。
  殿阁外,池塘上一座蜿蜒的拱桥,一行侍女行来,手中银盘很是素净。萧尚醴揭开盘上薄纱,全是才剪下的牡丹,他道:“母妃本就是周朝帝姬,周室笃信佛教,才数十年大师就忘了吗?”
  盘中一朵白牡丹开得极盛,被他取出,道:“此花虽妍,在母妃心中终不如周宫里的优昙,周朝以优昙为祥瑞,所谓‘梵语正云乌昙跋罗,此云祥瑞灵异。天花也。世间无此花。若如来下生、金轮王出现世间,以大福德力故,感得此花出现。’。”
  他持花在手,字字言及旧朝,善忍心惊胆战,默然应对,又暗中分明有一股血勇冲上天灵,只差一线就要混淆苦修得来的清明神智。便在此时,萧尚醴一笑,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南楚尚存佛寺几何?”善忍面现悲意,道:“旧日寺院大多荒废,如今尚有香火的,不过一百余间。”
  本是人花相映,萧尚醴却揉碎那牡丹,道:“我听闻,母亲信奉什么,儿子也当供奉什么。母亲若信奉佛教,儿子便应兴建庙宇。那么若母亲成为一国至贵之女子,皇帝的生母,重建四百八十寺又算得了什么?若要尽孝,不说八百四十寺,八千四百寺亦非难事。”
  善忍悚然退一步,道:“殿下!”神情电光火石间变动,萧尚醴双瞳点漆,寒冰一般射入他眼中,道:“我记得我十岁那年初见大师,大师对我讲佛经中的故事,昔日前贤大德诸高僧为在中土弘法,不曾有一个是顾惜自己一身洁净,而不愿踏入污泥的。不入俗尘苦海,谈何普度众生?现如今思憾大师闭关不出,不理世事,大师既为思憾大师首徒,许多事或多或少可以替思憾大师裁定。”
  财帛美色名声他可以坚拒,可弘扬佛法,度众生达彼岸是他一生的宏愿,如何能不动容。这如花如梦的一张脸可诱神佛入万劫不复的炼狱,善忍乍冷乍热,又如被冻僵一般,眼前唯有那红唇,那美目,若能轻轻触碰……他周身一颤,退后几步,跌倒似得拜了下去,道:“请静城王殿下容小僧细想。”
  萧尚醴虚扶起他,道:“大师请起。大师可以慢慢思量,本王言出无悔。”又道:“近日本王如长梦醒来,有许多不同,以往畏惧的不再惧怕了,以往仰视的如今只想掌握。还有另一件事本王要问大师,更夜园一役,大师是觉得蓬莱岛主已走火入魔才能力挫数位小宗师?那么对堕入魔道之人,江湖中又是如何处置?”
  另一边,待顾三离去,乐逾坐了一阵,不见人来,拎着酒壶去后舱,便见殷无效坐在一扇屏风后演皮影戏,那书生模样的皮影道:“我从此将合婚庚帖给了你,心里眼里再没有一个旁人,待到百年后白了发夫妻同归,喝孟婆汤前也要立个誓,来生还做一生一世一双人——”至此忽把那皮影一扔,脱力一般垂下眼,脸上不哭不笑,宁静异常。
  乐逾道:“你还好?”他抱膝坐了一刻,道:“看的戏多了,就想自己演了。只是演来演去,都是我一个人。”语罢面庞带笑,却黯然流下泪来,乐逾见他为情伤心,想起萧尚醴,不由得攥紧酒杯,道:“我最早见你的时候说过,解相思只能靠老或者是死,是我那时太狂妄,不知道情字根本无解。”塞一杯酒给他,殷无效接了,只道:“你从今以后千万别再对我提他了。”望那酒水许久,终抬起脸,对乐逾道:“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走火入魔?”
  乐逾伸臂过去,与他手里的酒杯一碰,道:“是。”
  四日内,顾三晋谒楚帝,萧尚醴筹办垂拱司,乐逾在海商会与城外船上行踪不定,延秦公主凤台择婿之期将至。佳期以前,她无暇分身,遣人传书乐逾。那一纸信笺语句简单,她长于深宫,且是女子,字却有金戈铁马之势,道是其中再多辛酸苦涩也罢,凤台选婿已算她的婚期,她“孤身一人,去国万里,举目无亲”,唯有乐逾如她的兄长。
  凤台由楠木筑成,这一日高台之上满目红妆,王孙公子皆华服骏马汇聚台下,楚帝容妃不至,赐下千株桃花树。五月如何还有桃花,那桃花红粉如云,东风吹来,片片摇动,却是摘尽桃叶,裁彩绡为瓣,数万朵粘连枝上,簇拥此台。台下一池水,距岸百步处飘着许多花灯。
  诸王孙只道延秦公主要考校他等骑射,岂料高台两侧,各有三层坐席,珠帘后侍女怀抱乐器,奏宫廷雅乐,一个年约五十的总管模样的太监缓步走出,身后两排吴宫装束的仕女,盘中皆捧笔墨。那太监行了一礼,对四面笑道:“凤台选婿的规则由延秦公主定,就请诸位策马绕台三周,射中一盏花灯,这花灯有十余种花样,公主群芳之中偏爱梅,可惜今人咏梅再无好句,诸位需得射中梅花花灯,再分别搜寻两句前人咏梅的句子写下送与公主过目,以一炷香为限。中选的,公主自会集句回复。”
  台下人物众多,乐逾却一眼望见萧尚醴。台上正面雀羽帘彩光熠熠,金丝点点,瑞光闪烁,诸人只影影绰绰见得一个妙龄盛装的少女,乐逾在她身后也如护卫。他目力甚锐,眼光独追萧尚醴,见他不发一言,策马挥鞭,日光下纤腰束素,其人如玉,唇若施朱,眉眼间仅得两色,却已生出一种冶艳,夺人心神。
  他目不交睫观萧尚醴在马上取弓箭,侧身张弓,越发显得腰身瘦削,十指白滑,两次方才射中梅灯,又跳下马背,扔开马鞭侍卫接了,待他取笔蘸墨,写下两行字,一番动作下来,脸上身上竟连一分半点的汗意也没有,真是远观而不可亲近,如在眼前又隔云端。
  不多时,宣纸几张几张呈上来,田弥弥令人一一平展在地毯上,行列间留出一尺待人行,举步近前一径走一径看,她越走越慢,伶仃背影透出孤苦之态,乐逾扶住她,她强笑道:“把静城王殿下的集句挑出来吧。”萧尚醴集得平平,很不尽心,通顺而已,上句是“灞桥曾系雪中鞍”,下句是“肯傍梅花共岁寒”。
  台下王孙公子翘首以待,她提笔三次,手腕颤抖,软弱道:“大哥哥,就是静城王殿下了,你代我回了,好不好?”乐逾拥她在怀里,一手紧握她右手,一手回了两句。她笑道:“大哥哥,我都走到了这一步,忽然想反悔,可见要成大事绝不能有心里喜欢的人。我心里难受得很……真不知道,不能与她一起,往后天长日久,一日日的我要怎么挨得过。”乐逾道:“傻丫头。”她装作破涕为笑。


第31章 
  田弥弥心如刀绞,去看乐逾续那两句。萧尚醴集的句子描摹一幅深冬系马灞桥,雪中伴梅的画卷,五月里清寒之气都自那图中逸出。乐逾回的却是“但喜中书头未秃”,末一句是鲍照的“谁令摧折强相看”。文人以“中书”作笔的别名,他这两句意思是,幸好笔头还没有秃,见了好花我愿画下来,挂在画中也好过摧折了花枝强迫它日日与我相对。
  萧尚醴接到字,认出乐逾笔迹,另有一番惆怅不赘言,却说延秦公主这一头,凤台选婿静城王中选,诸王孙公子都围成一圈恭贺静城王,传信的人朝宫里去了,大事已定,岑暮寒特来辞行。田弥弥这时已重拾一派言笑宴宴,岑暮寒道:“磨剑堂插手公主结盟南楚一事,虽说看似江湖争斗,可北汉庙堂江湖实为一体,末将忧心北汉会有异动进犯秦州,所以即日将动身回秦州。”
  田弥弥心道:结盟已成,我个人安危不足顾惜,何况有大哥哥在,欣慰道:“正当如此!秦州不可一日无岑参军。”她走上前去,将秦州军符照旧一分为二,递给岑暮寒,肃然道:“我信岑参军,从此以后,我就把秦州防务全权交托,还请岑参军万勿以我为念。”
  岑暮寒知道这位公主看是纤细少女,却心智坚定,只道:“是。”他双手接下军符,退后一步,跪拜辞别,虞候剑悬在腰间,乐逾道:“那夜我借剑一用,不慎让虞候沾上小人之血,辜负君之宝剑。”岑暮寒转头看他,语调平平道:“我的剑,本就该痛饮宵小之血,谈何辜负。”
  这二人对视,颀颀与虞候尚未出鞘争锋,已在他们眼底争了一回,二人暗藏机锋,乐逾道:“沙场无情,枪林矢雨,岑参军还需认真保命。”岑暮寒却道:“江湖险恶,明枪暗箭,末将也希望乐岛主命能长久。”
  乐逾与他一在江湖,一在军旅,棱角抵触,偏生出一分惺惺相惜,既做不得朋友,又不会为敌。岑暮寒离去,乐逾在凤台上隔帘下望,又见萧尚醴身边人渐散了,他与公主身边王宫监说了几句,骑马往外走,侍卫拱卫在侧,经过千树桃花时勒住缰绳停了一停,那双勒缰的手就此攥在乐逾心头。
  是夜,静城王府中,一条人影无声无息潜入,如一只夜鹰展翅朝洛川堂去。洛川堂临水而建,那人渡水自池塘中三座小亭纵身踏上堂北的平台,快如风,飞如电,不曾惊动一个巡夜的侍卫,一只园林中的雀鸟。那平台内是一扇窗,窗外放了几层芍药,透窗纱可见花色花影。静城王卧房外有一扇屏风,一重帘子,每一层都点灯,但无婢女伺候。
  床外一张绣榻桌案上点着香,萧尚醴躺在被中,忽抬起眸子,轻轻道:“先生?是不是你,你来了?”室外寂静,一道身影闪现逼近,一只手掀开他的床帐,萧尚醴坐起身,乐逾一身窄袖黑衣,举着烛台站在他床前,倾身道:“殿下怎么知道我来了?”
  萧尚醴拥锦被至胸前,锦缎上全是团团花卉,他犹如披了一件火光下极艳丽的衣裳,只露出丝绸寝衣内雪白的喉头与一张脸,秀眉入鬓,双目晶莹,避重就轻,不提因为心中一动,只道:“静城王府内的守卫我增添了三成,巡防每个时辰一次,飞琼台上有春雨阁送来的高手坐镇。能进到本王卧房的只有先生。”乐逾了然道:“看来江湖人士使你更忌惮了。”
  被那灯烛映照,萧尚醴眸光一盛,恨道:“可我再忌惮有什么用,江湖中人还是能在京畿重地来去自如无法无天。”他又低声道:“我不是在说先生。先生这回来,是为了什么?”
  乐逾右手举烛,左手抓着一只细长的雕花盒,萧尚醴从他手中接过,侧转身去看,那木盒之内静静躺着一枝桃花,黄杨木雕的枝干,上了黑漆,粉绡裁成的花瓣。乐逾道:“我见殿下仿佛垂青于这花枝。”
  萧尚醴面对床帐内,一时间脸上神情乍喜还悲,再转过头,烛光之下肌肤比那丝绡细腻润滑,花月一般的容貌,任是无情也动人,更何况眼底有情,道:“先生才写下‘谁令摧折强相看’的句子,转眼就为我折了花来。”
  乐逾在他床头弯下腰对着他的脸,道:“别人折花是摧折,你容貌胜过世间多少花,你看花时,花也羞愧无颜称花,你才是花。”萧尚醴在他瞳仁里见到自己的面孔,喃喃道:“先生……”微微仰起脸来,把自己送给他看,还要他看得更细致,柔顺道:“那么,先生可以为了……我,不管蓬莱岛吗?”
  乐逾乍然从美色中醒来,心性高傲如萧尚醴居然无师自通引诱他,他对江湖成见极深,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必定赶尽杀绝,乐逾既怜惜心软又不可动摇,放下烛台道:“静城王殿下又能否不要皇位?南楚之于你,正如蓬莱岛之于我。”
  萧尚醴银牙紧咬,手抚桃花,道:“我若不要皇位,难道先生就可以不要蓬莱岛吗?”乐逾看向他缓缓道:“这天下我还有三分之一没有走过,得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相伴,我就是有生之年都与他泛舟五湖又如何?”萧尚醴眸光闪动,两度欲说还休,乐逾被悬在半空中,他终于启朱唇,却决绝道:“看来本王与先生,是势必无缘了。”
  乐逾千百滋味齐齐涌上,一时难言,一笑了之,仍道:“在下会如约再保殿下一个月。”萧尚醴闭眼道:“好,多谢先生。今夜先生来访,本王只当做了一场梦。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先生,先生今日回给本王的诗,本王不会还给你;这枝桃花,本王不会还给你;原本答应取给先生的蛊虫,本王也不会还给先生。本王要这情蛊长长久久留在身上,要尽可能多的亏欠先生。也好叫先生一辈子忘不了我。”
  却说乐逾这一夜回去,次日清晨,小丫鬟自湖边远香水榭端水盆上画舫,轻步叩门,为聂飞鸾梳妆。她未着脂粉,双眸湛然凝望铜镜,这几日总是梦回更夜园那夜,与田弥弥相顾无言,泪湿枕衾,昔日自夸锦京官妓第一的好容色脸颊清减,日益憔悴,可见相思催人老,相忆使人愁。公主与静城王大婚也就是两三个月后的事,她回神竖一指在唇前,小丫鬟噤声,内室乐逾和衣在窗下一张躺椅上仰睡,日光正照在他脸上,浓长的眉紧锁。
  昨夜乐逾丑时初才回来,双方皆是长夜无眠,拼着欢饮达旦,行了一夜酒令。她昏沉睡去,朦胧见乐逾大醉之后起身四顾,跌坐桌旁,倒酒在砚里。醒来见那桌上酒气四溢,墨已干竭,一只狼毫滚落在地,纸上却有一幅画。
  桃花夭夭,灼灼艳色,逼人而来。那花如云霞簇拥,当中却留一片白,如一个纤长身影,如酒后沉郁悲凉再下不得笔,画旁潦草流畅写着几句曲词: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依字一笔拖得极长,收锋极细,她展卷一怔,轻轻以手捂住了唇,那有意隐去缺少不提的一句是——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殷无效来为乐逾诊脉,聂飞鸾道:“先生还未醒,殷大夫别见怪,先在贱妾这里用杯茶水稍等等。”再等半晌,下起棋来,同是思人而不可得,为情愁苦,为情消瘦。待乐逾走出,下棋的两人隐隐有些默契,相视一笑。
  殷无效抛开棋子,搭上他的腕,道:“听说你昨夜与聂娘子投壶射覆通宵饮酒?”乐逾皱眉,殷无效眼光一闪,垂下眼睑,劝道:“喝多酒的人生出的孩子可不聪明。你现在不宜喝酒,还是专心吃睡的好。”乐逾但觉古怪,殷无效成日云遮雾罩,也无心思量。
  水殿内惠风和畅,正对一池,池中以大坛盛放亭亭莲花,红鲤来去,四面锦屏上也绣彩鲤绿藻图,左右各八名宫婢作陪打扇。延秦公主与静城王婚期定在三月后,由宫中女官教习楚室礼仪。六宫以容妃为首,容妃派遣来一位姓方的女官,年约四十,发簪香花,颇有风韵,却举止端庄,田弥弥对她十分礼遇。她逐一讲过礼仪,敛衽道:“静城王殿下未册封时,奴婢曾服侍殿下数年。今见公主,与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田弥弥连忙起身将她扶起,笑语道:“夫人原是静城王殿下身边的旧人,本宫先前还不知道。”向她打探宫中之事,方女官既得容妃授意,自然能说的都说了。田弥弥道:“容妃娘娘想必与陛下恩爱甚笃?”
  方女官笑笑道:“公主说得是。陛下曾为娘娘亲笔绘制一幅风筝图,就是记前朝周天子洛池行宫初见。说来也是趣事,这幅图赐给娘娘,不出一月,陛下竟又舍不得,从娘娘这里又把画拿走了,仍挂在寝殿,一日少说也要看上几回。”
  田弥弥面上笑道:“当真叫人称羡!”暗地里心一痛,又疑道:若是我能与聂姐姐日日相见,岂会不要眼前人而在意画中仙?要是容妃韶华老去,楚帝嫌她失了颜色还说得通,可那夜宫宴上灯下望见,容妃的容貌最多三十出头,实是绝艳,天妃神女也不过如此,又哪会是色衰而爱驰。她此时已觉其中必有内情,只是无法深究。
  到午后,一辆青顶香车离开春芳苑,马蹄踏落花入城停在一座府邸外,车上先下来一个侍女,打开雕绘车门,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走下,容貌婉丽,少有的袅娜身段,鹅黄纱衫,葱绿褶裙,腰肢又细,一身婷婷袅袅。
  轻移莲步进了书斋,悄声驱散下仆,跪着给一个垂垂老矣的银发老者捶腿。那老者昏沉道:“是嬿宛回来了?”她笑道:“阿爷,是嬿宛。”
  那老者躺在玉面躺椅上,慈爱地携起她手来,道:“嬿宛,今日去了春芳苑,昭怀太子妃待你如何?”高嬿宛道:“有阿爷在,辜氏一个孀居之人如何敢待孙女不好?”她为高老大人捏腿,道:“她似乎……有意代静城王殿下向阿爷求娶孙女为侧妃。”
  高锷道:“你就愿意嫁给静城王了?”她将头依偎在祖父膝上,怨道:“阿爷,你忍心叫孙女嫁了什么寻常人家?不是静城王,就是寿山王了,可是徐妃当年认了阿爷做义父,寿山王的母妃和她有仇,寿山王后宅里没有孙女的一席之地,来日他的前朝也不会有阿爹、叔父、三哥的一席之地。”
  高锷又道:“这可是个侧妃。”高嬿宛眼中闪过锋芒,低声道:“静城王殿下虽以延秦公主为正妻,却绝不会让正妻生下子嗣,为人妾室又如何呢?先头太子还在的时候,容妃这太子生母也只不过是个妾室。孙女绝不逊色于人。”
  高锷猛然睁开一双老眼端详她,良久,拍她手道:“你爹没有胆气,这样多年不成气候!可惜你竟不是个男人。”又闭上眼颤巍巍躺了下去,道:“昭怀太子妃辜氏虽是女人,却堪与为谋。”
  高嬿宛闻言不信,嗔道:“阿爷这么看重她,不会觉得她和孙女一样‘可惜不是个男人’吧?”高锷曾是先太子东宫讲师,回忆往昔,沉声道:“她?万幸她不是个男人。”
  这一日萧尚醴忙于朝事,奏报说吴江地方三日大雨,恐怕今夏江河泛滥,入夜才回府用晚膳,竟做了一个梦。红烛高照,锦衾香浓,似昨夜又不似昨夜。满幕金红,他盛装侧坐床边,恍如大婚之夜一般,惴惴坐了许久,听吱呀一声有人推门,大步入内,果然是乐逾。他不敢细看,却被一只手捏住下颌转了过去。如若是梦,乐逾脸上眼中该有笑,四目相对却不曾有。
  萧尚醴全身僵直,双颊滚烫,被他看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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