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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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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人言的死物,得到过一时半会儿的平静安然。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汗水迷住眼,双目通红,再留不出一滴泪来。三个时辰后,天色全黑,屋内满是血腥味,竟无人分得出神点灯。
胎儿体位不正,她的产道又难以扩张,那僧人额上也是大粒大粒的汗水,再这样下去,那胎儿只怕会死在分娩中。她如同知晓,竭力靠去,只能依在乐逾耳旁,动嘴唇道:“大夫说……是个男孩,是不是?”
乐逾道:“是。”她目中已无神采,道:“我很怕……很怕,为什么……要是个男孩……”
乐逾扶住她,护住她心脉,道:“你不会有事,他也不会。”但她又神色挣扎,面上似悲似喜,道:“是男是女,是我的……孩子,不要管我!救救他,你救救他……也放了我……”
乐逾闻言一震,季玉壶意在舍母保子,她已经弃世,却不能拖着孩子一起走。
他不动良久,去取剑来,那僧人悚然看他,却终究一叹,颓然闭眼。
破晓时分,那屋舍内终于传出一声婴儿啼哭,生产的女子被剖腹取子,血流如涌。
那男婴通身绯红,面容紧皱,被那僧人满是血的手抱住,只管张嘴急促大哭,丝毫看不出长相。
季玉壶看他一眼,淡淡一笑,耗尽这一世所有气力,却拼命抓住乐逾的手,道:“教他……做一个好男人,心思端正……胸怀坦荡……懂得尊重……世间的女……”
话未说完,便倒下去,手也软软跌落,乐逾拥住她,半晌,理齐她腮边散乱鬓发,低沉道:“我答应你。”
第49章
斯人已在他怀抱中离世,乐逾将她放下,提剑出门,道:“烦大师照看犬子。”
拿僧人灰袍上处处血迹,正笨拙细致地拭擦婴孩脸面上的血水,闻言急道:“檀越!”却只见乐逾身上淡淡戾气转厉,高大身影射出,一纵而去。抱住一落地便与生母诀别,不知是否为母亲一辈子的不幸号啕大哭,那僧人进也不是,留也不是,长宣一声佛号,竟就抱着婴孩追冲上去。
屋外那仆妇婢女过了半日,渐渐地恢复神智,半夜烧水听吩咐,如今一边啜泣,一边通红着眼为那死去的婢女收殓。
青松岭被晨风拂过,黎明里山林不语,天地寂寞。那僧人仰头四面环顾,抱着眼都睁不开的初生婴孩,如捧一只大手一捏就会碎的玉碗,护在胸前,唯恐他有失。
半柱香后,追上却已迟了一步,林中浓重血气弥漫,气味腥臊,不是人血。地上一团庞然大物,黄澄澄的皮毛已被血染得猩红。那一动不动再没生气的皮毛旁,站着个高大的男人,如山如渊,已经收剑入鞘,回头对那僧人一笑,眉眼俊朗,半张脸与一侧肩头都溅满兽血。
乐逾道:“大师来迟了。”他反手抹去铺头盖脸的腥热兽血,那僧人定定看着他,即是忏悔又是消沉。
乐逾右颈,血下竟有一道利爪留下的浅浅伤痕,虽然短而不深,但方才竟险恶到猛虎的齿爪与他的咽喉只在咫尺之间。
那僧人踉跄倒退,抱着怀中婴孩,悲哀万千,欲张口念经,又是超度谁,那猛虎虐杀的少女,死于生产的女子,还是这刚被屠杀,虽做下孽,却也在佛法下一视同仁,可以被超度的野虎。
那僧人嘴唇颤抖,苦涩道:“千错万错,是贫僧的错。贫僧急于求成,没有以佛法驯化猛虎,而是以‘降魔印’威慑,使它不敢在檀越面前放肆……若是贫僧以身饲虎,便不会有今日事。”
乐逾道:“大师渡它不成,它野性难驯,暴起伤人,与大师何干?换言之,大师渡我不成,我哪一日入魔,死在他人之手,也是我因果注定,绝无怨言。”
他从那僧人手上接过婴孩,那婴孩擦去周身血水,静静地不吵不闹。乐逾道:“与大师缘尽于此。”
那僧人仰天长喟,一张悲悯的面庞上流下泪来,却无话可说,只道自己佛法太浅,救不了这来日中至关重要,如今却已走火入魔,江湖中年轻人里的佼佼者,愧对这位苦海之中的檀越,也愧对天下人。他独立于此,待乐逾走后,再不回挂单的寒松寺,而是反向朝南下山,不知所踪。
十日后,寒松寺上。
香火并非日日鼎盛,香客也少,寒松寺最有名处,是昔日周天子之母也曾寄骨于此,点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修三座金塔供奉。
如今虽说佛门再不如当初南朝四百余间大寺的盛况,若是笃信佛教的达官贵人死后,仍会到寒松寺中慷慨施舍,点长明灯。
一个长相清秀地知客僧走入精舍内,合十一礼,道:“师兄,有施主想在寺内供往生牌位并点灯。”
那师兄站起身来,皱眉道:“这样的事也来问我么?”知客僧低声道:“那施主……请师兄移步,亲自去见罢!”
那年轻僧人听闻是前些天斩杀山中猛虎的施主,暗暗一惊,还是去了。却见佛殿之中,三个蒲团前,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背对他站着,双目直视高达殿顶的金身佛像。
年轻僧人道:“这位施主要供往生牌位并在小寺点长明灯?”
乐逾并不回头,道:“黄金百两,明日送上,为贵寺诸佛像重塑金身。在下只想为一对母女立往生牌位,想必贵寺不会令在下失望。”
他一身布衣,那年轻僧人却不敢疑那句“黄金百两”,怒气傲气全数消散,迟疑道:“不知施主要为哪家的夫人、娘子立位,又要点多少盏长明灯?”
乐逾沉默望佛像眉眼,人死后,他记得季玉壶曾说过,其母几次对她提起寒松寺,却因卑微贫寒,不敢奢求被供奉于此。
季玉壶之母只是妾侍,无名无份,她本人亦不愿嫁给乐逾,做那乐门季氏。他道:“不是哪家夫人娘子,只是犬子之母与他外祖母。”
那年轻僧人暗生厌恶,竟连妻子都不是;、 无媒苟合,然而看在黄金份上,道:“即如此,施主要为……这对母女立往生牌位是可以的,也可在偏殿点一人九盏共十八盏长明灯……”
乐逾道:“在下听闻贵寺可点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
那年轻僧人忍了再忍,不忿道:“本寺虽小,却还有骨气!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非十分尊贵之人点不得!商贾出身布施再多黄金也绝不能——”
乐逾本不信神佛,这番前来只求为那位季姑娘多做一件事,圆她心愿。却恰在佛像面前,见识佛门中这样一位弟子。
那年轻僧人话声一止,身材高大强健的施主看过来,第一眼尚且觉不出那施主面容俊异,只觉气势迫人,与他对视,说不出的畏惧,一股寒意涌上,连忙低下头不敢说一个字。
却听那施主道:“十分尊贵之人?”年轻僧人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乐逾道:“大师代贵寺答我,这六个字,蓬莱岛下一任岛主的生母可否担得起?”
三日后,太子东宫,一丛花树下,春雨阁那位取聂飞鸾而代之的苏辞姑娘谨慎奏上几件事。
最后一桩却难以出口,她仿佛猜到这美色在外却心思难测的太子殿下与蓬莱岛乐岛主间很有些不可说,可此事若欺瞒太子,来日必遭雷霆之怒。
苏辞低声道:“据属下探知,三日前,蓬莱岛主在宿州芜城显露行迹,以他新生之子的名义,效仿周天子,在芜城寒松寺为其子故去的生母及外祖母设牌位,点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
萧尚醴看重苏辞,因她说的全是该说的话,该说的话中又无一字冗余。在这几句话中,乐逾得子,那生下他儿子的女人已逝,他对那女人的怜惜,对新生儿子的看重,全数言明。
萧尚醴明明听见字字在耳,能想到这几个月来翻天覆地变化的点点滴滴,却梦呓般缓缓道:“你说……什么?”
偏殿中,一个奉太子侧妃高氏之命的侍女悄然回报,道:“太子殿下在与一个面生的侍女说话。”高嬿宛陪嫁的女官闻言追问道:“可是正妃遣来的?不知对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高嬿宛轻轻道:“还能说什么?太子妃是‘贤妇’,又与殿下鹣鲽情深。”语中暗含轻视,她虽依名份称田弥弥一声“姐姐”,却比她大两岁。以为那东吴公主嫁入楚室孤立无援,不想她倒是不声不响占尽先机。
原本太子殿下与她祖父高锷有约,娶延秦公主后一月便娶高嬿宛为侧妃。谁知田弥弥主动请旨为太子纳妃,娶她为侧妃便变成娶她的同一日,也传出喜讯,将要迎娶其他名门之女,那东吴公主还是新妇装束,言笑晏晏,道是“诸位妹妹此后皆为殿下内宫,无论位次高低,需和睦相处,尽心侍奉”。诸女需向她敬茶,叫高嬿宛如何能不恨。
今日太子殿下来她殿内,太子妃遣侍女传话,道是请殿下多怜恤高侧妃,留在高侧妃殿内陪伴,今夜不必按例去与她用膳。
东吴不失势,延秦公主就稳坐正位。但太子殿下绝不可能让她生下嫡子,对她敬则敬矣,不见有几分怜爱。毕竟论及恩宠,如今东宫之中太子妃也要让她三分。
太子方才道她殿外花开得好,移步去看。高嬿宛此时虽知一个侍女模样的人在向他禀事,却也未放当一回事。毕竟太子殿下自己容貌就极出众,连她初见,都有些自惭形秽,那些中等颜色的侍女搔首弄姿根本是自取其辱。高嬿宛只看向金盘中的葡萄,不屑地看婢女,道:“为我净手。”
殿外苏辞默然跪下,萧尚醴也不在问她,宫中秋色尚好,他捏紧手指,恨痛如刀搅得他五脏六腑一团血污,呛不出一个字。从未疑过他爱我成狂,如今却知道,他让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儿子!推算日期,更是在自己眼皮底下!
萧尚醴几乎被一团妒火焚毁,心却越发地冷。面容上却无一丝瑕疵,道:“退下。告诉顾卿,垂拱司可优待江南武林人士,以招安收服为上,孤要蓬莱变成真正的孤岛。”
他令宫人折几枝花,慢慢走回殿内,寡然不语,却有一种宁静之色,仿佛真是去看花归来。
相处几月,他容光之盛,还是令高嬿宛出神。一旁侍女挽帘,又有几个侍女近前为他解了薄裘,抖开安置,将那花枝插在一只玛瑙瓶里。
高嬿宛见萧尚醴来,便伸着一双手行了礼,这才将手放在盆上,侍女舀了温水细细地浇,又展开巾帕轻柔服侍她拭干。她手边金盘里盛满紫葡萄,另一个浅盘里放着撕去皮又用银签勾出籽的葡萄,个个晶莹完整。
萧尚醴在她身边坐榻上坐下,面容虽冷淡,双眸里恰到好处向侧妃身上一投,道:“为何是你在做。”高嬿宛垂首笑道:“田姐姐听闻殿下来,刚赐下的,妾身不敢拂了姐姐好意,更兼妾身也……愿为殿下亲手做些琐事。”
她捏着一只小匙将一颗葡萄切一小半,一双纤秀的手送至萧尚醴唇边,手指上还有方才没洗净的葡萄汁水香甜。萧尚醴侧头含住,将她揽入怀中。她也温顺伏在他怀中,一眼望去,真觉太子与侧妃之间甚是恩爱缱绻,羡煞旁人。
而南海之上,夕阳西下,浪急风高,一条大船船头,一个高大的男人腰佩长剑,一身黑衣,正看向远方云层。天海之间,海风吹得他衣袂飞起。分属蓬莱岛商会的下属不敢打扰,合计之下,一个人爬出舱,顶着吹得人头眼昏花的风上前,道:“岛主,再有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只是,眼看要下大雨,若是不放慢航船,恐怕会惊了小公子……”
乐逾回身入舱,船舱内极宽阔,舱道里几个蓬莱岛派在外的管事儒服束发,纷纷躬身,跟随在他身后入厅。
厅内温暖如春,厚毯履之无声,颇为静谧。一个乳娘长得眉目温和,发髻乌黑,只点缀一支东珠簪子,见乐逾来,小心翼翼将怀中襁褓里的婴孩向上抱,回道:“小公子吃饱了,刚睡熟。”
乐逾道:“小公子一路不曾吵闹?”那乳娘道:“回岛主,说来也真是怪了,一次都不曾。”几位管事面面相觑,一个道:“请问岛主,小公子……这行船……”
乐逾回身道:“不必迁就他,这点风暴,他还没放在眼里。”诸管事道声“是”也就是了。都道岛主此番归来,带回个身世不清的小公子,岛主性情也与以往不同,更引人猜测是……他不多一字,转身离去,众人望他背影,尤其是头发,纷纷苦笑,敢猜不敢言。
却不想半个时辰后,蓬莱依稀在望,海上大雾弥漫。就在这日落时分浓重的雾色里,船工忽觉不好,蓬莱岛周边虽向来风平浪静,却也未曾平静到这个地步。
大船陡然一震,如地动山摇,所有人都站不住,船底船工高喊:“不好!船底破了!破了!有角,鬼角!——”
那粗如男人手臂的长角黑森森插入,庞然大物撞击船只,海水自船底涌入,掌舵高叫船工去补舱底,在这大浪巨震里,声音嘶哑断续。
却见暮日在海上,蓬莱岛后半落,远处金光万丈,近处却波澜起伏,昏暗不明。一重重浪涛中,巨大的漆黑双翼破水而出,有人道:“鲲鹏……鲲鹏?”
那双翅又沉入海中,一个躯体如同冰山浮上海面。那是一只巨兽一般的鲸鱼,通身雪白如冰雪,唯有尾鳍漆黑,头顶生角如长矛,此刻浮在船边,犹如要张口将这大船吞噬。
船上兵荒马乱,乐逾道:“点火。”舱内人影来来往往,那乳娘惠娘虽满面焦急,却紧紧抱住襁褓,不住哄劝。乐逾看着她,对她道:“照看好小公子。”
逆风而上,竟直上桅杆。那怪鲸已张开大嘴,海水倒灌入口中。飓风将船往那鲸鱼利齿长角上送,乐逾一剑斩断桅杆,扯船帆罩在怪鲸眼上。纵上鱼背,以颀颀重击长角,竟是星火四射。
大船灯火通明,调转头避出。那鲸鱼翻波倒海,三十余下后,长角松动。那鲸鱼一身光滑,皮厚坚韧,乐逾将长剑在角下抵入,全力下拉,那鲸鱼喷水痛嚎,尾鳍拍浪,却从头往下血流如涌,被生生剖下皮来。
它背上乐逾已是全身血水,那血肉翻卷,海浪打来,鲸鱼吃痛不已,垂死挣扎,弄得海面动荡,船上诸人远观,只觉胆战心惊,许多人都畏惧得掩面痛哭。
却又是半个时辰后,那鲸鱼流血过多,无力动弹,死尸似地漂浮水上。海上红日已落,远海近海,却都是日落火烧云一般的红,血腥随浪随风飘荡。那船失了帆,好容易靠近鲸尸。
乐逾一身血污覆盖,幸甚并无重伤,只是双手持剑,虎口崩裂。神兵利器如颀颀也被那长角撞出几处缺口。
他一语不发,脸上血水被海水冲净,神色清明,周身血戾之气却震得海上一时死寂。那鱼尸比船略大,船工重又取出一面破旧些的帆来张,一面以铁链将鱼尸锁在船后拖回。
一炷香后,蓬莱岛一面的峭壁,就是鲸鲵堂后的悬崖在望。海面上一杆铁黑长枪,远远不稳地转圈游来,船工经历之前一事,忌惮得立即拿起武器。
这回来的却是一只小上许多的怪鲸,同样头生长角,仅如成年男子大小,通体漆黑。乐逾待它游近,才见它一只眼睛受了伤,已盲了。那小鲸呜呜哀鸣,一下下撞着巨尸,仿佛不懂它已失血死去。
几个船工露出后怕之色,乐逾只问掌舵,道:“这是怎么回事。”掌舵硬着头皮上前,道:“前几日……行船时,遇到这小的怪鱼,几个船上的后生想将它擒下。老夫将它放走,终究晚了一步,它的眼睛已经给弄瞎了……”那掌舵中气不足,又道:“那几个后生已被赶下船了。”
船上管事都是读书人,闻言有人面露戚戚,只道那怪鲸虽开得凶残,也是为子报仇,舐犊情深。乐逾道:“解开铁链,归还它尸身。”那小鲸犹如知他满身父亲或母亲的血,看不见却一次次嗅着血气撞来。
乐逾方才被怪鲸杀气所犯,大开杀戒,越发狂暴无法自持。他自幼无父,不觉父子天性,待到成为他人的父亲,才知一个父亲爱惜保护子女之情。船工齐力解铁链,乐逾对它道:“此处距我鲸鲵堂仅十里,乐氏子孙死后皆归葬于海,到时你尽可以来吞我尸身。”
入夜时分,船抵蓬莱,岸边栏杆后站着三五位校书与管事,或老或少,皆穿裘衣,又有仆从手提灯笼跟随迎候。待那船靠近,几位校书见得乐逾身影,同是惊愕。韩校书年事已高,震惊地抬手揉眼,只当看错。郭校书低声道:“怎会如此……”
那年轻的陈校书为人周到,先飞快看一眼辜薪池与林宣神情。林宣目中微有讶然,辜薪池却一闭目,他也愿是灯火晦暗,看花了眼,却太了解乐逾,他气质与离岛之时大异,是真的年未而立就已生白发。
辜薪池已有决断,对韩、郭两位言道:“劳两位久候,真叫我等晚辈汗颜。如今岛主来了,两位疲乏,岛主也累了,今夜恐怕打不起精神续话,不妨就这样,两位先回去安歇,明日岛主休整好了,一定亲自上门拜会。”
第50章
两位鬓发花白的老校书对望一眼,都觉方才所见,黑发间黑是黑,白是白,丝丝白发触目惊心,竟有些慌乱不得语了。既然辜薪池提出,林宣含笑附和,便先将这二人送走。那年轻的陈校书也告辞陪送。
辜薪池独立岸边,待乐逾上岸,却不料乐逾离船之后等了等,一个怀抱襁褓的乳娘小心跟出。
他与乐逾隔几十步对看,千头万绪,难以交代。一旁早有在乐逾后下船的管事,以袖拭汗道:“见过辜先生,劳先生亲迎,真是幸甚,哎,幸甚又愧甚!岛主不准,我辈也不敢对先生提及,岛主此番回来,还带了……”
却见乐逾行到他面前,从乳娘怀中将那襁褓一端,递给他道:“薪池,来看我儿子。”
乳娘怀里一空,大惊失色,辜薪池责道:“你吓着他了。”乐逾将儿子一塞,那婴孩恰好醒来,睁着一双眼睛望向辜薪池,吮了吮嘴唇。辜薪池心生怜惜,交还乳娘,道:“这孩子生得很可爱。”
再美的人在满月之时都看不出多美,五官还平扁,唯有眼唇显出几分轮廓。乐逾听他所言,这才伸手,那婴儿幼小,越发显得他手掌大。乐逾仿佛这才第一次看一番儿子的眉眼,道:“你信不信,他‘母亲’本就是我今生所见第一美人。”
乳娘惠娘抱婴孩下去,乐逾道:“我的鲸鲵堂如何了?”那管事见状已然退下,辜薪池笑道:“不敢有负所托。知道鲸鲵堂主人一回来,不问旧友,先问鲸鲵堂。也罢,由我带他去看。”
便只要两个仆役一前一后打灯,其余事交由林宣,两人先向松石园行去。山林间点缀亭榭,廊道幽深,其中一段,石阶宽阔却陡峭。辜薪池今夜等候许久,走到半途已觉体力不支,乐逾转身伸手扶他,在这一扶之间,仿似半年光景电光石火般闪去,他们不过在岛上小龙潭亭内曲水流觞,玩得误了时辰,夜里才乘兴而归。
蓬莱岛上多有典雅富丽的居处,因初代先祖乐游原留下“举灭鲸鲵”手书,岛主起居之处称为鲸鲵堂。乐羡鱼的鲸鲵堂在枇杷馆,自她去后已被乐逾珍而重之封藏,不许人踏足一步。乐逾的鲸鲵堂却在松石园内,一派狂士隐逸于山林的兴味。
推开柴扉,园内洒扫精心。仆役将堂中灯火点明,帘栊洁净,一尘不染。屏风上尽是狂草,碧玉珠帘后,四面墙上也多挂蓬莱岛收集的名家书法。盆景内绿苔尚湿,竟是每日得人照拂。
辜薪池道:“你不在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我功德圆满。眼下完璧奉还,鲸鲵堂主人可还满意?”乐逾将棋盘一移,靠坐道:“满意到想向你讨杯酒。”辜薪池见他不拘礼法,心怀一宽,也卸下大氅放在身侧,松懈道:“那便唯有‘寒夜客来茶当酒’了。”
辜薪池挽起衣袖烹茶,红泥小火炉,两人之间一灯明亮,烛火跃动。乐逾把玩茶杯,道:“你不问我?”
说是三个月,却离岛大半年,归来鬓边已生白发。辜薪池细究他身上的凌厉,道:“你不说便是不想说,你不想说,我为何要问。”乐逾道:“我想不说,你就不问,还替我把其他人拦住。”辜薪池一笑,道:“你既然对我都不想说,我怎么能让其他人再来问你。”
乐逾看他片刻,道:“其实没什么不好问。”辜薪池听他这样说,看向火光下乐逾黑发间丝丝白发。有许多话想问,却不提一个字,只道:“你这次出去,想必经历了很多辛苦。”
乐逾道:“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想起萧尚醴的脸,双眸情恨缠绵,额上海棠般的红印。在自己臂膀中,肌光如雪,曾拥他入怀,便足以抵消相思之苦。他道:“并无辛苦。”
辜薪池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此番壮士断腕,南楚海商会的人手全面回撤,是否要增添到其余三国。而南楚武林,春雨阁顾三公子入主垂拱司,挟天威联络各大门派。要不了几年就会与蓬莱岛呈敌对之势。这深秋当真是多事之秋。
乐逾道:“按兵不动,传知岛上诸位管事,我要闭关。”
月上中天,辜薪池自鲸鲵堂出来,林宣等候在外,乐逾就没有多送。他身影颀长,一路行出,还在系大氅衣带。
林宣将乳娘与小公子安顿下,本要调笑辜薪池一句“先生怎么每次走出门才记起披衣服”,见他神色,不由担忧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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