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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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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晚尘与侯庸逃亡至此,步履维艰。明鉴司追杀本来可以勉强应付,可自她刺杀楚帝一事传出,江湖哗然,江南武林被明鉴司招揽大半,余下的人也只求明哲保身。知晓她向南逃亡,竟是蜂拥而上,要捉拿她献与明鉴司,求得楚帝息怒,不要因她一个人而对江湖大发雷霆。
  江南船王卢氏与春雨阁主人顾三是表亲,便睁眼闭眼任江中三鬼截杀她。她所乘的船船底早已被凿漏又补上,船到江心,不折返便只能命丧江中。
  梁晚尘本不想活命,但有人愿为她抛撒家业,甚至不惜性命,只求将她送出南楚,她就也愿意为这份情再拼上一拼,竭力使她与他两人都活得下去。可一路行到这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凶险,以一人两人之力与楚国一国之君之力搏斗,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只道:今日怕是要丧命于此了。知道死在眼前,反而骤然精神一振,再不畏惧,只仰面道:“我很冷,带我回渡口烤烤火,好么?”她娇声早已嘶哑,唯有一双明眸仍不改旧时会说话一般的盈动,侯庸鼻间一涩,真流下男儿泪来,恨自己无用,却悄悄以衣袖擦去,能在这雪天古渡同赴黄泉也不差,便为她拢一拢斗篷,道:“好,好。”
  嘉陵江上有四个渡口,这一个称古渡,早已弃之不用。渡口客栈茶驿在冬日风雪下都一片衰败,仅剩一间宽敞客栈,几个小客商岁尾在此暂住,店内只供些劣酒粗食。
  四墙上糊纸剥落,开两扇窗,点一堆火,屋内摆着若干桌椅。梁晚尘与侯庸在此住过一夜,此时白日再来,店内风气迥然不同。她心中有数,只见客商村妇以外,火边坐着一少一老两个男人。年轻的有近三十岁,一身黑衣,戴一双鹿皮手套,面容死沉如铁板一块。年老的却至少是花甲之年了,异常干瘦,满面皱纹,穿着绸衫,眉眼含笑,如一位善长仁翁。
  那一少一老是同行来的,却不像一路人。侯庸一见那不足三十的男人的一双手套,心里就是一惊。他虽是商贾,却很有些江湖见闻,这人分明是霹雳堂雷撼龙的外甥秦广。传闻这外甥是被雷老头当成继承人来养的,个性阴沉,手下无情,因此外号就叫“秦广王”。他一惊之下又是周身一凉,霹雳堂莫非也投了明鉴司,要拿晚尘的人头做投名状?
  侯庸心思正混乱一片,那老人却悠悠在讲江湖典故。而他口中所讲,竟是三年前,蓬莱岛主乐逾与北汉瑶光姬春夜在这嘉陵江上论剑的始末。
  梁晚尘坐下后,取下斗篷兜帽,在场诸人不由得都朝她一望。美人是不必见到容颜,见一举一动就知道她美的。可当她容颜现于人前,众人都抽了一口气,她曾经很美,如今却被伤疤毁容。她却视那些各异的目光为常事,听那老人讲,蓬莱岛主乐逾受春雨阁主人所托,轻舟一叶涉水而来,一人一扇,论剑一式,就阻小宗师中第一人于嘉陵江上,更立誓有生之年绝不南下一步。
  她既知今日多半要死,反而有了闲暇听说书,此时道:“那么北汉瑶光姬是为何要进入南楚?春雨阁主人又是为何要请蓬莱岛主出面阻挡瑶光姬?”那老人不料她会有此一问,却也无法说是为救静城王。当时的静城王现今已是一国之君,江湖中辈分如他也不得不忌惮,怎敢提他曾被人劫掳的旧事。
  那老者捻须一笑,道:“想来是那位瑶郡主的师尊,北汉宗师命她来南楚武林中与人切磋一番。”她见那老人避讳,也不多纠缠,只道:“原来如此。”在座诸人均知她算半个江湖人,又胆大到行刺楚帝,这声“原来如此”中就如含有淡淡嘲讽之意。梁晚尘又道:“这么说来,蓬莱岛主确实剑术高绝,瑶光姬亦是胸怀坦荡。”
  她与侯庸入内只说了几句话,客栈外但听轻轻的压塌雪层响动,这破客栈顶上,外围,无声无息中已经埋伏不下三、五个好手,只是不知为什么不发作。
  侯庸也听到外有埋伏,外有明鉴司,内有敌友难辨的这一老一少,他正自焦急,见梁晚尘出言笑赞,也安定下来,只想寻些事说与她开心。侯庸道:“那位蓬莱岛主我曾见过,十五、六年前的事了,估计他已经不记得,我与他有过一饭之缘。”
  火光映亮梁晚尘的脸,她嫣然一笑,脸上的伤痕也不觉可怖了。却听她道:“哦?”侯庸见她感兴趣,一张有些虚胖的脸上也神采飞扬,回忆少年光景,对她讲起往事。这客栈里有的是练家子,耳力甚好,便一言不发,各怀心思听他讲。
  侯庸道:“那该是蓬莱岛主第一次出岛时的事——就是那一次,他后来杀了天山蛊王。”说时有些不解,想不通为何当时那少年破衫牵马过闹市,马鞍后插着一枝江南折来的杨柳,一两个月后却会在北疆大开杀戒,杀人放火。
  他只道:“十六年前,我也就十四岁,那年才入冬,有个少年人牵马入城,我看他衣衫褴褛,马也瘦骨嶙峋,就想给他吃餐饭,他明明已经饿得不行,眼睛却亮了,问我:‘不吃饭,喝酒行吗?’还改诗说‘古来圣贤皆放屁,唯有饮者留其名’。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人,就跟他说,我请你喝酒,也请你吃饭。那一餐里我问他:‘圣人的话就这么不可取吗?’你知道他说什么,他对我这一问又是大笑,仿佛我问了很不该问的话,然后说:‘圣人的话确实没什么可取的,可取的唯有一句,还是曾点说的——你猜是哪句话?他说的居然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他说人生当如此!不过是来世上走一遭,来时风乎舞雩,归去时纵是赴死也要歌咏尽兴,如此一生,才叫畅快!’”
  侯庸说到这里,仍是深觉当日的少年一言一行,有古人之风度。在场诸人却纷纷在想,当日当时的少年,那种刀光剑影里狂言大笑的酣畅,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却听有人突然出语,音声低沉醇厚,道:“记得他种种妄语,却偏偏忘记他说过,一饭之恩,必有相报之时。”
  说话之人坐在角落,背对火堆的阴影里,他不说话时无人察觉,一旦开口,便是所有人都看见他。那个男人身材高大,在这火光下,看后背只见鬓边有白发,年纪如有四十多岁,转身才见他不过三十岁,生得异常英伟。站起身来,径直推开客栈大门,客栈外已被重重围住,风声飒飒,大雪纷飞,片片雪花落在弓弩上。他一双眼睛在一众埋伏的明鉴司下属身上扫过,隔上十丈,众人都觉得:他看到我了!便隐隐有些惧怕。
  客栈内诸人都心知他是谁,客栈外雪被吹入,梁晚尘也心思电转,瞬间想通明鉴司为何按兵不动,因为蓬莱岛主乐逾在此——若无十成把握,怎敢突入。毕竟蓬莱岛主一人一剑便曾阻水军于海上。
  她此时心如止水,见乐逾来也不惊奇欣喜,望向这传奇中的蓬莱岛主,乐逾对她道:“梁姑娘。”又对侯庸一笑道:“侯兄认不出故人了?”侯庸张口看他,哪能想到,当年请一个满身灰尘囊中空空,被赶出叶家的少年吃一餐饭,在今日最窘迫之时,换得蓬莱岛主出岛,与南楚朝廷为敌,报这些微之恩。
  险些走上死路,如今却有生还希望,他愕然之下感慨万千。却见乐逾目光转向客栈破门外,一个纤长秀挺的身影骑在马上近到客栈篱外,素衣蓝裙,一顶雪也似的斗篷穿在身上,红马踏雪而来,愈发显那鞍上女子娉婷,却是明鉴使苏辞。她身后是三十名骑骏马,手持弓弩,严阵以待的骑士,又有十余名江南武林颇有些名声的人物跟随另一个骑马男子走出。那男子态度倨傲,是明鉴使副使孙锥,与她不睦。苏辞仍是不疾不徐,下得马来,遥遥一礼,道:“秦少堂主,山阳先生。”
  侯庸这才悚然得知,那老人竟是《武林志》主笔山阳先生。转念一想,却是果然——晚尘是半个江湖中人,她刺杀楚帝,下场如何,当然是一桩江湖大事。


第59章 
  乐逾衣袖一甩,这客栈忽地门窗四开,风雪穿堂,那堆火立时小了。待苏辞与明鉴司副使孙椎走近,那火已扑簌一声全灭,在梁晚尘身边升起袅袅白烟。
  苏辞与乐逾早已是故识,她并非无能,只是每次都被迫与乐逾对峙。常败之将却不自怨自艾,仍是不卑不亢走近才道:“乐岛主,又见面了。”乐逾对她颔首。苏辞目光如水,在几人间一扫,便道:“山阳先生记《武林志》,想必今日至此只为旁观,既然只是旁观,晚辈不敢打扰,但请先生避开些许,以免误伤。”
  那山阳先生一声长叹,看看依旧神色不变的秦广,面含惭愧退开数步。侯庸只觉讶然,不由苦笑,他继承万贯家财,与江湖有些牵扯,却不像春雨阁那样处在江湖之中。对江湖人只大约知晓“血性”二字,在识得梁晚尘后,更觉得江湖中人都与她一般,快恩仇,轻生死。及至这次逃亡,才见到许多江湖之人对垂拱司退让,反倒让他这一向谨小慎微的怯懦之人生出血性,挺起胸膛,只觉名宿人物亦不过如此。
  苏辞又对霹雳堂主雷撼龙的外甥秦广道:“秦少堂主,我可以代陛下承诺霹雳堂,无论秦少堂主此来原本是要杀人还是救人,若此番秦少堂主助我明鉴司一臂,从此后大楚武林划江而治,江南尊春雨阁,江北则以霹雳堂为首。”
  侯庸自是知道这条件多丰厚,不由暗暗打量秦广,又在忧心他若真与明鉴司一道出手,不求胜蓬莱岛主,只求趁乱在此杀了晚尘,保全楚帝颜面,也并非没有得手的可能。思及此不由焦急,却见秦广一张脸仍是阴沉,不吐一字。
  那副使孙椎反倒冷冷笑了起来,道:“秦少堂主,我尊你舅舅雷老爷子威名,叫你一声少堂主。你可要为你将来继承的霹雳堂好好打算啊,他蓬莱岛远在海外,水军都鞭长莫及,霹雳堂可就在江北,鼎鼎大名,百年基业,总不好为一时血性毁于一旦。”
  明鉴司内上下尊卑清楚,他这般出言已是僭越,要与苏辞争风头,又看向乐逾,对秦广道:“更何况,雷老爷子可从来没看上过蓬莱岛这前后两代岛主过,你们之间早有间隙,不如索性投了我们。”
  孙椎这挑拨虽下作,却很刁钻。霹雳堂与蓬莱岛从来只是面上过得去,实际上一直不睦。雷撼龙一向自大,霹雳堂总堂名为“三十堂”。世间小宗师若不能再进一步,成为宗师,都往往难以活过不惑之年,他却是不惑之年才成为小宗师,还要继续往下活三十年,岂不是胜过世上大多数小宗师?
  三十堂上还有一块牌匾,题为“南楚第二”,那意思就是他仅排在南楚宗师思过大师之下,位列第二,更是摆明看不上乐羡鱼了。
  苏辞神色平淡,道:“今日是十七,两日前,明鉴司接到告密,霹雳堂少堂主奉命追寻刺客下落,为免闹出误会,明鉴司已调遣高手向霹雳堂去了。该与明鉴司为友还是为敌,请少堂主善自掂量。”最后一着围困霹雳堂,逼迫秦广,却是顾三授意。
  纵是苏辞,也觉顾三公子此举虽缜密,却多此一举。霹雳堂说不定早已服软,此番遣少堂主前来,就是为擒下刺客向明鉴司投诚。顾三却只低叹道:“你以为围困霹雳堂多余,我却尚显不足。”江湖中多的是痴愚人在。
  此时侯庸,梁晚尘,乃至那山阳先生都以为秦广要襄助明鉴司了,却见秦广面上神色终于一动,却自阴沉中长舒一口气,道:“乐岛主来了就好。”众人一惊,梁晚尘也诧异抬头,他却对苏辞道:“明鉴使何必费这些口舌,要是乐岛主不来,此时我已与足下交上手了。”
  苏辞身后颇多他以往熟知的江湖面孔,这时仍坐在客栈内桌旁,一一看去,慢慢按着一双鹿皮手套下的双手,指骨磕磕作响,他却对乐逾道:“舅父吩咐我一路追寻梁姑娘至此,岛主不来,便由我护住梁姑娘。若岛主来,我们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他只叫我将他的话原原本本学一遍。要是敢有一个字的差漏,就把我这小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
  他转述那“小兔崽子”四字时语气仍死死板板,却没有一个人敢笑。侯庸当他是敌,如今却听他说竟是来搭救的,敌友之间大起大落,一时懵了。梁晚尘眼中第一次闪出一点泪水,只听他道:“舅父听闻梁姑娘刺君,惊愕得很,三夜不眠,想通后犹如老了十岁,几乎拆了‘三十堂’,对我说他今日才想通,‘人在江湖耻白发’。不壮年而死,老便是贼。”
  苏辞目光一沉,秦广看向苏辞与孙椎,却如同驳斥那番基业为重,明哲保身的说词,道:“舅父说,我江湖人本来重意气,轻生死,现在江湖要毁,不毁在什么天子陛下什么垂拱司手里,毁在人人珍惜狗屁基业,舍不得身家性命,说什么留得青山在,谁是青山?你我当柴烧都嫌老。江湖不因几个名门大派,百年基业而生,只要有人身上还有血性骨气,江湖就死不了,畏首畏尾贪生怕死,才是毁了江湖的根基。”
  梁晚尘再忍不住,一路行来几度险些丧命都不曾落泪,此时却掩面而泣,强转开脸去。秦广却对乐逾一拱手,道:“舅父要我代他对前岛主赔罪。”雷撼龙从来不信乐羡鱼年不满三十就达到宗师境界,认定她与北汉宗师论武不落下风,必有弄虚作假之处。秦广道:“舅父说:‘我错了,大错特错!’听闻岛主一人之力敌过水军,不知大楚水军为何与蓬莱岛过不去,找了《蓬莱月闻》,看不懂,便让人给他说是什么意思。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但心里就是这么个意思。他已经把那块‘南楚第二’的牌匾劈了,说连儿子都比不过,有什么脸去看不上人家娘?若无此事,已经将牌匾送给岛主当柴烧了。”
  苏辞静静听着,不为所动也不作怒,听秦广道:“舅父说,‘老夫年轻的时候,有人教我唱过一首歌,歌里的句子我至今记得: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他问岛主,岛主敢不敢给出一诺,若霹雳堂不在了,蓬莱岛是否还会撑起这份江湖意气?”
  乐逾道:“只要我乐氏一脉尚未断绝。”秦广道:“好。”竟从腰间解下一把鲨皮鞘的短刀,道:“岛主公子的寿宴,霹雳堂不曾到,就以此物赠予小公子。这本是霹雳堂的信物,然而岛主既已来了,我便可以回去与霹雳堂共存亡,此物后继无人,未免可惜。所谓虎父无犬子,便留给小公子赏玩。”
  他最初来,旁人以为他是擒人;明鉴司来,两厢对峙,才知他是救人;待到剖白肝胆,短短一席话,他今日来此竟是为将霹雳堂身后事交托。托付完后,大踏步出门,一声长啸,竟脱下鹿皮手套,露出一双如八十老人般苍老的手,一连扼杀两人,夺走一匹骏马,道:“梁姑娘,前路多虎狼,我未能远送,姑娘保重。”便踏马扬长而去。
  两骑明鉴司之人调转马头要追上,那柄短刀摆在乐逾面前桌上,他一拍桌,桌上粗陶酒杯裂开径直朝外射去,竟洞穿两名骑士,血洒雪地,马蹄疾驰。苏辞喝道:“不必追!”横竖此人都是回江北霹雳堂自投罗网送死。
  江湖相逢就是这样,遇到一个值得结交的人,有时连一杯酒也没共同喝过,已经知道意气相投,可见第一面或许就是最后一面。梁晚尘犹掩着面,秦广临别一声嘱咐使她热泪长流。侯庸看着她,对她如对天人,不敢拥住她安慰,只伸出手虚虚搭她肩,又匆匆放下手。
  苏辞携部下低语,明知瞒不过乐逾耳力,只求尽量简短。乐逾却对梁晚尘道:“梁姑娘可要我救你?”侯庸惊怒道:“乐岛主什么意思,你说一饭之恩,莫非你不是来救我们的?”
  乐逾却一坐,道:“我欠侯兄一饭之恩,却没有欠梁姑娘什么。莫非梁姑娘是侯兄什么人?”侯庸急忙道:“她是我……”却仿似哑住,说不下去了。他昔日以为“江晚尘”是个风尘女子,为她建出尘轩,虽不是入幕之宾,但身份也不过是一个恩客。
  他虽散尽家财相救,但那家财是他继承来的,不是他胼手砥足挣来的,他对她仅有一腔爱意,自觉配不上她。嗫喏起来,却没看见梁晚尘眼中的失望。
  乐逾道:“既然梁姑娘不是侯兄什么人,要我救梁姑娘,可以,只要姑娘答应嫁我为妾。”侯庸怒道:“我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却不料如此趁人之危!”苏辞却眉头一皱,乐逾竟在这要分胜负生死的紧要关头谈纳妾之事。
  乐逾道:“做妾是委屈姑娘。我想让一个人做我的妻室,但他无论如何不会嫁我。既然如此,若姑娘愿下嫁乐某,我便娶姑娘为妻。”侯庸心思大乱,只道蓬莱岛主也对晚尘动心了。他当她如天人一般,也不觉乐逾对她动心有哪里古怪。只把蓬莱岛主与自身比较,道是别人仪表堂堂,武艺高强,远在海外又富可敌国,处处惭愧不及。
  梁晚尘却想:这蓬莱岛主不过如此,无非是要为一段旧年恩怨为难我。她先祖第一任梁侯是周始皇帝的丞相,与乐家先祖有仇。梁晚尘只当乐逾一心为难她,要报复梁室,也不惧怕,只道:“岛主另有想娶的人,妾身也另有想嫁的人。即使去死,也不会嫁给岛主。”她微微一笑,忽然十分温柔地看侯庸,道一声:“好不好呀?”
  她已经握住侯庸的手,侯庸却连头也抬不起来,听她说“即使去死”,全身一颤,只觉她绝不能死,哪怕是自己去死,也不能让她死,竟缓缓扯开她的手,忍痛劝道:“乐岛主也算你的良配,你……嫁给他,好不好?”
  她面色骤然惨白,还是笑道:“大抵是我听错了,你再说一遍。”侯庸心如刀绞,闭起眼,咬牙道:“你嫁给乐岛主,好不好?乐岛主,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否则……否则我就是死也要拖着你一起死!”
  这场景极为可笑,乐逾已经仰头笑了出来,梁晚尘却笑不出来,她仍道:“你知道我想嫁的是谁,难道,你心里并没有我?”侯庸怔怔看她,这话他以往听到必然狂喜,可为何偏是这时候。
  梁晚尘道:“为什么?”他涩然道:“我……配你不起。我配不上你,乐岛主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你。”梁晚尘猛地抬头看他,犹如第一次知道他如此怯懦,口中道:“罢了,罢了。”仿佛想打他一巴掌,却又觉得打也没意思了,那双眼极亮,侯庸不敢直视,听她自嘲道:“我以为你与旁的男人不一样,到头来你与旁人没什么不同,你能为我死,却还是以为我是一件玩意,要待价而沽,要旁人判断我价值几何,配还是不配!”
  侯庸一愣,乐逾这时却已是不笑了,只见侯庸忽地抬手,自己扇了一巴掌,又是一巴掌。声响清脆,脸立时肿高。她却不再看他,对乐逾施一礼道:“请乐岛主速速带他走。”侯庸情急道:“晚尘——”
  乐逾戏道:“久闻姑娘舞技不下于飞鸾,若姑娘在此为我一舞,使我满意,即使不做我妻妾,我也愿出手相助你二人。否则我只救一个,真让姑娘死了,侯兄一头撞死又怎么办?”梁晚尘平静道:“岛主此话当真?”乐逾道:“当真。”
  侯庸已叫道:“晚尘,你伤势未愈……”她伤在膝腿,这一生怕是再难以起舞,此时却决意勉力为之。客栈内不能作舞,她扶墙走出,明鉴司武士与网罗的江湖人士意欲偷袭,却只见乐逾衣袖一翻,便倒下四、五个人。众人顿时灭了这念头。
  客栈外风雪交加,却不闻人声,只听树上雪落簌簌,她在雪地上试了试。却见乐逾随后踱出,身量极高,走入风雪之中,更显喜怒无常,只道:“飞鸾可在镜上起舞。”这一句算得逼迫,她膝伤未愈,起舞必定姿态难看。她以舞闻名,迫使她带伤起舞已是羞辱。冰天雪地尚嫌不足,她举目四望,只见一个结了冰的池塘,便道:“那么妾身唯有在冰面起舞了。”
  她解下斗篷,踮脚踩上冰面,锦履底上打滑,如是一想,又弯腰下去,脱了一双锦履下来,娇小玉足上只留一双雪白罗袜。她脸上伤痕赫然在目,卸下一顶斗篷,又脱了外裳,身躯又瘦又薄,举手投足间真可见到袖底领外一道覆一道的伤。
  可纵使苏辞看来,她举动也极为漂亮,她与聂飞鸾一般的幼习歌舞,那歌舞之艺已融入她们一举一动之中。她沉吟半晌,仿佛在沉吟这一支舞该怎样跳,到头来只慢慢在冰上立起身。伤得太重,跳不出几个花样。
  她走上几步,步态飘忽,那冰面晶莹闪烁,在她足下如波涛聚散簇着她,又如云头翻滚托着她。叫人想起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有这几步,就足以已压倒许多人毕生所见的歌舞了。可她却蹙起娥眉,与其说她是以歌舞为生的人,不如说她是为歌舞而生的人,一旦要舞,就要舞得尽兴。这一场却不知要如何起舞。
  日光映照,冰雪乾坤,她的影子迷迷蒙蒙,映在冰面上。她面色恍惚,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内只有这一舞。忽然心念一动,对影一笑,竟凭吊着她自己的影子,在冰面上舞了起来。
  这一舞本该是为乐逾,为侯庸,此时却只为她自己。那山阳先生看着看着,面上突地浮起惊愕,唯有他与乐逾知这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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