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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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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前又是那条走过无数次的暗道,山道漆黑,不见尽头,这时前方却微微透出白光。前方狭路转折,出现一片圆场,地面是云母石一般雪白,场内白光一片,雾霭弥漫,唯有两张石台遥遥相对,远处石台上坐着一个身披鹤氅的男人,与他一般高大,也已是两鬓灰白。
那人恰是乐游原,乐逾身形不动,却一晃之间,已在乐游原对面石台上正坐。这两人皆是山岳一般伟岸雄峻的男人,肩宽背直,面容相仿,只是乐游原更有松下隐士的超逸风神。
两座石台浮上半空,地面上亮起纵横十九道光,交织成巨大的棋坪。这两人也不寒暄,分持黑白落子,那棋坪上纵横十九道共三百六十一个贯点,已经落下许多棋子,下到中盘,乐游原道:“世事如棋局,修为也如棋局,你身在局中,走到今天这一步,再无处可进,为何不退?”
乐逾心念一动,不追堂内挂着乐游原的手书,“狂以成名为竖子,达能退步即神仙”。他道:“‘达能退步即神仙’?”乐游原颔首,乐逾道:“可惜我能进不能退。”
三年前首次小宗师之战,他为护心上的美人,使修为强进一步,不惜走上歧途邪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进那一步,走火入魔,生出满心杀念,就再无法退回逍遥正道。他是为萧尚醴走火入魔,那心魔也窃取了萧尚醴的形貌。
禅宗思悟和尚试图渡他出苦海,要他抄经书平息戾气杀念,那心魔既然在他心里的幻境中化成萧尚醴的虚像,令他无法区分假萧尚醴与真萧尚醴,只要他连现世里对真正的萧尚醴的情丝都一并斩断,心魔就不攻自破。
乐游原道:“你为何不能退?”乐逾道:“我一旦动情,就入情劫。一入情劫,就因情生孽,起杀心,入魔道。我的心魔是所爱之人,不能割舍他,又怎么能消除心魔,回归正道。”
乐游原落下一枚白子,再问道:“你的心魔真的是你心中所爱之人?”他们二人身在空中,脚下棋盘宽广,棋子落地应当小若针尖,可那白子离手,越飞越大,落地已大如车轮。下到局中,先前局中本来就有的白棋顿时活过来,犹如一面面玄光镜,映出乐逾与萧尚醴相识以来的种种情景。
南海上初相会,嘉陵江的夜月,若非此时重现在眼前,乐逾几乎忘记三年前萧尚醴还有些许少年形貌,如今也不过才弱冠之年。一幕幕一回回,那小美人一次比一次出落得美艳,直至如今丰姿冶丽,如朝阳映照霜雪。
那些情景都消散,一个幻象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乐逾再一次见萧尚醴朱唇欲启,眼中含泪,却笑道:“原来你不是他。”
那幻象受惊,更是睁大一双晶莹的眸子,泪落成线。乐逾却以手指虚抹去幻象的泪水,道:“我到如今才分辨出来——真正的幼狸已经不会在我面前哭泣了。”
他离开楚宫之前几次,萧尚醴经受锥心之痛,却除开噩梦时眼角有一点湿痕,再也不曾落泪过。他往昔分明是受不了乐逾对他有一丝半点不好的,现在却连泪水都没有了。
萧尚醴的幻象随风散去,雾气散开,乐游原竟还坐在他对面石台上,了然道:“世人情到深时,难免生孽,于是把情等同于孽,为不生孽,宁愿舍弃情爱,实在矫枉过正。”
乐逾道:“我的心魔不是他,又是什么?”
乐游原道:“我且问你,《正趣经》的真意是什么?”
乐逾道:“真意旨在‘逍遥’二字。”乐游原道:“正是,若是一动情,一起杀念,就走上魔道就再不能退回正道,哪来的脸妄称逍遥。”
乐逾心中如遇霹雳惊雷,他的心魔——原来是他从不曾得到真逍遥。
他以为他已经得到逍遥,以为逍遥是不受拘束,行于尘世之外。只当一旦动情,就会沦入尘网。虽然对殷无效说过,“逍遥在心,又岂在身”,却没有真领悟到何谓身为心之形役。不知什么是真逍遥,才害怕失去逍遥,这害怕就成了心魔。却不知纵使身陷囹圄,心中有逍遥,便仍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游于无穷。
乐逾道:“这才是‘逍遥游’。”
他心魔消解,心境变化,这幻境也随他心境而变。他衣袖一拂,棋坪骤然消失,石台越升越高,那白光一片的圆场竟渺小如一个白点,而他之前走迷宫一般转来转去,无休无止的漫长黑道,身在其中只觉得黑道狭隘,如在转圈,自高空向下俯瞰,才知迷宫路径竟组成阴阳鱼中的黑鱼,将白点抱拥在怀中。
而另一端他从未走过的另一片迷宫甬道如圆场一般闪烁白光,组成阴阳鱼中的白鱼,黑白二色交缠游动,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三年来将他困在一隅的迷宫竟化成巨大的太极在他二人脚下流转,生生不息。
乐逾年三十有余,前三十年知进,三十年后,今日始知退。乐游原贺道:“恭喜,不是我迟迟不助你破心魔,只是其中真意,亲身经历才能领会。若没有阴,就没有与之对应的阳,若没有黑,就没有与之对应的白。若没有邪,也就没有正。没有经历过不得逍遥的心魔,就不知何谓真逍遥。从此后,你应是进退自如,不拘正邪,从心所欲。”
乐逾道:“多谢。”又道:“我本以为自己十余岁时就已经领悟第一层‘逍遥游’,如今境界约在第三层‘养生主’与第四层‘人世间’之间,不想我还是妄自尊大了,原来直到今天,我才刚刚领悟第一层。”
乐氏一脉都是道家门人,《正趣经》也与《南华内篇》相照应,共分六层:第一层逍遥游、第二层齐物论、第三层养生主、第四层人间世、第五层德充符、第六层大宗师。
乐游原安抚道:“《正趣经》开篇就是逍遥游,也是逍遥游最难修成。得逍遥二字之后,若是因缘凑巧,其余诸层境界甚至可以在一弹指间领悟。”
乐逾却突然想起乐羡鱼昔日所言,“道在微尘毫端,亦在山海日月”,“你若想见我,看尘埃是我,看泥丸是我,看山是我,看水是我,看云霞日月俱是我”。
此中语意暗合第二层齐物论,大即是小,万世即是须臾,万物均一,并无不同。他之前只当母亲已练至《正趣经》第五、六层,如今再估算,母亲天人五衰之时,《正趣经》只修到第二层,逝世之际,也不超越第三层。乐逾道:“修得第一层,已经足以登上世间所谓的宗师境界?”
这说法惊世骇俗,乐游原却心中通达,道:“的确如此。世人所谓的宗师境界,修完《正趣经》第一层就有可能达到。”他又一笑道:“你现在见到的我,已经在弥留之际。我与你相见,总共有四十九次。除开初次相见时你我年岁相当,有二十余次,我见到的是四十岁后的你指点年轻时的我,另外二十余次,则是已经避居海外的我指点年轻时的你。”
乐逾道:“你与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乐游原料到他有这一问,道:“你还记得初次相见,我曾说过,‘在这个世界,我是你的先祖;或者在另一个世界,你是我的先祖’——我并非随口一说,我不是此世之人,在你死后两千年,我是你的后人,却不知为何,来到两千二百年前,反倒成为你的祖先。”
他看向乐逾,道:“你曾说过,二十八岁的我,还没有写出《正趣经》。如今我四十八岁,可以告诉你,我方才留下的《正趣经》就是二十八岁时你转述给我的,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我的《正趣经》来自你,你的《正趣经》却是二百年前我传下的——”
他们二人的际遇首尾相扣,如阴阳鱼,又如一个圆环。那么这《正趣经》究竟来自何处,若练成第一层已有可能成为宗师,真正修满第六层,难不成要由凡人得道成仙?
《正趣经》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竟是凡人不可及的天机,可若要解其中奥秘,唯有真正修成最后一层。
乐逾与他有一份默契,道:“你要我尽力一试?”乐游原笑道:“你已经见到,谁叫我这一世到临终,不过超脱出第四层‘人世间’,勉强进入第五层而已。我既然不成,只能靠你来试。”
他身影越来越淡,乐逾道:“我会为你,也为我自己一试。但我心中另有牵挂,不一定能成。”
却听乐游原道:“一试即可,岂能强求。”又觉有趣,道:“下一次就该轮到你来指点年轻时的我了……”话音落下,再不见人影。
这太虚幻境中只有乐逾一人盘膝而坐,石台太极都消失,周围归于虚无寂静。忽然又有光,与池中一轮圆月重合,那圆月恰映在他额头上。
直至月落日出,日光初升,池水清若无物,人在池中,如坐琉璃水晶之中。天光照耀,径直照在那高大男人的发顶,散乱的头发黑白夹杂,在水中无声垂落宽直双肩,不遮掩两道浓长的眉与闭合的双眼。日光又照在他额头与鼻梁,眼窝鼻侧落下阴影,相貌异常英俊深刻,锋锐之气有如宽而长的宝剑被投入寒潭之中涤去血迹尘埃。虽衣衫残破,但周身上下再寻不到一丝狼狈与戾气。
第82章
宗师静坐池畔,不动如山。池面这时水波晃动,池底的男人睁开双眼,浮上水面。外人不知乐逾经历了什么,见他再无暴戾之气,心魔破解,宗师的师弟僧人思悟都面露喜色。蔺如侬却是先讶后喜,在欢欣之际眼中闪过惊异,望向莲池,隐隐明白了什么。
——却也就在这一夜之间,莲池内六十年一开红白莲花尚未开放,便已凋残。那红白莲花本来像早春时节的莲花,圆叶如翠盖浮在水面,茎叶青绿,朦朦胧胧之中,仿佛再过一日,两朵盈盈照水的花苞就能被晓风吹开一瓣。可一夜之间变成秋日残荷,茎叶衰败,未开的花苞也因太沉重,颓然坠落,扯得莲茎也弯折垂下,花苞尖顶浸入水面。
那莲花是宗师心血养成,大雨之际,思憾甚至会以内力护花,以免雨水打伤莲瓣。可此时此刻,他竟然无动于衷。莲花萎落,半是因为乐逾身上余毒随汗水渗出,半是因为……乐逾自查体内气脉,神情陡然一变。这位宗师面目如古井无波,双掌合十,缓缓道:“这位女檀越看出来了。”
蔺如侬惊疑之后,反而在此时拈出一把小锉刀,十指纤纤,吹着指甲道:“想不到乐岛主你恢复功力之后,还登上了伪宗师境界。让小女子猜测一番,乐岛主现在已经有望气之能了罢。”
江湖中最先有宗师,之后才又以宗师为界划出宗师以下的小宗师与宗师以上的大宗师。能让真气在周身经脉中运行,依照某种路径运转不止,形成经脉之外的气脉,气脉贯通,就可以称为小宗师。
成为宗师的标准则更虚无缥缈。江湖中流传宗师有无垢之体、不破之躯,无垢之体意味着宗师可以辟谷不食,体无污秽,竟连汗水都不生。不破之躯则意味着宗师以外的凡人不可能损伤宗师分毫。
无垢之体、不破之躯,固然神乎其神,但在真正知晓何谓宗师的诸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宗师真正异于凡人之处——全在“气象”二字。
“气”指气脉,又指气数。天地万物皆有气,望气者观山川云海之气可以知天数,观人之气可以知命数。宗师有望气之能,可以知天地气数,洞悉世事变迁,更能一眼望穿小宗师身上真气运行的气脉。
乐逾走出莲池不久,衣衫已经全干。他这次出水,只觉一切都不同了,声、色、嗅、味四感都比过往灵敏,能看清佛塔内哪些苦行僧已有小宗师修为,更能看清他们体内气脉里真气运行是顺是滞,是急是缓。也看出蔺如侬气脉凝滞,真气运行不畅。而一旁的宗师……乐逾看不见比他修为高深的宗师气脉,却能察觉到他身上隐隐的气息涌动。
蔺如侬也看向乐逾,她目力甚佳,却凝神定睛看了片刻才看出,乐逾眉心有一道淡淡痕迹,细若发丝,只比肤色略浅,像一丝光,实则是一缕气——一缕尚未成形的宗师之气!
所谓伪宗师境界,就是可以洞见小宗师身上的气脉,可以察觉到宗师身上的气象,却还没有能力看到天地运转的气数。登上伪宗师境界,不是一定能成为宗师,也有先入这一境,却在渡过这一境时行差踏错,以至于直接坠落到小宗师以下,修为尽失,重头再来的。
乐逾与她对看一眼,目光却锁在宗师身上,道:“为何有些小宗师可以直接晋升宗师,另一些人却要再经一重伪宗师境?”
思憾道:“据我所知,入伪宗师境的宗师只有女檀越的生父,师檀越一人而已。所以我曾设想,或许只有在成为宗师前,经历过伪宗师境这一关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大宗师。”
东吴宗师师怒衣有“血衣龙王”之称,以杀证道,杀孽过重,又怎么可能是曾经能够成为大宗师的人选?
蔺如侬尖锐一声笑,不以为然地拂鬓,道:“大师不好这样高看血衣龙王罢,在我来南楚前,师怒衣已经因为天人五衰,死在一个小宗师剑下。”
她言辞末尾极是激烈,似有无穷无尽的恨意。乐逾这才知道,东吴宗师居然已死,只是消息被水晶宫紧紧盖住,不露分毫。难怪蔺如侬一反常态,在面对萧尚醴与南楚江湖人士时将父亲抬出来用了两次。她本就倨傲邪恣,血衣龙王虽是她生父,却亲手杀她母亲,若师怒衣还在世,她要杀他,就绝不肯搬出他的名头自救。但他死后,能凭他的名头慑人就全是她的本事,他的名声给她用,也合该是师怒衣欠她的!
思憾纵然是宗师,也是外人,何德何能多言这对父女之事。他微垂眉眼,面对一片残荷,道:“所谓‘宗师气象’,乐檀越想必知道宗师的‘气’,那么对宗师的‘象’又知道多少?”
乐羡鱼与乐逾虽为母子,聚少离多。乐逾当时心境未经磨砺,她就是教,乐逾也无法领悟。
乐逾一扬臂,已拔出颀颀在掌中,缓缓道:“只知宗师之‘象’无非两类。”
蔺如侬陡然一惊,这佛塔之内,近百佛窟中一个个苦修僧竟都在此时颂起经来,一颗数珠被盘动的声音响起,十颗数珠被盘动的声音响起,上百颗数珠都被盘动,那些苦修僧闭目诵经,经文汇成洪流在这圆塔内盘旋升腾,这座佛塔犹如活过来一般,似是在不断旋转,天旋地转!
她头昏腹痛,向后倒去,却被思悟隔僧袍扶住,他虽有四十余岁,却仍避嫌,不敢冒犯这千娇百媚的女檀越,右掌虚抵蔺如侬后背,蔺如侬当下觉得一股内力自后心传来,她定心运气,抵御这浩浩荡荡的颂念声。
随颂念之声盘旋,佛塔之内越来越亮。宝光映亮宗师侧影,思憾道:“一类名为‘微妙’,一类名为‘通神’。”
乐逾一步步提剑前行,用蓬莱岛“渺沧海”身法,如踏波浪,每步都纵出丈余。他与思憾之间距离只该有不到十丈,可却连行三十余步都走不到思憾面前!
乐逾道:“那么这是‘微妙’还是‘通神’!”他语声未落,剑已先出,剑出就是“神靡”一式,神靡遁响,鬼无逃形。一剑斩出,佛塔内劲气震荡,若是平常高塔,早已倾塌,瓦砾纷飞。可这佛塔内众僧吟颂,竟如有一层无形屏障,将剑气阻隔在佛窟外。
劲风吹得蔺如侬衣袂扬动,却连塔内雕刻壁画都一点不曾损毁。乐逾却借那一剑,劈得莲花茎叶碎为齑粉,碧绿粉末竟然扬上天去,抛洒成漫天粉尘,犹如一池莲花从来只是虚幻。
那粉尘泼散,又被涌起的池水冲开。水向四周扬起,泼洒塔内满地,飞溅开来沾湿蔺如侬裙摆。
乐逾却踏水而起,飞掠过莲池,十丈之距终于缩短,拍打空中的水波落下,颀颀剑锋刺穿水幕,剑尖一点直逼思憾眉心!
宗师并未睁眼,横贯他面庞上那道簪钗划出的白痕一动不动。
乐逾已逼到他面前,宗师坐地不移,他们之间的距离却骤然又拉开一丈!
水珠滴在思憾搭在膝头的右手掌,他五指下垂,掌心向外,赫然结成“与愿印”。
“释迦五印”是禅宗六能中最艰涩的绝技,五印中的“与愿印”意在佛法慈悲,愿予众生圆满心愿。结印之时,思憾掌心凭空生出一枝金莲,也是含苞待放,但片片花瓣如黄金锻造成极薄,凭众人眼力,那花瓣上竟连莲花纹络都丝缕入微,怯生生地在风中轻颤。
传闻金林寺有六十年一开,开始盛放为金莲的莲花,究竟是池中红白莲,还是暗指宗师“气”“象”中的“象”——此时幻象中的金莲?
蔺如侬旁观至此,已经知晓宗师在教他——与春雨阁顾三公子设下搜神计后,他势必要与北汉国师一战,思憾在教他如何与宗师一搏,不在陷入宗师之“象”的一刹那就落败。
乐逾掌中剑一滞,那金莲升起,他哂笑一声,迎上再出一剑。剑势如惊雷,莲花寸寸碎裂,整只花苞碎为粉末。颀颀已刺到思憾眼前,却又弹指间与思憾之间多出数尺之距!
在宗师的“象”中,远与近竟毫无差异。宗师不动,但乐逾耗尽内力也碰不到他。
那莲花的金粉飘荡空中,天花纷落,这时明明有数尺之距,金粉却落在乐逾身上,遮蔽他的双眼。
人若对一朵花动怒,举手之间就可以碾碎那花。他能斩多少莲花,“象”中自还有无穷无尽的莲花重生涌现。
眼前全是金碧光辉,宝光灿烂。他顿时后退,却不能再退!宝光最亮之处,竟又生出一枝金莲,仍是含苞娇态,与之前那枝全无区别!
思憾如一尊佛像,面无悲喜,举起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捻——这是“释迦五印”中的“说法印”,又名“转法轮印”,佛陀于鹿野苑中初转法轮说佛法时,右手手势正是结成这一手印。
一个指印自思憾食指上脱出,浮于空中,指纹清晰可见,贴在金莲花苞上,指纹与花瓣脉络融为一体。金光流动,忽然诵经之声在周围如狂浪一般一层层拍打来,那金莲仍是花苞未开放,却将他包裹入花中。
宗师之“象”中大与小也并无差异,金莲花苞内的莲台与穹顶与佛塔内一般大小。他立在黄金莲台上,穹顶极高,莲台状如莲蓬,一粒粒莲子如巨石浮起向他撞来。风声石影之中,乐逾挥剑要破这金莲之“象”,却无论如何破不开。
他剑下有万钧之力,斩开一层层花瓣,可每当金莲花苞外金光透入,那花瓣又无数次重生将花苞包裹如初。唯有花开他才可以脱身,可这幻象莲花就如人间的花,哪怕把人间的花都挖根碾碎烧成灰烬,也不能让这花遵循人意绽放。
人间莲花不出数十瓣,天上莲花不出数百瓣,佛国金莲却有千瓣以上,清净无染,光明自在,生生不绝。
乐逾已出“神靡”“神龙”“神鹰”三剑,可金黄花瓣一层层包合上来。他提剑四顾,已知宗师的“象”如莲花之内的小世界、小宇宙,远既是近,微小既是浩大。眼、耳、口、鼻所见所闻皆不能当真。既然陷入莲花中的世界,又能如何超脱?
莲花瓣内侧金光耀眼,显出一幅幅图画,与佛塔内壁画一模一样。
思憾以莲花为“象”,这壁画与莲花根源甚深。蓬莱岛是道家一脉,乐逾不曾精研禅宗典籍,但看得出图中所画是华严世界。佛说有三千大千世界,而十方如恒河沙一般数量的三千大千世界都归一位佛教化。人间所在的娑婆世界,便是从妙华光香水海上的大莲花之中生成,莲花中有二十重三千大千世界,娑婆世界仅是二十重世界中第十三重的小世界。这华严世界为释迦牟尼佛,即毗卢遮那佛的佛刹,文殊与普贤两位菩萨胁侍在左右。
毗卢舍那为光明普照之意,乐逾沉默看去,但见佛光照耀,宝相端庄,而在佛左侧的文殊菩萨却忽然手持利剑,向佛刺去!
他心中顿悟,闭目提剑,不见不闻不听,一剑刺出!
在他看不见之处,那一剑刺穿虚象,如割云断雾,巨大金莲被这一剑分割摧毁,再不存在,被束缚于金莲之中犹如幻梦一场。前一炷香他经历的种种在旁人眼中不曾出现过,蔺如侬与思悟不曾看见一枝金莲以千瓣花瓣将他重重裹住,不曾见到乐逾三次出剑,不曾见到乐逾与宗师间的距离几次如扩地缩地一般凭空改变,他们只见到乐逾纵身而出,对宗师刺出第一剑。
这一剑决然无比,至坚至锐!普天之下,当世唯他一人敢冒大不韪行这等悖逆狂妄之事,悟出这一剑,心如铁石,剑逼宗师!
宗师结“无畏印”,右臂上举于胸前。昔日佛曾以此印降服狂象,这一印意为只要能使众生心安,佛便无所畏惧。
剑在宗师前半寸停下,剑鸣声震佛塔,天地为之一静,诵经之声荡然无存,宗师仍合眼静坐。
思憾这才缓缓睁眼,先前乐逾对他出剑,摧毁金莲,使莲花碎为金粉,却不能令莲花开放。
此刻他手中一枝金莲,在这一剑之下,如在晓风晨露之中,花开一瓣,又是一瓣,层层叠叠,在宗师掌中盛放。
能让宗师也动容的一剑终于在这世间出现。
乐逾道:“象有‘微妙’‘通神’两种路子,你的象在莲华之中藏世界,走的是‘微妙’一路。”
思憾道:“是。”乐逾却察觉到他的“气”逐渐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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