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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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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嘴里灌下一碗加了很多黄连的苦药。他“啊”了一声,仿佛这是个天大的麻烦。顾三公子很少这样心虚,乐逾道:“就是你说,能克制住我身上情蛊的那个。怎么,你敢诓我?”
  “这倒不是。”顾三分辩道:“他是压得住情蛊,我也拜托得了他。应该说,他把他自己输给我了,我也没办法,赢就是赢,不能不收下他抵价。”乐逾道:“但是?”顾三痛苦道:“但是,这为难之处在于……”他眼耳口鼻写满了为难:“那人,唉,是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有意,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喜欢我,我却不喜欢他。”


第9章 
  藤衣将一柄崭新折扇带进顾三寝室,便见乐逾对着顾三大笑不已。见到她来,变本加厉一边笑,一边说:“想不到……你顾三公子……会遇上这样的事!”实在受不住,反手将折扇一抓,仰天大笑出门去。那一抓迅疾如流星,藤衣原想抽回,手中骤然空了,疑道:“公子……”顾三哪里敢让她知道那大夫的事,板着脸道:“他有病。”
  静城王在梁城盘桓两日,赴城外华圆寺,为病中的楚帝祈福,之后堂而皇之乘官船回锦京。这一回官兵护送,各地渡口守候的纤夫足有数百人。
  月色如霜,江上荡开一片银光。乐逾身材强健,衣衫宽大,飘落下来却如一片羽毛。此时四周寂静,地上铺着海棠纹的四色厚毡,香帐高悬,金钩微挑,乐逾在在那桌边坐下,自取杯碟,倒了盏冷茶,正抓着点心吃,便听萧尚醴道:“好一个梁上君子!”将帘幕掀开。
  乐逾道:“别这么看着我。我辛苦了五、六天,吃几块点心不得了了?放在这天天换,也没见你动过。”萧尚醴坐在床上冷冷道:“本王不吃也是本王的!”两步冲到乐逾身边,散发赤足,将那从未正眼看过的银盘往自己面前一扯,抓住乐逾的手便咬他手中的枣泥饼,牙齿咬到他手指。两人都遽然一惊。
  萧尚醴心道:我这是怎么了?在此人面前怎么三岁小孩一般!忙以冷茶漱口,见乐逾吃完那块枣泥饼,又恼又羞,道:“你竟然吃别人咬过的点心!”
  乐逾道:“静城王殿下要是挨过饿,就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
  “你……?”萧尚醴拧起眉心,向后退避,乐逾更加欺身上前,道:“十几年前,我与家母打赌,我能做三个月乞丐,就能独自一人出门游历。我赢了。”十二岁前一掷千金是等闲事,却到那一回才识得唾面自干的滋味。
  萧尚醴哼道:“难怪‘凌先生’这样熟悉偷鸡摸狗的事。”
  乐逾笑出声来,若是蓬莱岛上的人见了,便知心里咯噔一声,这是要糟。萧尚醴与他争锋相对还不察觉,听乐逾道:“静城王殿下说我梁上君子,又鸡鸣狗盗。须知我若偷,一定偷香窃玉,却不知殿下自比作是温香,还是软玉,值得在下一亲芳泽?”
  他一面说一面靠近,萧尚醴忽然被他按住肩头,受惊挣动,后背却越发紧贴那温热胸膛。乐逾戏弄地折过他手臂,尽情看那张脸,态度宛如嗅一枝摘下的好花枝。萧尚醴把他身躯当成炭火,全力推拒,乐逾反倒双臂紧拥,就像他投怀送抱,道:“静城王殿下的脾气与容貌一样不得了。”
  萧尚醴满面羞愤,道:“你,你对本王无礼,胆大包天!”乐逾道:“我看莫冶潜面上的掌印,怎么,殿下也要赏我一巴掌?还是叫小声些好——免得招来侍卫,说被采花贼轻薄了不成?”
  萧尚醴气得颤抖,说不出话,双腮绯红,肌肤光泽犹如粉红珍珠一般,真是活色生香。乐逾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喘声,下腹发热,不能再逗弄。不在意他踢打挣扎,把这美人温存一抱,送回帐中,盖上软被,自己却回梁上将就了。
  萧尚醴一夜又羞又忿,睡不踏实,天明想起阿嫂嘱咐,强忍道:“……你下来,本王赐你同食。不要夜里再去吃糕饼了。”乐逾明知他招揽人心,戏谑道:“多谢静城王殿下,不过不必。”语罢梁上一闪动,人已不在。萧尚醴怔怔望那窗外,不多时,一行侍女捧来盆盏梳帕衣服冠履等物服侍。这几日诸多应酬,所到之处,皆是倾城而出。
  镇日不曾与那蓬莱岛主见面,傍晚云霞紫红,江畔几株烟树。萧尚醴命人传话,不去赴宴,坐在窗边远望,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才坐了一刻,就有一艘小船飘飘荡荡地过来。
  一名亲卫守在他身后。赴蓬莱岛前,他留下一部分亲卫在口岸。如今已又会和,追随在他身侧。那亲卫也看见小船,担忧道:“殿下?”萧尚醴道:“春雨阁遣来保护本王的人。本王虽厌恶江湖人,可如今看来,江湖事,到底还是要江湖人解决。”语罢仍是远眺。
  那亲卫思及静城王殿下自磨剑堂一事后对春雨阁日渐倚重,对春雨阁主人也假以辞色,心中有数道:“是。属下去会会他。”便退出门。静城王船上有层层官兵把守,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入都不留痕迹,大略得四国江湖中接近小宗师的高手才能做到。萧尚醴坐在二楼,眼见乐逾登船。另一名亲卫入内,请示道:“殿下今夜留宿江城吗?”
  萧尚醴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献礼都封存好了?”那亲卫动作一顿,似是下了决心,才笑道:“回殿下,都已收存妥当。”垂下的手已握紧暗器。萧尚醴忽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说话之间,他已蓦然向右倒去,让出船窗,茶盏向前一砸。那亲卫脸色骤变,不待回答,茶杯尚未落地,一柄折扇从窗外掷来,他眼前一白,看清那折扇还未打开,眼睁睁地任折扇闭合着刺入他额头,穿颅而过。
  成群侍卫匆匆地脚步声袭来,乐逾却是救人情急,甩开官兵,脚踩窗檐,自那空悬的宽大船窗踏进室内。两名亲卫弯腰在死尸面上摸索,那张与同僚一般无二的脸果是人皮面具,又从身上搜出若干暗器毒药。
  亲卫自行谢罪,萧尚醴道:“我问献礼的事,他不知道,应该是今日才潜入的。”吩咐人去查,乐逾在一旁看着,斜靠船窗,怀里还抱了一只琴盒一般的长匣,道:“静城王殿下果然胆色过人,见在下来了就以身犯险。这才几天就这样信得过在下?”萧尚醴欲言又止,赌气道:“我相信‘凌先生’的厉害,更相信本王出了差池‘凌先生’非但无法跟春雨阁交代,更无法跟昭怀太子妃交代。”
  乐逾将那琴匣朝桌上一放,也不理尸体,拾起染满血肉的折扇,便态度洒然地在桌边坐下,用壶中水展扇冲洗。那代剑的折扇材质奇特,穿骨不折,遇水不湿,冲洗过又光洁如新。扇面白如绢,不沾不染,偏偏渗得入墨水,用不知什么方法写下两行字,却是:“古来悲不尽,况我本多情。”萧尚醴只觉惊愕,好大的口气,竟把古来千万年之悲与“我本多情”四个字相提并论……却又诗如其人,字如其人,一笔行草墨意淋漓,鸾飘凤泊,一个不慎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赶紧抽回目光,见乐逾仍然安坐,已自揭开一只炭火上的鱼纹银壶盖,从怀中取出一包茶叶,全然没有去查刺客的意思。萧尚醴忍了几回,又想起这人前晚的轻佻,催促道:“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乐逾道:“不是静城王殿下要我留的吗?”萧尚醴道:“本王什么时候……”
  可是已经晚了,乐逾道:“怎么,殿下将你自己的安危全托付在我身上,三番两次警告我若是殿下少了一根毫毛,我要去向谁交代,不是威胁我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殿下,不能离开殿下顷刻须臾吗?”萧尚醴气得别过头去,乐逾方才一折一折合上字扇,道:“原来,是我误解了风情。”
  萧尚醴怒道:“你出去!”看他气恼的好模样,乐逾道:“遵命。”竟很有礼仪,怀起折扇,抱起琴匣,向他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他第一遭向他行礼,身材高大,做作的时候举止格外有法度。可出门即大笑,侍卫齐齐注目,萧尚醴听见走廊里那不避人的笑声,胸中怄得不行。
  他被乐逾一气,愈发恼怒,想起连日来种种惊险,精疲力竭。自昭怀太子去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太子哥哥在时他当然不能觊觎皇位,但是太子哥哥已去,他纵是仍然做父皇的爱子不去争皇位,难道别人就会放过他,放过被父皇专宠二十余年的母妃?不过是比太子哥哥晚生十五年而已,他从未像今时今日一般想要那皇位,却不知该怎么去争。
  半日无言,膳后就坐在船上厅中,江风拍船,门窗俱闭,他身侧空无一人,怆然走到窗边,尚未推窗,先听到几声弦音,手不由顿住。在夜里不似乐曲,而像是江上白汀,水鸟骤然鸣叫。
  萧尚醴惊了一惊,循声出门,穿着常服,不许人跟着。亲卫忙送上披风,系带只潦草系上。舱外天水苍茫,江水翻涌起伏,天上浓云密布,似乎要降下夜雨。乐逾在风中弹琴,无人阻拦,任他坐在二楼走廊栏杆旁,弄出铮、铮声响。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如泉水幽咽。
  他弹得不算差劲,可琴粗劣,指法也生疏,萧尚醴难为情道:“你会弹琴?”乐逾竟不回头,手停在弦,道:“我还学过笛和埙。”这时才转头向他一笑,嘴唇向上勾,道:“殿下认为江湖中人就不会附庸风雅?”萧尚醴那一刻想道,不,你不是附庸风雅……大概旁人和我不一样,但我很喜欢你的琴音,虽不成调,却其中有况味。我以往听过的乐师,没有一个能弹出你这样的意思。他说不得这样直白,只道:“你……从哪里学来?”
  乐逾道:“教我吹笛的是个江上的船娘,就在这嘉陵江上,十五年前,她教会我一首她家乡的曲子。后来我乘船去东吴的鉴湖,夜里大雪,在湖上吹那首曲子,又遇上一位弹琴相和的夫人,弹一支小调给我听。”他一笑,记起那只比他大三、四岁的船娘吹完竹笛又摇着橹唤,客官呀,你看那夜里的鱼儿,那水中的月亮……又记起那位萍水相逢,夜半抚琴相和的夫人,请他搭舟子到客船一叙,被他逗笑,叹着气说小公子呀,你真是……那时他才十二、三岁,现在已是高大挺拔的男人,那些意思都在他随手弹的曲调里了。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斗气,现下却安安静静说话。萧尚醴低声道:“你去过很多地方,是也不是?”乐逾道:“是。”萧尚醴道:“所以你的琴里有那些山水。本王……我,从未出过锦京。”他顿一顿,道:“十三岁时,诸王之藩,我盼着去自己的封地看一看。结果母亲要我上书,请旨留京。我是太子的胞弟,应当承欢于双亲膝下。于是……父皇令静城王太傅代我去封地理事。可真正去到封地的诸位兄长,都嫉恨我可以留京。”
  乐逾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世上事大多是这样。”萧尚醴突然慌张,夜雨将至,他道:“你琴里有山水和自在,那很好。”风吹得披风的系带乱飞,丝带缠绕束手指,乐逾目光锁在那仓皇的手上,萧尚醴生得美艳,眉睫浓长,唇色朱红,鬓发如墨,整个人看面庞艳到极处,手却白如一枝李花在雨中瑟瑟发抖。
  这样的绝色,乐逾生平仅见萧尚醴一个,乐逾情不自禁上前,道:“殿下指如琢玉,弹起琴来,也一定很美。”萧尚醴欢喜却词穷,好在沉重的雨点落下,打在琴弦上,衣服上。他拢紧披风,藏起手指,道:“……先生也早些休息吧。”转身如落荒而逃。
  两人心境不同,共听冷雨到天明。萧尚醴一反常态,规矩称他作“凌先生”。最后一日,船抵达锦京城外的官渡。
  官渡早已设下华盖,一行传旨太监端来袍服,沿岸设立锦障,宫女恭顺地为静城王更衣系带。萧尚醴从如云的奴婢与锦障中走出,乐逾素来桀骜不驯兼能言善辩,眼睁睁望着他说不得话。他心中又喜又怯,让宫人牵马来,待到坐于马上……又见乐逾仿佛尚在回味,猛然间心头如撞,矜持道:“……先生在看什么?”乐逾道:“殿下真不知道?”萧尚醴总不能说“你看我看入了迷”,乐逾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殿下红衣白马,我心慕之,多看几眼,总不是罪过?”
  萧尚醴没想到他在许多人面前仍不改孟浪,沉下脸道:“到锦京了,先生自重!”城门外官兵镇守,人头攒动,倾城而出,仕女香车夹杂其间,倾城而出争睹九殿下风仪。萧尚醴每次出行,都有许多远远投来的香囊或是丝巾环佩,官禁不止便也听之任之。
  城门官兵为静城王殿下开正门,墙内都城富庶昌盛。乐逾被他厉声斥责,望眼那城门,道:“我不与殿下同路,刚才想起,还有一位城外的故人需要拜访。在这里就暂时别过了。”
  立起身来一夹马腹,调转马头,便如一阵滚滚烟尘远去,留话道:“萧殿下,要是快的话,明日再会。”
  萧尚醴就这么被他生生甩在原地,仅得坐视,心思大起大落,只攥紧了手中缰绳。那坐骑霜白骢一身雪白,点尘不染,那雕鞍上的手也与骏马的皮毛一色无差。


第10章 
  山中银杏林遮天蔽日,转入林木深处,便是锦京城外遗世独立的金林禅寺。南楚大宗师,思憾大师便在此处修行。乐逾挽着马缰,如箭飞奔,纵马奔入郊外山中。
  山里沟壑极深,向下山涧潺潺,骏马奔过一架飞虹似的木桥,林中幽静清凉,不见天日,滋生出一股山泉林木的清气。乐逾至此,也杂念顿消,身上俗世风尘被吹散,一拍马背,自骏马鞍上翻身跃下,系马溪涧边,便如踏青一般折枝为杖,吟啸徐行。
  一条石道逶迤向上,他沿两尺宽的石阶向上行去,距禅寺黄墙不足十丈,白衣翻动,一名二十余岁的僧侣面容平静,袈裟禅杖,立在他面前瞑目道:“小僧善忍,敢问这位檀越所为何来?”话语回音不绝,如波涛回荡山间。
  乐逾道:“我来贵寺访友。”不退反进,扬声道:“公孙子丑!”这一声如佛钟长鸣,惊飞鸟雀,古刹深处,走出一个如一截枯木的和尚,脸色发黄,一身皂色僧衣,身形消瘦,僧衣脏破,一对衣袖却极宽极长,双手严严实实裹在袖中。
  世上已无公孙子丑,只有“悔妄”。善忍道:“悔妄师弟,既然有方外友人来访,便由师弟招待。”宣一声佛号,当即离去。乐逾追在悔妄身后,这和尚却不答话也不看乐逾一眼。乐逾脸色一沉,抱怀中长匣,与悔妄过招,每招都是搏命的架势。
  悔妄肉掌从袖中露出,手掌宽大,如两只大锤,却骨节森森,只剩皮包骨,如鬼爪一般。还未抓到乐逾肩头,后者忽然一仰。
  悔妄手臂暴涨抓去,乐逾飘开丈余,跃上头顶树冠,道:“这么多年不见,你成了和尚,做了哑巴,功夫见长。”悔妄站在树下,仍是不语。
  乐逾栖身繁茂的树顶,也远眺那禅寺黄墙之中的高塔。南楚宗师就在塔中数十年不出,宗师威压令他这蓬莱岛主也不敢放肆,他对着那塔悠然一笑,收敛气息跃下,道:“打架有什么好打,当年又不是没打过——反正你打不过我。”若是从前的公孙子丑,听他这样说,早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如今的悔妄和尚却像个听不见说不出的哑巴聋子。
  公孙子丑是铸门“名铸方回”楚方回的弟子,当世名剑,有几柄出自楚大师之手,最有名的莫过于羡鱼夫人掌中的纤纤。
  楚大师与另一位铸剑名师武青女是结缡多年的夫妇,纤纤是他夫妻二人合铸,赠与羡鱼夫人,因其“纤纤如月”,故而得名。
  这对夫妇却在楚大师独力铸成“颀颀”后割袍断义削发绝情。武青女转赴北汉,为国师舒效尹留为座上贵宾,瑶光姬那柄“分景”便出自她手。江湖中的剑客常有“剑谶”,“颀颀”与“分景”必有一战,乐逾与瑶光姬也必有一战,前缘注定,无可避免。
  楚大师死后,将无主的两柄剑托付弟子。觊觎者众多,公孙子丑酒醉误事,泄露过藏剑处,为这两柄剑闹得血流成河,便发誓再不开口说一个字,在金林禅寺外长跪七日,叩首万次,遁入禅寺之中,求得南楚宗师思憾大师庇护,为那两柄无主的剑,半途出家做起了哑巴和尚。
  乐逾将木匣递给悔妄,道:“你还记得它?”接过木匣的一刹那,悔妄脸色缓和,眼角眉梢如春风拂过,凝望久违又高不可攀的意中人。他的手细细摩挲木匣,在自己衣上反复擦了几把,才细心推开匣盖,心头波澜起伏。其内一把琴,桐木所制,漆光退得尽了。悔妄脸色一变,挑起琴弦,弦音厉而不准,这琴中所藏之剑正是颀颀,离开蓬莱岛后颀颀忽变得煞气逼人,宝剑常能示警,乐逾却不知颀颀在示什么警,摸不着头脑,因此来问悔妄。悔妄却将盒子抛回给乐逾,避之唯恐不及。
  乐逾一步半丈纵身越上,轻功极佳,悔妄快他也快,悔妄慢他也慢,道:“和尚,认识那么多年,不讲旧情,你也该赠我几句佛偈,好让我逢凶化吉。”悔妄避无可避,已到寺门外,一声悲叹,声如蚊呐的传音送到乐逾耳中。
  “……师父死前说,纤纤颀颀同料所铸,若是情侣,勉强可以谋得双全。可偏偏是母子……纤纤势必要折在颀颀剑下!你好自为之。”
  他迈进禅寺,乐逾看他背影,怀中突然有千斤重。
  那是一柄弑母之剑。却在此时戾气大发,随他一起,即将踏入锦京的多事之秋。
  此番出岛,诸事不顺。悔妄入寺,大门紧闭,钟声敲响。一声声钟声里,枝叶震动,寺门前僧侣聚集,四个白影如护法金刚浮现云端,俱是僧衣如白羽的年轻僧侣,善忍为首,禅杖杵地,长声道:“我与三位师兄奉师命送檀越,檀越慢走,好自为之。”
  乐逾一一扫过那四名僧人,道:“金林禅寺‘十八子阵’与浣花小筑‘重花狱阵’齐名,在下久闻其名,如今得见四位,也算领略风采。”长笑一声,转身收拢手臂,拍了拍怀中琴匣。好似紧拥一具娇躯,轻拍她的背,说:一切有我,径自转身下山。悔妄所言太过惊人,但他不信颀颀会真引他弑母。
  一来他绝非母亲的对手;二来“纤纤”早已被母亲失落在东吴深山之中;三来,最要紧的一点……他只道:这回但愿我猜错。
  剑中佳人千万,他独爱怀里这一个。对颀颀思慕已久,可楚大师不肯轻许,放言颀颀在铸门之内,不怕死就尽管来一试。
  乐逾十几岁游历之时,就潜入铸门寻剑,颀颀当时在鞘中长鸣待他。取剑入手,悉心抚拭,楚方回听他自称是蓬莱岛不肖子,一声长叹,允他带颀颀全身而退。刀光剑影里,几乎是一折携美夜奔似的韵事。他专情于颀颀,颀颀通身戾气,他只当他的佳人在发脾气。
  接近午后,锦京城内有一家医馆,是一个小院落,门匾上书“绿竹堂”。墙内果然满是翠竹,青翠可人,直如纱帐。下五阶窄短石阶,就是成排竹林,高可入云,绕院一周,在后院成林,宽数尺高数丈的竹丛将整个院子罩住,好似一只碧纱笼。乐逾牵马绕院一圈,径直向里走,一个比春宝大四、五岁的少年扔开竹水勺拦住他,道:“这位先生,您要做什么?”乐逾道:“我来治病。”
  少年松口气,道:“找殷大夫治病,需先记录在卷。”乐逾道:“我要见你们殷大夫,不是他给我治病,是我给他治病。”
  少年一愣,打量他道:“先生……也是大夫?可是殷大夫没有病呀,你能给他治什么?”
  乐逾摸出一封顾三亲笔的书信,高深道:“相思病。”
  一间静室,两杯热茶。门窗正对院落,白纱窗外青竹成行,碎石子铺成的小径竹枝摇曳,翠荫浓重。窗边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岁年纪,虽束发却看的出北人相貌,肤白鼻高,发色略棕微卷,可一身青布衣服全然南朝士子装束,面容也细腻精巧,双目如春夜的星子,闪闪含笑,又有一种南朝士子身上都少见的和婉之态。他拆信道:“鄙人殷无效。”
  乐逾道:“不好。”殷大夫大睁双眼,好奇道:“怎么说?”乐逾道:“你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却叫‘应无效’,谁还要吃你开的药?”他苦思道:“可是,我总不能叫‘应有效’‘应见效’吧?这岂非显得我夸口?”乐逾道:“虽不能改名,但你可以改姓。你可以改姓孔,‘恐无效’,既比现在听起来医术好,又很谦虚。”
  殷大夫叹了口气,道:“你们中原人说,‘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乐逾道:“我也觉得我与北汉国师很有缘分,离岛不足半月,他门下高徒我见了四分之三。”他一偏头,戏谑道:“你说是不是,殷大夫?还是我该叫你,孔四公子?”殷无效又叹道:“唉。”
  国师门下四个弟子,唯有关门弟子学的是医术。他的关门弟子孔非病在北汉素有“小圣手”之称,可谓继承了其师医道上的衣钵。可是数年前,因一本医书闹得不可开交,孔四公子脱离师门,之后销声匿迹,却原来是有意把自己输给了顾三。
  顾三坦承:他要跟我赌的时候,我很惊讶。可是偏偏眼馋他手中那本《青囊医经》。谁知道他不押医经,把自己下成了赌注,我有什么办法?
  乐逾觉得其间有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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