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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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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汉舒国师天纵之才,武功是宗师中第一,医毒双绝,更擅机关。传闻天阙是他机关大成之作,要上天阙,必须破解“玉龙三百万,铜兽十二”。天阙顶上置有铜鹤,活动自如,想必是“铜兽十二”之一,但“玉龙三百万”究竟指什么,至今是江湖中一个不解之谜。
如今玉龙为蓬莱岛主现世,玉龙的骨架是玄铁所制,内里灌水,铁骨内冰块晶莹剔透,故有玉龙之称。共有十条,龙头龙身伸出,龙尾却卡在山峰内,犹如十条玉龙被人尾部打结,用山峰镇住。冰块为玉龙增重,每一条都重千百斤,凡人如何能承担玉龙的一撞一卷。
乐逾扶摇而上,头顶恰有一条玉龙压下。只听轰然一响,颀颀尚未出鞘,剑鞘与龙骨相撞,玄铁上火光四溅,被内力震荡,龙骨内冰块碎裂,冰晶四飞。那一条玉龙第二节 龙骨扭曲,仍能勾连活动。
十条玉龙内部勾连,一条上,一条便下,一条长,一条就收短。只听闻峰中转轮一刻不停地响,却无暇思索那机关如何运转。
一条玉龙将乐逾打回原地,颀颀剑鞘坠落峰底,他反手将颀颀插入山壁稳住身形,另有一条玉龙如被神仙点过睛,玄铁刻出的双目也能视物似的寻他而来。
十条玉龙穿云穿雪,在谈崖刀与瑶光姬足下云海中翻腾。雪片时时闪烁,山峰半山如同一道天门,要入天门先要与天上玉龙相争。峰下观战的诸人都觉触目惊心,见漫天银龙翻滚撕咬,几乎要信北汉国师真是陆地神仙,世间真有龙被神仙镇服,拱卫天阙。
旁人下视或仰望,乐逾身在其间,不出一炷香便探清,玉龙不足以伤小宗师性命,只是震慑拦路的一关。要破这一关,见到宗师之前就得折损真气。
即使是两个小宗师比武,谁先折损真气谁就身在劣势,更何况是以小宗师挑战宗师。以玉龙做第一关,就是要人知难而退。
但他怎么会退?这一战万众瞩目,他若后退半步,则蓬莱岛与春雨阁一同下了十年的搜神之局全废。乐逾抬眼看去,十条玉龙在云中集结,一侧五条,结成左右两股巨龙,并头向他扑来。
他不闪不避,纵身迎上,颀颀脱鞘,刺入巨龙口中,一道剑气贯穿龙首。只听断裂巨响,龙首的玄铁骨架折毁。那巨龙犹如活物垂死挣扎,又散成五条小龙,其中一条伤毁过度,重重摔下峰底,激起十余尺雪浪。
乐逾乘玉龙残骸跃上,他与瑶光姬之间上下只隔几丈,眼前云雾散去,唯有瑶光姬天姿掩霭,容颜绝世。乐逾大笑道:“瑶仙姬,数载不见。”又道:“谈首座。”
瑶光姬神色淡淡,道:“乐岛主今日将与师尊一战。”乐逾道:“是。”她蹙眉道:“若命丧于此?”乐逾道:“那就命丧于此。”
她与乐逾对答,生死胜负尽在三言两语中。瑶光姬略一颔首,启唇道:“你若身死此地,有什么事需我去做?”
乐逾仰天笑道:“仙姬胸怀气魄,乐某生平未见。”她与乐逾仅有两面之缘,十年之约,又有北汉与中原的家国之别,是敌非友,却愿一力为他承担身后事。乐逾道:“若命丧于此,只有一事相求:来日十年之约到期,乐某注定失约,还望仙姬恕罪。”
这二人是小宗师中佼佼者,若乐逾身死,失去这个对手,世间再无人能与她同攀高峰,争一份宗师机缘,对她而言不是大喜事大幸事,反是一大憾事。
瑶光姬与他对视,道:“好。”乐逾不再盘桓,纵身而起,她亦转身而去。谈崖刀道:“你不看结果?”瑶光姬果决道:“不必。”今日师尊与蓬莱岛主之战,不管谁生谁死,谁胜谁负,都动摇不了她的心神。却见她身后,九条玉龙三三成群,结成三条大龙,乐逾乘一条大龙向上飞去,耳畔只听风声呼啸,机关滑动声挟千钧之势撞来,另一条大龙背后杀出向他撞去。
瑶光姬眉眼不动,每一步踏在雪片上,就如凌空而行,足下无物,步步登天梯。分景剑仍在她腰间,孔雀裘下广袖中却骤然射出一道微凝的虚光,那虚光划过纷乱雪片,打入要攻击乐逾的大龙腰间,只听金石之声遏住云雪,那大龙犹如被无形巨手抓出,还未撞上乐逾,就轰然撞上山峰,从腰碎成几段。谈崖刀猛然一震,他竟不知瑶光的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乐逾却如背后生了眼睛,站在龙首上逆风而上,也不回头,悠然扬声道:“多谢仙姬!”
在那一道真气射出时,她眉心细若丝线微光一现,赫然是另一缕未成形的宗师之气。她与乐逾一样,已入伪宗师境界,甚至在乐逾之前抵达这境界。明知乐逾修为不及师尊,却愿他即使身死,也能在死前尽情一战,不为机关虚耗真气。就以一点剑气,助他上天阙。
第88章
天阙雪更深,大龙下颌撞上天阙,推起几尺厚雪。龙身不再动弹,片刻就散成丈高的玄铁骨架。
眼前是雪地,身后是深渊,雪地向前十尺,有一条路径,在这漫天大雪中,路径上只有稀疏的雪籽,露出铺设路径的光滑石板的乌黑。
那路径通往一座楼阁,路径两侧成对设立三对铜鹤铜鹿,铜鹤仰颈衔灵芝,铜鹿温驯地以角抵地。铜兽外是桐树,枝干上叶片无数,都以机关相连,风大时叶片枝条都会被吹动。在这雪天之中,桐树枝干结冰,轻薄叶片也被薄冰包裹,晶莹剔透。
乐逾将罴尸扔出,致意道:“聊备菲仪,不成敬意。”却见那楼阁之上铜鹤高唳飞来,将黄罴抓起,乐逾飞身而出,追上小径,每隔几丈才在薄薄一层雪上留一点足印。
那铜鹤飞向楼阁门口,双翼展开,铜翼超过十丈,飞不进露台,却在刹那间化为一条铜蛇,鹤爪变为蛇口,咬着那罴尸,直立上身拖曳蛇尾,滑进露台。
乐逾双眉锁住,却见铜蛇蛇尾拍打地面,待到全身进入露台,将那罴尸放在露台上,盘成嘶嘶作响的一团,立即变成一只鹿撑着铜蹄站起,两只鹿角三叉像早春新枝,四蹄轻快地朝主人奔去。“十二铜兽”不是十二只铜兽,而是一只铜兽有十二种变化。这机关之术,确实匪夷所思。
乐逾早想与这北汉国师一见,他自离岛以来就与北汉国师的弟子有缘,见过了这位国师的四名弟子。说来出奇,看收徒即可知宗师是怎样的人,血衣龙王无弟子,是灭绝亲族;思憾的弟子一心向佛,要以佛法渡尽众生,思憾果然也心怀慈悲;沈淮海门下非容貌出众且聪慧者不收,可见沈居士好风雅;北汉国师门下,却既有心智坚定的武者如瑶光姬、谈崖刀,又有通透却多情的神医如殷无效,还有阴狠卑鄙的小人如莫冶潜,更让人好奇这位国师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紧追铜鹿,绕入一间静室,满地厚毯,左右各有九杈的青铜树,每一杈上有三盏小油灯,室内一架巨大的纱屏,屏上细细绘制机关图纸,从玉龙到铜兽,墨线细如发丝,乐逾纵是目力极佳,也不能一眼看清,须以水晶磨镜放大细看。
乐逾略翻过几本蓬莱岛机关术藏书,不感兴味,此刻都被那纱屏上的图谱吸引,那些机关图谱精妙绝伦,往他眼中脑中钻。他心念坚定,手按颀颀后退一步,只听一声轻叹,纱屏另一端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举烛仰首的男人。
那纱颜色淡黄,熏有天长日久的檀香味,却名为栀子纱。纱质轻薄,隔纱却透不出颜色,只看得到身影。纱对面的宗师与他身材相仿,高大修长,散发不束,成名四十年,如今已有六十余岁,却毫无佝偻衰老之态,宽袍缓带,侧面影照纱上,已能看出额到鼻梁的影子毫无瑕疵,鼻直而高,是个容貌卓绝的男人。
那烛台忽被吹灭,室内却反而骤然一亮,原来是纱屏是左右两面纱拼成,纱自中间被拂开,伸出一只手。
萧尚醴的手堪称玉琢,是难有的羊脂白,却还是凡人能有的。这只手比他强健,又比他更白上几分,在这不见天日的室内尚且白如云石,在室外日光之下,只怕真如一截玉石。
在那手撩起纱后,一个男人行出。所谓美人,秋水为神,白玉为骨。舒效尹不可说秋水为神,但定然是白玉为骨。他也不是玉骨支离,而是如一座巍巍玉山,肌骨强劲,衣襟微敞,隔薄衣可见胸膛。内袍外袍都是漆黑,更显出肌理玉石般的白。
乐逾见惯美人,见惯美色,仍不免双目凝住,在这舒国师身上多停片刻。舒效尹之美不似幼狸之美,幼狸之美,眉目含情,神色冷极刚极,而以光艳动天下,是芍药海棠似的美貌。舒效尹之美却如高天深水——尤其是他的眼睛,乐逾第一眼望见的原该是他披散的长发在灯火下的色泽,然而他却直直看入宗师眸中,北汉国师竟是色目胡人!
他长发微卷,一丝白也没有,灯下光泽如蜜,颜色却又比蜜色浓重。双眉修长如翎羽,瞳色浅淡,亦青亦碧,如雪霁晴朗时的高天之色。无论是看脸庞还是身躯,都是个三十余岁不满四十的美男子。
他走出纱幕,右侧广袖中携一柄剑,看长短却不似闻名数百年的当世第一名剑“太阿”。这位舒国师足下仅踏丝履,缓步到露台上,檐下一张桌几,两块坐席,他在主位席地而坐,道:“人皆以为我姓舒,其实我姓舒效,我族语中,意为‘天’。名莫衣廷,意为‘牧守’。”
“牧守”即是“尹”,他名中“尹”字是他据汉字之意自取。乐逾略施一礼,拂下摆坐下,道:“‘代天牧守’,好名字。”舒效尹略一笑,目光投向那巨罴尸身,和缓道:“承蒙乐岛主厚礼。”
乐逾道:“近日在山中狩猎,狩得罴熊,才想起与舒效国师有约。仓促赴约,索性以这小小猎物为见面礼。”
临时才想起约战,分明是轻视宗师。舒效尹却不以为忤,气度雍容,遥望檐外落雪。四国江湖之人皆以为他们已图穷匕见,他们却只是相对跪坐,同观露台飞雪。
这一幕似曾相识,舒效尹道:“我曾与你母亲,在此对弈。”他如玉的手在几侧按下,案几面上一层木盖揭开,露出其中所嵌的棋盘。盘中一局残棋,黑白云子上纤尘不染,白子落于下风,乐逾一看既知那是他母亲的手笔。
羡鱼夫人与北汉国师一战,应在三十余年前。乐逾细辨局势,白子破釜沉舟,拼得玉碎珠沉,是像母亲三十年前的风格作为,但这盘中她的棋力与心境并不像三十年前,而像——乐逾心境剧震——近十年内!他面不改色,朗声笑道:“不想舒效国师除与我母亲论剑外,还与母亲手谈。”
舒效尹望那棋局,面上神情一瞬间不可辨,不知是怒是怅,是喜是倦,终于道:“这一盘棋,你母亲是替天意执棋,棋局就是三十年间天命所在。”
那双色目人的双瞳移到乐逾面上,他平铺直叙道:“天下宗师,师怒衣、思憾、沈淮海、你母亲,乃至本应成宗师却已经不能成为宗师的你,都成了‘天命’这一局棋中的弃子。而瑶光,是我的棋子。”
天命从来高难问,如何能引入一局棋中?母亲又如何能“代天意执棋”,与舒效尹对弈,定下天下三十年命数?舒效尹当世间其他人都是棋子、弃子,唯他一人能与天命对局,真以为他是超凡脱俗的神人?
乐逾道:“倒要请教。”
舒效尹虽外表只如三四十岁,待他却如敦厚师长,遥想道:“三十二年前,我二十七岁,年纪尚轻,初成宗师。不知你是否有过这样的感想,四国之内,高山险川,江河湖海,都已经看过了。前人所留之书对我而言毫无新意,武学、医术,到了一个无人可以匹敌,顿觉无味的地步,机关之术也没什么再值得研究下去。我就一路北行,到昆仑山脉,寻访云顶城……”
那一年他在云顶城下放机关灯,在灯上画了纵横十九道棋盘,却不画棋。灯浮上云端,再落回原地时,棋盘上以画出一个空圈——一枚白子。那笔并非当世常用的毫笔,而是墨炭制成的炭笔。
他坐在云顶峰下,涂墨成黑子,又为灯添油膏放飞。半个时辰飞上峰顶,再半个时辰飞回,他在云顶峰下盘桓两日,只与那云顶峰上之人往来三十手。当时他尚且不知道,与他不交换一字,欣然对弈的人就是下一任“断天君”嵇疏音。
三十手棋谱后,嵇疏音与他一见。嵇疏音那年才十七岁,还是云顶峰上的少君,尚在上一任断天君身边侍奉,能推算世间一切,却不知他所推算出的东西有多重要。他也不知道,那位嵇少君十几年后,懂得了他推算出的东西有多重要,就为他耗尽心血,推演天机至死。
那时的嵇少君爱言爱笑,不谙世事,纯真无邪,随口告诉他,十年前周天子请他的师父演算天机,周朝气数还有多少年,断天君答曰:“一百年。”
舒效尹在此一顿,因说起往事,眼中有淡淡笑意未散,对乐逾道:“当时我说了一句,‘你说有一百年,我偏说没有一百年’。本来是句玩笑之语,但一别之后,我却上了心。断天君算出的一百年就是天命,天要再给周朝一百年气数。我可否让周朝气数不尽就夭亡?”
乐逾道:“凭一人之力,无声无息使一朝气数提前耗尽?”
舒效尹笑道:“其实我无需做什么,周室要亡,必是诸侯起了不臣之心。诸侯之中以楚侯最强,我偶然起心,在楚侯携世子入鹿苑朝见时隐身鹿苑之内,恰好让一只纸鸢落在楚侯世子面前。然后以机关兽给楚侯奇兆,让他坚信他见了鬼神,天意属他为帝。”
周朝覆灭,鹿苑烧毁,生民离乱,都因楚帝欲壑难填,一意孤行。但若宗师不两次出手,使楚帝坚信他是天命所归,难以遏制,联合其余诸侯密谋,周天子……或许还能有名无实地被各诸侯国遥尊三十年。
宗师出手,可以轻易扰乱世间。若世间宗师各出手段,天下该乱成何等模样!乐逾道:“其余三位宗师对此都应察觉,所以后来定下宗师之约,约定世间宗师不可插手四国事,只为合力牵制住阁下这宗师之中第一人?”
“错。”舒效尹微叹一声,道:“你当真以为他们联手能压制我?”他言及此,又道:“至于我为何接受‘宗师之约’,就不得不提到你母亲了。”
舒效尹抚衣起身,行过乐逾,向露台走去,他身上宗师气象浩瀚压来,如万丈峰倒,乐逾竟被压制,肩头一沉,自跪坐猛向前扑,勉强稳住——他达到宗师伪境,有望气之能,却因为能望气,能察觉周围气息变化而被千钧巨石压住。这才想起眼前毕竟是宗师之中第一人,他竟在宗师之中第一人面前托大!
舒效尹在露台边停步,刚才三四步间,他每走一步,乐逾便觉得那千钧之山一般压在身上的重量再重一层。舒效尹仰面朝天,背手望雪,眉宇间除倦意外有一种淡淡不屑,不屑苍天高高在上,但这不屑并不尖锐,在数十年与天争后,他对所谓“天命”的不屑也转为钝重。他道:“你可知你们中原人说,‘人各有命’,说得很对。人确是各有命。昆仑山云顶峰上断天君一脉持有高辛氏帝喾的一卷神书《命历序》,《命历序》囊括世人的四柱生辰,将那生辰送入名为‘天机’的一只巨轮一同演算,可以推出当世任何人的命数。——天下人的命皆可算,但唯独你乐氏一族的命数算不出。”
他的身影原本遮挡住乐逾身前日光,这时遽然旋身,正色道:“为什么?”
为什么?又凭什么!他每个字都在乐逾心头一震,乐逾险些被他压制得呼吸不畅。舒效尹这才收回气息,和蔼道:“因为你乐氏一族的四柱生辰,从不在《命历序》中。”
自《命历序》中得到四柱生辰,才能放入“天机”演算。若无四柱生辰,便不能演算,算不出命格。乐逾心头却似一块重石落地,他岂会猜不到,乐氏自先祖起就如同凭空出世,必有异常处。
舒效尹笑叹道:“这天下近三百年来,共出三十三位宗师。大多数门派即使出了宗师,也如昙花一现,能两度出宗师的多半是维持百年、极力网罗英才的名门大派。但你乐氏一族,当真得天独厚,一脉单传,三百年来却能出五位宗师。平均下来,每隔二、三代必会出一位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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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你家一定有作弊器是吧
第89章
乐氏一族得天命。舒效尹道:“你的母亲在初见我时,就用乐氏一族的天命与我定下赌约。——用她的命数你的命数与我定下赌约。”
那一年乐羡鱼只身北上,渡江与他一见。世人只知他们论剑三式,定乐羡鱼“第五宗师”之名,却不知乐羡鱼给了他自己与她初生之子的四柱生辰,便是把命格交到舒效尹手上。
她当时如何说,“各国有国运天命在,乐氏也有天命在。阁下要与天争,搅乱各国气运,亿万生民何辜?”
舒效尹乱周朝气数,天要再给周朝一百年气数,他偏要周朝气数不尽就灭亡。周亡之后分为四国,云顶峰上上一代断天君听闻鹿苑大火,周室血脉除一位帝姬之外,全丧命于暴民之手,不是葬身火海,便是被刀斧加身。断天君大惊大恸,一连七日推算天机,得出的结果自相矛盾,在那天命被乱的七日后,天意竟无时无刻不在变。七日之后,上一代断天君力竭而死。嵇疏音本应成为下一任断天君,但他心知为何天命会乱,离开云顶峰去见舒效尹一面,就此一去不回,直到十余年后在北汉耗尽心血而死。
嵇疏音为他算出,因他逆天而行,天命被变,周朝提前夭亡,天命就改为将让楚帝与周帝姬的儿子代周执掌天下直到百年。
但天下因天命变动提前生浩劫,生灵涂炭,尸骸盈野。蓬莱岛乐氏一向在世外,乐羡鱼却对他提出宗师之约,只道,“阁下要逆天命而行,就逆我乐氏之天命。乐氏愿以一姓之命数代天下人。”语毕携纤纤转身,一道窄小的纸卷弹出,舒效尹拂袖一接,那薄薄一卷纸上写的正是她与乐逾的四柱生辰。
舒效尹宛如下棋的旁观者那样指点他道:“你母亲的第一手棋,就是引天下浩劫入江湖。”
以乐氏后人的命数为赌注,令北汉国师愿意对国事袖手。乐逾心中一痛,想起母亲昔日,偶然看他的神情,那神情之间微有怅然,却又坚决无比。她为何在乐逾自种情蛊后如此震怒,将亲生儿子打得重伤落海,更动念要废他武功?因为她深知儿子一生批字是“大道问情”,情劫艰险,他却中北汉国师的设计,给自己种上情蛊,无异于将颈项放在北汉国师剑下。她若废他武功,没有武功,不成宗师,或许就不会入情劫,纵是庸庸碌碌,也可保一世平安。
舒效尹临风笑道:“今日才知,是你的母亲当年亲手将你的命数送出,你恨她吗?”
他记起母亲身影,纤纤素手,纤纤利剑,都如冰雪。弱质纤纤,却心智坚定,一念既决,像这漫天飞雪,纵使冲入深渊,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为解苍生之难,宁愿舍弃自身与儿子的平安。她不应该代乐逾做决定,即使她是乐逾的生母,她不应如此。即使为大义,也不应如此。但偏是在这件事上做出不应如此的事,才是乐羡鱼,才是蓬莱岛主,乐氏后人,才是乐逾的母亲。乐逾纵声大笑,道:“不恨,这才是我乐氏一族的担当!我只遗憾不曾亲见母亲剑中的气象。”
舒效尹却如长辈般劝慰道:“何须遗憾。”他衣袖一挥,乐逾眼前白光乍现,扩散开来,舒效尹拔剑,宗师之气自他掌中铺陈开,溢出缕缕云气,上浮为天,下沉于地!那境界不断扩宽,乐逾面前白光闪烁,不能直视,手以按剑,即将拔剑而出。直到那宗师之气构成天地,他们足下再不是厚毯,之间再没有棋盘棋子,下是层层云气,上是湛湛青天,日月当空。
天地之间不断远离——宗师之中第一人的“象”,是法天象地,袖手天地,袖里乾坤!
他袖中囊括寰宇,犹如神人。本就广袖宽袍,衣袖不仅宽,而且长。衣衫只是纯色纱绢,漆黑如子夜,不特别华贵,人更是色目高鼻发色与众不同,却有古之名士风度。衣袖扬摆之间,再次拂过,他足下云层向两侧拨开,烈日当空,云层下是千万里平原,可不知何处,竟骤然涌出江海巨波,那波涛汹涌越荡越疾,汪洋恣意,水到之处沙漠丘陵都成海岸。舒效尹抬掌。
——一只如玉石的手掌抬起,只听得万马奔腾又如刀枪剑戟金戈铁马之声,万里波被左右拉开,向海水两端堆起,恰如万丈水晶墙平地拉高,涌动不休的海水一旦被拉高,立即冻为寒冰,水中珊瑚游鱼珠贝皆被冻住,却又历历可见。那海底竟留有一道深痕。遥想出剑之际,隔海一剑,劈开海波,剑气过处巨浪冻结,在海底留痕二三十丈,这一剑之威,当时该是将整片海掀起,真正倾江海之水,使海浪排成山峦,冻成冰山,遮天蔽日,巨冰雪峰倒插云中,成此一剑。
舒效尹见此一笑,手掌横划,他掌下千万丈所过之处,海波凝成的两堵冰墙倒塌,左右激撞,飞珠溅玉,顿时消融两三成。就在那海水回荡的珠玉雪浪之中,海中忽然如笋一般升起群山,四峰环抱一峰,那一峰越升越高,拔地抽起,顶端险些要与天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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