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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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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效尹受自己重击,避无可避,苍黄二气自撞,他亲手创出的天地之“象”里天摇地动,二气狂飙消散,日月坠落,天地不复存在。乐逾与他还在露台之上,漫天飞雪碰到他四溢的宗师之气,雪本是朝下坠,竟变成反向天上激扬,在空中激起重重雪浪。
  天阙的露台屋檐也被那真气绞碎,自乐逾与他立身处的地面与屋顶一直碎到依山而建的几根巨梁,巨梁摇晃,越摇越快,亭台楼阁发出不堪承受的声响,几案倒地,棋盘摔碎,棋子洒落,青铜灯架纷纷斜倒,灯油泼出,帷幔厚毯沾火就燃烧。
  乐逾最后看他一眼,只见舒效尹手按胸膛,唇边染血,卷发覆盖面颊,在这摇摇欲坠的天阙之上低低自语,却听不清他所说的是什么,只见他衣摆溅油着火,却起身跌跌撞撞向天阙深处走去,转身前抬头看向乐逾,深深望入乐逾双眼,浅蓝色的双眸中映出熊熊火光,癫狂神色叫人不寒而栗。
  乐逾抓住颀颀,飞奔上裂开大半,坠入深渊的露台,还剩两级台阶,放置铜鹤的一角也裂开,铜鹤坠落,乐逾纵身扑去,下落之中跃上鹤背。
  生死在此一举,他自断气脉,又有重伤,再无力从这即将轰然倒塌的天阙脱身。更何况他才纵身跃上鹤背,天阙倒塌,山峰雪崩,一崩千里,数万斤冰雪将倒塌的天阙盖住,轰鸣巨响使乐逾双耳剧痛,暂时失聪。鹤背极大,纵是他身量高大,也足够卧倒,鹤颈更是粗如双臂合拢,他强自定下心神,曾看过屏风上机关图,图中便有铜鹤的构造,他扳开鹤颈上雕刻羽毛的铜片,操纵铜鹤,那铜鹤一声高唳,双翼羽毛全数展开,亮翅逆风向上冲去。
  他只看过片刻构造图像,不是全然清楚怎样操纵铜鹤,只听耳畔风声凌厉,雪片如刀划破衣衫皮肉,那铜鹤时上时下,犹如醉酒,不知碰到哪个机关,使铜鹤内传出接连数声高鸣,又因鸣叫也是机关碰撞,声音凄厉,数十里可闻。
  在天阙峰下仰望的江湖人士只听空中凄厉鹤鸣,相顾惊骇,再抬头遥望,天阙倾颓塌陷,万丈雪崩,峰上如岩石般的巨冰裂开,滚落深渊,恰似玉山倒地再难扶,激起玉屑雪花无数。
  而云端一只巨鹤酒醉似的奋力上飞,又陡然坠落一截,再展翅冲云霄,越飞越稳,唯见那鹤朝南方飞去,飞过他们头顶百丈,背上还有一个人!
  那人散发携剑,是蓬莱岛主,蓬莱岛主挑战宗师竟没有死!难道……宗师之中第一人竟不敌他?观战的江湖中人都不知道天阙内发生了什么,只见一天一夜后,天阙毁去,不见宗师,而蓬莱岛主战尽玉龙三百万,又乘醉鹤归沧海。
  同一日傍晚,楚宫之中,正当五月夏暮,殿中放置冰盘,侍女拉绳在冰山盘后缓缓打扇,冷雾与博山炉中清凉消暑的香雾同是淡淡白色,缭绕殿内。
  顾三公子恭谨正坐,面前一张漆雕小几上放着银碗,碗内是御赐的莺桃蔗浆饮。取存冰捣碎,浇上蔗汁,以此冰镇莺桃,缓解暑热。这是宫中吃食,顾三能得赐,可见垂拱令多受天恩垂顾。
  几缕烟雾之后,楚帝着玄色常服正坐。暑热时节,他仍不改常服的正色,只是遮蔽伤痕的丝带材质改为玄色绢纱,墨色下隐隐透出红痕,愈发显得发鬓眉眼与衣衫一色,肌肤又与双白玉佩一色,玄黑玉白对映,令人一见之下,暑意全消。
  顾三面上含三分笑,他虽然眼力不好,却深知两点,一是即使这位楚帝陛下为求肃穆,只穿庄重的正色,也难改他丰姿冶丽;二是这位陛下即使不显露在外,尽力掩饰,这几日下来,他也必定暗自憔悴了。
  乐逾与北汉国师一战,单论武功,乐逾凶多吉少。明鉴司广派使者在外监察这一战战况,至今没有传回消息。约战在昨日,北汉与南楚相隔千里,怎能一日内就有消息?萧尚醴明知这点,仍心中如焚,肠回百转,不知……那人如何,不知他……是生是死,这几日来竟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他绝不会让情爱扰乱他处理国事,但攻越大计已定,终于可以放纵自己……在一时片刻之间反复想一想那人。
  顾三心思玲珑,此时道:“陛下宽心,‘沧浪侯’吉人自有天相。”明知“沧浪侯”只是萧尚醴当时为堵人口舌所赐,乐逾一旦想起往事,抽身离去,这封号就不再存在。但他仍在萧尚醴面前如此称呼乐逾。
  萧尚醴目光俯视,落在他身上,顾三若真谨小慎微,就不该道破萧尚醴此时在忧心乐逾。但他无意深究,连日来的疲倦涌上,萧尚醴起身道:“寡人乏了,顾卿可自行退下。”
  侍女在他身前挽起帘幕,跟随他入后殿,顾三俯首送御驾离去。萧尚醴从不在白日昼眠,今日却破例凭几睡去。梦中是一片白雪山路,雪深足有一尺。南楚不曾有过这样的大雪,他穿着夏日常服站在雪中,前后茫茫都是雪与山,头顶也是茫茫的天,竟不由惘然,不知该向何处再行一步。
  雪满山道,飞鸟绝迹,他远远看见山道尽头走来一个人,伟岸修长,布衣长剑,满肩霜雪,满鬓风霜,不必看面容,那身材那姿态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萧尚醴跌跌撞撞冲上去,险些跌倒,却被一双手臂抱住,扑入那人怀里。他胸膛坚实温热,嘴唇怜爱地隔额带吻萧尚醴额上伤痕,萧尚醴不禁鼻中一酸,再忍不住,咽喉里堵住一声都发不出,要咬牙流下泪水,却无泪可落,眼眶发热。
  他紧紧抓住乐逾手臂,姿容端丽,艳光无限,十指纤长,指甲扣着他的布衣,勉强镇定问道:“你是活着,还是死了?你是梦中见我,还是……来与我诀别!”
  一双手抚他后背,熟悉的男声在他耳边,乐逾道:“我若死了,你怎么办?”萧尚醴连日来强自抑制心绪,见到他时那些担忧惊惧才化作泪水,泪水却早已流干,此时色厉内荏,仍狠心道:“你若死了,寡人夷平蓬莱,易如反掌。”
  却听一声低笑,乐逾将他打横抱起,虽是梦境,也不愿他单衣薄靴踩在雪地中。乐逾抱他前行,道:“若我不死,你又如何?”萧尚醴又是一怔,风雪之中,回肠九转,苦痛难言,一双美目中冷锋乍现,却轻轻道:“你没有死,你……要成为宗师,太上忘情吗?”
  乐逾成为宗师,得到无垢之体,体内情蛊蛊虫会在淬炼筋骨的过程中死去,而成为宗师后,他自然将太上忘情,这一直是萧尚醴的心结。他此时说到心结,低垂眉眼,侧面犹如玉人,乐逾道:“我今生不会成为宗师。”之所以不成为宗师,固然是半为苍生,可余下一半却是为美人。
  他不以为苍生摒弃宗师之道为荣,也不以为美人摒弃宗师之道为耻。乐逾在雪径中一步步前进,笑道:“你听我说,我一生爱美人,看过许多美人。你纵是绝色,看久了我也该腻了,不应该觉得再有什么。”
  萧尚醴无法置信乐逾会对他说这些,只道是他脑子坏了,还是我耳朵坏了,在历经生死后对我说,他应当早就看惯了我?一时在乐逾怀抱中不语。却见乐逾双眼望他,面容深刻,英俊无比,眼中更有江海般的坦荡深情,道:“为何我看了你这么多年,还是觉得你美得不得了?看来即使我看尽天下数不清的美人,自诩多情,最终还是要败给你的好容颜。”
  他爱美人,却只爱“你”这美人。萧尚醴胸中发烫,乐逾的言语入耳,一字一句,撞得心口鼓胀,直欲冲出些什么。被他抱在怀,每行一步,萧尚醴便碰上他的胸膛一下。那滚烫的热涌却又渐渐冷却,热血冻成冰,冻成利刺,刺入他胸口。他想与乐逾长相厮守,一日不见就痛苦难当。可他们一在江湖,一在宫廷,如何能长相厮守。
  乐逾道:“我能舍弃宗师之道,你又能否舍弃帝位?”萧尚醴心中天人交战,他只愿能不管不顾说一声能,若是从前他还在权势与乐逾之间挣扎,这几日后也不会再挣扎。这几日里他无数次想过,若乐逾真被宗师杀死会怎样,每每想起,就胸中剧痛难忍,心被千百根刺戳穿,一刻不停。但他实在有不能离去的理由,萧尚醴明明说出口艰难,却强装平静,一一数道:“攻越大计才定,新征辟的官员尚未入朝……子侄辈年幼,不堪压制朝臣,兄弟中只剩庸碌之辈……”内忧外患,一国天子之位是他的职责,为这份职责,亲兄长死了,阿嫂也死了,在尽责以前,他又怎么能抛开一切,与心上人去世外做神仙眷侣。
  乐逾道:“你需要多久?”萧尚醴不敢直言,终是低低道:“至少十年。”
  乐逾却不对他发怒失望,只道:“那么就十年。我愿等你十年,十年后,你来蓬莱见我。”
  十年如此漫长,萧尚醴一怔。整整十年,这十年间,江湖归江湖,朝堂归朝堂,他们远隔山海,不能轻易相见。
  但玉熙殿内,蓬莱岛上,但使此情长在,此心不改,十年又有什么可惧。
  他反手环住乐逾颈项,乐逾仍是抱着他前行,山中不见人,梦中更无他人,他们身后留下一行足印,渐行渐远,在这看不见尽头的雪境之内,萧尚醴依偎着他,直至梦境消散。南楚国君起身追出几步,启唇发声,想要挽留一句“逾郎”,出口前才发觉身在殿内,侍女与内监不知这位陛下为何梦中惊醒,跪伏一地。他眼前唯有帘幕被夏风拂起,宫苑广大,殿阁连绵。


第91章 
  千里之外,天阙旁山川中更高处,终年积雪,山壑之中,一个男人仰躺在厚厚的积雪里,衣上几处破烂,几处血痕。一架机关鹤散成破铜烂铁,散落在他身边。
  他自断气脉,伤势太重,脱身之后乘鹤远行,甩开那些江湖人士,却飞不了多远就昏迷过去,只紧握颀颀。
  但他所修心法是精妙无比的正趣经,人虽不省人事,丹田内残存的真气却缓慢运转,越转越快,运行一周,自行修复断裂的气脉。
  一连三日,他不曾醒来。直到第四日,云层散开,浓重的云雾中露出日光,日光映得雪岭雪光灿烂,满地烈烈的白。那光照在他脸上,他眉眼微动,握剑的手指挣动,终于在这日光下醒来。以手撑地,在这雪中支起高大身躯,头发披上侧脸。
  他浓眉压下,只当满肩是雪,又或是被雪光晃花了眼,可定睛看去并非看错。他闭上双眼,似叹似笑道:“这如何是好?”自查伤势,倒是已好了三成,索性一笑,在这大雪中盘膝而坐,再运行一次真气。
  六月底,天下皆知蓬莱岛主乘鹤而去,不知所踪。就如他当年只身一剑,阻明鉴司三日,也是一日千里,难以论行踪。有当日观战之人向春雨阁买消息,一问蓬莱岛主是否已成宗师,二问蓬莱岛主身在何处。春雨阁避而不答,顾三只含笑道:云中偶露鳞与角,踪迹岂被凡人知。暗合那句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十天后,《蓬莱月闻》刊出,整个江湖才收到准信,蓬莱岛主已归蓬莱。
  外间猜测纷纷,编出种种传奇,乐逾回蓬莱几天,却镇日在八面风来阁中睡觉,在阁内放床榻枕簟,高卧不起。蓬莱岛上诸人问他为何不回松石园鲸鲵堂去睡,他手臂下又枕着剑,脸上盖着书,道:“此处风大,甚是凉爽。”
  蓬莱岛上诸位校书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林宣自辜薪池的云生结海楼走入八面风来阁,也忍不住笑,却又微微摇头,思忖起辜薪池对他叹道:他与宗师一战,岛上诸人口中不说,都担心他的状况。若不演一出白日安睡,怎么能使老先生们安心。林宣打趣道:“岛主只要不在这里脱光了袒腹而眠,想来其余都是无碍。”
  一旁的几位校书听闻,都自忍笑耸肩。忽听衣衫摩擦之声,八面风来阁外间屏风后一个高大的人影坐起,长剑书脊与床榻磕碰,抱臂靠屏风道:“你说我什么?”
  林宣眼见辜薪池不在,他的先生不能救他,就轻咳一声,道:“我说岛主应当感兴趣,南楚有新讯息传回。”
  六月二十九,楚帝下诏,册封已故英川王的嫡子萧酬为英川王世子,又令皇后收已故英川王的庶子萧醍为义子,留在宫中抚养。在下诏之前,英川王府上那一对兄弟已在延庆宫中住了几个月。如今诏书下,英川王妃之子身份分明,惊人的是那市井之中一度被传言有麒麟命格的已故英川王庶子一跃成为皇后的养子。
  萧尚醴名义上只称皇后自数年前流产后一直心中郁郁,又尤其喜爱萧醍,是故收为义子,亲自养育。然而田弥弥深知,此子实则是萧尚醴的同胞兄长,昔日昭怀太子在世的唯一血脉。她不由揣测,萧尚醴是否有意还位给昭怀太子一脉,其后又暗自一惊。萧尚醴若有心还位,应当收他为天子义子,而不是皇后义子。
  乐逾不置一词,他深知萧尚醴的心性,心底只道,幼狸对英川王一脉果然忌惮得很。他若不能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就只愿传位给哥哥的儿子,这天下必得给有周朝血统的人来坐。
  萧醍虽是昭怀太子唯一血脉,但在英川王府长大,名义上是庶子,这些年来已经习惯被萧酬压过一头。萧醍聪慧,却过分仁弱;英川王世子萧酬年纪小,却自幼显出大志。来日若将江山给萧醍,谁知会不会落到英川王一脉手中。是以萧尚醴只让萧醍成为皇后义子,过几年再看。
  幼狸心思深沉,又有偏执之处,但何为帝心?帝心岂有不阴鸷的。便是见过他凶狠,也觉可爱。
  乐逾略一出神,林宣被这岛主盖在脸上是一卷古诗,一见标题,全文如泉涌到心头,林宣眼神一转,故作长叹,吟咏道:“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他强调“生别离”三字,岛上校书郎都隐约猜到,虽不知岛主心上人是谁,但岛主与心上人相隔天涯,虽定下了他年盟约,眼前相思正苦。林宣还未吟完,他自己仍是一副隽雅谦和的模样,阁内却窃笑四起。乐逾随手抓起一卷竹简照着林宣砸来,林宣连忙后退,落地后朝地下一看,是一卷《屈赋》,他本有神童之称,自是八面风来阁内的藏书都烂熟于心,随口能诵,此时一瞬不停,开口立即转为咏叹《屈赋》中语句,道:“——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
  重音仍加在“生别离”上。满阁笑声再难压住,更有年长的校书笑得前仰后合,指林宣道:“该打,该打!”乐逾眼见众人开怀,倒也不与林宣计较,笑道:“饶你这回,滚!”
  午后辜薪池去查看乐濡功课,诸位校书中有两位去岛上私塾轮课。笑完乐完,林宣将文档安放好,见乐逾还安卧当中,笑道:“有一件事先生叫我对岛主提,岛主的头发……几日下来,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岛主不必再染色遮掩。”
  那一日雪中乐逾以为肩头都是雪,原来是本就半白的头发彻底白了。他原本刚及而立,远远望一眼发色如四五十,回到蓬莱之前,不以药物染色,看上去已是百年身。奇就奇在他在像四五十时心头还有些挂碍,如今回首百年身,倒是全然看开了。
  再染半黑,是怕乍然全白,引起蓬莱岛上诸人惊吓,只打算隔五日十日一染,一次比一次染得少,做成渐渐白头的样子。
  可蓬莱岛上都是心思敏捷、观察入微之辈,辜薪池知他甚深,知道他是为让诸人宽心,便也明知了还不点破。但几天过去,眼看那染出的黑发颜色褪了,不愿乐逾再麻烦染一回。林宣道:“先生说,蓬莱本就是岛主的家,要是岛主在家还不能无拘无束以真面目示人,先生又怎么能松快。”
  乐逾道:“他心细如尘。”林宣低头笑了一笑,有人说辜先生的好,比说他的好更令他由衷欣悦。他与辜薪池虽都为男子,且有师生名分,他所怀的情固然悖逆伦常,却是温柔敦厚,让岛上其他人都为之动容,装作不知,不忍打扰他二人。
  七月中,蓬莱岛为消夏一连数日游宴。林中溪涧边专门砌出曲折的青石水渠,连通长廊间几个正方的水池。夏日炎炎,岛上的私塾也有几天不上课,先生放学童们出来偷闲躲懒,却也要借玩曲水流觞考校弟子。
  日光映照渠水,细鳞般的波光一片,各种质地的薄盘浮在水上。这便是由流觞曲水衍生出的流盘曲水,孩童们各出心裁找来盘子,油纸盘也好,锡盘也罢,冰冻成的盘子亦可,只看谁的盘能快些从水渠中流入池中。捣乱是可以的,小童们手中抓着紫李脆桃,杨桃荔枝,只要能浮在水中,尽可以向别人的盘里掷,掷得准才好。水渠里水花阵阵,长廊内外嬉笑鼓掌之声不绝。
  乐逾与几位校书在方池畔铺上竹簟,摆放几案,另开一席。竹簟颜色青翠,在暑天愈发显出凉意,乐逾一身深色袍服,日光下的发色却叫人看着怵目惊心。侍女要为他遮阳,他反而道:“不必管我,你也去玩。”唇边笑意灿烂,面容异常英俊,又显得发色都不可怖了。
  琉璃盘里盛着泉水浸过的两色葡萄,铜爵中装满酒,他笑看这一幕,原本靠着凭几半卧,这时也坐起身,张口就问:“小蛾去哪了?”日照下醺然小睡醒来,只当乐濡和岛上别的孩童一起掷果浮盘,却不见人影。辜薪池闻言凝眉,确实有一阵子没见到乐濡,林宣见他神情,不用他开口,已经招来一个小童,温声要他去询问乳娘惠娘小公子在哪。
  原来那位小公子趁着别人都在掷果,自己悄悄拿了新制的网蜻蜓蝴蝶的网子,在水里捞果,捞上来满兜,兴致勃勃地边看边吃。夏日里浸冷水的果子与被冰镇无异,他看着别人玩,一个不小心吃多了冰果子,现下哭着拉肚子去了。
  乐逾知道自家儿子是个活宝,没想到他能活宝成这样,滑稽得好笑,挥挥手算了,继续与辜薪池同林宣饮酒闲聊。惠娘却忧虑又生气,他趁惠娘不察,偷偷吃坏了肚子,不被岛主知道也就罢了,被岛主知道,纵是他才五岁,年龄尚小,也是荒唐。她有心板着脸训雪玉捏成的小公子几句,那孩子见了她,却先泪眼汪汪地张开双臂抱她的颈子,委屈道:“惠娘!”
  缩成暖暖软软的一团窝在她怀里,没多久又扭起身子,难受道:“惠娘我又疼了。”惠娘哪还顾得上再说他,忙抱着乖巧下来的小公子,遣人去请大夫,手指梳理他软滑的头发,指尖摸到冷汗,明知他人小肠胃娇弱,就是请大夫来看多半也是要让他拉空了吃下去的东西才能调理,此刻却心疼着急得顾不上许多了。
  另一侧乐逾醉了又醒,林宣净过手,取小银刀剔除杨桃边顶上的硬皮,切成几片,他近日心情奇佳,高兴亲手做这些事。乐逾撑着头看林宣与辜薪池,数日之前,林宣搬进云生结海楼。十二岁搬出,二十二岁搬回,他终于如愿以偿,旁人不好围观,唯独乐逾好意思抱着手臂靠在栏杆边看他搬家。岛上其余人虽也为林宣感到安慰,却难免心怀惴惴,若这二人从此把私情带到公事之中,大家与他们相处难免尴尬。悄无声息看了几天,林宣与辜薪池在外对彼此仍是和从前一样,并不会因关系改变就猛然间缠绵黏腻起来,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今日本不办公,却有急信传入,一个书童双手举信来,林宣接过,面色一怔,这些天来的欣喜全消,道:“岛主,先生,西越传出新消息,剑花小筑宗师……辞世。”
  乐逾手上一顿,浓眉压低,推开几案坐起,举起那一铜爵原本要送到嘴边的酒,淋洒一地,辜薪池与林宣心下也是微叹,向上是祭祖先,向下祭亡者,情知乐逾这一爵酒是祭了剑花小筑那位风雅深情的沈居士。却听乐逾道:“零落从此始。”
  林宣只觉入耳心惊,辜薪池却不由闭目,乐逾回蓬莱后与他有过一日一夜的深谈。第一次从搜神之局谈到北汉国师之死,从宗师之道谈到江湖气数。如今天下四分,不计北汉,中原三分,数十年内一统也不是不可能。无论是哪一国一统中原,国君都容不下一个以武犯禁的江湖,江湖还能延续多久全看接下来还能出多少位宗师。但现下的江湖,早已不是百年前乱世里那个宗师辈出的江湖。哪怕真的能出大宗师,也不过是为这江湖再续上数十年苟延残喘。
  如昔日霹雳堂雷撼龙所言,江湖不因名门大派、百年基业而生,只要世上有律法不管不平事,只要有人身上还有血性骨气,江湖就不会死。他们却谈得更深一层,江湖也不是因宗师而生的,先有江湖,其后才有人摸索出宗师之道,可以让习武之人超凡入圣,所以得宗师之道的人被称为圣人。然后……不知从何时起,人人都去追寻宗师之道,江湖变成要依赖宗师之道才能维持。
  萧尚醴要灭这样的江湖,有他的道理。江湖之中凭借宗师之道超凡入圣的人太多,人一旦超凡入圣,便不再是世间的法管得了的。更有甚者,如北汉国师,自诩为天人神人圣人,他以为他在以一己之力与天争,实际上却是偷来各国与天下人的命数,用四国千万人的命运满足他的自负。
  辜薪池叹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世间只要有宗师圣人活着,宗师与圣人之中就难免有人盗走各国气数、世人命数来达成自己的抱负。这句本是《庄子》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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