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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_绡叶-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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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苏凰,旁人印象无非勤政廉明的忠臣、阴邪狡诈的小人两种,总也绕不开朝堂、绕不开权势。而他本人是什么模样有几人记得?怕是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他的感受我并不关心。因为他这十年多少人葬送了一生,为了这些人,我就是豁出命去也是值得的。”
苏凰软软地叹了一口气,却是捧着只酒壶呆坐到晚上。他酒量不好,酒品更差,原卿越找来时正搂着桌子腿嘤嘤啜泣。主子失态,底下人早识相地散去别处,只剩小涛还在尝试将他从桌底下哄出来。
舒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听他俩对话一个比一个幼稚,终是忍无可忍:“走啦!管得动他的人现今都不在……今天随他去罢。”
他拉走小涛,目光紧盯着原卿越,终是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苏凰只管专心哭他的,旁人来去一概不理会。凑近听了才知道他口中一直絮絮叨叨念着“对不起”,哭得很是悲切。原卿越跪坐在旁侧,轻轻抚着他的背:“苏相答应带东西给我,眼巴巴等到现在,结果还是我自己找来了。”
苏凰愣了愣,凑到跟前狠狠瞅了几眼,忽然抱住他腿又哭起来:“听闻皇帝时日无多,你别……别忧思过度,多多保重自己。”
“这不是你所期盼的结果么。”
“有什么用呢……太迟了。”
这人酒醉浑身散热,却止不住地打颤。原卿越扶他起来搁在自己肩上,紧紧攀住他的背。不断有眼泪落到他颈边。
“何必如此难受。先皇遇刺错不在你,群臣离散错不在你,无需事事苛责自己。”
“这一仗赢得不漂亮,也不痛快。我心里膈应得很,怕得很……”他叹气,抖落眼睫上的泪珠,“很奇怪,明明你就在身边,却像隔了一道天堑。总觉得要握紧一点、再紧一点,否则你就飞走了,像他们一样,永远不回来了。”
“别怕,我就在这。你如果看不见我,就握着我的手。”他摸遍全身找不出一个线头,便解下兔子吊坠,缠在二人交握的手掌上。“我今天在,明天在,未来可预见的日子里,我都在。”
那比可预见更远的日子呢?
苏凰没有再问。
挣得一日是一日,能多依偎一日是一日。
别无所求,不敢贪恋。
*
此后无风无浪又过数月,玉兰谢去,藕花开罢,天气渐又转凉。
天空高远而蔚蓝,闷闷地压着一股子热气。朝堂上人心也浮躁,先前皇帝急火攻心之症与梦魇旧疾齐发,访遍名医无果,汤药灌得多了身子反倒更差,每日恹恹地抬不起眼皮——已是多日不曾早朝了。人人避讳着那个似成定局的话题,转而争论起眼下何人才德足以担当大任。
其中最合情理者自然是原卿越,可立即有人跳出来反对,称其身份得当但才能不足,并表示了对其三位兄长的一丝幻想。更有甚者直接打着“唯贤是举”的旗号追捧苏凰,气得以陈全为首的一帮老古板不顾体统破口大骂,骂到动情处还厥过去几次。
正因如此,即便无早朝,朝臣每日也要聚到一处互损三五个时辰方才悻悻离去。
“无聊。”苏凰舒舒服服往躺椅上一靠,“我去打个照面就走了。各位大人讨论得太起劲,插不上话。何况我说一句,他们一人回嘴十句,令人头痛。”
从凌云宫移来的白梅适应得极好,再有几月便能开头一批花。
“你若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想争皇位只管告诉我,我让你三分再与你争。”
“让我八分还是争不过,直接送我罢。”
“得寸进尺。”苏凰笑着揉乱他的发,顺手又捋得清清楚楚,“今日不必入宫侍疾?”
“宫人应承得过来,我也不便时时刻刻到他面前添堵。这两日瞧着又好了些,许是中秋家宴将至,心中欢喜吧。”
四个儿子让他亲手处置了三个,皇后闭门称病多时,公主们心中仍有不平,朝臣们心怀各异,怎么欢喜得起来?
宴会过半,原弘靖持杯而起,一扫堂下、左右冷冷清清,仍是面不改色,以酒对月痛饮一杯,而后轰然倒地。
殿外跪了一地臣子。太医、宫人进进出出,后全数退出,面色灰败。领头小太监道:“传国相苏凰觐见。”
苏凰两只脚刚踩进门里,身后便伸出双手重重合上了门。
药味坦然地游走在殿内,并不以熏香掩盖。原弘靖躺在重重纱帐之后,低哑混浊的声音支使他上前答话。
“你想做什么?”他问。
“诱骗你进来,然后扣你个弑君谋反的罪名——你是不是这样想?哈哈……咳、咳。”
原弘靖照例先奚落他一番,一开口,咳嗽倒比笑声还多。
“一入夜昭文殿就变得像个冰窖,浑身上下连血都要冻住了。这宫里,地是冷的,墙是冷的,人心是冷的。登基后我推开所有旧人旧事,独独剩下你。真讽刺啊苏凰,我那么厌恶你,你那么怨恨我,但只有提及你时身上才有力气,还暖和些。”
“我没功夫听你在这儿煽情。若要博取同情,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
“你做梦!我会向你低头?赢家会向输家低头?”帐中飞出一柄剑,不偏不倚正落在苏凰脚边,“为了成全你这可怜人一点虚妄的幻想,我给你机会——拿起剑出去杀了贤王,皇位就是你的。”
“我看你是疯了。将死之人竟还没有半点觉悟。”
苏凰作势要走,又叫他喊住,僵在那里。
“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害死先帝的么?”此招精准击中苏凰最痛处,他“噗嗤”一声笑,十分得意,“反正我也活不多久了,告诉你也无妨。刺客是我安排的,姜怀不过是执行我的命令,可笑的是你们这帮蠢货上赶着谢罪。不妨再多告诉你一点点,其实我很早就命人在先帝膳食里下毒,即便他躲过了刺杀,也会死于体内日积月累的毒物。”
“住口!你这禽兽……禽兽不如!”
苏凰提剑破开纱帐,直逼原弘靖首级。剑身映出这人一脸的戏谑。
“国相不愧是人中龙凤,即使满脸暴怒,这张脸还是那么好看。怪不得勾得我儿失魂落魄,轻轻松松就被挖了墙角。”
“你没资格提他。”
“我比你有资格!我是他父亲,你算什么东西?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教唆他谋害亲父、迫害手足……你说,你与我有什么分别?”
“没有分别。”
他大大方方承认,余光瞥见原弘靖伸手探向枕下,便一剑刺向他手背,抢先踢开那匕首。
“从我着手谋划此事起就放弃做个好人。难免有所辜负、有所亏欠,盛水的碗本就边缘不齐,叫我怎么端平?”他瞥一眼落在不远处的匕首,言语忽然恭敬起来,“看来陛下是打定主意要与臣同归于尽。既说到弑君,臣定不让陛下失望。”
“我以为国相有多聪明,到头来还不是赔上了自己。”横在颈边的长剑一寸寸贴近,原弘靖笑意却更甚,“这么多年过去,你究竟是走不出仇恨,还是走不出你给自己设的魔障?先帝真是好手段!温言软语地给你喂了蛊,死也不死干净,留下你这么个忠心耿耿的东西来作践我。”
“你有何颜面提及先帝?”
“有何不可?因为先帝于乱军中救你性命、对你爱护有加,因为先帝仁爱,所以他光辉正义,而我就死有余辜?可笑!你忘了你是怎么到昭幽来的?你以为你为何被送去给舒家养?那些老家伙都已经看透了,我也看透了,只有你还执迷不悟。”
昭幽的国土不也是抢来的……
申国进犯,灭……
……你需要谨言慎行、约束自身,甚至控制情感。否则一个无意之举都有可能招致灾祸。
小小年纪见识竟如此通透,朕对你给予厚望……
朕以为只有贤德之人堪承大统……
苏爱卿很好……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当初若不是他为保全太子而将你推成众矢之的,我也不会将你放在眼里。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是个外人、是个不相干的人呐!”
方才一身傲气仿佛被浇了水,苏凰腕子一松丢开了剑,撇过头吃吃地笑。
“胡说,胡说八道。”
“也是,支撑自己活着的信念原来毫无意义、甚至于自己的存在都成了笑话。换做是我,曾经视为光明的皆是幻象,一腔热忱错付,怕是会疯了。
苏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苏国相,究竟是恨我惊醒了你的美梦,还是因我无情揭露而恼羞成怒、拿我撒气呢?”
原弘靖抓住他一双手往自己颈边送,目光较匕首更寒。
“来,掐死我,你不是一直期盼着吗?来啊,我赦你无罪。怎么发抖了?”
他欣赏着苏凰极力逃避的模样,扼住他惊慌直痉挛的双手,逼他正视自己。
“承认罢,我父皇为一己之私毁你国土、践踏你家园,保住几个旧民便为仁?那些间接由昭幽大军害死的百姓又算什么?苏凰呐苏凰,你好可怜!亡国之耻换来的糖甜不甜?你嫌恶我暴戾,殊不知我父子俩一脉相承!”
☆、第 28 章
那个人统共救了他三次。
一次是于乱军箭雨中救他性命。
一次是领他走出迷茫,给予他生活的意义。
一次则是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他学会了感恩,却忘了问为什么。
也没料想当质问逼到面前时,自己会是如此手足无措。
从前认为自己足够狠,为了复仇,他不介意沦为和原弘靖一样的人。没有什么不能爱,没有什么不能忍,没有什么不能舍。
他曾痛斥敬王的不清醒,惋惜瑞王的不上道,自恃看得通透,旁的人、事从不着意。这份无可救药的自负与骄傲顷刻间被碾入污泥,任人践踏。
瞧着真可怜。
“能助国相认清事实,此生无憾。”
苏凰让一双脚驱使着向外走,头脑昏沉,身子却轻飘飘的。步子踩得很重,缓缓地,仿佛走得太急会被风吹散了脚步、掀到天上去。他面容灰败,垂着眼,看不出一点生气,却咧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形容怪异。一双双手依次伸出搀扶着,没有能截住他的,没有敢拦住他的。
苏凰停在原卿越身前,拽着他胳膊起身,才出宫门又脚下一软,顺带着他一齐狠狠跪倒。
“你吓着我了。”原卿越捏着他的袖口晃了晃。
“抱歉……”苏凰垂下头,声音很低很轻,“卿卿,我赢了,但我错了,从头至尾,彻彻底底错了。”
“既已知错,就适时收手以免一错再错。”
掌中传来异样感觉,原卿越暗暗有些吃惊。
苏凰合眼不语,吹熄眼中天地。
回府途中,他做了个梦,梦见儿时在将军府与舒谐闹别扭那阵子的场景。起因极其无聊,不过是兄弟俩黏一块儿,一个忽然起身没知会,结果另一个扑空跌了一跤。舒小谐一时气不过,趁他翘脚打瞌睡时撤走了垫背的竹枕,害他从围栏上滚下来。两人痛痛快快打了一架,互揪着对方耳朵扭送到阿爹面前求评理。
阿爹听一人一句复述完经过,笑着拨开他俩,一人挨了一下手心。
“坐没有坐像,一心扑在他人身上怪不得要受伤。行走坐卧是如此,为人处世也是如此,扎根要扎在自己脚下。若承载所有重心与期待的人与事不复存在,后果可不止扑空跌一跤这样简单了。”
这一跤,扑进了无尽的空虚与绝望,往昔已无意义,来日又该如何继续?
屋里架着火盆,火光映得满室光亮。原卿越将自相识起收到的所有与苏凰有关的信件、字条、酸诗一股脑丢进火里。
“今日皇帝不知与他说了什么,但我猜测与先帝有关……从未见过苏凰这般失常。”
他掏出宫门外苏凰塞给他的一方锦帕,上书几行字。
“这是什么?”常安问。
“皇帝手谕——‘太子失德,余子皆拙。来日由国相苏凰继承大统’。”
“皇帝居然……”
“‘外举不避怨’?并不是……”他将锦帕丢到火上,没多会儿便化为灰烬,“这是陷害。”
*
几日后,宫中传出皇帝驾崩噩耗。
消息到苏府时,苏凰恰好打点完包袱,请小涛代为送往乡下。
他捏了捏小涛的脸,笑道:“一只锦匣一封信,务必送到老将军手上,你舒谐哥哥好容易答应陪同,少去惹他。这点小事若还办不好,回来等着被我拧成猪头吧。”
小涛嘟囔着:“人生地不熟的,倒不如直接让他去……哎哟知道啦知道啦!”她忙捂着脸逃离“魔爪”,“请您多多保重,照顾好自己。这点小事若还做不到,回来等着被我骂成猪头吧!”
“没大没小!”
“嘿嘿。”
小涛一闪身躲过攻势,抱着包袱跳上马车,随后又跑回来抱住他的腰。初次出远门既紧张又兴奋,还很不舍。她揉了揉鼻子,“相爷也一起去嘛。”
“又犯傻了不是?相爷我本就政务繁忙,这会儿陛下驾崩更是脱不开身。此去虽路途遥远,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回来了,听话。”
“嗯。”小涛叹了口气,点点头,爬回车里。马车渐远,她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手,“相爷再见!外头风大,您快进去罢!”
苏凰微笑着招招手。马车淡出视野那刻,他敛起笑容,转身进了府。身后是秋风卷残叶,陡生寒意。
“听闻苏相昨日遣散了府中众人。”
“往后便不住那儿了,留着只是彼此耽误——那日回去后我仔细想想,事到如今收手是不可能了。一件事要做好很难,但至少得做完。这时候提有始有终算是歪理……就这样吧。”
两人换上素服往崇阳殿去,苏凰忽然握住原卿越的手,“你有留意过么,从苏府到贤王府一共十三步。这一段短短的路,我走了上千次,穿过四季,一步步走向你。正是上千次的来回,我得以与你靠得这样近。”
“……从这儿到殿门大概……也有十三步。”
……十、九、八……
原卿越默默数着步数以分散注意,握着他的手忽地一紧。
“卿卿,我有些后悔……”
“什么?”
他迫切地想听到下文,甚至于停下了脚步。
苏凰稍稍用力,拽着他往前。
……二、一。
到了。
“不重要了。”苏凰望着他温柔一笑,松开了手,“就到这里罢,接下来的路我们各自走完。”
他下意识伸手去拦,忽又一下子清醒过来,手指收拢成拳藏进袖中,直直盯着这个男人的背影——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再需要仰视,似乎成长到与之同样的高度,看到的东西也更全面广泛了。
苏凰越过所有人径直走上帝位,在一片惊诧中落座。
群臣惊哗。
陈全率先发声:“苏国相……苏凰!你这是做什么?!要谋反吗!”
苏凰挑眉:“名正言顺,何来谋反一说?那日昭文殿召见,陛下有意将皇位传授予我,诸位如若不信,待我拿出物证堵上你们的嘴。”他向原卿越略一抬手,“请贤王爷呈上陛下密诏。”
原卿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拔高音量又请一遍:“请贤王爷呈上密诏!”
“苏相在说什么?本王着实听不懂呢。”
“原卿越,你什么意思!枉我那么信任你,将陛下手谕交由你保管……”
“苏相息怒——”原卿越即刻出言打断,故意拖长的调子带有些许讥讽意味,“莫须有的东西叫本王如何能变出来?再说,这‘手谕’如此重要,苏相不自己看紧了反倒交与旁人,是否不合情理?”
苏凰堪堪起身,脚步虚浮。一阵自言自语后幡然醒悟:“我说怎么平白无故冒出个你来!原是你父子二人里应外合、设计陷害我!”
“苏相别急着把自己择出去,若非父皇圣明早早看破你有谋逆之心,命我潜伏在你身边收集罪证,怎能借着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你给揪出来。”原卿越一步步逼近,“岂料苏相足够隐忍,时至今日才露出真面目。父皇没能亲眼见你获罪实为大憾,我会亲自前往灵堂回话,以慰亡者在天之灵。”
朝臣们看他两个平日形影不离亲密的很,如今来了这么一出拆台的戏,个个听得云里雾里。幸而苏凰一句话点醒众人:贤王与国相交好,是由皇帝授意。
换言之,国相垂涎皇位之事坐实,素以勤政廉明自持的苏国相皮下竟藏着狼子野心。
苏凰瘫坐在地上,发出低低的笑,后又变成大笑、狂笑。他晃晃悠悠起身,以极快的速度挟住原卿越,强摁住他看向殿前众臣:“原卿越、原卿越,我做不成皇帝,你以为你就可以么!你看看这些人,有几个对你心悦诚服?你看看这天下——有几人真心实意归顺!”
“住口!”几位老臣怒不可遏,呵斥道,“贤王殿下身份尊贵,是当之无愧继承大统的人选,岂容你个奸臣挑拨放肆!”
“都是屁话。”苏凰笑得越发癫狂,“既然我活不了,不如,你也随我上路罢!”
他揪着原卿越一同往柱上撞,群臣齐齐上前,疾呼:“救陛下!救陛下啊!”
暴怒与惊呼充斥了耳膜,那瞬间,原卿越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苏凰的一声轻笑。
“谢主隆恩。”苏凰说。
紧接着他便被扯着向后,那人摸了一下他的脸,指寒如冰。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殿上,将他护在身后。从未有这样多的人在乎自己,多到他什么也看不清。
☆、第 29 章
周身的阴冷潮湿啃咬着肌肤,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呛人的霉味,不时有呻|吟夹杂着咒骂钻入耳中,折磨着每根神经。
应该是在某间牢房里。
头很沉,很痛。
苏凰抬手去摸额头,不知是谁给上了药,隔着纱布仍能感受到明显的肿胀。
是他一时冲动了。
可若不这么做,怎能逼得那群大臣乖乖认主。
做戏要做全套,他声嘶力竭,演得忘乎所以。好在结果尽在掌握。
视野仍有些模糊,他索性又闭上眼再躺久一些。按他分析,离来人提他赴死估计还要好一会儿,够他再睡一觉了。
这些天辗转反复,好容易消停下来。许是累得够呛,竟觉得这儿的石板床比自家软塌还要舒服。
才刚睡下,忽觉有人轻拍了拍自己。
怕不是来催命的。
苏凰摆摆手:“大哥行行好,上路是迟早的事,放我再眯一会儿罢。”
那只手不依不饶,捂住他的眼。
“苏相真真不拘小节。你可知现在身在何处?”
“在你身边。”他揭下那只手贴到脸上,“现在该如何称呼?王爷?陛下?”
原卿越叹了口气,抽回手,走出床沿几步,负手背对而立:“所幸撞得不狠,否则当场就魂归西天了。”
“苏某没什么出息,十分怕疼。不必用刑,签字画押我都配合。烦请王爷高抬贵手赏我一瓶□□,留个全尸罢。我怕疼,怕极了。”
“那你还敢——”
“王爷潜伏在我身边收集罪证,费了那么大工夫。为成全王爷孝心,我有什么不敢?”
苏凰从身后拥住他,低头抵在他肩上,“我更怕你失望。”
“可你一早知道我在骗你,为何……何苦搭上自己性命。”
“有什么比亲手举发奸臣更能服众呢?起初你假意泄露原弘靖的计划以得到我的信任,实际上你二人仍有来往,且是通过常安互换消息。真假参半果真更能迷惑人。如何,我没令你失望罢?”苏凰将他搂得更紧,“你先是伙同瑞王,撬了敬王的墙角。得手后又将他一脚踹开——二王逼宫只怕也是你的手笔。你呀你呀,到处骗人。”
“从前就是二哥教会我有得必有失。我虽然给不了他江山,好歹保住了他的命。只是一点,苏相假意迎合,如此费尽心力把我往皇位上送,就吃定我不再反水?譬如那日朝堂之上,若我当真拿出手谕……”
“无妨,只是由‘无中生有’变为‘假传圣旨’罢了——那手谕本就是我伪造的。我早说过,要什么样的罪证我都能给你。无论你的立场如何,最终都会指向我。
原弘靖算准了你的能力,却算不到我的心意。”
进来时冷着的一张脸再也僵不住了,原卿越挣脱怀抱,低下头连连后退,绊倒在石床上。
“我……不值得你如此相待。”
苏凰伸手覆在他头顶,欺身上前。见他紧张地略偏过脸,便按捺住心思,翻身挨着他坐下。
“你选择了我,我选中了你。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
原卿越欲言又止:“你不明白……算了。你待我好,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心中有愧?”
明知我无意争权,仍强逼我接受。让我卷入争斗纷争,再逃脱不了干系。
“你猜猜?”苏凰笑着扯开话题,“说两件事给我听吧,一件我知道的,一件我不知道的。”
原卿越又叹了口气。
“我一直欺骗你、瞒着你、利用你。这些你都知道。”
“知道。”
“其实我恨透了皇帝与敬王,仅他二人而已。”
“哦?我只知道一半,且不知其中缘由。”
原卿越的目光飘远,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我不愿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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