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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掌-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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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潮音面色苍白的几近透明,唯独嘴边的血迹红的刺眼,他本在流泪,听完段仗义的话后却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自欺欺人……哈哈哈……自欺欺人!”
  师父大病了一场。
  短短十来天就形销骨立,向来挺直的脊背弯曲成路边垂死的老树,不见丝毫活气。然而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段仗义一度以为宗潮音会想不开寻死,可他最终还是熬过来了。只是再不见曾经少年,不见往昔的飞扬快意。
  宗大师在武学上傲视群雄,在情感上却一败涂地。这让师兄弟三人心中认识到一个事实,再强大的人,也承受不起至亲之人的背叛。
  三师弟抱着酒坛子,胡乱的说着他心上人的好,说他容貌之美世间难寻,偏偏被养的单纯天真,容易害羞脸红,在感情一事上情窦初开,青涩得可爱,真真是个只应天上有的人物。
  盛朝歌明知他是心中有事,借酒装疯,却不搭他的话茬。他这个三师弟瞧着是个潇潇洒洒,落拓不羁的剑客,其实内心里还是个孩子,欠收拾,欠管教,非要栽个大跟头,才能真的长大。
  大师兄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的喝着酒,三师弟说了一阵没听见回应,倒也不在意,低低的念道,“他是个极干净的人,不像我,早就脏了……”
  “是不是自以为深陷泥沼不能自拔,却没想到如今真的有人捞你上岸?”盛朝歌眼神讽刺,语气却不尖锐,平铺直叙道,“师父说他早就劝过你,可惜你一意孤行,还放言要睡遍大平朝所有的花魁,我还以为你这把双刃剑是回不了鞘了,原来是等着人来渡你。”
  “既然喜欢,就好好把握,别辜负人家。”
  熟料三师弟听见这句话后突然暴起,一把摔了酒坛,醇厚的琼浆飞溅四处,淌了一地,“谁说我喜欢他?!我只是觉得他好玩,又有一副顶好的皮相,逗逗他罢了!我秦砚之要的是遍布天下的红颜知己,谁要他一个娘里娘气的男人?!”
  这番话说出来,倒是真像个烂醉之人。
  盛朝歌闻言勃然色变,下意识的扬手就要给他一掌,却生生忍住了,冷眼盯着他道,“你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
  其实不用大师兄开口,他脱口而出这些恶毒言辞的瞬间,心里便后悔了。他死死的盯着地上流淌的酒浆,艰难的喘了两口气,声音平复了,仍旧难看的脸色却出卖了他,“是我喝多了,还望大师兄勿怪。”
  盛朝歌被他这一番话激出了火气,也没心情继续喝酒,扔开手里的酒杯,哼笑道,“师弟骂的又不是我,同我道什么歉。只是可惜了那个好孩子,剖了一颗真心来待你,却不曾想竟被你这般鄙薄。”
  三师弟闻言脸色霎时一白,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听大师兄接着道,“师父耳目通天,你这一番话想来很快就能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和师父交代吧。”
  有什么可交代的,若是被宗大师知道他竟然教出这么一个玩弄别人真心的人渣,绝对二话不说先打折他的三条腿,重新教导他如何做一个人。
  尽管三师弟这些话不过是违心之言,不过大抵还是逃不过师父的一顿好打。嘴硬心软可以,言不由衷也可以,但是万万不该用言语贬低别人的真心。语言是有力量的,一旦使用不当,就会伤人。
  盛朝歌虽然嘴巴毒,但让他用恶劣的言辞肆意辱没沈安然,他是绝对做不到的。平时小打小闹说点噎人的话无伤大雅,但他时刻把握着分寸。
  大师兄甩手离开了,三师弟仰头看着黑夜里的繁星,突然狠狠甩了自己两个嘴巴,发出清脆的声响,听着毫不留情,是下了真力气。
  之后的路程非常平静,年轻一辈的热情渐渐消退,三师弟也格外的安分守己,一行人顺利的回山复命。师兄弟二人一进后山,就看见宗大师正端坐在庭院的石桌旁喝茶。滚烫的茶水翻涌着薄薄的热气,却没能软化宗大师的神情。
  两人恭敬地上前行礼,宗大师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下去。”
  三师弟一头雾水,奇怪的看着师父不知道他此言何意,盛朝歌却利落的转身走到崖边,纵身跳了下去。
  “?!”三师弟看着大师兄消失在崖边的衣角,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大难临头。
  果然,大师兄跳下去后,宗大师终于掀起眼皮瞧了徒弟一眼。这一眼冰冷无情,不包含一丝温度,瞬间让三师弟浑身发冷,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而下一刻,扑天盖地的杀气迎面而来,他被激出杀意,下意识地拔剑出鞘,却在半途就被宗大师一掌打回。
  这一掌不留情面,蕴含着宗潮音几十年修成的深厚内功,只轻轻一抬手,就将徒弟的剑连带着剑鞘一起打飞。
  大师兄正站在崖下准备攀爬,突然一个黑漆漆的物件从天而落,“噗通”一声落入奔腾的江水中。盛朝歌凭借惊人的眼力瞬间辨别出那是三师弟的无名剑。
  看来崖上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他还是不要上去凑热闹的好,大师兄果断选择了一条最难攀爬的路线,开始磨磨蹭蹭的往上爬,并没有那个好心把剑拾回。
  被打飞佩剑的三师弟低头不语,若是寻常的徒弟,此刻早该跪下认错了,可他偏偏顶着巨大的压力站得笔直。宗大师薄唇微启,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笑意,“随我进来。”
  盛朝歌非常自觉的爬上来跳下去,爬上来跳下去,直爬了两个时辰,才听见师父的传音。宗大师的声音被内力凝成一线,稳稳的落在大师兄耳边,没有一丝一毫的失真,仿佛真人就在眼前。
  大师兄稍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才轻轻推开了静室的门,登时被屋内浓厚的血腥气惊得愣住。只见四面灰白的墙壁上满是飞溅的鲜血,有些血迹甚至溅到了屋顶上,殷红的血液未曾凝固,仍在往下流淌。
  而在这间可怖的屋子中央,三师弟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一身银衣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身下渐渐氤氲出血泊,整个人狼狈的要命,却还半睁着眼,死活不肯晕过去。
  而宗大师离他只有三步的距离,正盘腿坐在玉榻上,一身白衣滴血未沾,呼吸平稳,面容沉静,飘然出尘,就像开在血池里的一朵白色莲花,干净的可怕。
  上一次看见三师弟被师父打成这样,还是三师弟儿时擅闯了宗大师的书房。师父平时虽然对三个徒弟一视同仁,可心里还是最为看重这个小师弟,视他如亲子。可也因此,教训起来尤为严厉,早些年三师弟放浪形骸,师父相信他的品性,故而只是嘴上劝劝,等着他开窍。没想到当时的信任如今酿成了大祸,三师弟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故意玩弄人家的真心,这触及了宗大师的底线。
  宗潮音身负情殇,此生最恨多情寡义之人。
  没想到他痴情一生,最后竟养出个无情的徒弟。宗大师此时的面如止水,恐怕是伤心后悔至极,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了。
  盛朝歌从惊骇中回过神来,立刻躬身行礼,宗大师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三个兔崽子里,你虽城府最深,却最懂得把握分寸,不要让我失望。否则,为师只能……清理门户了。”
  “徒儿明白,师父放心。”大师兄心中波涛汹涌,也不知道三师弟同师父说了什么,竟将师父刺激至此,连清理门户四个字都说出来了。
  “把他扔到崖下,面壁思过。”宗大师又想起什么,“他的剑呢?”
  盛朝歌老实道,“落进了江水中,没有师父的命令,徒儿不敢擅自捡回。”
  宗大师垂头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徒弟,眼中没掀起一丝怜惜,“丢了就丢了,无名之剑,无心之人,留着也是多余。”
  

  ☆、第二十九章 段仗义

  处分了三师弟后,宗大师就闭关了。盛朝歌觉得他师父不是去闭关修行,而是反思自己的教育问题去了。
  武林大会在即,后山却只剩下他一个能掌事的,一时脱不开身,苏州之行只能一拖再拖。之前那封信想来也该到沈安然手中了,以那小子的性格,一定会回信,盛朝歌写信苦手,不准备继续为难自己,只等着收到回信,再结合小少爷所写的内容回信便可。
  盛朝歌之前两次受罚攀爬的崖壁上有两处天然石洞,不深,洞口狭窄但内里宽敞,外部树木虚掩隐去了崖上的声响,耳边只闻江水滔滔,正适合闭关打坐,面壁思过。其中一个是专门为从小就调皮捣蛋的三师弟准备的,另一个一般是他和二师弟轮流用。
  宗大师虽然关了三师弟禁闭,但盛朝歌不能不管。他起先以为这小子只是皮外伤,谁知道一试脉发现伤势极重,师父竟是下了死手。他医术一般,只能找来段仗义帮忙,然而段仗义就是万恶之源,师父知道的,他都知道,师父不知道的,他也都知道。
  所以段仗义一进石洞,看见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三师弟就乐了,还很不地道的笑出声来,“平时瞧着机灵,怎么这次这么蠢,你师父的逆鳞你也敢戳?你的那些事我还是挑着说的,若是都告诉了师兄,我恐怕只能来替你收尸了。”
  他说着又不自觉的发散了思维,“啧,若是收尸这棺材和葬礼是少不了的,不知道又要花去多少银两。虽然你是受罚,但怎么说也是师兄的亲传弟子,办的简陋了恐说不过去呀……”
  他说着就伸手给三师弟把了脉,顿时安心道,“还好还好,暂时死不了,这笔钱暂时省了。你们是不知道,这派里每天的花销如流水,能省一点是一点……哎,要是云宫派也有一两个像沈家三公子或四公子一样能赚钱的人物就好了……”
  盛朝歌要是还听不出来他话中的深意,那这副黑心肝也就白长了,但他偏不搭话,也不着急,站在段仗义身边,两个人一起围观三师弟的惨状。可怜的三师弟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因为意志力强大,一直保持着清醒,就和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段仗义见他不吱声,又长吁短叹一番,随后慢吞吞的摸出一颗丹药来,帮三师弟吊住命,免得他死了,“这一颗药炼制花费的名贵药材可不少呢,砚之啊,这钱就从你的月例里扣啦~”
  盛朝歌看着,一本正经地道,“你干脆帮他把内伤治好,留着外伤就行,不然我须得时常来看,怪麻烦的。”
  三师弟:“……”这怕不是个假师兄。
  段仗义摇摇头,也非常正经的回答道,“不行不行,若是被师兄知道了,我要被打的。没事没事,我把这瓶药留下,他觉得自己不行了就磕一颗,死不了的。”
  这个八卦大王虽然武功一般,但是医术是云宫派顶好的,他说死不了就一定死不了,盛朝歌想了想道,“那好吧。”然后拿过药瓶,贴心地放在了三师弟满是血污的脸颊旁边。
  三师弟:“……”你们怕不是魔教派来的奸细。
  大师兄顺便放下一筒清水和一碗白粥,就算大功告成,和三师弟道了别就要离开。段仗义临走前还故意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他脸上的伤口,不轻不重,但足够作为提醒,“年轻人,张扬任性点没什么,但是别拿自己和别人的感情开玩笑……要遭雷劈的。”
  他神情似笑非笑,是他一贯的样子,但是没人会把他的话当成玩笑。三师弟垂下眼帘,他张开嘴,声音低沉却不破碎,“过些日子会有一封信寄给我,到时还劳驾师叔亲自送过来。”
  段仗义愣了愣,不易察觉的皱了眉,低头俯视他。三师弟却不肯再多说,段仗义眼中终于泄出怒其不争恨之情,也懒得追问,只应了一声,背着手出去了。
  段仗义说不给治,那就是真的不给治,他留下的那瓶丹药对三师弟的内伤效果微弱,好在宗大师给他留了一线生机,没有致他于死地,他在石洞中磋磨了十多天,终于勉强能动了。盛朝歌一日三次给他送饭,体谅他身体不佳,送的都是好消化的素粥,偶尔带点肉沫。
  虽然之前嘴上抱怨了一番,但真的做起来却不见他厌烦,前几日还带着清水和帕子来给他简单擦拭了血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他蹲在地上饶有耐心的给他擦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三师弟倒是能忍,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那些正在流血的伤口不是他的一般。不多时却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大师兄,这几日可有飞鹰传信入后山?”
  盛朝歌眼睛都不抬,淡淡道,“好像是有一封,昨天晚上到的,被段仗义截下了。”
  三师弟原本死气沉沉的脸色顿时鲜活起来,急切的抓住大师兄的手腕,“截下了?他可说何时给我送来?”
  盛朝歌动了动手腕,发现这小子虽然重伤,力气却不小,死死地钳着他,便用上真力气挣开了他,“我看他这次对你动了气,想来不会轻易揭过,那封信断不会轻松送进你手里,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三师弟的神色不可避免的黯淡下去,喃喃道,“师兄说的对,他定要替师父出口恶气的。”
  “你到底说了什么?竟将师父刺激至此?”
  三师弟抿着嘴不搭话,转而问道,“大师兄,你对那位沈姓的小公子,如何想的?”没等盛朝歌回答,他又自答道,“大师兄同我不同,定是认真的。”他说完就恢复了原先半死不活的模样,任大师兄如何问,都不再说话了。
  他到底是从小习武,又被宗大师喂过好些名贵药材,身体底子好,这般伤势也能凭借自身稍稍恢复些,加上他对那封信日夜期盼,求生的意念强烈,故而段仗义按照约定来送信的时候,还小小的惊讶道,“几日不见,师侄气色好多了嘛!看来我那一瓶上好的吊命丸效果不错啊,可以吩咐丹坊放心制作了。”
  三师弟:“……”合着你拿我试药呢!
  随后段仗义毫无师叔侄情义的继续打趣他一番,最后才在他愤怒的眼神中从袖子里掏出信件,抬手要递给他,三师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然而他站在那里分毫未动,连腰都没弯,手里捏着信,只是保持着要递给他的动作,却没跨出半步。三师弟抬头看他,就见这人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看不出一点故意惩治他的意思,举手投足间却满是恶意。
  想来是之前当着盛朝歌的面不好发作,怕毁了自己伟岸的形象,今日便避开旁人,肆无忌惮的教这位师侄做人的道理。
  三师弟这时候仍是重伤未愈,仅能勉强靠着石壁瘫坐,却是站都站不起来。饶是如此,为了那封不知从何处来,何人寄的信,他卸去力气趴在地上,一点一点艰难的朝段仗义挪动过来。
  “你潇洒恣意二十多年,还从未像今日这般屈辱狼狈过吧?”段仗义笑着,仔细打量手里的这封信,“那都是因为师兄将你放在羽翼下护着。可你呢?你明知他心里恨极了薄情之人,却还说出那样的话——不过是个好皮相的玩物,有什么要紧?你自己说说,到底要不要紧?”
  他模仿着三师弟当时语气,正在地上拼命爬过来的人闻言动作一滞,段仗义却恶狠狠的道,“要是依我,你早就死了。”
  三师弟重新爬动起来,直爬到段仗义面前,仰着头朝他伸手,他手上还有被宗潮音打出的伤痕,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很是凄惨,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用这样伤痕累累的身体爬动,原本结痂的伤口被这般一折腾,又撕扯开来,在光滑的石地上留下模糊的血痕。
  “信,给我。”
  若此时这般谆谆恳求的换成云宫派的仇人,段仗义一定将信展开放在他眼前,然后当着他的面撕碎。可偏偏眼前的人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兔崽子,其实早在三师弟快要入世前,段仗义就对他的心性有些不安,他入世后整日流连于妓馆,段仗义看着收到的情报非常挣扎,最后只挑了不那么过火的一部分讲给宗大师听。
  可他最担心的问题到底还是发生了。宗大师的三个徒弟虽说在感情上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师父的影响,从根本上来说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思,可三个人表露出的状态大相径庭。
  盛朝歌洁身自好,二十七年了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遇见喜欢的人一味试探,退缩,思虑。而三师弟则是彻底解放了自我,纵情声色,遇见喜欢的人后坚决不承认,一味逃避,嘴硬,纠结,最后说服不了自己,就开始故意欺负折磨喜欢的人,希望把人家吓走。
  宗大师未尝不知道徒弟的心思,只是被那些话狠狠戳中了旧日的伤口,原本就腐烂到无法愈合的创伤被重新撕开,宗大师无法面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说出那种话的现实。
  段仗义与宗大师是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他自然站在宗大师这一边,这不,故意避开了盛朝歌,来替师兄出气来了。
  他气势汹汹的把信扔到地上,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结果刚出洞口就看见他家师兄正站在洞边的杂树上面无表情的望着他。是真的没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好像他顶着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个面具。
  段仗义:“……”难得装腔作势一把却被师兄逮个正着怎么办?
  宗大师也不跟他啰嗦,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拎了回去。段仗义像只鸡崽一般被他滴溜在手里,不死心的和他讨饶。
  石洞内的三师弟将信捡起,封口处的红泥完好无损,他费了一点力气才打开,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展开,一字一句的阅读起来。
  “砚之亲启——”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却不失风骨,字里行间都透着小心翼翼,努力的把控着距离,只最后一行字略显亲近,“思君康健安乐。”
  还记得初见时他故作老练成熟的模样,却很快就露出了马脚,又单纯又天真,根本不像魔教的人,可他并不傻,应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所以才会写出这么生疏有礼的信来,连表达对自己的思念,都只敢在最后才用上一个“思”字。
  三师弟将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忍不住又从头看过,来回看了五六遍才罢休,最后将信原样叠好,本准备揣进怀里,但很快发现自己身上重新染上的血迹,转而将信妥帖的放在了自己寻常枕着的那块石头下。
  

  ☆、第三十章 苏州

  那之后几日,大师兄每次准时来送饭菜的时候,都能看见三师弟拖着无力的身体,趴在地上努力写信。他的内伤迟迟得不到救治,整日都在疼痛,可他执笔的手非常稳当,只是落笔时常常犹豫不决,身上的伤口不许他抓耳挠腮,他便只能苦恼的咬着笔杆,颇有几分盛朝歌之前的怂样。
  他写了几天,都没能完成一封满意的回信,他生怕自己的情况教那人知道,但又对外面的情形不甚清楚,生怕说多错多,让那人看出破绽。他嘴上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思,盛朝歌也不给他台阶,他只好每天拐弯抹角的打听外面的事。
  可偏偏大师兄还记着自己先前苦于写信时这人嘲讽的模样,眼下正好出了这口气,便总是转移话题,还说的半真半假,害的三师弟这封信写了三四天还没结果。大师兄乐见其成,自己当初写写改改了七日,他怎么也得与自己持平才行。
  不过师弟的热闹没看几天,宗大师就命他闭关,以应付下个月的武林大会。正道人士的武林大会就是吹吹自己,再奉承别人,然后言语声讨一下魔道,最后意思意思比划两下,大家皆大欢喜,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这种纯粹靠嘴皮子就能应付的东西,盛朝歌炉火纯青,并不需要再修炼一番,只是看师父的口气,明显是收到了什么情报,才让他去精进一下掌法。
  说起来先前入化坛一战,他与魔教教主打了个平手,那老头大概觉得他自己更胜一筹,最后走的时候神情很是轻蔑,好像在说“暂时饶你一命”,让大师兄极为不爽快,若这次的武林大会另有情况,倒不失为一次好机会。
  盛朝歌闭关,给三师弟送饭的人就要另作安排,他提出来后宗大师假装没听见,他看得出师父余怒未消,便找了段仗义替师父做决定。修行不问岁月,直到武林大会之期前几日,宗大师才传音于他,唤他出关。
  宗大师原本就单薄,这一个月更是消瘦的厉害,原本合身的袍子领口都空落起来,但气色恢复如常,神情也不再冰冷无情,还在盛朝歌出发前略微叮嘱了几句,很是难得。
  盛朝歌虽然想问一句三师弟的情况,但看着师父深陷的双颊,到底还是将已到嘴边的话咽回肚中。
  照旧是十二人的小队,只是这次除了要武功不俗,还要求嘴甜眼快,免得在武林大会里不会吹牛,落了其他门派下乘。盛朝歌站在云宫门口慢吞吞的核对人数,忽听身后有人唤他,“大师兄。”
  他回头去看,正是三师弟。十月中,云宫山上红枫成浪,随风起伏,壮观迤逦。一身银衣银带的青年剑客当风而立,好似落在漫天红霞上的一片雪,清寒冰冷,却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面色苍白,但脊背挺拔,显然内伤已经痊愈,只是流失的血还未补回。眉眼间的张扬收敛了,黝黑的眸子里微光点点,满满的期待之情。左手拎着一把长剑,竟是将那落入将水中的无名剑捡了回来。
  盛朝歌终于觉得他成长了一些,也不多话,只朝他微微点头道,“人齐了,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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