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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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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奉知喝道:“休要让这两人走出去!”
  兵丁一拥而上,燕慕伊拔剑刺出一道雪亮的弧度,登时一片鲜血飞溅。
  沈庭央在他喊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跃身而起,足尖于一片刀刃尖端轻轻一点,眨眼间掠身至徐奉知眼前。
  徐奉知拔刀便向他砍去,沈庭央轻盈地转了个身,衣袂贴着他刀锋错过,继而不紧不慢抽出楚腰弯刀,于半空中狠狠一记大劈刀,徐奉知的躯干几乎被对半拆开。
  沈庭央无声落地,刀尖滴血,冷冷看着混乱围攻燕慕伊的一众兵丁,沉声道:“杂碎们,还不住手!”
  他出手只在实在太快太狠,有人回头,发现转眼间徐奉知已经惨死,骇得僵在原地一声大吼。
  众人看沈庭央的眼神如看恶鬼,难以想象这漂亮少年狠毒至此,燕慕伊挽了个剑花,笑着收手:“参知大人就别躲着了,既然徐刺史死了,您就出来带路吧。”
  屋子转角处瑟瑟发抖走出一人,扑通跪地向他们磕了个头。
  到了青州仓署,沈庭央才明白,为何徐奉知三句话不到就急着对巡察使动武。
  青州的天下粮仓根本是空的,角落一间仓廪内,居然堆积着几十具尸体,正待处理。
  “这些是什么人?”沈庭央掩住口鼻皱眉,发现尸体衣着都是寻常农人打扮。
  青州刺史府参知登时又跪下,痛哭流涕。
  讯问过其他人,沈庭央终于得知,这些的确是农人,汛期将至,官府加急收一批粮,逼得农人们走投无路,打算前往金陵诉冤情,被徐奉知拦下来,威逼利诱无果后,一声令下,趁夜统统打死了事。
  沈庭央和燕慕伊沉默半晌,下令先将死者身份查清,让有家眷的来认领。
  青州参知长年被徐奉知打压控制,压根儿没有半点胆色,正方便沈庭央通过他来控制此地局势。
  沈庭央来不及悲天悯人,麻烦就接踵而至——江北大汛。
  漉江上游一场暴雨,洪水奔腾沿江而下,堤坝的承受能力堪忧。
  阴云渐渐遮蔽了天空,杜广抽调一部分人手来接替燕慕伊和沈庭央。
  燕慕伊:“还要往北走么?”
  沈庭央笃定道:“我们此行首要任务是清查仓廪,事情越多越不能分心。向京中传消息,咱们继续往宁州去。”
  孰料深夜策马抵达宁州,撞见的却是一场天大闹剧。
  远远就见城北仓廪方向火光冲天,而官员们没赶去救火,反倒齐整整等候在城外,恭迎巡察使。
  一人畏畏缩缩地道:“二位大人,不巧,粮仓不巧起火了……”
  想必终于提前听到风声,狗急跳墙,一把火烧了粮仓,半点儿证据也不留下,看你如何治罪?
  沈庭央连生气都没劲儿了,淡淡一笑:“这火烧得真旺,里头粮草剩不下什么了吧?”
  官员殷殷一拜,痛心道:“大人,正是如此呐。”
  燕慕伊毫不遮掩,一通大笑,而后翻身下马,勾着那官员的肩膀,对众人道:“好说,等火灭了,里头剩下多少灰烬焦炭,称出个数来,我们也好回禀圣上。”
  官员脸色惨白:“大人……大人说笑了。”
  燕慕伊一手提溜着巡察使金令,一手按在这人脖颈,手指看不清如何用的力,只听一声脆响,这人已歪着头断了气,缓缓倒在地上。
  沈庭央客客气气道:“诸位,眼下就请先去灭火,干完了活,咱们再商量杀谁不杀谁,如何?”
  这场大火终于扑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庭央和燕慕伊坐在刺史府正厅喝茶,南雪带着杜广的一封信飞进来。
  沈庭央拆信,杜广只写了几个字,大意是陆家得知青州的事情,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沈庭央将备好的信绑在南雪腿上,里头有请调兵马的信函,以及花重送他的碧玺扳指。
  “南雪,辛苦了,去吧。”沈庭央放飞海东青。
  南雪将前往青州借调的燕云军驻地,引兵马控制永州的陆家,一部分兵力将赶来宁州。
  “宁州的粮仓是空的吧?”燕慕伊陪沈庭央走出去,“真是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沈庭央笑了笑:“未必是空的,他们待会儿灭了火回来,就会‘惊喜’地禀报救下来多少粮食,原本亏空的重罪,转眼就变成挽救损失的功劳。”
  话音一落,一身烟熏火燎味儿的官员急匆匆赶回来,五体投地一个大礼,声情并茂道:“二位大人,粮仓损失严重,幸而赶救得快,余下来二成。”
  燕慕伊闻言就笑。
  沈庭央慢悠悠道:“救下来二成,还是原本就只有二成?”
  官员一怔,坚称冤枉。
  沈庭央挽了挽衣袖:“没烧得颗粒不剩,也算运气好。不过这事一旦开了先例,后患无穷。”
  他轻轻一笑,眸色平静:“为我大燕的国运着想,尔等就‘万死不辞’一回罢。”
  说罢抽刀,人头落地。
  燕云军赶来接手之前,沈庭央就这么三不五时杀几个州府高官镇住局面,杀到第三天,心情已经极度糟糕。
  他整夜整夜地梦见大良城,梦见春寒料峭之中,风雪无情的狮子坑,万千战死将士空洞的双眼。
  沈庭央想,他们为谁死呢看看这些躲在安乐窝里窃国的蠢货,这一切值不值得?
  他太难受了,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止不住地思念花重。
  沈庭央攥了攥五指,手上又沾了许多人的血,身上又沾了许多尘埃。沉重的孤独压在肩头,此刻他只想让花重抱一抱,闻一闻花重身上的气息。
  “侯爷。”他喉间梗着极低的模糊声音,随风散去。
  南雪送信之后就赶回来,一直黏在沈庭央身边。
  刺史府只剩下仆人了,人们整日里只见白衣少年身边伴着一只雪白的海东青,以及一名紫袍的英俊剑客,进进出出,竟一日比一日消瘦。
  宁州的事务暂且由燕慕伊和调来的燕云军掌控,沈庭央留在府里查兑三年内宁、青、永三州的兵丁征召、田亩和人口等登记额,往复两遍,得出了几个数。
  桓氏敛财的手段很大胆,也很隐蔽,三地人口和耕地上报数量明显偏少,征税时地方州府扣留钱粮可占入库额的一到两成。
  沈庭央提笔,废了两稿才写完密奏,誊抄三份,封了火漆印,命三名御卫从不同路线送回京城。
  奏折刚送走,京中谕旨也正巧下达。
  皇帝似乎估摸着沈庭央忙得差不多了,又恰好找不到合适的可用之人,便要沈庭央去往漠北一趟,以金令为凭,押送西北驻军的一名将领南下。
  此事也并非胡闹,边境驻军从二品以上将领,是不能轻易削职监押的,须得皇帝亲下谕旨,或有金令丹书为凭。这点规矩也是历代吃的亏攒下来的,军政大权彼此留有制衡余地,才不至于在危急关头出乱子。
  沈庭央一口气没喘匀,便命人牵马来,自己亲自动手,利索收拾好行囊,便要出发了。
  燕慕伊得到消息赶回来:“等等,我陪你一起去。”
  “不是人手不够么?”沈庭央问。
  燕慕伊:“燕云军跟来三名副将,有他们在就没问题了。”
  沈庭央就点点头。
  燕慕伊同他离开宁州,一出城,道:“青州溃堤,大雨不止,恐怕要闹疫灾。”
  “杜广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沈庭央犹疑道,“陛下知道了么?”
  燕慕伊点点头:“你这两日一直闷头忙着,就没跟你说,金陵已经派了人来,随时准备应对瘟疫。”
  “青州是黑瘟疫最早记载的发生地,必须严防死守,如今江北三州刚折腾完,地方官镇不住,朝中派人还好些。”沈庭央蹙眉道,“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燕慕伊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了口,安慰道:“瞧你这阵子憔悴的,既然顾不过来,就别想了,金陵派来的人靠得住。”
  沈庭央确实太累了,也没问究竟派了谁来,集中精神骑马赶路,与燕慕伊日夜兼程往漠北去。
  西北军驻地位于一片险峻关隘上方的平原,到那里时,壮阔的霞光铺满天际,人和马立于原野尽头的峭壁边,渺小无比。
  沈庭央久久望向西方,辽远的风混着阵阵豪迈歌声传来,海东青翱翔于苍穹之上。
  “苏晚……”熟悉的嗓音比从前低沉许多,喜悦而小心翼翼地唤道。
  沈庭央回过头,见云炼身披黑色铠甲,在马背上望着自己,英朗的五官深邃,整个人成熟稳重多了。
  “云世子。”燕慕伊问候道。
  沈庭央难得开怀一笑:“云炼,不是小孩子了。”
  云炼攥紧缰绳,目光热烈,却克制得恰到好处,对他微笑道:“走,跟我回去吧。”
  西北驻军大营内,夜色一至,火把星星点点绵延百里,云炼带路,沿途将士纷纷行礼问候。
  “云追舒他们都很惦念你。”沈庭央笑着道,“过年回去一趟吧。”
  云炼侧过头看他,温和地道:“好。”
  他长高不少,已经比沈庭央高出一大截,身穿铁甲,五官线条本就硬朗,此时更具凛凛气势,可目光极其柔和。
  “那将领犯了什么大错?”沈庭央手持金令,与西北驻军最高将领见了一面,验过谕旨和令牌,随云炼前往营中关押犯人的地方。
  云炼持火把为他照路,解释道:“通敌罪,他的家眷落入西域驻军手中,私底下已经透露不少消息出去。”
  沈庭央一路畅通无阻,交接后押出犯人,换到另一间单独牢房,等待随他们踏上回程。
  燕慕伊环顾一周,道:“听闻这边的烤羊味道不错。”
  云炼笑了笑,对身旁亲卫吩咐几句,道:“你们先歇一歇,稍后咱们去个舒坦地方。”
  少年人的成长是很微妙的过程,云炼最初被沈庭央捡回京城云家,浑身都是锋芒毕露的刺,对沈庭央的依赖又柔软得过分,整个人像一头戒备的小狼崽。
  而今,少年几经风沙砥砺,已打磨出一身铿锵风骨,沉默不言不再是他拒绝这个世界的方式,而是扛起肩头责任的无声宣誓。
  云炼为他们安排住处,两人洗去一身疲惫,换了身衣裳,随云炼离营,一路上说说笑笑抵达一处悬崖附近的平坦草地,此处竟还有一汪清澈湖泊,宛若嵌在银河之下的月光石。
  云炼卸下另一批马载着的木炭和一整只处理好的黄羊,熟练利落地挽起袖子架火烤羊,烧水煮茶,又起一座小灶,煮上一锅羊汤。
  他小臂肌肉线条延伸至挽起的袖中,轻甲未褪,头发以玄铁簪束起,剑眉入鬓,半蹲踞在湖水边洗干净手。
  沈庭央坐在湖边,漫天星辰落入水中,银河闪亮。云炼侧过头注视他,眼中万般温柔。
  沈庭央似乎有些出神,说道:“这些天我快走火入魔了,有时竟会觉得许多事毫无意义。今天看见你们,才清醒过来。”
  “你只是太累了。”云炼递给他一杯热茶,与他并肩坐着,却始终没有贸然触碰他,“苏晚,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过得不开心。后来好多了,但我还是常常想,从前我没见过的你是什么样。”
  沈庭央笑道:“我从前蛮不讲理,身边的人都得让着我。”
  云炼也笑,很柔和地道:“不会的,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再好也只是碰巧带你回了家而已。”沈庭央拍拍他肩膀,“人还是要向前看。”
  云炼借着笑意,严丝合缝地藏好眼中的眷恋,他的一切触碰、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却都能轻易摧毁这假装漫不经心的外壳。
  燕慕伊倚在一段古树枯木上,吹起了羌笛,悠悠笛声飘荡在夜风中。
  火光跃动的橙红光亮中,肥嫩的羊肉夹杂香料气息,表面金黄而脆香,泛着诱人油脂亮泽,锅中羊汤伴着浓稠软糯的米粒翻滚,腾起白雾。
  沈庭央朝燕慕伊伸出手:“喝酒么?”
  燕慕伊借着力道站起身,左右手勾着两人肩膀:“天涯遇故知,必须喝点儿啊。”
  云炼给他们盛了汤饭,用匕首割下烤羊肉,蘸了香料末分好,三人举杯在夜风中一饮而尽。
  “敬西北驻军!”
  “敬我万千同袍!”
  “小王爷别真干了啊,侯爷不在,你喝醉了不好哄。”
  沈庭央笑着倒扣酒杯,示意一滴不剩了:“晚啦,等着我折磨你吧哈哈哈哈!”
  燕慕伊忍不住一阵惨叫。
  云炼带了两酒囊的烈酒,喝完后三人都有些醉意,云炼把煮好的浓茶倒进碗里,将尽是肥油的羊尾巴割成小块泡进茶里,尝起来别有风味。
  沈庭央轻轻碰了碰燕慕伊:“我一直不敢问,太子哥哥有消息么?”
  “咱们一走,太子殿下就病危了。”燕慕伊倚在一旁望着火焰,“即便你问,我也不敢说。东宫当夜就彻底封锁了,只有陛下和侯爷能进出。”
  又道:“后来的情况你都知道了,病情好转,这几日兴许就能醒来。”
  “要好好谢谢辛恕。”沈庭央说。
  燕慕伊:“那就帮忙劝他从了我,我会对他好的。”
  沈庭央踹了他一脚:“自己去说。”
  沈庭央起身,晃晃悠悠去湖边洗脸。
  燕慕伊与云炼单独碰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道:“云世子,听我一句劝,他不是你的。”
  云炼勾唇一笑,气势间锋锐隐隐:“若我别无所求呢?只要这么看着他就够了。”
  “是人就都有所求,总有那么一天的。”燕慕伊眉头一挑,“不过看见你变化如此之大,实在意想不到。”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再饮,沈庭央回来时,一切已经平静如初。
  云炼送他们回各自休息的大帐,沈庭央不胜酒力,在马背上险些睡着,被燕慕伊和云炼扶回去,燕慕伊边走边念念有词:“小王爷,看在我这么尽心尽力的份上,下次帮我跟辛恕约场酒呗?”
  沈庭央晕晕乎乎,一记手肘把燕慕伊怼到一边儿,还是那句话:“自己去。”
  云炼一边防范着小王爷的醉拳,一边帮他盖好被子,在旁看了许久。
  沈庭央梦里呢喃着花重的名字,南雪缩成雪白的一团儿,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
  沈庭央眉头始终紧皱,云炼伸手替他抚平眉心,低下头去,几乎触到他唇角的时候停了下来。
  云炼薄而锋利的唇线轻抿,深邃眼底尽是克制与温柔,静了半晌,最终起身离开了。
  一出帐,就见燕慕伊倚在对面围栏上,手里掂着一颗石子,笑吟吟道:“多谢云世子悬崖勒马,免得在下出手得罪。”
  云炼淡淡一笑,墨黑如夜空的眸中尽是坦然:“既然爱重他,不该做的事就不做,这点道理我是明白的。”
  燕慕伊随手抛开石子,朝他一拱手:“不愧是云家的人,此乃真君子。”
  云炼在帐外守了一夜,隔着一层帐门,均匀的呼吸声伴随天际星辰闪烁,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打破平静的是一份信报,天快亮的时候,南雪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从沈庭央怀里钻了出来,一跳一跳蹦出大帐,好奇地看了看云炼的侧影,展翅扑腾几下,飞入天际。
  一刻钟后,南雪引着一只信鹰回到帐外,燕慕伊正好过来,见状毫不犹豫拆下信鹰腿上的细竹筒。
  里头是一张纸条,言简意赅:青州爆发黑瘟疫。
  沈庭央迷迷糊糊醒来,没有拖延,利落地整装,出帐准备和燕慕伊押送钦犯回去,却见燕慕伊一脸凝重地将纸条递给他。
  沈庭央扫了一眼,眉头紧拧:“封城了么?”
  “嗯。”燕慕伊点头,“小王爷,还记得京中派人去处理灾后疫病么?”
  沈庭央狐疑地抬头,发觉他语气不大对,随即一颗心渐渐下沉:“什么意思?”
  燕慕伊艰难地开口:“陛下派去的人,是侯爷。”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每章字数还是比较多的,但没能日更,对大家说声抱歉


第38章 生生
  莽莽大漠黄沙; 一人一骑孤独身影; 踏破天际斜阳而来。
  沈庭央连续赶路整日,他感觉不到累; 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但身下马儿过于疲惫,他必须暂时歇脚。
  花重自请前往青州,而今青州爆发瘟疫,全城封锁; 里头的人生死未卜。
  打开水囊,仰头饮了一口; 给骏马喂了水和干草。沈庭央在沙丘避风一侧点起小堆篝火。
  骏马疲惫地在旁休息,火堆发出细微劈啪声。沈庭央独自坐在高高的沙梁子上,旷野风声呼啸,扬起他蒙面的布巾; 残阳如血; 漫天云霞炽烈翻滚。
  日落月升; 漫漫大漠无边无际,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
  风声渐息; 南雪静静偎在他肩头。
  沈庭央扯掉蒙面白巾,手掌捂住脸; 划入发丝间,慢慢埋头在膝上,被绝望和思念淹没。
  他喉头滚动,低低地沙哑道:“君重……”
  燕慕伊押送钦犯; 沈庭央独自先行,没日没夜穿越千里大地,途中换了三匹马,人已消瘦一大圈,终于赶至青州城外。
  ——铺天盖地的灰白色。
  黑瘟疫爆发后,城池外方圆一里,大地上泼洒了一层石灰,随细雨降临,变成阴翳的灰白色泥浆。
  整座城四面门紧闭,戍卫府士兵严阵以待,城外由燕云军驻守,形成严密的隔离带。没人进得去,更没人出得来。
  沈庭央踏蹬下马,手持丹书谕令:“江北巡察使,奉陛下之命前来。”
  燕云军身披紫金甲,铁铠之下目光冷酷,单膝跪地一礼:“侯爷有命,任何人不得出入青州城,崇宁王世子也不例外。”
  沈庭央倏然红了眼眶,哑声道:“我不是什么世子,放我入城!这是陛下的谕令,你们要抗旨么?”
  燕云军寸步不让:“还请世子宽谅,侯爷所持的谕旨在后,当以侯爷的命令为准。”
  “让路。”沈庭央倏然抽刀,一手扯住缰绳翻身上马,刀背狠拍马臀,前蹄高高扬起,撒蹄冲向前去。
  “殿下留步!”
  燕云军拔剑,战马追向沈庭央,刀剑相逼,在细雨中猛然擦出一串火星子,发出震耳金铁鸣音。
  沈庭央一声厉喝:“都给我让路!”
  一人一骑硬生生突出重围,铁蹄溅起石灰泥浆,雨势忽然变大,沈庭央浑身湿透,一路冲到城下。
  “阿绾。”
  温柔熟悉的声音从大雨中传来,沈庭央浑身一震,勒停马儿,抬头望去。
  花重一身绛红云缎衣袍,立于城墙上,一手持弓,望向沈庭央。
  “开城门,君重!”沈庭央迎着大雨向他喊道,“你不想见我么?”
  花重垂眸望他:“城中瘟疫尚未传出,必须闭城,乖乖等我出去好不好?”
  沈庭央摇头:“不,我可以帮你,君重,瘟疫没什么可怕的……”
  花重缓缓抬起长弓,搭箭,准确无误地一箭钉在马前,沈庭央身下的马儿被惊得后退几步。
  紧接着又是三支羽箭,毫不留情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沈庭央果断翻身下马,一手持刀,冒雨一步步走向前去,抬头对他道:“侯爷,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进去。”
  他双眼猩红,泪水混着雨水流下,声音带了嘶哑的哭腔:“君重,你到底怎么了?”
  即便隔着雨,他也看见花重苍白的脸色,根本不正常。
  城头一名天青色衣衫的少年,撑一把伞,从背后走近花重,为他挡住瓢泼大雨,仔细在耳边叮嘱几句,又看向城下的沈庭央。
  “那是谁?”少年眉目清秀细致,好奇地问。
  花重本想抬手让他离开,但看了看沈庭央,最终没有动作,只道:“是我的人。”
  那少年扶住花重,看起来动作十分自然,又劝了几句,花重耐心地点点头。
  沈庭央忽然沉默下来,看着城头两人熟稔的举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这动作就像个委屈而不知所措的小孩,花重静静看着,脸上没有表情,五指却紧扣城墙砖石,几乎磨出血来。
  天青衣衫的少年皱了皱眉,遥遥道:“少爷请回罢,侯爷有我们照顾。何况大局为重,城门不能开。”
  沈庭央彻底无视他,只倔强地盯着花重。
  清瘦身影站在城下,倍显孤独。
  他面前是紧闭的高大城门,身后是沉默肃立的燕云军,他扬起脸,却只见花重转身离去的一抹殷红背影。
  而那清秀少年临走前回头,对他似是嘲讽地一笑。
  沈庭央哑声道:“我说过的,你若是……我就陪你死。”
  花重刚推开那少年,闻言,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狠下心没回头,下了城楼吩咐道:“城北疫区封锁,不论人畜,尸体集中焚毁,所有屋舍涂抹石灰浆,隐瞒疫病不报者,就地格杀。”
  沈庭央在雨里寸步不动,燕云军一旦靠近,他就以弯刀横在颈边,颈侧划出一道流血不止的伤口,燕云军只得与他保持着距离,等待他体力不支再找机会带走他。
  可沈庭央奔袭千里,却不知疲倦在大雨中站了两个时辰。
  天黑了,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狼,戒备所有人的靠近,也不再唤花重,打定主意要生生熬死自己。
  南雪窝在他怀里,急躁不安地动了动,最终一展双翼飞入城去,白色羽毛染了沈庭央颈侧的血,触目惊心。
  城门发出一声暗哑长嘶,终于缓缓打开一线缝隙。
  花重撑着伞站在城下。
  沈庭央一腔委屈汹涌而出,一双泛红的眼睛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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