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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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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庭央笑吟吟道:“多谢老先生。”
  他就离开嘉善堂,向守在门外的燕云军打听:“侯爷在哪儿?”
  “应当还在城北。”
  蒙蒙细雨,沈庭央没有打伞,徒步去往城北疫区,夜晚将至,城中已经施行宵禁。巡防兵都要查问去城北方向的人,守备格外森严。
  沈庭央在街口停步,望着不远处的人。
  城北是疫病隔离区,三道木刺路障和栅栏,将发病之人与外界隔开,能自由进出的只有物资,路边戍守着巡防兵,每个路口都有弓箭手待命。
  火把在昏惑的雨里影影绰绰。
  花重就在不远处,他依旧一身绯艳清绝的红衣,袖子挽至小臂。他的外袍给了沈庭央,于是修身的交领长袍勾勒出清晰的腰线,微微俯身对一个孩童说着什么,给了那孩子一块糖。
  沈庭央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舍不得移开半分,走近些,不高不低唤了声“侯爷”。
  声音着实不怎么响亮,可花重似有所感,直起身回头,看见他的小王爷笑盈盈站在那儿,便也笑起来。
  花重对身边将士吩咐几句,道别后走向沈庭央。两人在伞下拥抱片刻。
  “回家。”沈庭央笑笑说。
  “嗯,回家。”花重牵着他的手,一边彼此低语,一边慢慢地走向住处去,偶尔与街边百姓、士兵问好。
  他们像一对寻常夫妻,日落时分,结束整天的劳作,相携归家。仿佛这只是普通的一天,没有末世般的阴影,也没有悬在眼前的生离死别。
  沈庭央悄悄擦了下眼角。
  “侯爷。”迎面走来天青衣衫的少年,看见二人相扣的十指,神情有些复杂。
  花重向他微一颔首:“杜小公子。”
  “我父亲邀请侯爷到家中一叙。”少年道。
  沈庭央仍记得他在城楼上那个笑容,颇有些阴影。花重握着沈庭央的手指紧了紧,像在安抚他,对那少年道:“杜家所出的药材,朝廷会以三倍价格补款。请转告令尊,这功劳,我已奏与陛下,这几日事情多,暂不叨扰了。”
  少年有点难过,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侯爷现在要回住处,对不对?总要吃晚饭的,不如……”
  花重忽然笑了笑:“不必麻烦了,我家这位小王爷远道赶来,受了不少罪,想回去好好陪他。”
  少年闻言看向沈庭央,温和的表情有一刹裂痕,怔了怔,勉强笑笑:“既如此……就改天吧。”
  花重挠了挠沈庭央的手心,带着发呆的沈庭央离开了。
  “你方才说什么?”沈庭央才回过神,脸有些红。
  “说了实话而已。”花重把伞向他那一侧倾斜几分,“青州城封锁后,杜家主动捐出大批药材。”
  沈庭央:“所以你对那杜小公子很好?”
  花重就笑,摩挲他的手指:“别多想,我只对你感兴趣。杜家即便不捐,我入城后,也势必要强行征收城中所有药材,何况杜家库存的药材量实在太大,本就有问题,眼下兵荒马乱,不与他们计较罢了。”
  沈庭央不说话,提起袍摆跳过一处水坑。
  “对不起,阿绾。那天在城楼上,是想让你走的。”花重说,“比起让你不难过,我以为让你平安活着更重要。”
  “别,别这么说。”沈庭央低着头,“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哪怕你将来不喜欢我了,也愿赌服输。”
  “来。”入夜,花重带他到房间内,“喜欢这个么?”
  桌上两只漆木托盘,各呈一套婚服,金线珠玑刺绣,龙凤团纹流光溢彩。
  沈庭央愣住了,半晌笑着揉了揉眼睛,被花重抱住,脸贴着他胸膛,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换了婚服,拜过天地,遥拜高堂坟茔所在方向,于红烛前对拜。
  “委屈你了。”花重满眼温柔地看着沈庭央,婚服绯艳,少年如国色牡丹,清隽精致的容颜人间难寻。
  “不委屈,若我真委屈了,才不会乖乖嫁你。”沈庭央笑起来眸光灵动,不自主地带着点儿撒娇语气。
  花重细细端详他。
  所谓委屈,不是大婚之日没有华丽排场,也不是旁侧无人见证,而是愧疚,愧疚于生死未卜却还娶他。
  “看什么呢?”沈庭央朝后挪了挪。
  花重回过神,笑道:“看小王爷穿上婚服的模样,待会儿脱掉就看不着了。”
  沈庭央立刻又脸红,被他说得想躲起来。
  却被那有力的手臂箍住腰,低沉如碎玉的声音在耳边说:“别躲,我想要你。”
  修润的指尖挑开大红吉服的衣襟,将少年无瑕的身躯从衣衫里剥出。沈庭央也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攀住那肌肉修劲的腰身,勾住他脖颈,以无措而柔韧的姿态缠上去。
  他们亲吻,从温柔缠绵到炽烈疯狂,雪白的牡丹靡丽绽放。
  少年腰身柔软得不可思议,甜美的脸庞染了薄红,眸色迷离失神,咬着微肿润的唇呢喃着,带着哭泣或欢愉的音,被不断冲撞掳掠,成了一汪春池。
  死亡还在暗处觊觎,而他们抵死相缠,手掌摩挲过每一寸肌肤,都是落下烙印的疆土。
  那杯绵长的新酒饮下,沈庭央就想起旧时王府的归燕楼,金腰燕年年归来,主人却不在了。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也想筑一座燕子楼,关你在里头,隔绝风雪尘埃,永远伴你暖炉新酒,夜夜好梦,岁岁相守。
  太迟了吗?
  红烛帐外高照,花重将他手腕扣在头顶,近乎狠戾地漫长深吻后:“阿绾睁开眼,看着我。”
  少年被吻得呼吸急促,睫毛微颤,睁开眼望着他,也避无可避地看清他们最亲密的模样。
  花重覆身下去,吮舐他的泪。
  “就像这样,阿绾,我想要你。”
  良夜如水,欢情迟迟。
  雨还在下,铺天盖地,笼罩城池山河,沁入人间巷陌。
  他们不停地亲近着彼此,耳鬓厮磨,一遍又一遍占据彼此。
  天快亮时,沈庭央在花重怀里轻蹭了蹭,听见院外隐隐人声。
  他起身,按住花重不让他下床,自己抓起一件外袍裹上,跳下床冷不防腿还软着,步子顿了顿,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硬是快速走到门边。
  沈庭央推开门的同时,管家带着医馆的人刚进院。
  “有结果了”沈庭央披衣赤脚走出去,站在廊下问道。
  医馆的人匆匆上前,递上一只罐子:“赵老先生说让送来,那一批十个病人里,三个高烧退了些,药效未必这么快,很可能只是巧合,但先生说还是尽早试试。”
  沈庭央谢过那人,进了屋关门转身,捧着瓷罐回到床边:“先喝,我去给你找糖。”
  可花重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拉沈庭央入怀,在他额头亲了一下:“这就够甜了。”
  沈庭央把空瓷罐放到一边,扑到他怀里,抬起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扬着下巴:“侯爷,今天别出去了。”
  花重手指伸进他脑后发丝间揉了揉,“那就陪着你,阿绾想做些什么?”
  他长发散着,只披一件红袍,锦袍散敞开,现出肌肉轮廓劲瘦分明的胸腹,那力量感与侵略感十足的线条一路延伸下去。
  这样好看的一个人,怎么会被瘟疫钉在阴影下?怎么会变得如感染者们那样,血肉骨骼侵蚀殆尽?明明他还好好的。
  沈庭央眼尾还泛着薄红,望他的眼神竟天真极了。
  “和我的大美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很好。”沈庭央亲吻他手指,温驯而又固执,“我都快忘了,到底怎么得到你的,好像什么都没做,老天就把你给我了。”
  花重笑着说:“是上苍垂怜,把你给了我。”
  沈庭央却不说话了,埋头在他怀里,深深呼吸他的气息。上苍垂怜吗?可为什么又夺走他呢,对这苍天该说一句恨,还是一句谢?
  疫病潜伏期三日,这是最后一天了。
  他们一刻也不离开彼此,中午和傍晚又有药送来,他们谁也不提分离的事。
  直至入夜,花重在亲吻时,一捏沈庭央颈侧穴位,给暂时昏迷的沈庭央喂下一粒药,让他真正陷入一场漫长昏睡。
  而后,花重起身更衣,离开了这飘摇夜雨中温暖的灯火,孤身前往城北疫区。
  隔离区试药的病人不论病情处于哪一阶段,都要单人隔离。
  按照近乎严苛的一系列程序后,花重从容地走进一间空房,屋内摆设简单,门在他身后合上。
  凌晨时分,他开始发烧,进入疫病感染第二阶段。


第40章 大雨
  屋门轻轻合上后; 沈庭央睫毛微颤; 睁开眼。
  他腿上埋着一根银针,是日暮时分趁花重不注意刺进去的; 令他在疼痛下能够保持清醒。他知道花重不忍心让自己煎熬,因为换做他,也会这么做。
  沈庭央果断挑出那银针,不管针口瞬间淌出的血,运内力逼出花重给他喂的药; 披衣出了门,一路往城北疫区去。
  他问清花重所在院落的位置; 匆匆跑过一条街,在那围墙外的檐瓦下,却只是安安静静等。
  雨顺着瓦檐流成一线,沈庭央还披着花重的外袍; 他靠墙蹲下; 裹紧外袍; 花重身上独有的香气伴着雨水气息包裹住他。
  沈庭央后背紧贴冰冷的墙壁。
  而这墙内屋子里,就是昏暗中独坐的花重。
  沈庭央一言不发; 就这样等,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亮再到天黑,他听见送药送饭的动静来了又去,猜想花重此刻是坐在桌边,还是站在窗前。
  青州城事务裁断之权; 已全部转交给沈庭央,巡卫营偶尔来向他请示。
  沈庭央示意他们噤声,走到街口,一一吩咐下去。
  他问一名燕云军校尉:“燕慕伊可有消息?”
  校尉:“燕大人离京时穿过信,这些天汛期突至,北上道路多有塌方阻断,暂且未收道其他消息。”
  沈庭央处理了一应事务,就又回到街边檐下继续待着,看着雨水,沉默无声。
  一墙之隔的屋内,花重从凌晨到傍晚,体温不断攀升,眼底泛起血丝,耳后的淤血点渐渐连成暗红斑驳的细网。
  天再一次黑下来的时候,他的胃开始间断绞痛,小臂出现第一处溃烂。
  黑瘟疫已经在他体内苏醒,侵蚀他血肉皮肤,而后就是内脏、骨骼。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向前去,生命冷酷的一面向他张开爪牙,让他清醒着等死。
  沈庭央还在外面,他对疫病的症状烂熟于心,只需按时间推算,就很容易知道花重到了什么地步。
  他祈求新药能够起作用,却又再明白不过人生无常,就在这样反复煎熬的拉扯中,迅速憔悴下去。
  次日傍晚,嘉善堂的伙计赶来,踉踉跄跄险些扑跪在沈庭央面前:“大人,大人……”
  沈庭央扶他起身,自己的四肢却也早就发麻了,道:“别激动,慢慢说。”
  伙计近乎语无伦次地道:“有用了!新药起效了!”
  沈庭央凝目看他:“真的?”
  伙计点点头:“潜伏期的病患从耳后出现血点的时候及时用药,未见发病,血点也渐渐消失,但……”
  小伙计脸色突然发白,意识到自己一高兴之下忘了侯爷的事,断断续续道:“但若用药不及时,目前只能遏制病情恶化,没法治愈。”
  他说完,忐忑不安地看着沈庭央,可沈庭央脸上并无甚么大悲大喜,只平静地淡淡一笑:“大伙儿辛苦了,既然如此,加紧提炼新药,防止疫情扩散。”
  小伙计愧疚之极,却明白此时什么安慰的话也没用,只好道:“世子殿下要保重身体,咱们全城的百姓都感激您和侯爷,老天有眼,您二位都得平安才行。”
  沈庭央笑意加深了些,点点头:“回去吧,疫区不宜久留。”
  人一走,沈庭央沿着围墙走回原处,手掌贴在墙壁上,冰冷的石砖即便两天过去,也并未被他体温捂热分毫。
  “听见了吗?他们说,你和我都会平安的。”沈庭央声音极低地喃喃道,额头抵着墙壁,“现在,我还不能任性妄为。你等等我,等到燕慕伊来接管青州城后,我就进去陪你。”
  他已守在这里两日一夜了。
  墙内,花重的体温时高时低,全凭他远超寻常人的意志维持着断断续续的清醒。
  他恍惚间似乎听到沈庭央的声音,那声音飘渺极了,几乎散在雨里。
  花重扶着床边雕花木屏站起来,靠在墙边,冰冷的墙壁让他清醒些许。
  他哑声道:“阿绾,是你么?我的阿绾……”
  沈庭央额头抵在石砖上,倏然浑身一震,他自幼习武,耳力目力极佳,听见了花重微弱的声音。
  他知道,花重给他喂药,原本打算让他沉睡三日,免去这三日悬在刀下的痛苦等待。花重不想让他难过,于是他一直不敢出声。
  可他再也忍不住了,花重声音里的虚弱已经无法掩饰,沈庭央手指死死扣住墙壁,抬高声音喊他:“侯爷,我在呢,我陪着你。”
  花重眉头微蹙,终于确定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微微笑了一下,手心贴着墙壁:“早该知道我们小王爷无所不能。”
  沈庭央抬起袖子快速抹了一下眼睛,掌心舒展开,下意识地按在冷硬砖石上,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你疼不疼?”
  雨还在下。
  隔着墙,他们十指相并。
  花重忍住喉管和肺里剧痛的咳意,尽力稳住气息:“不疼,别担心。”
  “我想回到那一天。”沈庭央浑身脱力,一点点滑下去,跪在墙下,身后是一天一地的雨,雨里笼罩着无尽头的城池。
  “哪天?”花重的声音很温柔。他也渐渐不支,只能席地倚坐在墙边,屈起一腿,鬓侧抵着墙壁。
  沈庭央嘴角微牵动一下,眼里似是欢愉,又似是悲怆:“我流放出京,你扮作我侍卫,囚车里重逢那天。”
  那么他一醒来,就能看见春日艳阳天里,蹲踞在面前的慵懒美人。
  “或者再早一点,你伤得不轻,我刚收留你。在东宫百步御阶上,你赖在我身上那一天。”
  那么他一侧头,就能看见烟雨满川里,静静靠在肩头的君重。
  花重听着,也淡淡笑起来,忍住喉头腥甜,开口道:“最好是那一天,北疆天高云阔的喀穆沁草原上,我远远瞧见你。”
  那么他只需多留一刻,就能早些走进沈庭央的生命里。
  沈庭央死死咬着嘴唇,已是泪流满面。
  “侯爷,金陵的牡丹要开了,陪我回去看,好么?”
  大雨倾天盖地。
  病情急剧恶化的两天三夜后,这一晚,花重的症状终于不再向更糟糕的境地走去,他维持在低烧状态,疼痛不再蔓延,但眼下的痛苦已经足够摧毁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意志力。
  沈庭央蜷在街边,像个无家可归的固执小孩,他得知这一消息后也只高兴了片刻,因为他很快意识到花重此刻面对的是什么。
  是刀割五脏六腑的痛,是呼吸空气如吞吐一把绣花针那般的痛,是四肢血肉溃烂在对比下已微不足道的痛。
  他想抛开一切,走进那房间里陪他。
  可这座随时会崩溃的城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得在这堵墙外,他是整座城的定心药。
  第三个黑夜降临。
  城外吞天噬地的黑暗里,急促沉重的马蹄声砸进雨里,如大地擂鼓。
  两匹千里马已疲惫得喘着血沫。
  “青州戒严,何人来访?”燕云军厉声问道。他们是整座瘟疫之地的刚硬防线。
  燕慕伊狠狠一勒缰绳,沉声道:“金陵来使,悬剑阁武者,奉命入城!”
  辛恕抛去一枚金令、一卷丹书,金令在翻飞中被火把光亮映出流转光泽。
  燕云军查看过后,道:“疫病每日的所有记录,城中都会传递出来一份,你们不必入城。”
  辛恕眼底发红,“铮”地拔剑:“开城门!”
  周围弓箭手立即戒备,箭在弦上。
  “宝贝儿别生气!”燕慕伊连忙挡在辛恕面前,对燕云军说,“诸位,自己人,回燕云州了请你们喝酒,他是急得上火了,大家都别冲动。”
  他握住辛恕持剑的手,安抚性地稍一用力又松开,道:“我们自愿入城,事急从权,请放行。”
  燕云军自然认得花重身边的剑客,何况这丹书诏令又在花重的命令之后,一切谕旨都服从按新不按旧的规则,本就可以放行。
  辛恕这一次很快被燕慕伊安抚下来,剑缓缓收回鞘中。
  城门缓缓打开,两人弃马,辛恕性情极烈,一路都在担忧沈庭央,几乎粒米不进,又没日没夜地策马狂奔,一下马竟险些站不稳。
  燕慕伊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中,二话不说背起辛恕,施展轻功掠身入城。
  待赶到城北疫区时,昏惑闪烁的火把光亮下,黑暗的街道笔直没入夜色,地上一滩滩积水反射晦涩的光,一切都像末世废墟。
  而沈庭央就在这毫无生机的街边角落,靠着墙壁坐着,檐下流落的雨水织成一张无形结界,将他笼罩在逼仄的一隙黑色里。
  他看起来不像活人,像棵枯萎的树,又或是一块顽石。总之是与“希望”两个字毫无关联的某种死物。
  辛恕第一眼看见他,几乎觉得沈庭央就要死在这一晚了,不论他命还在不在,都已经踏进死亡,余生再长也无用。
  沈庭央的命,是系在花重命里的,一个走,另一个也就熄灭。
  “小王爷……”辛恕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沈庭央似乎动了动,他身边没有火把,只有冷硬的砖石、满地泥泞,以及囚笼般的雨幕。
  他侧过头,片刻后嘶哑地轻声说:“辛恕,你来了。”
  辛恕迅速跑过去,蹲下身子,解了外袍将他裹住:“小王爷要把自己熬死在这儿么?”
  燕慕伊生怕他俩一齐倒下,赶来一手扶起一个:“要命了,你们两个小家伙真是……侯爷就在这儿对不对?”
  沈庭央红着眼睛,终于恢复神志,抓住辛恕手臂,浑身颤抖地竭力道:“救他,救他!”
  辛恕被燕慕伊逼着吃了些东西,沈庭央也被燕慕伊按着喝药吃饭,与此同时也不闲着,辛恕边听药堂的人口述边翻阅记录,迅速摸清疫病情况和花重的病情。
  沈庭央抓住这一线希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调整到最好的状态,燕慕伊简直不敢相信方才几乎毫无生机的人,短短时间内就恢复到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
  “你们的新药是有用的。”辛恕语速很快,“侯爷错过最佳服药时期,但这药让他的症状控制在疫病第二阶段,已经争取了时间。”
  整个药堂所有人都认真听着,静得落针可闻。
  辛恕合上疫区记录簿:“我会加两味药材,药性极烈,但疫病第二阶段的人应当有希望恢复。”
  所有人激动得欢呼起来,沈庭央微笑了一下:“多谢。”
  他又在这喧闹喜悦的氛围里对燕慕伊低声说:“城中事务交接的注意事项,都在林副将手里那本册子上,你同他要就好,驻军由你统领。”
  燕慕伊和辛恕神色微变,看着他:“小王爷要做什么?”
  沈庭央起身,很平静地笑了笑:“他一个人捱了太久,我得去陪他。”
  “侯爷现在过了潜伏期,你会染病的。”
  “有辛恕的药方。”沈庭央说,“我病死的风险不大。”
  燕慕伊一时无言,花重症状已经濒临第三阶段,辛恕是毒宗药宗高手,但不是神,只有五成把握救回他。
  辛恕仍是要拦沈庭央,却被燕慕伊握住了手腕:“小王爷去吧,我明白。”
  沈庭央就独自离开了热闹喜气的人群,走进漫天冷雨的黑暗里。
  穿过寂静街道,穿过三道严密的疫区封锁带,走进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黑瘟疫隔离区。
  他一路都很平静,甚至感到很幸福,他撑着伞,站在凄清的院内,推开那扇门。
  灯火微渺摇曳,花重独坐在椅子上,单手支在额侧,细密睫羽低垂,憔悴病容,仍是世间绝艳之姿。
  可他广袖滑落露出的手臂上,一片溃破伤口狰狞无比。
  他整个人气息微弱,甚至未对沈庭央开门的动静作出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折。
  沈庭央温驯地蹲跪在他膝前,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望着他,手臂环住他消瘦之极的腰身:“我来陪你了。”


第41章 东风
  过了片刻; 花重才终于艰难地抬眼; 看清沈庭央后,那潋滟的眸中终于出现一抹生命力。
  他抚摸沈庭央的脸; 又摸摸他头发,安慰一般轻拍他后背,露出温柔笑意:“跑进来做什么,又犯傻。”
  沈庭央看见他手臂溃烂的伤口,心如被刀子狠狠剜开; 他浑身发抖地起来,手臂小心翼翼搂住他脖颈; 流着眼泪亲吻他。
  花重生怕他也感染疫病,下意识要推他,沈庭央却细密地主动吻着他,喃喃道:“辛恕来了; 这座城交给燕慕伊; 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花重意识有些沉重; 慢慢地抱着沈庭央的腰,与他长久地亲吻。感觉到沈庭央浑身都在颤抖; 低声道:“阿绾别怕,别怕。”
  沈庭央的每个动作都极轻; 他知道花重身上很疼。
  他小心翼翼照顾着花重,生怕眼前的人碎在手心里。
  “太子哥哥已经醒了。”沈庭央仔细给花重的伤口处上药,“他醒的第二天,就把江北三州巡查卷宗带到陛下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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