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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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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能如何?”刘璞心中如一团乱麻,“我无兵无将,这京城,我守不起。你若说北境冯家、陆家尚可一用,那我恐怕还得告你一件事——傅妃入宫,告知我冯家已生内乱。我一直以为是傅奚远派他这女儿诳我,却原来是真的。”
“北境绝不可缺人守卫。公主自嫁往番国后,对我恨意不减,屡次撺掇番王攻打我朝国边境。现下冯氏忙于内乱、无暇他顾,只留一个陆家戍卫边疆,我断不能此时招陆氏回京。我退位,朝国还是朝国,不过换个皇帝;若是招陆家回京,给番人可趁之机,我就是千古罪人、死不足惜了。”
皇帝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虽刻意把面容板得生硬冷淡,依然挡不住话语中悲戚之色。
二人寂寂。
“您走吧。”沉默半响,周铮突然双膝下跪,白首触地哀声请求:“陛下,出宫或许能谋得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快要写完了……因为中间间隔时间不短,虽然我又把原文看了一遍,但有些细节依然可能前后有些矛盾,如果你萌发现了,记得告诉我,我再来修改~
第43章 战乱
朝都城里一日赛一日的热闹起来。
先是在朝堂之上、百官眼前,当朝丞相程楠率众弹劾小襄王刘裕“贪吞国财、为谋一己私利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使得“襄王唯恐丑事暴露,所以在皇宫宫城之中买通皇帝身边侍者苏隽以刺杀丞相”的小道消息在街巷之间风靡一时;后有小襄王在宫中撞到鬼鬼祟祟的丞相之子程骁,抓住把柄,反咬相府“鬼祟宫廷,不知是何居心”。
各自有理,一时之间闹得不可开交。
此番程楠弹劾襄王,却是有备而来:单单被他请入朝都城作证的大小官员就有十几位,再加上个一哭二闹、不知受了小襄王多大委屈的御史大夫傅奚远,每日上朝如同号丧一般,步步紧逼,大有刘裕不死绝不罢休的架势。
而另一边,襄王令家丁把程骁押在自家府中,指责程家“意图窥探宫中事务,包藏祸心、不可轻饶”,言语间皆是映射程家架空皇权。他此番有理有据,再加上朝都城中早有对程氏不满之人,也颇具志在必得之态。
可程寒风根基深厚,就算小襄王如何抨击程家,朝都城照样还是人家一手把持的天下。再加上刘裕自己的屁股尚且擦不干净,哪有立场碎嘴别人家的长短?不过半月,这肉松骨软的家伙见自己差不多大势已去,居然一溜烟跑出城,投靠南境驻军鲁光去了。
眼下情形一如刘璞之前所料:鲁光果然早已暗中与冯叔行会和、被小襄王撺掇着要来京城“勤王”了!
勤王?!
恐怕等鲁光打下京城,他做皇帝的也就离死不差几步了!
宫城西南角一座废园子里,一人披裘围炉,紧盯炉中火苗、眉头紧锁,似乎心中万般忧患。这处的屋子实在太过偏僻,阴冷潮湿,光线又十分昏暗,再加上此人半边脸拢在衣领里,所以看不清容貌,只能隐约瞥见他内里衣冠略略松散歪斜,大约是慌不择路才躲到此地的。
园中十分僻静,常年的缺少人迹使得断壁残垣之间绕满干枯的长藤,平添寂寥之感。一青衣小黄门从小路上蹑手蹑脚进了园子,小心避开遍地砾石,却不小心惊得一只栖在枯树上的白鸦,被羽翅震颤的呼啦声唬了一跳,连着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一堆砖瓦之上。
白鸦绕着园子盘旋两周,振翅往远飞去了。
少年望着这鸦儿飞去,猛然想起师傅交代他的事情,赶紧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才瞧见那扇关着的小门已开了半扇,门前还站了个裹着狐裘的男子,亦举头看向空中振翅而去的白鸦。
“陛……”黄德自知失言,立马捂嘴往四周一看,见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您怎么出来站着了?外边冷,兵将又多……”
“无碍。”皇帝刘璞伸出手去,往空中虚虚一握,抓了片零零散散、碎不成样的雪花片子在手里,又问道:“外边情形如何?宫城破了?”
现下已经快入春,天气却依然寒冷,再加上近几日的战乱,百姓恐怕会流离失所、朝国或许也得经历许久的休养生息。
数百年来,边境异族虽然数次入侵,但从未攻至京城边上。仅有的两次朝都城开战,居然都是内乱所致……朝国军事制度向来颇有纰漏,之前为巩固边疆、海关军防,过多放权给地方将领,因此现在落得内战迭起的结果,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刘璞本打算趁自己在位、好好改革军事管制的,只是现在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尚未破城。但自从……殉国消息放出之后,城中大乱,传闻邹戟大将军已调戈收拢禁卫军,放话说,除非丞相给个说法,否则绝不再替无主之国卖命了。”
黄德口中殉国之人,是周常侍从狱中挖出来的替死鬼。这可怜东西应当是已经被套上皇袍、从百尺之高的城楼上推落下去了。
“朝国皇帝”已经殉国,也就是说,京城诸人一时也不会注意到还活着的刘璞本尊了。
“师傅交代,待外边安定些,就派人送驾出宫。他请您再等一两个时辰……”
话正说到这里,园子中突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听其声音,像是朝着此处而来。黄德毕竟年纪小,立马慌里慌张地看向皇帝,只见刘璞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手从身旁暖毯中抽出一把小臂长短的短剑,握在刀柄上的几根手指筋骨明晰,已然带有杀意。
脚步声在门扉前迟疑停顿半刻,轻轻扣击了三下门扇。
噔、噔、噔。
黄德只觉得这三下不是扣在了门扉上,而是扣在了自家脊梁骨上,震得自家胸腔隐隐发痛。
门中自然无人应声,门外之人也就不再客气,直接把两扇门扉推开了来、尔后规规矩矩地在门槛之外朝刘璞行了三个大礼。
来人神情泰然,似乎早已知晓传闻“殉国”而死的皇帝陛下其实并未殉国、而是藏身在这荒园之中。
刘璞紧抿嘴角,看向门外打首的一位身披坚执锐的汉子和汉子身后默然而立的几个魁梧将士,不觉间把手中短剑向前递了半寸、露出些许锋芒出来,厉声喝问道:“来者何人?!”
那汉子倒也不含糊,乖乖报了名号上来:“仆乃御史大夫麾下家将,应大夫之命,恳请陛下到府中一叙!”
御史大夫便是傅奚远,而傅奚远又是程楠麾下之人……难道周铮苦心安排好的一场“殉国”大戏,居然没瞒过程楠这老狐狸的毒眼?
刘璞念及此,微微哂笑:“有意思。”
他自小做皇帝这么多年,别的没学到多少,表里不一的功夫倒是做的十分娴熟。此时他面上带着如若无风的一丝笑意,其实转瞬之间手里短刀已经递了过去,速度之凛冽,恐怕对面是十个并排的人头也能连根齐齐斩断。
他没十足的把握能从这座废园里逃出去,但绝对有把握先杀个把小卒子来泄泄胸中恼愤。
“陛下!”斜刺里闯入一女子的惊呼,使得刘璞手中刀刃硬生生停在了那家将喉前两寸。再定睛一看,这女子不是旁人,居然正是傅奚远之女、当朝的傅妃!她本该和一众妃子留在后宫,如何此刻却现身在此处?
“好一个里应外合。”
知道自己脱不了身,刘璞反而愈发坦荡、豁达起来。他一撒手把险些沾血的短刀抛入身后黄德的怀中,尔后伸了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把散出的鬓发拢入冠内,当先往门外行去,颇有些只身赴刑场的意味。
“陛下,”傅妃终究不忍,提了衣摆跟在后边附耳叮嘱,“我父亲并非您所想的那般趋炎附势……此行恳请陛下放心,他绝不会对您不利……”
傅其珍虽然面貌平常,但心地却不坏。自入宫多日来,她也一向谨言慎行、从不曾踏错半步,遇人亦是和气有礼,这些刘璞都是知道的。再者傅其珍颇有才气,虽然是一介女子,读过的书却比寻常男儿还多,就连寝宫中也少有胭脂水粉、只是摆满了竹书檀香,颇有深山野庐的趣味。
这一点,倒是很像燕归。
大约就是因了这女子身上与燕归相近的一点点气韵,皇帝亦不忍刁难她。可如今她区区傅妃居然胆敢私自打探皇帝行踪、还与宫外傅家串通好来抓自己,这叫他如何能忍?
皇帝冷笑三声,闭口不言,随一众兵将往园外行去。黄德脑筋一转,刚想寻个机会脱身去给师傅周铮通个风、报个信,却不想被两个眼疾手快的兵将拉住,一同请出了宫去。
“大人,人已经在路上了。”
傅奚远站起身来,转着手里两颗磨脱了瓷花儿的碧海螺纹珠子,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他想了片刻,又问道:“周常侍不能教皇帝一个人躲着吧?他派的人有没有料理干净?”
“您放心好了,”前来禀告的小将实在不忍看那掉瓷儿的珠子在傅奚远手里受尽折磨,掉转眼安抚道:“您放心。他们临去宫中之前,您已经耳提面命过三次,想必是不会出错的。丞相忙于和襄王争斗,恐怕也无暇顾及我等。”
傅奚远把两颗瓷珠磨地刺啦响,心中念道:我倒是能放得下心!要是其琛这小子还在,哪个鬼愿意在这里操这些乏心!啧啧!果然还是儿子用起来比外人顺手。
“对了,仆这里还有一件事要禀告。”小将正欲告退,突然又想起一事站住了脚,“方才王叔要我告大人一声,说是小少爷已许久未归家,想问一下您是不是知道小少爷哪里去了。若您也不知道,那王叔就得着手准备派人出去找小少爷了。”
王叔是傅府的管家,也是傅家夫人的远房亲戚。因为老爷子孤独一人活的辛苦,所以才来投奔傅家;且傅奚远又不是爱摆架子的人,因此彼此之间关系也十分亲近,但逢说起傅其琛小少爷的事情,恐怕王叔都比傅奚远这个做爹的上心。
“不用管他,”傅奚远冷哼一声,“这小子,不知道又到哪里去疯浪了。现在城里边兵荒马乱的,叫他吃两次亏,就晓得外边不比家里、还是待在家里的好。”
“可是……”
“有话快说!谁教的你们这些吞吞吐吐?”傅奚远皱眉呵斥,完全忘了自家在朝廷上哭穷的熊样子。
“可是……小少爷虽然年纪也到了出外历练的年纪,但他又不会武功,恐怕没家里人照料、会在外头跌跟头。”傅家对下人极其和善,这小家将又是从小在傅奚远身边做事,说话间语气便十分亲近,“小少爷不归家,小姐又嫁到了宫中去,咱们家中眼看着也逐渐冷落起来,仆总觉得……”
“家不像家了?”傅奚远反问。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小家将万分踌躇,想要辩解时却被傅奚远瞪了一眼,只得又老实交代道:“仆差不多……也就是您所说的那个意思。”
国将不国,哪里顾得上家。
再说,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他傅家又没有神仙保佑,哪能确保自家真的不会在这乱世里分崩离析呢?
这话,傅奚远只在心里边想了想,并没有说出口去。他只搭了手到那小家将瘦削的肩膀上去,拍了一拍,轻声念道:“等这阵子乱过去了,就好了。”
说这话时,他瞥见了自己手里的两个瓷珠子。
这珠子是之前傅其琛带给他的,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要不然也不会连瓷都给磨掉了。但这两颗假珠子,却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傅其琛的见证。
它们是一个提醒,代表着一个迟来的告别:他的儿子,的的确确,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44章 讨价
“傅御史,别来无恙啊!”
皇帝现下虽然形容十分狼狈,那高高在上的凛然气势却丝毫未减——一句“傅御史”,道尽了讥刺、嘲讽之意。
这老东西,昨日还在他脚下假惺惺地哭号到不省人事,今日就敢从宫中劫持皇帝,果真和那白面无常是一丘之貉!再者替他通风报信的傅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朕今日倘若死在此处,便是化作厉鬼,也非得把程楠那厮和傅鼠拖下去不可!
昔日威严不可侵,如今落入囚笼。让他如何忍得了?!
傅奚远微微哂笑,倒像是昨日在朝堂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怂人不是自己似的。他手中依然把这那两颗掉瓷的珠子,磨得刺啦响,在寂静的傅府中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既然自宫中来,可曾看到宫城里现下情形如何?”
“情形如何?”傅奚远笑,刘璞也跟着冷笑道:“这不是丞相大人和御史大夫您一手创下的杰作?那自然是精彩万分,好一出热热闹闹的大场面。只是戏虽好看,却还有一点不好。”
傅奚远貌似十分感兴趣:“哦?”
“外边皆是黑甲兵将,乌压压一片太过难看。不如给朕个痛快,往这乌黑肮脏上添一抹红血印,岂不是更好看些?”刘璞嗤笑,伸出一只手来,慢条斯理地把锦条袖子上被拉扯出的褶皱捋平,握着手腕子背到了身后去。
“陛下的性子还是这般。”
傅奚远摇摇头,似乎是遗憾,看在皇帝的眼里却是对虎落平阳的无尽嘲讽。
“朕性情如何,尚且还轮不到傅御史操心。”刘璞恨恨,“再者,傅御史不也丝毫未变——坐享御史之名,也不知午夜梦回之时心虚与否?”
归根结底,御史此位,难道不是罗柯大夫的尸骨为他傅奚远垫起来的?想当年罗柯在朝堂上朗声呵斥、逼得程楠几乎无可辩驳的模样,哪里是如今的叛国走狗傅鼠比得上的?!
比不上!纵是一根头发丝儿也比不上!
“住口!”
傅奚远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师兄罗柯的面容,心下一紧、失态怒喝,居然忘却了一贯在皇帝面前的仪态规矩。他心里伶俐,知晓自己失了态,索性不再做假惺惺的笑面虎,反冷笑道:“我感念你是当朝皇帝,虽然败势,但好歹也是我师门效忠之族,所以腾把手救你一命。谁料陛下门户虽倒、架子却不倒,看来是宁肯偷悄悄地从宫城废园子里如丧家之犬般逃出去,也不肯承鄙人这多此一举的美意了!”
这番话说的夹枪带棒,直把皇帝讥讽得心头火气。
刘璞紧上前两步,仗着身材高大、年少气盛,一手揪住傅奚远的衣襟,怒目而视:“傅狗!你骂何人‘丧家之犬’?!”
“谁认就骂谁!”傅奚远脖子捏在旁人手中,口中却耍起了赖,愈发说不出好话来,“这乌烟瘴气的朝国又不是我家的,它就算塌一万次,于我傅奚远有何相干?!偏偏是某些人,承蒙祖上阴德,接了偌大的家业在手上,不是说丢就丢了?”
“你!”
皇帝本就心中愤愤,如此一来愈发压不住气,伸手就要捏断傅奚远小命。他赤红着双目,两指狠狠一掐,用了十分的力气,却突然肩胛骨处蓦地一阵猛痛,胳膊上顿时就失了力气,颓然地从傅奚远脖颈上滑落在他肩头,徒留五个黑紫的指印。
再低头一看,自家前襟已然浸满血迹,鼻中布满腥气。
刘璞极力撑住身体,咬牙一字一句骂:“傅奚远你……”却只能看见眼前的傅奚远并没露出他标志性得手后喜不自禁的贱样,而只是诧然望向自己身后,似乎来了什么他未曾预料到的人物。
有人……是谁?
身后只模模糊糊听见黄德这小子的哭号,似乎被人拿布塞了嘴,唔哩唔噜的,当真令人烦躁。
刘璞脑中空茫一片,眼前的傅奚远似乎也变得愈发虚无。他虽料到自己必死于这场大战中,但死期乍然降临时,他也不过是个正当盛年的年青人,哪里就能真有那痛痛快快、撒手而去的决心?他抬了手腕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就算是刚刚被他恨不得掐死的傅奚远的一片衣襟也好,但这举动甚至没来得及付诸实际,他便猛然跌入了一片黑寂之中,仆倒于地。
其珍妃子曾应承皇帝的“傅家会护陛下周全”的承诺终究未能兑现。
傅奚远急俯身把刘璞揽在怀里,探其仍有微弱鼻息,才放下心来横眉对那不速之客呵斥道:“一个小小统领,撒野撒到本官府中!你不怕有来无回麽?!”
冯叔行持手中的八寸弓在腕子上敲了几下,腆着脸笑应:“啧,看样子是没射准,丞相赏的好弓放我这粗人手里实在是糟蹋了。只是不晓得这年轻小崽子是谁,居然能让御史大人违抗咱们丞相下的命令?若是在下没记错,您此时此刻本应该是在宫中为我等开路,如何躲到这里享安逸了?”
当下京城的局面,貌似是丞相与小襄王势力胶着,但程楠是知道自己短处就在于兵不足、将不多的,为求自保,定然要先给小襄王来一个釜底抽薪。而冯叔行,便是他抽出来的这根“薪”。
“这年头,想不到通敌背主之人都毫无廉耻、洋洋得意起来了。”
傅奚远口舌之争如何肯输?亦拿话噎他,却不晓得冯叔行浸淫军中多年,早是一身的兵痞习气,脸皮也最是厚若城墙,无论多少冷嘲热讽、话里刀剑,到了他这脸皮之上,都是难免要折断的。
果然,冯叔行无所谓一瞥嘴角,无所谓般笑道:“咱们都是为了讨这条贱命过活,能活一天算一天的福分。哪个能保老子的命,哪个就是老子的主子,这难道还有错?”
此人边说着话,边迈步往傅奚远身边走过来。
“话说回来,傅御史,刚刚若不是老子及时一箭,你恐怕早就被掐……”
“铮”地一身,傅府家仆拔剑相对,硬生生把冯叔行的话头截在了嗓子眼里。冯叔行不动声色猛退一步,身后带来的南郡兵将亦得令亮出了刀剑。
刀刃雪白、剑芒发亮,一场干戈一触即发。
“你瞧瞧,这是作甚?底下人屁不懂一个,坏了咱的和气……”冯叔行向来见好就收,再者如今情形在此处打起来无论如何都对自己不利,他生性粗鲁,却不是没脑子,便立即示了弱,摆手让身后兵将刀剑入鞘、后退三步,尔后赔笑道:“咱也没什么恶意,就是想看看这小子是哪个,胆敢闹到御史大人府中,怕不是活腻歪了?”
傅奚远低头看一眼怀中男子,只见右肩处伤口血涌之势渐渐宁息,并未伤中要害。他腾出手来,不动声色将男子颈上一条盘龙绞带玉钮拽下、收入自家袖口,才又将人放回地面之上,远远对黄德骂道:“一点眼色也没有!快把这死小子给我拖个僻静处去,令这孽障自生自灭罢!好一个主唱仆随,你再帮着他胡闹,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黄德平时呆呆傻傻,这时却机灵。他唯唯诺诺小跑过来,倒真像是傅府中家仆一般,尽责尽职地随几个人把地上男子抬起往后院去了。
“原来是傅府小公子,唐突了!”
冯叔行口中似乎懊悔,面容上却依然摆明了是不信的神色。他再走几步,立在傅奚远身侧,皮笑肉不笑低声耳语道:“莫不是宫中那一位?”
这原来也是个眼尖嘴滑不好对付的。
傅奚远暗中咬牙,也跟着冯叔行似笑非笑道:“在下虽老眼昏花,但尚未到认不得犬子模样的地步。当真是不敢劳烦冯统领为在下府中家事操心。”
“哦?”冯叔行勾了一边嘴角,转身吩咐随从兵将:“兄弟们各处去逛逛,都小心着点,刀剑不长眼,别待会儿让老子瞧见你们缺胳膊短了腿儿。我这里和御史大人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往宫里去,若教我瞅见谁逮着机会溜号子,给你孙子好看!”
兵将齐应了声,低头答诺,散出了庭院。
“这是什么意思?!”傅奚远不满。这乡野村夫,是把这儿当成他自家山寨了不成?看架势,倒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冯叔行磕着脚跟溜达了几步,站定在屋檐下一株华宵忍冬矮树跟前,拽了片落雪的叶子,便大大咧咧地搁进嘴里嚼了起来。那树叶子看上去肥嫩多汁,实际大约是不怎么合适入口的,在冯统领嘴中嚼了几下,还没烂全,就被唾进了花盆子里。
“既然冯统领是领丞相命令而来,那傅某人不敢耽搁正事。你我即刻入宫若何?”
傅奚远好声好气,冯叔行却并不收他这份面子。这兵痞子拨弄着掌中弓弦,挑眉笑道:“都当我傻子不是?正主儿在这里,我去宫里挖破了天地,也得不着这么个宝贝啊。若我没看走眼,您刚刚从那小子脖子根上拽了块什么东西下来,不就是怕我认出他身份?但摆明了瞧,这小子做惯了天上飞的凤凰,落地儿再怎么拾掇自己也成不了麻雀——他那身衣裳,里襟衬的是一上一下七八个虎头,乃是宫里边有辈分的老太监穿的玩意儿。这一身,若您儿子肯穿,那你们傅家估计是……”
冯叔行意味深长地瞟了眼御史大夫的下三路。
他虽然生来赤条条是个实打实的孤儿,但早年也曾拜宫中一洗衣太监为假父。当年的洗衣廊子里有个犯事被上过大刑断了条腿的老太监,据说年轻时候也是贵人身边伺候起居的红人,褥子下边就压着这么个虎头官服,珍惜地很。
听了他这番话,傅奚远忍不住扶额:周铮这老头子智者千虑,居然失在了一片衣襟子上。
“那御史大人您是准备拿这小子怎么办?”冯叔行又问,“您不要嫌我烦,我奉劝一句,这可是个烫手山芋。丞相那边,我刚过来,全相府、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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