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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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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伙房那里,等他熬好送来就是了,你好好地吃两帖,不两日自然就活蹦乱跳了。”
旁边的押送官亦陪着笑点头。
阿德苦笑,待医官与押送官走远了,却立即从臂上把药纱解了下来。药纱粘了些皮肉,直把他扯得龇牙咧嘴。
“公子……”
阿德捧着药纱,像是捧着什么贵重至极的东西。
“阿德公子,阿德公子,”突然有道纤细柔弱的女子声音压低了唤他,阿德转头看,原来是前边囚车里的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女孩子趴在比腕子还粗几分的木栅上,圆圆的脸蛋儿被挤得鼻子眼睛都皱了起来,很是可爱。
囚车队伍里,傅小公子这一辆木板车是压尾阵的,后边跟着两辆装着杂碎物件的骡车,前边这一辆便关着这三个女子。每日除了送饭来的人,也就只有这三个女子离他们最近,同是天涯沦落人,当然也就一日日地熟识起来。
“嗯?”
看一眼端坐阖目的“傅家公子”,阿德回问那女孩子是为何唤他。
“阿德公子,”女孩子羞地要哭出来,“能不能……能不能请您把药纱分我们一些?昨日绿珠姐姐腿磕伤了,一直不好呢。”
“这个?”阿德看一眼手中短短一条棉纱,再看一眼面色苍白的自家公子,心下有些犯难,却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轻易拒绝那女子。
绿珠他是认识的,也是前边囚车里的三位女子之一。她不太喜好说话,旁人谈天说地时,她也只掬着两只酒靥儿安安静静地笑,端是个恬静安然的大家闺秀。可被抓到军中来,哪还容得下她的闺秀作风?就说她那腿上的伤,阿德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八成是陪军中兵将喝酒取乐的时候被抓伤的。
有什么办法呢,这些身子骨单单薄薄的女子们逃是逃不走了,也只能委曲求全去侍奉军中兵将,换得几口冷饭吃。
前边囚车那女孩子依然哭哭啼啼:“方才小红又被带走了……绿珠姐姐本来性子就倔,身上又有伤,可怎么办嘛?”
绿珠在女孩子身后扯了这姑娘一下,探出头来朝阿德笑着摆摆手,示意不必。
姑娘:“怎么嘛绿珠姐姐!一指宽的药纱也是好的啊,你……”
“给她们吧。”
一直置身事外的公子开了口。他慢悠悠地把眼睁开来,惨白着脸色,语气平缓叹道:“不管用的。你给她们罢。”
“公子,或许管用呢?药纱好歹也是有些创药的功效,”阿德不死心,“他们军中的棉纱与……与咱们那里不同,是经药水浸过的,或许真的有疗效呢?”
他说的不假,军中时常有士兵受伤,尤其是打仗之时,更来不及给士兵们一个个看诊敷药。于是有人就想出了这个法子,把创药磨粉,取药水化开,再拿棉纱与之浸泡一日。第二日拿出晾干,需要时直接敷于伤口之上便可解一时燃眉之急。
公子身上的伤虽然连阿德都未亲眼见过,但想来也就是拜冯叔行所赐的那一箭豁开的口子,可公子为何不肯让旁人知道他身上有伤呢?这也就罢了,一点儿药纱虽说杯水车薪,但公子又为何偏说它“不管用”呢?阿德心中十万分的疑惑,却不敢再细问,只好把那片药纱伸直了胳膊递出去。
姑娘接了过去,千恩万谢。
“阿德,”公子轻声唤他,细听来气丝虚浮却比前几日更甚,“阿德,若今夜燕归找至此处,务必唤醒我,记住了。”
“您如何知道……檀公子一定会来呢?”
倚靠在栅栏上的年轻人轻声一笑,疲惫道:“他来不来,我猜不准。但若他今晚再不来,你我大约就要死在南边了。”
那人再不来,恐怕他连死在南境都是奢望。若只是死也并不可怖,倘或死到临头还不能再看他一眼,那苟活到如今也真是亏了。
公子环起双臂,将单薄衣衫又拉拢些,靠着栅栏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襄王大军歇了一会儿,又整装向南边走了几里路,终于在临暮时分行至南部大运河的一条小支流边。南疆财强民富正是靠这一条运河,从这里再往前行一段路,只要找到能行船的河段,大军南下就比现在走的陆路快多了,再者北方不善水战,就算追击恐怕也不习惯水上行军,是难以和襄王军匹敌的。
大军在支流边驻扎下来,只待明日一早行舟回南边。
阿德百无聊赖地看向不远处的波光粼粼,在暮色中瞧见几个年轻兵将在小河边抓鱼,咋咋呼呼的,甚是热闹。
再回头一看,公子还未醒,面色却似乎又苍白了许多。
大军北翼升腾起一片尘土,随着急促的马蹄声驰来一队十几人的骑兵。巡逻小将急忙一甩马鞭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面容之后立即肃容大声请示道:“征北将军!”
来人亦抱拳回礼:“在下燕归,过鲁将军营!”
巡逻将:“冯小将军可是要见鲁将军?”
檀燕归:“是了,有公函一封转达。劳烦小将代我禀入大营,谢了。”
小将掉头回大营禀报,随手先从一旁抓了个提着两三条鱼的赤足小兵去伺候这位鲁大将军的义子。檀燕归望着那小将纵马行远,无意往四下低头一看,才看见刚才那小兵正笑嘻嘻地咧嘴瞧着自己,倒像是与自己熟识一般。
自从自己来了襄王军,向来是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尽量能不说则不说,军中人都以为他性格孤僻,不敢在他眼前嬉笑冒犯。这小兵却奇怪。
“你,”檀燕归曲马鞭指了一下自己,“认识我?”
“这不是第一次见您真容嘛!”这小兵本就是个话多的,不等征北将军继续问便叽里呱啦地打开了话匣子,“但小的去您军里找过您许多次啊!我弟兄在押送营做事,他手下一个犯人想见您来着,我不是往您军中跑了许多次?本来还说您真不来,瞧,这可不就是来看那犯人的不是?”
檀燕归讶然,回头瞥了眼身边副将,只见副将低头嗫嚅道:“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没……”
檀燕归:“谁?”
小兵反倒愣了一下,怔怔地问:“您不知道?”
檀燕归皱眉再问:“谁?”
他自己一皱眉,反而也是他自家先注意到。几乎是眉头刚一蹙起来,他就急忙伸手掩饰似的把眉尖强自压平了,紧接着闭了闭眼,装作从容的模样把手指顺着挺直的鼻梁滑下来、再故作粗鲁地揉了揉鼻尖。
阔别多日,他与那人真的是愈来愈像了。
从这种习惯性的皱眉头,到内在里看似耐心沉稳、其实暴躁易怒的本性。真的是愈来愈像了。
“我听说他是京城里姓傅的一个大官的儿子,其他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小兵被他这么一怒给唬着了,急忙磕磕巴巴地交代出来,“我们能知道啥,人家指明了要见您呢,肯定和我们这些大老粗也没得谈是不是?”
傅家小公子?傅奚远的儿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果真如副将所说是个不关己事的人,不见也罢了。
檀燕归不大在意地哦了一声,提不起半点兴趣。
“那小少爷可是真真的想见您一面呢!要我说,囚在笼子里,估计也就是想求您把他放出来呗。小少爷可是下足了老本钱啦,您看,这扳指,就是他给我那兄弟的呢!这成色,啧啧啧!”小兵在裤腰上擦了擦手,伸进布兜摸了一样东西出来,“关在木板车里,人家都是拿金银细软换饭吃、换药喝,就他一人,豁出去死活都要见您!我这不也是没办法才叨饶您了么……”
搁他手里的,是一枚造型极普通的翠玉扳指。
檀燕归瞥一眼,觉得这东西他见过。
眼见檀燕归盯着这枚扳指、似乎面露不悦,副将为讨他欢心于是闪身上来便提着马鞭冲小兵脸上甩过去,率先出头喝声骂道:“什么东西,敢在冯小将军马前造次!”
这一鞭将将要甩出去之际,檀燕归下意识抬手去拦,不想鞭势难收、一声闷响打在了他伸出去的手臂上。虽然冬日衣裳厚些,但副将下手狠辣,臂上依然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差一点让檀燕归觉得自己这是在受刑。
可不是?虽然戎马疆场是他所愿,但待在襄王军中,岂不就是如同受刑?
他忍着疼把手臂收回来,不动声色继续问那小兵:“囚犯是何模样?”
小兵心有余悸,往后退了两丈远才怯怯答复他道:“也没啥不一样啊……都城里来的公子哥儿,不都是一张白脸子、细皮嫩肉的么。不过傅小少爷性子又傲些,不大喜欢与人说话罢了。”
檀燕归点头。
远处大营,方才入营禀报的骑兵正朝此处策马而来。
“你去面见鲁将军,”檀燕归突然扭转马头对副官下令,“把这份碟文交付上去。造船一事我已事先告知鲁先生,他会帮你在将军面前说清楚。”
副官急忙问:“那您去哪里?”
檀燕归不理会他,又转向那赤脚小兵:“此营中可有医官?”
“您是要去见傅少爷吧?!”副官一时脑热忘了身份,居然敢拦在檀燕归马前,“这份碟文于冯将军而言难道比不得傅狗家崽子重要?!”
我去哪里,与你何干?这想法在檀燕归脑子里绕着,却没一时冲动说出口去。他与这位摆明了是旁人派来身边监视自己的副官共事许久,已知道该如何对付他。此刻见副官越位,他心中好笑,脸色反倒愈发平和下来。
檀燕归举起手臂,作痛楚状:“拜副官所赐,在下手臂现下疼痛难忍。算了,这碟文还是由我来交付好了,也能顺便向大将军请示一声,若在下手臂废了……不如借副官您的用用好了?”
第50章 重逢
050 重逢
摆平副官后,檀燕归即刻纵马奔向押送营。
在分配外军之前,他曾在鲁将军身边跟随过一阵子,对鲁将军亲兵营的构造排布了如指掌,找一个区区押送官于他而言也并非难事。最迟,最迟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见到那人了。
檀燕归心中貌似镇定地快速琢磨着,握着缰绳的手却不由出了许多汗,心下更是一片惶然。
攻打朝都城之际,因了身份不便,他也就没被派到真枪实刀的战场上去。然而自战场上搬下来血肉模糊的伤兵他见过许多、冯叔行被鲁将军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也看得多了去了,于是他理所当然以为襄王这朝是必定惨败。可是他没想到,皇帝居然越城而亡,之后接连虎贲大将邹戟战死、周常侍殒命相府,朝都城的败仗一场接着一场,竟然就这么让襄王险胜一出。
檀燕归虽不愿承认,但他从未曾想象过刘璞那厮会输。在他印象中,刘璞可是能够在丞相与太后之间游刃有余数十年的朝国一代帝王!
伏在马上的檀燕归觉得胸膛中的一颗心左突右跳、十分不安生。
听闻皇帝越城而亡之后,他请缨前往战场运粮,实则是想在城下寻找皇帝遗体。但或许是他到的晚了,城墙下只见数百具尸身摞在一起,管你是帝王、布衣,皆模糊不可辨认。檀燕归借清扫战场之名又在那里呆了两夜,却终究未能如愿寻到刘璞遗体。
怪不得自己找寻不到,原来那厮没死,而是借着“傅小公子”的名头藏到这里来了!方才他绝不可能看走眼,那小兵手里的翡翠扳指怨不得十分眼熟,那不就是皇帝偶尔练箭戴的那一只护指戒么!
一溜铁链子串好的囚车正在眼前,檀燕归嘘马缓走,似乎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意思在。
押送营如此肮脏之所,肯定让那厮吃尽了苦头……
“檀二公子!”
他正四下寻觅的时候,却不想是黄德先看见了他。黄德也算得上机灵,唤得他注意后急忙改口暗中提醒:“檀公子您可算来了!我们傅少爷等您许久了!专命阿德我候着您呢!”
囚车内的小少爷本就是因缺血晕过去的,被阿德咋咋忽忽这么一叫,慢悠悠地醒转过来。因为肩上痛楚到麻木的缘故,他自觉脑筋转的也慢了许多,楞楞怔怔地眯眼看了檀燕归半响,倒好像是还在梦中似的,没半点反应。
檀燕归也望着他,觉得眼里似乎有些湿润的征兆,忙不在意似的偏头强压回去。
阿德早已识趣儿地躲远了,从栅栏缝儿里替二人守着外边。
檀燕归木着脸:“冷不冷?”
天气刚刚有些入春的兆头,但如今冰雪初化也并非是暖融融的时节。此刻落日余晖映满山涧,寒气浅浅地涌了上来,檀燕归身着甲衣尚觉得将可御寒,囚车里的这位却只盖着两件单衣,不晓得身上有无冻青了去。
檀燕归板着面孔冷冰冰地问,刘璞却浑不在意。他两只迷蒙眯缝着的眼睛定定在檀燕归脸上看了许久,未待两眼合出个焦点来,反倒先勾着唇角笑了。
宛如寒冰乍裂;宛如冻土里终于探出了嫩芽儿的一点鲜绿。
“檀二,”刘璞勾着嘴角,有些显傻,“我还道你当真无情无义。”
檀燕归不置可否,没接这话头。
刘璞问:“你怎么样?”
檀燕归依旧摆出不冷不热的样子来:“就这样。”
刘璞打量他,虽有一腔的话也知道此刻不该是说得出口的时候,于是转而再问道:“国事如何?朝都城……破了么?”
“未破。”檀燕归和刘璞自小长大,又曾是那般亲密的关系,说他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亦不为过。此时此刻刘璞发问,檀燕归自然不需多想便明白他到底想问些什么。“太后……太后已携腹中之子,自刎于长寿宫中以谢天下。如今,依旧是丞相一派把持大局,只不过换傅氏女接任后位而已。”
“傅氏女?”
“嗯。”檀燕归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语气却不自觉变得微妙许多,“程皇后早产而亡,所以傅氏女替她养你的儿子。”
说到“你的儿子”四个字,檀燕归眼睛撇到一边,盯着后边粮车上探出的一根茅草,似乎那玩意儿比面前刘璞的脸有看头多了。
囚车里的这位笑了,一瞬不转地盯着檀燕归侧脸瞧,轻声道:“你吃醋?”
“嗬!”坐下马匹似乎也感觉到主人的怒气,倒腾着腿脚连着朝刘璞喷了好几声粗气,嘴里的白沫子都溅了他一脸。檀燕归伸手把马头拨开,沉下声来:“莫要开玩笑,来日我若有子,还望你能有活着来吃满月酒的一天……你脸色如此枯槁,是冷不是?”
“我道一句冷,你肯把衣裳脱给我?”刘璞不知为何高兴地紧,两颊上浮起一阵发热症似的绯色,“形容枯槁,可是不好看了?”
檀燕归望他一眼,只沉默不肯说话。他那一眼的味道,大约就是“你有过好看时候么?”的意思。
刘璞见他不说话,知道倘若再胡言乱语,檀二这厮真能干得出掉头就走的事来。就算他想叙旧、檀二公子也愿意听他胡搅蛮缠,可形势终究是不等人的,他身上的伤再不能拖,更不能跟着襄王大军上了船,否则可真要客死他乡亦未可知了。
“我身上有伤,箭伤。”刘璞正色,愈发压低声音,“你莫这样看我。我自然知道一处箭伤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况且还是拜冯统领所赐,告给你们的医官,肯定也是治得好的。但是,”刘璞伸手把本就单薄的衣襟拉开来,“你看这里。”
衣襟里露出一小片冻得略微发青的皮肤,隐约映着几条黑线。
檀燕归起初还有些矜持,实在看不清楚才催马凑近了些许。但衣襟露出的风光有限,单凭几条弧形的黑线压根看不明白其蹊跷。
刘璞看一眼四下,阿德尚守在一角看是否有人靠过来,而前边囚车里只留了一个和衣睡着的女子,不像是能听见他与檀燕归说话。他放下了心,将衣襟又拉开许多来,露出了那花纹的全貌。
在心脏偏上的位置,探出三条氤氲缠绕的黑线。说是“黑”色,也并不准确,反而更像是柴火烧出的颜色浅淡的烟雾。三条细若游丝的烟雾缠绕纠结,如同花瓣层层重叠,乍一看居然是朵半开半放的莲花模样,此纹几乎布满整个胸膛、甚至还有蔓至肩胛之上的趋势。而之前冯叔行射他的那一箭,恰恰就截断在肩上的一条纹路正中。
伤口上残留的白纱,还是在傅府临时压着止血的。单看它一层层被新血、旧血浸染的模样,也不难想象其伤口下是如何狰狞之态。
檀燕归怔了:“这是什么?”
他直觉这玩意儿并非良善——莲虽然是佛家仙花,但这一朵明显恶气嘶绕、盈满凶险之势,不像是吉兆。
“你可知道《九息法华》麽?”刘璞将衣衫合拢起来,“是了,就是檀师父万分忌讳的那一门功法……我年幼时去寺中看望大哥时,他曾与我提起过,说我三兄长正是练了这一门功法,后至天下无人能敌,自然,也早早因此功之邪性而死。他说,这功法,是天下集大恶、大善之最,所以无人能够驾驭其一二。”
檀燕归听着他讲,觉得喉头有些干涸。
他有些不敢置信:“这门功法,举朝国上下都是明令禁止的。你从何处得来?你可练了它?!”
“我从前不明事理时,也只笑三兄长可悲。他一介帝王之子,又是军中翘楚,为何走上如此自毁的道路。”刘璞自顾自低声念叨,“后来方知道,只不过是走投无路了罢了。”
不过是走投无路了罢了。
不是。檀燕归想反驳他。从未曾有走投无路的时候,“走投无路”四个字,难道不是人给自己找的理由?檀燕归握着马缰绳,感觉到手心的汗渐渐由温热变得冰凉。他松了一下手指,以便风能替他吹干手心凉湿的触感。
檀燕归问:“你练了那个?”
刘璞点头:“那日你离宫时,我在你行李中放了一卷画,你可还记得么?”
怎能不记得?那幅画挨着他的剑搁着,被细心地用一条红绳束着,甚至上边不伦不类地打着两三个死结,一望便知是皇帝的笨拙手笔。
至于那副画本身,檀燕归记得,画上绘的大约是一粉衣女子,虽然画工细致,但倒也没什么稀奇之处。只有落款处,他记得是用画笔绘就而非刻章印上去的,只这一点稀奇了些,也再没旁的了吧?
可就这么一幅画里,居然能藏的下一本绝世功法?
“扔了?”
檀燕归语气不善:“扔了。”
檀燕归所言半分真、半分假,可刘璞却没当真。他反倒笑一下,本来惨白一片的双颊愈发陷了下去。他也没再纠结那幅画是保存完好还是丢了,而是把一只手伸出栅栏外,轻轻地抚了抚战马脖子上的鬃毛,像是接下来的话都是要说与这马听的一般:“陆上行军分部鲜明,尚能苟且偷生;然明夜就要改水路行军,舟少人多,必然要聚在一处。船上人多眼杂,襄王的部下又多是认识我样貌的,实在是隐瞒不易。况你初来这军中,根基不稳,我亦不能寻得你庇护……今夜可有办法放我走不能?”
想到那总瞪着一双贼眼监视自己的副官,檀燕归深以为然。
不对,自己为何要“庇护”他?自出宫那一日起,不就已下定决心和宫中是是非非恩断义绝了么?现下又如何与此人胡搅蛮缠到了一块儿?!檀燕归觉得头痛,在一片恼人的头痛中,他想起恪王殿下将自己抱入宫中、将自己的手放入小皇帝的手中的时候,恪王笑着说,这么着,你两个就是兄弟了……
是过去刘氏待他太好,所以现在是轮到自己报答刘家恩情的时候了么?
檀燕归看向抚在自家马头上的那只手。
骨节暴突,横亘着一条细细的伤痕。这双曾被无数达官贵人、宫妃侍女捧着小心伺候的手,这双曾伴自己一同执剑学武、抚琴落子数十年的手,何时如此狼狈过?
也罢也罢。
暮色中,马背上的男子沉默半响,终于低声板着脸答道:“我试试。”
第51章 筹谋
若论救刘璞出去,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此遭檀燕归过鲁将军大营,是奉襄王之令前往岸口协助修筑船只去的。军队庞大,所需船只必然既大且多,况且明日就需得乘船南行,修船事务刻不容缓。如此繁重又紧急的军务,“忙中出错”俘虏偷跑岂不也说得过去?
再者此地树木繁茂、山野高低各有不同,人一入山如同鸟蔽于林,逃命易于反掌。
换言之,只要能安安稳稳出了鲁将军的大营,处处皆是生路。
可是到底该如何从兵将们眼下大摇大摆出营去呢?
“办法是有,”檀燕归扫视前边囚车几眼,眼中带了些微轻蔑道:“若是肯扮作军妇,出营不难。”
军中生活单调,常把俘虏、罪奴养在一处,以供营中兵将取乐。一般人称其为“妓”,亦有人嫌其词粗俗而改称为“军妇”。这类人物是军中最为轻贱的一群人,大多为女子,也有个别容貌极其妍丽的男子被迫操从此业,但无论如何,正因其卑贱如尘埃,关卡哨兵也都只色迷迷在过路军妇身上揩些油作罢,很少记得其面容如何,于是放行比起寻常兵将还要容易些。
扮作军妇,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可……公子身份毕竟尊贵……”黄德一只眼瞟着远处动静,忍不住低声反驳,“扮作军妇,恐怕……”
师傅周铮令他一路跟随保护皇帝的时候,吩咐他倘若受辱,宁肯玉石俱焚也得保住皇家尊严。这话本来是说给黄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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