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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寒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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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我母亲一条命给我换来这个恩典,我果真应该跪伏到九门之外,高呼圣上英明?”苏诲讽刺道。
    “那你……”
    “我早已看透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万古流芳,不过都是骗那些凡夫俗子的把戏。说到底,圣人之言与我何干?国运民生与我何干?公孙鞅变法,方有秦国六世之余烈,可最后呢?还不是五马分尸,弃尸荒野,就算秦国一统天下,他又得了什么?不过是一时功业,还有那青山松柏的虚言罢了。”
    刘缯帛正色道,“可我以为,九泉之下,他定也是告慰的。”
    “呵,”苏诲眼里满是寒意,“狡兔死走狗烹,帝王家哪里有什么情义?对他们有用之时,便是股肱之臣、辅弼之臣,对他们没用了呢?便统统都是乱臣贼子。”
    见刘缯帛不苟同的目光,苏诲勾起嘴角,“当然,我说的并非我之家事,咱们的圣上,却不看这些,他只关心臣子听不听话,若是一个个都如同猫儿狗儿似的摇尾乞怜,那才是再合意不过。”
    “这可未必,”刘缯帛起身,“士族出身,恐怕终究是遮了你的眼了。出仕与否,关节在你,我并无意强说,可我到底也是朝廷的举子,主辱臣死,有些话我不得不提。”
    苏诲不无惊讶,心道刘缯帛不显山不露水,竟还是个举子,难怪他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原来若是他想,今番科考便能下场。
    “士庶之争我不想多谈,你可知原先百姓税负几何?”
    苏诲下意识地摇头。
    他不食人间疾苦,刘缯帛也没指望他能知晓,淡淡道,“先帝时是收获一石输官一斗,可圣上登基后便改为三十石输官一斗,就算是如今要出征北疆,也只升至二十税一。至于劳役,圣上更是减免一半,若是家中独子,甚至不需服役……”
    苏诲板着脸,不以为然道,“那与我又有何干系?”
    刘缯帛对他向来忍让,今日却破天荒讥诮道,“苏兄入尘世日短,再过段时日,恐怕你也就愈发明了了。”
    他不无失望地看了苏诲一眼,转头继续攻读他那圣贤文章去了。
    苏诲阖上眼,一阵胡思乱想后,不知不觉便睡熟了。
    

第8章 刘家日常
    “听闻国子学祭酒很是赏识你?”苏子仁把玩着一块端砚,漫不经心道,林姨娘站在他身后,粉拳不轻不重地敲在他肩上,惹来他一声舒爽叹息。
    苏诲淡漠道,“回父亲的话,不过是看着博陵苏氏的面子罢了。”
    “再过两年,你弟弟也到了十岁了,你十岁入的国子学,所谓虎父无犬子,你这个神童兄长也断没有庸碌弟弟的道理。”
    林姨娘适时插言道,“进了国子学,你们弟兄也好互相帮衬不是?”
    因是年轻庶母,苏诲并未抬头,当然,他也不想见她那副小家子气的狐媚样子。
    “儿子会与祭酒大人提,成事与否,最后还要看他老人家的决断。”
    苏子仁挥挥手,“罢了,据闻你母亲身子不好,去看看罢。”
    苏诲回了后宅,园中芍药芙蓉开得正好,亭中石案上茶水还冒着热气,秋千随风悠悠荡着,却四处寻不见母亲。
    “不好了,公子,夫人不好了!”
    他一转头便见豆蔻年华的余容,满面是泪地奔了过来。
    他刚想询问几句,转眼却发现自己站在国子学的门口,方想进去,却被门子拦住。
    “苏公子,请回吧。”那人满面嘲讽。
    苏诲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国子学向来只收天潢贵胄,勋贵世家,哪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进的?醒醒罢,苏公子,天启朝早就没有什么博陵苏氏了!”
    苏诲惶惑之下,连连退后,却被下马石绊住,仰面摔得生疼。
    重云如盖,大雨如瀑般倾泻下来,苏诲伸手一抹,竟皆是殷虹血迹,登时大骇不能自持。
    就在此时,却听见母亲慈爱之音,“诲儿,诲儿……”
    “苏兄!苏兄!”
    苏诲满头是汗地惊醒,却见刘缯帛抓着自己的肩,满面惶惑。
    “不妨事的。”苏诲觉得面上有些潮,伸手想去拭,想起方才的噩梦,手不禁半途顿住。
    刘缯帛又取出那方绣了豚仔的手巾,为他拭了面,“你方才是被魇住了罢。”
    “是么?”苏诲笑得无比僵硬。
    刘缯帛忧虑地看他眼,却不知从何安慰起,只好守在他身侧默然无语。
    陋室一间,自是没有轩窗,苏诲不由哑着嗓子道,“几更天了?”
    “刚过四更。”
    苏诲双手抱膝,苦笑道,“把你惊醒了,过意不去。”
    刘缯帛又递给他一杯水,苏诲看着手中陶碗,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昨日或许我话说重了,对不住。”
    苏诲摇头,“你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忠君爱民的举子,你并没说错做错什么,我诋毁君上,若是让旁人听了,把我扭送报官都是轻的。”
    他语气极轻,面色虽然黯淡,与昨日怨愤相比,却是平和。
    刘缯帛忍不住伸手握住他手,只觉冰凉刺骨。
    “你怕是不知道,我与苏维刚好在五服上,按律例此刻我应是流徙岭南的,更不要提什么充没家财、永不录用。你可知为何我还能安坐于此,对你大放厥词?”
    他神情恍惚,显是想起极其不堪回首之事,刘缯帛又是一阵后悔,话都哽在喉咙,不知如何开口才能让他好受些。
    “先前我所说我母亲拼了一条命换我平安无事,确是真的。母亲在狱中投缳,以命投了封血书给澜沧长公主,这才换得圣上加恩,”苏诲惨淡道,“你所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士族看似清贵,实则藏污纳垢,从我自己府中就略见一斑。至于苏维涉入党争,里通外国,若当真属实,我无可辩驳,只是流徙,对我苏氏还是开了恩的。可我母亲有什么过错,我苏氏上下的女眷,襁褓里的婴儿,我那不知世事的侄儿又有何辜?
    他越说越急,刘缯帛的手也越握越紧,不同于自小锦衣玉食的苏诲,刘缯帛的手密布伤痕,粗糙得很。
    然而那手厚重温热,苏诲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我是怕了,怕世人冷眼,怕天家无情,怕仕途险恶,更怕我自己即使费尽全力,因是苏氏余孽,却还是一辈子出不了头,白白沦为他人笑柄……”苏诲又自顾自笑了出来,“世人谄媚我家世,赞我一声神童,可我却知自己的斤两。若是能同那方仲永般还能做回农夫,吟啸林泉,倒也算得上善终。”
    “我却始终为你可惜。”刘缯帛低声道。
    苏诲看他,“出身困苦却依旧心有生民,贫寒至此却始终毫无怨怼,萍水相逢却不吝施以援手,志向气度我都不如你,故而你不必为我可惜……你便专心温书,他日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也算还了我的夙愿了。”
    刘缯帛也不再劝,只拍拍他肩膀。
    鸡鸣四起,天亮了。
    苏诲看着刘缯帛起身,先取了水桶去井边挑水,再煮上一大锅小米粥,紧接着去后院将鸡从鸡笼里放出,又浇了菜园。
    一切忙完之后,再回灶前,将白菘细细切碎蒸了,最后撒些盐花葱油。
    他忙着的时候,刘母也已起身,将昨夜的绣活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一个竹篮里,然后坐在窗边,细细将一会要用的各色丝线棉线分门别类放好。
    待到刘绮罗起身,已经是卯时了。
    刘缯帛拍拍他的头,淡淡道,“用早膳吧。”
    小米粥粘稠爽滑,白菘清爽可口,苏诲食量不大也用了两碗。
    “今日大郎可有要事?”
    刘缯帛摇头。
    刘母为难道,“昨日刚接了给西市洞庭绣庄的活,才突然想起,归义坊胡夫人要的被面还没着手做……”
    刘缯帛飞快地瞥了眼苏诲,低声道,“阿娘勿虑,我来做便是。”
    苏诲目瞪口呆地看着刘缯帛,完全想象不出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儿捏着绣花针绣被面的情景。
    刘缯帛被他看的难堪,低头看着案几。
    “可是大哥说过要教我读书的!”刘绮罗却在此时叫出声来,一张小脸憋的通红。
    刘母安抚他道,“二郎乖,待大哥忙完再教你,你先自己看……”
    “次次说忙,这都是第三次了……”刘绮罗满面委屈。
    刘缯帛亦是满面迟疑,苏诲笑道,“若是刘兄信得过,不如我来教小公子罢。”
    “这……”刘缯帛一喜,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苏诲撇撇嘴角,“我虽不才,却也到底在国子学待了几年,如何教不得一个稚童?还是刘兄信不过我?”
    刘缯帛赶紧道,“那是最好不过,绮罗,你要听话。”
    刘绮罗拼命点头,“恩!”
    

第9章 所谓长嫂如母
    用了膳,刘缯帛与刘母去堂屋,苏诲便带着刘绮罗回房。
    不知是否缺人教导,刘绮罗字认得不少,学问却极是平平,到了这般年纪,竟然还在读诗。
    苏诲耐着性子教了他几章大学,却发现刘绮罗与其兄性子简直天差地别。
    刘缯帛不知天资如何,但却是苏诲平生所见最勤勉之人,那一手字也是写的端方刚劲,显是下了不少苦功;而刘绮罗那笔字,不能说歪歪扭扭,可笔力浅淡、架构松散,一看平日习字就是潦草带过。
    刘缯帛今年十五,虽说诗赋策论都是差了些,可胜在经义倒背如流,苏诲曾经抽过他几段,历代大儒的批注他都能默诵地一字不差;而刘绮罗,还没一会工夫,已经坐不住了。
    “苏大哥,”刘绮罗坐在他们的榻上,晃着小腿,“大哥难得在家,你说咱们中午会吃的好些么?后院那些鸡什么时候能下蛋?”
    苏诲与他还不算稔熟,主要是还得顾及刘缯帛的面子,硬是忍住没斥责,尽量和颜悦色道,“你阿兄忙,午膳就简单吃些罢,你先将这段背了。”
    刘绮罗摇头晃脑,“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毋以事上……”
    “然后呢?”苏诲只觉眉心一跳,这段方才已揉碎了讲解给他听,刘绮罗也信誓旦旦地说懂了,不知为何,如今问起来,又是支支吾吾。
    他面色一沉,平心而论,他长得不若刘缯帛刚硬,反而柔和许多,可刘缯帛面冷心软,对这个幼弟更是百般疼爱,故而刘绮罗根本不惧他。苏诲则不同了,不知是否刘缯帛隐晦地对刘绮罗说过他的身世,看着这个落魄的官家子弟时,刘绮罗难免会有些忐忑。
    苏诲放下书,冷冷道,“你阿娘阿兄在做什么,你可知道?”
    刘绮罗怯懦道,“他们在做绣活。”
    “你阿兄在你这般大的时候,或许已经在帮着操持家务,甚至做活养家,你呢?”苏诲看见他瑟缩了一下,继续道,“不错,你阿兄确实开过蒙,可在那种私塾里,几十个孩子坐在一处,就算有什么不懂不清楚的,先生又能顾得了谁?你阿兄好歹是个举子,平日忙成这般,还得为你的学业烦心,你对的住他么?”
    说罢,他翻开刘绮罗手中的抄本,随意指了几处,“你阿兄本身学的是颜体,可这里硬生生变了欧体,除去欧体小楷可以让你看的更清楚些,你猜是为何?”
    他口气轻蔑冷硬,刘绮罗被他一吓,眼里都带了泪,只顾着拼命摇头。
    “为了省些纸张!”苏诲兀然起身,伸手拽他的袖子,刘绮罗以为他要动手,吓得小脸煞白,苏诲回头看他,莫名其妙道,“怎么畏畏缩缩的,你随我来,走路轻些,不要发出动静。”
    说完,苏诲便带着刘绮罗轻手轻脚地步近堂屋,只见一片昏暗中,刘母正纺着布,刘缯帛则靠着窗穿针引线,刚毅的面上一片端肃,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科举文章。二人均是缄默无言,恐是怕扰了刘绮罗温书,刘母甚至不敢大声摇机杼。
    刘绮罗默默无语地看着,苏诲按住他的肩,在他耳边细声道,“他们辛辛苦苦地劳作,就是为了阖府上下有朝一日能过上好日子,前不久,你阿兄还向我打听国子学的事情……你可知道,你阿兄甚至想过,假使他春闱无法一举高中,他便干脆先在哪个衙门做个小吏,供你拜个名师大儒……”
    刘绮罗咬着嘴唇,泪眼汪汪地看过来,很是可怜,苏诲却不为之所动,定定道,“你如此惫懒顽劣,你对得起你母亲与兄长,对得起你尚未得见的亡父么!”
    刘绮罗一噎,又是要哭,苏诲虎着脸,“休得吵闹,随我温书去。”
    一个时辰后,刘缯帛讶异地发现,向来不服管教的小弟竟老老实实地贴着墙站着背书,竟然还很是流利——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
    苏诲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手上端着杯茶,时不时瞥上一眼,点拨几句。
    “阿弟,想吃……”刘缯帛方一开口,刘绮罗便欢脱道,“我想吃鱼!”
    苏诲一眼扫过去,刘绮罗便蔫蔫地改口,“阿兄若是太累,吃粥也是很好。”
    刘缯帛失笑,“想吃鱼还不简单,那阿兄去河边看看。”
    刘绮罗正欲叫好,就见苏诲在一边皮笑肉不笑。
    “苏兄?”见刘绮罗眼巴巴地看着,刘缯帛不禁有些为难。
    苏诲淡淡道,“刘兄忙的很,怕是没那么多闲工夫。不如这样,什么时候这二十页你都会背了,咱们就什么时候便吃鱼。你何时能把这一本背上,咱们便杀一只鸡,你看如何?”
    刘缯帛心内正觉得严苛,就见刘绮罗怯生生地瞄了一眼苏诲,忍痛道,“好。”
    苏诲对刘缯帛笑笑,那笑里带着莫名的得意。
    见他难得如此兴致,仿佛将家破人亡的郁结都冲淡几分,刘缯帛顿时忘了正在受苦受难的小弟,还之一笑。
    于是当日午膳晚膳,刘府上下极尽节俭之能事,刘绮罗也破天荒地背上了五页书。
    夜深人静时,刘母与刘绮罗都已睡了,刘缯帛还未回房。
    苏诲一人在床上翻来覆去,阖上眼便是从前苏氏的景象,心里阵阵发闷。
    辗转反侧半个时辰后,苏诲干脆披衣起身,向堂屋而去。
    堂屋里只点了根极细的红烛,刘缯帛正靠在机杼上看书。
    “刘兄还不歇下么?”
    刘缯帛抬眼,愣了愣,“苏兄你为何还不睡?”
    苏诲撇撇嘴角,“晏如。”
    “啊?”
    母亲为自己起字后不过数月,苏氏便一朝倾覆,想不到第一个唤他表字的,竟是面前这个木讷呆愣的寒门子弟……
    人世际遇,远比传奇话本让人啼笑皆非。
    “晏如,我表字晏如。”
    

第10章 我最爱的酱油党登场
    刘缯帛低声重复,“晏如,晏如……真是个好字。”
    “我母亲取的。”苏诲走到他身旁,推开窗。
    想来明日必然天朗气清,无垠天幕上星罗密布,亘古不变地用清冷微光映照这一片苍莽。
    “恩。”
    凄清星光下,刘缯帛方才绣好的鸳鸯被面懒洋洋地躺在一张小案上,苏诲定睛打量——想不到刘缯帛人高马大,手艺倒是精湛得很,只见这被面施针匀细,针脚齐整,配色富贵端雅。
    苏诲不禁叹道,“竟比原先府上丫头们还强上几分。”
    男子汉大丈夫却会一手好针线,纵使再宽宏大度,对着个同龄少年,刘缯帛难免尴尬,“不过三教九流的手艺,难登大雅之堂,苏兄莫再取笑。”
    “苏兄?”苏诲挑起眉梢。
    刘缯帛又愣了愣,赶紧改口,“晏如兄。”
    苏诲狡黠一笑,“把你那手巾给我看看。”
    刘缯帛越发迷惘,还是从袖中将那方手巾掏了出来。
    苏诲铺开那手巾,果然在帕角瞥见只圆头圆脑的豚仔,刺绣之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那豚仔竟还满面严肃,与刘缯帛很是神似。
    “我属相……”刘缯帛更是尴尬。
    苏诲将手巾还他,怅惘道,“我母亲自持身份,从不亲手做针线,搞得如今我连个念想都没有。若是思念亡母,除了这表字,当真是一无所有。”
    刘缯帛这才注意到,苏诲还未过孝期,大概是怕冲撞刘家众人,并未着纯白斩衰,只穿了一身素色,手腕处还有串佛珠。
    “为母守孝,天经地义,你不必过虑,”刘缯帛缓缓道,“至于怕犯了主人家的晦气更是无稽之谈,我家里孤儿寡母,根本不计较这个。”
    苏诲对他感激笑笑,“我不昭告天下,吹吹打打地守孝,倒也不全然是因此。自前朝孝廉以降,每有长者过世,遍地都是孝子贤孙,动不动就哀嚎泣血,然而实则呢?我庶弟便是在我祖父孝期降世,也亏得苏子仁有些本事,竟也欺瞒了这些年。孝与不孝,并不在于是否结庐而居,不在于是否茹素持斋,而在于是否能永念慈颜,好好活下去,让死者瞑目。”
    刘缯帛叹了一声,将被面复又收好,“既是如此,那你我便好生活着罢。”
    苏诲侧脸埋在阴影里,冷声道,“不错,你我确是要好好活着,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生都依旧活得好好的,我们断没有自暴自弃的道理。”
    他眼里明明映着星辰,却又好似映着火光,如同传说中涅槃的凤凰。
    刘缯帛有些怔忪,最终还是道,“早些歇息罢。”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转瞬之间,已是德泽九年。
    刘母依旧没日没夜地做着她的绣活,然后送去各个府上或是在西市兜售。
    刘缯帛依旧读着他的圣贤书,还得做好一家的膳食,若是刘母忙不过来,还得忙刘母做些简单的针线活。
    刘绮罗一改原先的娇憨脾性,被苏诲治得服服帖帖,除去为吃鱼吃鸡苦读诗书外,还力所能及地帮长兄做些家务,如浇灌菜园、喂鸡喂鸭一类。
    苏诲则成了这简陋宅院中最闲适的一人,作为缴纳房钱的住客,家务自是与他无缘。每日他除去教导刘绮罗的功课,便是提笔作画,若是觉得不错,便打发刘绮罗上西市去卖,然后所得银两与他二人平分,不仅将先前问余容借的银子还清,还存了些银钱。至于刘绮罗的那份,苏诲早已铁面无私地给了刘母,让她帮刘绮罗存着,以防这些银钱最后都祭了某个小馋鬼的五脏庙。
    这日还未到四更,苏诲还未起身,就听刘缯帛那处悉悉索索。
    “怎么了?”苏诲含混道。
    刘缯帛如今刚过十九岁,不知是否从小劳作的缘故,倒是比苏诲高了足足三寸,堪称身形昂藏,加上身姿挺拔,颇有几分伟男儿的风度。
    刘缯帛一边轻手轻脚地穿衣,一边轻声道,“吴少卿府上的绣活,阿娘让我送去。”
    吴少卿名吴庸,是当朝尚书令顾秉的同科,与刚过而立便能拜相的顾秉相比,可谓官运平平,可此人在朝中口碑却是极佳。 其一,此人耳聪目明,消息极为灵通,可却极有分寸,口风极严;其二,此人连同夫人均是弥勒脸面,逢人便笑,更喜广结善缘;其三,虽也是一甲出身,在皇上登基之前也曾在东宫效力,更有顾秉这层关系,可此人于官禄并无执着,也不钻营,每日只忙着呼朋唤友,或带着妻子儿女在京中饮宴赏花,过得悠哉自得。
    先前苏诲托了余容的关系,慢慢地将刘母的绣样介绍给那些商人妇、农妇们,然后是那些官家的丫鬟,最后再由这些丫鬟们口口相传,到了最后也有类似于吴夫人这般的夫人小姐光顾了。
    刘母的绣样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与旁人比起来,不过是更用了几分心思,收钱更为公道罢了。
    而吴夫人却更喜爱刘缯帛的绣活,据闻是因其样式古朴、花色素雅,后来她无意知晓这些绣品竟是刘缯帛这么个八尺男儿所绣,很是啧啧称奇了一阵,后来也常有意无意透出点消息。
    “那你便去罢。”苏诲翻了个身,脸埋在被褥中,继续睡得人事不省。
    刘缯帛看着他笑笑,为他把被子掖好,便急匆匆地出门了。
    天光未明,道上鲜有人迹,担心吴夫人久等,刘缯帛便一路小跑着向城北而去。
    到了吴府,方过了四更,他便在门房外静静等着。
    等了小半刻,吴夫人竟是与吴少卿一同出来了。
    刘缯帛一愣,赶紧行礼,“草民见过吴大人。”
    “既也是举子,便称学生罢,不需草民来草民去的,”吴庸亲切道,“听夫人与小女提起过你们母子,当真不易。”
    吴夫人笑道,“唉,我啊,四德之中就是女红不行,谁料女儿竟又传了我的代,这才要麻烦他们。幸好今年并无科举,明年若是迁都,科举怕就要改在立秋后了。”
    吴庸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道,“这倒也未必,圣上极重文治,就算迁都,科举也未必延后,我反而听闻日后取士,怕是要设东西二京两场了。”
    吴庸说罢点了点头,便登上马车上朝去了。
    刘缯帛不无感激地看了眼吴夫人,又听吴夫人道,“家中生计再难,也比不过日后的前途。”
    刘缯帛低首恭敬道,“家中景况已有好转,学生已决定闭门读书。”
    吴夫人欣慰道,“甚好。”
    刘缯帛一揖到地,“夫人的恩德,缯帛没齿难忘。”
    “那便勉力自强,日后当个好官罢。”吴夫人对他微微点头,便在侍女簇拥下离去了。
    

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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