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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寒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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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诲听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又不是嫁给刘增帛,这些难道不该新嫁娘亲自绣的么?”
    “那林老头的儿子以前与阿兄一起开的蒙,听闻下次科考也要下场。”
    恍然大悟,苏诲冷笑道,“医者父母心,想不到那老匹夫竟如此没有度量。且不论耗费了刘增帛多少时辰,只说让一男子去绣喜服,何尝不是变相折辱?这个林老头,简直其心可诛!”
    “那苏大哥,你说怎么办啊?”
    苏诲掀开被子就要下地,口中道,“去叫你阿兄,让他别绣了。”
    刘绮罗拦不住他,急道,“阿兄让你好生将养……”
    “养什么养,别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道还要忍气吞声不成?”
    “绮罗,你先出去!”刘增帛不知何时步入屋内,面上带着无尽倦色。
    苏诲一见他,立时便有些火大,“你是傻的么?这也不是什么只有他林郎中一人能治的疑难杂症,他摆明了是嫉恨你才学过人,有意为难你、折辱你。”
    “我晓得,”刘增帛在他身侧坐下,伸手去探他额头,“可事出紧急,你烧的厉害,去其他坊寻医,我怕来不及,也只有顺了他的意。”
    苏诲扫他一眼,低声道,“这些年,我常常在想,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若是好人多,我家倾覆之时,故旧门客多见落井下石,不曾有仗义相助;而若是坏人多,我最山穷水尽之时,若是没有你与你母亲,没有余容,恐怕早已是街头饿殍,乱坟岗的枯骨。”
    刘增帛亦是低语,“恶人愈恶,好人愈好,最终恶人才愈得意,好人则愈凄惨,有时世道便是如此。”
    “我们该认命么?”苏诲转头看他,眼中满是复杂。
    刘增帛起身,负手而立,面容冷峻,“当然不!你我自幼苦读圣人教诲,所学所思均是忠义之道。且不论如今朝局还算清明,就算是暗无天日,难道我辈就该缄口不言,独善其身了么?”
    “刘兄高义!”苏诲不耐这些大道理,很是敷衍。
    刘增帛长舒一口气,“书中自有黄金屋,但凡是读书人,入仕哪里能没有逐利之心?我想入仕途,自然也是为了养活寡母幼弟,可更是为了天下庶民!”
    苏诲默然片刻,淡淡开口道,“可你要知道,宦途中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了什么差池,那可就是身首异处,乃至于株连九族!”
    刘增帛目光森然,“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虽百死又有何悔?”
    见苏诲微微瑟缩了一下,刘增帛放柔语气,“若当真有那日,还望你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对阿娘绮罗照拂一二。”
    苏诲忍不住掐他一把,轻叱道,“连进士都未当上呢,还在这里吹嘘什么舍生取义?想要被杀头连坐却也不是件容易事,若是个八品刀笔吏,恐怕连这个资格都是没有。”
    这举止略显亲昵,可他二人平日里惯了打闹,倒也无妨。只是今日刘增帛竟堪堪避开,神色间还颇有几分不自在。
    “怎么了?”苏诲茫然。
    刘增帛移开视线,“晏如兄说的极是,是我狂妄了。”
    苏诲笑笑,伸手抚上他小臂,“但你却是对的……”
    院外菜畦齐整,刘绮罗正端着粟米上蹿下跳地喂鸡,被一只芦花大公鸡啄得直叫,倒比一旁母鸡都要聒噪几分。刘母做完了绣活,站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看着,笑得打跌。
    苏诲忍不住面上也带了笑,若无其事道,“明年我亦预备下场。”
    自落败以来,于朝局上,苏诲每日愤世嫉俗,曾立誓永不入朝,想不到大病一场,竟是心性大变。于是刘增帛难免讶异,只愣愣看他。
    苏诲掸掸衣袖,“死里逃生一回,我倒是有了个体悟——但凡还留有一条命,我都要争下去!”
    

第15章 洛京倒计时
    苏诲如此多变,刘缯帛虽然疑惑,但见他能想通,却也是欣喜不已,如此便每日拉着他一同温习,二人均是精进不少。
    林郎中那里,苏诲本想拿二十两银子打发他,最终却被刘母拦下了。
    “这些年你好不容易才攒了这么些家当,哪能为了这点小事就花了?你们要去长安赴考,处处都要花银子,还是省着些罢。”
    苏诲自是不依,“此事因我而起,怎能让刘兄为我受累?”
    他虽不如刘缯帛那般昂藏,也已是个翩翩公子模样,刘母不禁回想起他昔年刚到家中的模样——狼狈不堪,憔悴支离,眼中尽是万念俱灭的灰败……
    而如今他虽然一身布衣,可一扫往日颓丧,双目熠熠、慧黠有神,仿佛再不惧人间风浪。
    刘母伸手为他理理衣衫,柔声道,“此番你决定下场,你不知我有多欢喜。将心比心,你母亲在天之灵定然也会感到抱慰。”
    苏诲嗫嚅道,“可她也说过愿我远离是非……”
    刘母摇头,“虽说当娘的都愿自己的孩儿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可你要知道,在这个世上,若是不在万人之上,那便会任人宰割……更何况你是众人皆知的神童,若是真的整日与花锄铁锹为伴,空负一身所学,她才是会为你难过的。”
    苏诲垂下眼眸,低声道,“如今我只想为她争个诰命,我生父荒唐,他欠母亲的,我定会一一补上!”
    “好孩子,大郎的绣活我会替他做了,你且放下心来,和他一道温书去罢。”
    她还未至不惑,然而岁月的风霜早染白了她一头青丝,眼角也早有了饱经摧折的痕迹。
    比起养尊处优、冷艳端雅的崔氏来,她不过一市井民妇,太过平凡,亦太早苍老,可对苏诲而言,毋庸置疑,她早已与崔氏一般,让他安心,让他温暖。
    苏诲猛地点了几下头,伸手,“婶母与母亲的诰命,此番我与缯帛争定了!”
    甫一回房,苏诲便见刘缯帛拿着书对他傻乎乎地笑,忍不住笑骂道,“又笑什么?若让考官们见你这副模样,看谁还会取你。”
    刘缯帛垂着头笑,“原先要下场,心里总是说不出的惶恐。如今你与我一道,突然便觉得心中大定,纵是名落孙山也不觉得如何可怕了。”
    “没出息,”苏诲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是隐隐泛甜,莫名止不住笑意,“日后等你登了台阁,难道不见我,你也觉得惶恐不成?”
    刘缯帛认真道,“若是你不在,日后我就算是做了侍郎、做了尚书,也总少了意趣。”
    平心而论,与苏诲早年见过的那些名门公子相比,刘缯帛实在不能算作美男子,充其量也不过是英挺俊朗,可他一双瞳仁极黑亮,满是执拗和坦荡,不知从何时起,竟往往让苏诲不敢逼视。
    苏诲移开视线,低声道,“经义,我二人还是有些胜算的,至于诗赋……临时抱佛脚也是无用,不如咱们专攻策论,如何?”
    刘缯帛看着他展颜一笑,“都听你的。”
    余下之日,二人便安心在家中一同温书,刘缯帛烹制一日三餐时,苏诲便忙里偷闲指点刘绮罗一些学问。有时,趁着刘缯帛不留意,还会偷偷给他说些前人游记、九域治水经一类。
    刘绮罗常歆羡于苏诲之博学广知,苏诲却每每心中苦笑。昔年,当他还是国子学那个炙手可热的神童时,曾有一同窗发难,道十岁稚子再如何早慧,也断无跻身明堂之理。一时众皆哗然,人言啧啧。
    苏诲本就传了崔氏,孤高的很,一气之下便请来祭酒见证,放言要在半年内阅尽一库之书。当时那同窗挑的便是杂类,今日苏诲所知艺文志怪法度均是由此而来。
    他所思与刘缯帛不同,刘绮罗虽然伶俐,然而心性不稳,若是当真入了杀人不见血的官场,就算能全身而退,恐怕也是郁郁不得志,那倒还不如让他纵情山水之间,一展男儿平生之志。
    到了腊月,刘母开始为他二人打点行装。
    “吴夫人今日派人捎话,吴少卿也与六部九卿其余大人一道往长安去了。”苏诲翻翻手中书卷,漫不经心道。
    刘缯帛正为他缝补一件冬衣,飞针走线,好不认真。
    苏诲干脆放下书,托腮看着他动作,唇角含笑。
    “怎么了?”刘缯帛咬去线脚,蹙眉看他。
    苏诲缓缓道,“不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一类,就凭你这手针线,你若是女子,我定三媒六聘迎你过门。”
    他面容肃穆,若不是刘缯帛与他相知已深,留意到他眼底戏谑,恐怕都会当真。
    于是刘缯帛反唇相讥,“蕙质兰心、千金韶容,若是女子,有晏如兄这等名门闺秀待字闺中,府上的门槛怕都是被人踏破了。”
    苏诲瞪他一眼,面上微微泛起红晕,“胡说,好歹也算是个天子门生,竟还如此孟浪。”
    他这便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刘缯帛不仅不恼,见他嗔怒模样,竟还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禁心底一软,笑道,“是我逾矩了。”
    他如此大度,苏诲却是一愣。
    不知从何时起,仿佛是他二人初识不久罢,似乎只要在刘缯帛面前,他就可直抒胸臆,毫不矫饰,仿佛心内觉得不管他如何无理无礼,如何随意随性,对面这人都不会放在心内,怪责半句。
    哪怕是苏府尚安,崔氏仍在时,他仿佛都没底气这般肆意。
    难道这便是传闻中的恃宠而骄?
    “晏如?”他出神得厉害,刘缯帛忍不住问道。
    苏诲愣愣看他,刘缯帛瞥了眼天色,忧虑道,“许是太累了罢,不如咱们还是早些歇下,书明日再看也是不迟。”
    说罢,刘缯帛便褪去外衫鞋袜,又脱了中衣,只着里衣在榻边坐下。
    苏诲这才猛然想起,刘府清寒,自己来后便一直与刘缯帛同榻而眠,就算是好友至交,这般的亲密是否有些太过了?
    “晏如?”
    苏诲一怔,勉强笑笑,带着满腹心事在里间卧下。
    

第16章 有人动心了
    很快,刘缯帛苏诲便看到礼部张贴的告示——凡天下举子,籍贯在河东者均往西京赴考,而在河西者则在洛京应考。
    “与吴夫人所说当真分毫不差,”苏诲若有所思,“世人皆说吴少卿与他同科相比相形见绌,我却觉得他倒也算是个奇才。”
    刘缯帛在心中默默盘算一路所需盘缠,“晏如兄眼界高于常人,四品的少卿,多少人汲汲营营一辈子都难以企及。就大多数举子而言,能中举得个差事都已是万幸。”
    苏诲亦是幽幽叹了声,“不说这些丧气话,既是三月初一开考,咱们二月十五便得到了。”
    “为何?”刘缯帛有些诧异。
    苏诲笑了笑,“你道科考就是把人关起来答几题了事么?谬矣。”
    见刘缯帛满面怀疑,苏诲干脆起身,“科考的名次固然重要,然而还有两样东西,更是不可或缺。”
    “哦?”
    “一是名望,二是人脉。”
    刘缯帛蹙眉,“除去那些士族子弟,诸人均是默默无闻,这名望……”
    苏诲冷笑,“世人都云读书人清高,孰不知这世上最沽名钓誉的,也正是读书人。三个月后的长安必然士子云集,你大可想象到那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刘缯帛恍然,“你是说……各位大人会伺机物色自己的门生?”
    “岂止是门生,还有快婿。”苏诲挑眉看他,戏谑道,“以刘兄的才学品貌可得小心,恐怕甫一放榜就被哪家大人捉了去,到时候我孤零零一人回洛京,可不好与婶母交待。”
    刘缯帛涨红了脸,“晏如兄!”
    苏诲忍不住伸手刮他滚烫面皮,“眼见着就快弱冠,还如此羞赧,以后若是娶了嫂子,光是洞房花烛就让人为你焦心。”
    刘缯帛一把捉住他手,只觉触手滑腻冰凉,便放在手心里晤了晤,“如我一般潦倒,还是勿要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了。”
    苏诲手被他握住,不知为何,却是心头一颤,顿感阵阵慌乱,更为古怪的是,竟舍不得把手抽开。
    刘缯帛见他垂首无语,耳廓隐隐泛红,一直蔓延至腮边,就如抹匀了的上好的胭脂,禁不住愣愣看着,发怔起来。
    “阿兄,苏大哥,该用午膳了!”
    一听刘绮罗的声音,苏诲赶紧将手甩开,二人均是一阵怅然若失。
    自那日之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二人仿佛比往日更亲密些。刘缯帛并未想太多,只是跟从本心,苏诲却早已心如乱麻,只是不知如何是好,又无法推却碰触时心底泛起的暖意,便干脆装傻充愣。
    于是一家人又一块守了岁,正月初七那日,刘缯帛与苏诲便辞别刘母、刘绮罗,往长安去了。
    与大多数寒门举子相类,他二人也不宽裕,自是赁不起车马,便只能靠双足一步步走过去。幸而东西二京间筑有宽阔官道,一路游赏风景,倒也不甚劳累。
    快到商州之时,苏诲已觉得双足作痛,休整时褪去鞋袜,果然起了血泡。
    此时已是日暮,刘缯帛环顾左近,除去一两间简陋茶棚再无栖身之所。
    苏诲蹙眉,复又将罗袜穿上,挣扎着要站起身。
    “你又逞强。”刘缯帛拦住他。
    苏诲没好气,“咱们还是抓紧赶路吧,天色已是不早,再耽搁下去就只能风餐露宿。更要紧的是,若是遇见强人,连性命都是难保……”
    刘缯帛将手上包裹扔给苏诲,半蹲下来。
    苏诲迟疑道,“你这是?”
    “上来罢,赶路要紧。”
    苏诲还在踌躇,刘缯帛回过头来,“莫作妇人之态。”
    苏诲咬咬唇,双手搂住他脖子,低声道,“怎么觉得自你我相识之日起,我日日都在拖累你。”
    刘缯帛比寻常书生精壮些,负着个七尺男儿竟也不如何吃力,步履如常,“你来家中也有四五年了罢?在我眼里,你早已如同手足家人一般,何分彼此?更何况,从借我九经开始,你帮我的也不少罢?譬如你每月给的房钱,实则远远高过市价;院中的菜畦鸡笼你也分担了不少罢?更何况,你还教绮罗读书……”
    刘缯帛平日寡言,可有时在他面前却会显得格外啰嗦,伏在他宽阔背上,时不时面颊会蹭到他颈项鬓角,苏诲禁不住微微有些耳热,干脆阖上眼听着他絮叨。
    “晏如?”刘缯帛说了许久,却不见人回应,回头一看,苏诲竟就那么趴在他背上睡着了,不由得莞尔一笑,更放慢了脚步,唯恐扰了他一场好眠。
    苏诲醒来时,已是深更半夜,刘缯帛在他身侧睡得正熟。
    睁眼大量,仿佛二人已在某个破庙之内,这一路颠簸,也不知刘缯帛是如何做到来回搬动而不惊醒自己的。
    刘缯帛双眉微皱,睡得正沉,想来也是累极了,竟还有微微的鼾声。
    苏诲低头,自己身下垫着刘缯帛的外衫,而他却草草卧在几把干净的稻草之上,而自己双足,显然已被刘缯帛处理过伤口,已无大碍。
    苏诲心中一暖,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破庙狭小,除去他二人外只有两三个过路的客商,均鼾声如雷,睡得人事不省。凋敝的窗外,有鹧鸪哀啼,亦有蝉虫鸣叫,苏诲抱膝坐着,心中却从未如此刻一般安宁。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刘缯帛,仿佛只是静静看他,就有无数喜乐安详。
    忽然,苏诲轻手轻脚地从包袱里取出笔墨,小心翼翼地磨墨铺纸,勾染点皴,不过半个时辰,不算上好的生宣上便多了张英挺刚毅,细看却有些局促木讷的脸。
    苏诲无声地笑笑,将那画晾在一边,待它一干便折好放回包袱里。
    正是早春微凉时候,料峭春风隔门而入,苏诲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为何不睡?”刘缯帛不知何时醒了,含糊问道。
    苏诲躺回他身侧,“做了个梦,梦里忘了首诗,而后便醒了。”
    “记起来否?”刘缯帛打了个哈欠。
    苏诲勾起嘴角,“烦请刘兄提点,北风。”
    刘缯帛虽有些诧异,苏诲怎会忘了六岁稚子都会的诗,但仍是一字一句诵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第17章 路遇基友
    之后两人加快了脚程,不过一月便已到了雍州,离煌煌帝京只有数里之遥。
    “可是累了?不如再歇歇罢。”刘缯帛见苏诲被艳阳晒得满面潮红,不由关切道。
    苏诲摇头,“无事,你当我是哪家的小娘子那般娇弱么?”
    刘缯帛默默地将他手中包袱接过,顺着官道看去,只见雍州城门外有一茶棚,里面满满当当坐满了来往行商和赴京举子。
    苏诲也已瞥见,想了想道,“不如你我先去那茶棚用些茶水歇息片刻,然后便直接上路,宵禁前应能到长安。”
    “也好。”
    ——
    人满为患,二人只得与旁人合一桌,刘缯帛将阴凉处让给苏诲,自己对着正午烈阳。
    除他二人外,茶棚内还有两三桌均是赶考举子,正高谈阔论,互相吹捧。
    苏诲听他们谈论了会,付之一笑。
    “兄台眼中似有不屑?”
    二人看去,只见邻桌坐着一年轻举子,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穿着一袭青衫,眉目疏朗、敦厚温文。
    苏诲对他拱了拱手,“兄台说笑了,诸位雄才高见,在下洗耳恭听都来不及,如何会有不屑之意?”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那人倒也不诧异,也拱手道,“在下向正心,字持修,河东闻喜人,不知二位大名?”
    河东闻喜!
    苏诲心中波澜起伏,不禁细细打量起对方来。只是苏氏破败已久,他也早不闻河东士族之事,一时半会也看不出向正心的底细来。
    刘缯帛却已周到回礼,“在下刘缯帛,洛京人氏,还未有表字”
    “见过刘兄。”向正心又看向苏诲。
    苏诲客套道,“苏诲,亦是洛京人氏。”
    他不提及真实郡望及表字,似乎并无深交之意,刘缯帛看他一眼,并未多言。
    向正心也非多话之人,互相见礼后便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我看哪,此番的魁首必是郑绍无疑。”
    “郑绍?可是郑谙虑郑大人的亲族?”
    “不错,正是郑大人的嫡长孙。”
    “既是郑太常之后,那想来不论才学,应也是个高风雅致的人物。”
    “家学渊源,我看呐,这郑绍定是个饱学之士。”
    苏诲面色不改,压低声音对刘缯帛道,“看来此科藏龙卧虎,竟连郑沧州的孙子都来凑热闹。”
    刘缯帛不无茫然,“这位郑大人可有什么说道?”
    苏诲顾忌人多,还在踌躇,就听向正心道,“郑谙虑郑大人,郡望沧州,虽出身寒族,可也世代为官。郑大人有治政之才,先前出知永州时,永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更曾一举解决泠江水患,入京时数千百姓带着万民伞相送,至今永州还有他的生祠。”
    “那可当真是个顾大人一般的好官。”刘缯帛不由感慨道。
    向正心点头,“说句实话,郑大人虽然至今都未能登台入阁,可说起官声民望,绝不在顾相之下。论资历,顾相是永嘉三年的进士,而郑大人可是元祐十年的探花。”
    不仅刘缯帛,就连苏诲都有些讶异,“仕宦四十载的三朝老臣,那在朝中岂不是资历数一数二?”
    “不仅如此,他后来又屡次迁任,后来继赵相之后执掌御史台,曾经被先帝称为天启朝第一诤臣,圣上也曾经赏他玉带金鱼,特准他乘步辇至龙尾道外。五年前二王之乱之时,顾相曾被冤屈下狱,钟衡臣那小人弹劾顾相,彼时郑大人还不是御史大夫,可他却以身家性命保顾相,并率清流学子联名上书。”
    “也是因此,最终圣上赞他为‘忠直良臣’,也在赵相入门下为宰相后,擢拔他为御史大夫,”苏诲淡淡接话,“历三朝而不倒,元祐之难、王氏之祸、二王之乱,郑沧州均能安然度过,自然有他的道理,起揣摩上意,他必是行家里手。”
    向正心皱眉道,“苏兄此言差矣,若圣上是那等庸君昏君,那么顺上意而为可算是奸佞。可当今英明神武,功业不在太祖皇帝之下,郑大人既是言官之首,自是代表天心民意,怎么就成了揣摩上意了?他也好,顾相也罢,几十年宦海沉浮却岿然不动,也不过说明世间自有天理,世间自有公义,仅此而已。”
    刘缯帛面上露出赞许之色,“好一个世间自有天理,世间自有公义!”
    苏诲瞥他一眼,心中已是不悦。
    “更何况,”向正心正襟危坐,“有何等的官吏,则有何等的朝堂;有何等的朝堂,便有何等的百姓。为天子分忧,为庶民请命,这或许便是我辈寒窗苦读之所求罢。”
    苏诲心中咯噔一下,果不其然,刘缯帛身子前倾,激动道,“持修兄说的极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哪怕是读书人也多有当官做宰之心,而无安民济物之志,长此以往,人人沉迷于权柄之术而置民生艰难于不顾,天下何安?”
    向正心端起茶盏,“刘兄既有此志向,若是他日高中,必是百姓之福!”
    他二人说的投机,苏诲在一旁便有些百无聊赖,过了小半个时辰,苏诲忍不住打断道,“刘缯帛,再不启程怕是天黑前赶不到长安了。”
    刘缯帛这才回过神来,“让你久候了。”转头又对向正心道,“持修兄可是一人独行?”
    “孑然一身。”
    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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