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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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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萧遇领兵而入,这边伏兵便溃不成军。魏穰逐轻更是心中难安,手上锋刃翻飞不止,目光却遍及院内,看一众尸骸横斜。
正出神间,不想眼前一晃,才察觉思澄平已拾起利刃,架于自己肩上。
回神再看,那靛衣之人,却不见了踪迹。
见萧遇与思澄平二人在前院迎敌,天阙便单枪匹马,冲杀数人,径入了德驰殿后堂。
“寒轩!寒轩!”天阙下马疾行,穿堂过室,于这满室昏晦中,寻那寒轩清影。然只见得此中四下无人,唯有玉壶银箭,釭花烛龙。天阙渐行渐缓,不觉一时驻足。
倏忽间,只觉有一丝寒意,陡然生于背脊之间。细辨去,才知有把短刃,正抵在身后。
“寒轩?”天阙察觉异样,方才那昂扬喜色,亦化为冷露,迎月华而泻。
“是。”寒轩声如寒铁,截然道。
“你这是为何?”
“入宫参选,间祸军务,斗败重臣,兼之刺驾谋权,你所托之事,一件不差,我皆做的圆满……”寒轩目色苍茫,顿了许久,才痛心道:“你可曾想过,一夕柔情,当真换得来我舍生冒死,甘之如饴?”
天阙默然良久,才哀叹一句:“你亦有江山之志?”
“我要这江山何用。不过是梦碎心伤,不甘落寞,要拖人下水罢了。是我自欺欺人,庙堂天下,哪是我一介痴人,可以比堪。当日在府中,你我剪烛夜话,诗词相喝,我只当是两情相悦,你一颗心,我亦算是得到。深宫日久,观其事态,如今我才清醒,你心之所系,乃纵横捭阖,江山四海。倘在闲时,我可聊作陪衬,若得其用,我尚可身先士卒。然你一颗心,我却从不曾得到,亦再得不到了。”
寒轩心下痛极,泪意不绝。只一手持匕抵着天阙,一手颤颤行走,欲去摸那修罗刀。
尚未摸到,却听得天阙沉声一语:“修罗刀之事,你只当我全然不知?”
寒轩心头顿起惊雷,手中力道,立时弱了几分。
“当年贼人杀入府中,为保母妃性命,父王才令其忍痛退身,抛家弃子,归于来处。你只当那柔柯阁之事是何人所为?我唯有入主玉阙,匡合四海,临至尊之地,才可暂避其锋芒,保得你万全。”
寒轩洞心骇耳,瞠目结舌,不可作一语。只听得天阙继续道:“若如你所言,父王遇害,非先帝与熙氏所为,你试想,尚有何人,欲取父王性命?我疑心估量,怕是其欲逼父王,道出此物下落。”
此间极静,连那远近行兵之声,亦渺然暂退。唯有天阙之语,充盈满室,震人心神。
“若非为了保全于你,我要这天下何用?”
忽听得那匕首落地,一声脆响。寒轩亦委顿于地,不敢看天阙双眸,只是怔怔,黯然自失。
天阙却一把抱住寒轩,恳切道:“我当年所言,绝不相负。在我心中,你自是重于天下的。”
二人相拥良久,凉夜之中,天阙怀抱,愈发温热。而寒轩却觉一颗心,历尽磋磨反覆,早已尽碎,胸中只是空无一物,唯有哀凉,充盈其间。
寒轩明白,是是非非,自己再也理不清、辨不明了。其实并非世事纷杂,毫无头绪,而是自己一颗心,彻底乱了,洞影烛微,瞻前顾后,步步为营,都再做不到了。
听得殿外响动,寒轩轻轻放开天阙,天阙会意,便携寒轩,缓缓向前殿行去。战事方歇,尚有千头万绪,需天阙处置,此时自是无暇儿女情深。
然方行几步,寒轩只觉有一缕寒光,挡住了天阙侧颜。那锋刃之上,尚有残血,只定定架于天阙肩上。
“我并非来夺你天下,我只要寒轩。”寒轩明白,那是骖尔。
只见天阙气定神闲:“奈何我今日所为,亦非天下,正是寒轩。”
“你我两虎相争,且看谁身强爪利,可更胜一筹吧。”
骖尔将剑一横,正欲割吼,天阙却徒手一把握住那剑刃。立时鲜血沁出,滴于寒轩石青色宫装之上。
“天阙!”天阙尚面不改色,寒轩却霎时间慌了手脚,回首横目看向骖尔,见得骖尔神色坚定,目光灼灼。
却不想,天阙大喝一声,一把将那长剑折断,只赤手空拳,扑向骖尔。
二人纠缠扭打,寒轩无计可施,唯有跌跌撞撞,随于两人身后,见其一路打到门边。天阙怒吼一声,一拳挥去,将骖尔摔出门外。而思澄平此时正携人马,向后殿而来,见此情状,兵众敏锐,瞬时间便有十数利刃,架于骖尔身前。
自此一役,以大捷而终。天阙入住玉阙,更将降书昭告四海,只道先帝自知无能,禅位让贤。除此粉饰,天阙更将其风光大葬,崇以尊号,称为祈皇,便得稍平朝中诽议。
而当日残夜欲晓之际,寒轩与天阙二人,独对于主殿曜灼宫中。天阙略作梳洗,换了龙袍,以朝冠束发,端坐殿中。寒轩衣袍,经一夜波折,早已尽是血污,此时则换了一身水色,亦不再戴流云惊凤冠,改作一顶踏雪寻梅冠。
想是几回情势翻覆,寒轩略有赧颜,故不曾开口,只默默替天阙包扎手上伤处。
天阙见此,脉脉看着寒轩,柔声道了句:“我不怪你。”
“我心上过意不去。”寒轩沉静道,不曾与天阙相视。
天阙见此,更是生怜,只道:“待得万事稍安,宫中清晏,便可立你为后。”
寒轩却一时冷寂,自伤道:“我非毓质名门,无倾国之貌,高世之才,还是做这领宫,料理琐事,来得安心些。”
见寒轩如此,天阙便不再劝:“不急,且容你想两日吧。”
寒轩不语,二人复又默然。晨光欲起,一片溟蒙,那错彩描金,画栋雕梁,都是一片晦暗。天阙头上金冠,起点点光晕,只将起面中风尘劳顿,照得一片堂皇。
不耐二人缄默,天阙出言开解:“思澄平方才来过,只道戎马半生,大事已就,其可功成身退,欲返故里,颐养天年。我准了他。”
“那样便好,亦少一重忧患。”
“可他临走之前,力保魏穰逐轻,我许了不杀他,旁的尚无定夺。”
“魏穰逐轻不过尽忠,何曾有错。”
“本意其只知儿女私情,不想竟瞒天过海,排兵布阵,杀了思澄平一个措手不及。如此奸狡诡谲,如何敢留。”
“我倒以为,他是多谋善断,衷心护主。不让其掌权便是了,别可惜了个人才。倒是听你所言,阵前杀出一身靛色,实在蹊跷。”
“已着人去查,尚无眉目。”天阙思索一刻,才道:“魏穰逐轻是有些智谋,你我小觑了他。便避其所长,磋磨历练,先入了礼部,打点些缛礼烦仪吧。”
寒轩点头,复想起今夜自出德驰殿,便再未见过蓝泽,不觉提起:“昀嫔蓝氏实有大功,你当如何打算?”
“他亲弑昏君,拿到降书,算得社稷功臣。就保留尊号品阶,准外嫁,让他自己去择一个吧。”
“当是如此。”问罢蓝泽,寒轩眼中更生情愁,只行语迟迟,思虑良久才问:“那……骖尔呢?”
天阙抬眼,直直看向寒轩,目色如海,苍渺无极:“寒轩,你当明白,他有杀我之心,更有夺妻之意。我若轻纵,来日祸起,你当如何?”
寒轩不知作答,只低低道:“好歹其曾两次救我于贼手。”
“两次?”
“昨夜之中,先帝命殒,我独在德驰殿中等你,不想受人埋伏,险遭截杀,好在其及时赶来,才救下我一条性命。”
天阙闻言,只无奈道:“既是如此,便留条生路,赐九幽之刑,看他自己造化。”
“多谢。”寒轩神色黯然,微微欠身,只身出了曜灼宫而去。
骖尔压在暴室,地处北苑之中。寒轩一路走来,只见满目囚牢刑具,锈迹斑斑,血渍重叠,不觉心生畏惧。
行至深处,才见骖尔,被五花大绑,囚于其中。骖尔鬓发飞乱,晨光里,面目看不分明,然那一对明眸,却更摄人心魄。
寒轩心意浮沉,顿生苦涩:入宫路上,正是他□□精益,才救自己于匪手,昨夜之中,又是他一柄青霜,拣回寒轩一条性命。每逢危急,皆是他救人于水火,而天阙,总是不在身边。天阙欲以天下为牢,护寒轩于玉阙,而真正护得其周全的,却是草屋之上,与寒轩共话鹊桥的一介莽夫。
寒轩沉湎旧事,久不发一语。见此情状,身畔枝雨只轻轻唤了句:“大人。”
神思归位,寒轩掩好神色,徐徐道:“陛下赏了九幽之刑,说看你自己造化。”
“九幽之刑?”骖尔略生惮骇,切切看着寒轩。
“九幽柱直通山下,柱底皆是重犯,平日里推动水轮,汲水上山。为促其劳作,连年来都有用药,其中之人,便渐渐迷了心志,沦如鸟兽一般。因常年不沾荤腥,常有恃强凌弱者,丧心失智,杀人来吃。故这九幽之刑,亦成极刑。再勇猛的武夫,也架不住百十个发了性子,磨牙吮血的野兽。往往人一投下去,连挣扎都不会很久,转眼间便一堆白骨,他们亦算是开斋。”
骖尔眉峰蹙起,满面生悲,只怒道:“如此惨绝人寰,尚是恩赏?”
寒轩不紧不慢,继续道:“这九幽之刑,尚有个规矩,只是常年未得用上。十二个时辰后,宫人将去收尸,到时若能酣战不死,则可得赦。”
见骖尔不语,寒轩话锋一转,婉生柔情:“也罢,白说一句。人之将死,你可有何遗语,可交代于本座。”
骖尔见寒轩眸光微动,自明其意,便扬声道:“我尚有几句话,要与大人单独讲。”
身旁枝雨犹疑不觉,为难道:“大人……”
寒轩神色如常:“将死之人,且还绑着,无妨的。”
听此语,枝雨便领人略退了几步,寒轩缓步上前,停于骖尔一步之遥外,耳语一句:“我不可让你死。”
骖尔幽微一抹苦笑:“我亦是贪生之人。”
“我问过宫人,下九幽柱,有一只铁笼,奈何年久失修,栏槛多处锈蚀,你且蛮力取了一根,可略做帮衬。”寒轩余光扫过,趁人不备,将一药丸塞入骖尔衣襟之中,“此物乃雄黄,若是不敌,可嚼碎了喷到那些人身上,许能略减其兽性。”
寒轩垂首,一句不忍:“别怕,其长年累月于斯,日夜劳作,不得饮食,早是不堪一击。往日枉死之人,多是心头惊惧,仓皇无措,才予人可乘之机。”
骖尔颔首,再不多言。寒轩回身,淡淡一句:“带走吧。”
第17章 珊瑚
自暴室而出,见晨光渐起,平晓清风,撼林而过;木叶摧发,渐敛残霞。
残局未收,宫中路有骸骨,满目疮痍。那雕舆幡盖,黼座广庭,不过掩于一片阴肃甲光之后。军众尚未退去,曜灼宫外,仍是重兵戍卫,刁斗森严。
因忧心骖尔,寒轩无意去天阙近前,溪见因是家臣,便在曜灼宫中理事,倒也一时不妨。寒轩心有戚戚,亦遣了枝雨,只身向嬉醉轩去。
“十月小春,此地香茵犹在,芳意长新,当真是风物极佳。”寒轩推门入殿,不见一个侍从,蓝泽独在殿中,袒襟而坐,其胸前一片糜肉,虽不算大,亦看得人触目惊心。寒轩明白,大敌当前,祈皇自不敢轻用饮食,唯有此法,才可一击即中。
蓝泽回首,亦生点点笑意:“伤心之地罢了。我不比你好福气。”
寒轩换了悯然神色,执手相语:“要你自残玉体,助我成事,实是有愧于你。”
蓝泽神情淡淡:“我不过是成全自己。其撒手人寰,我亦是解脱,来日便可清静了。”
寒轩笑语宽慰:“陛下恩旨,道你有社稷之功,准你外嫁。你的好日子,尚大有可期,休要早早图了清静。”
蓝泽却不置可否:“万事都难得圆满。只当外嫁他人,我便可君恩情浓,高枕无忧?怕更是焦头烂额,后患无穷。”
寒轩闻言,容色亦是冷寂,徐徐道:“我知你所指,当日为牵制熙氏,我谏言祈皇,将那纪厉翃疏嫁于魏穰逐轻。如今夫君获罪受制,萎靡不振,家中妻妾成群,鸡犬不宁,当真是我造孽。”然说到此,寒轩微转神色,复轻快道,“好在听闻芝鸢与青叡,却是一对荣谐伉俪,恩重情深。你若有意,亦可召二人回宫侍奉。”
蓝泽听其所言,似并未着心,不过喃喃道:“祈皇……陛下为其定了谥号。”
“是。陛下自要依制大殓,穷奢厚葬,来堵天下之口。”
蓝泽颔首:“人既已去,便无足轻重了。倒是有一事,你当留心。为防横生枝节,我曾着人盯紧后宫众人,今早宫人来报,那修嫔许是趁乱出逃,已不知所踪了。”
寒轩心头一紧,却因有千头万绪压身,无力多想此等小卒,只道了句:“内宫易主,事务繁杂,待我得空,再来细究此事。”
耳边传来几声鹰嘹,二人便有些默默。正此时,枝雨匆匆入了殿中,深施一礼,略显慌乱,对二人道:“娘娘,大人,宫中断水了。”
寒轩心头一喜,却不敢轻易露了心意,只问:“怎么回事?”
枝雨回禀道:“今日那人下了九幽柱,竟大开杀戒,将那百十汲水之人尽数击退,柱下死伤惨重,无人推轮,宫中便断水了。”
寒轩镇静道:“你且去回了陛下,本座即刻就来。”见枝雨离去,寒轩复道,“宫中有的忙了,我先告退,娘娘善自保养。”
离了嬉醉轩,寒轩传了车架,急急向曜灼宫赶去。
过重重兵甲,才入了殿门。殿内溪见早已跪在一旁,天阙端坐殿上,眉眼含怒。
寒轩却面生柔意,对溪见道:“你且将罪人带来,陛下要见他。再知会户曹,且引些牲畜到九幽柱下,宫中之水不可断。”
见溪见出殿,寒轩才绵绵对天阙道:“陛下有言在先,看他自己造化。如今他命不该绝,便是天意。”寒轩低眉婉转,悲意纵生,“他钟情于我,实非其人之过,不过是我造孽罢了。若我不来,又如何会入宫?如何会途径其所,与之相识?到底是我,误了他终生。”
见寒轩自伤,天阙自是心软,不忍道:“你无须自责。你若错了,那朕呢。”
听得天阙自称朕,寒轩心起微澜,面前之人,再不是那个观雨夜话,共行丹青之人了。所有温柔绮怀,自此之后,便只得尽数留于那柔柯阁中。
回神间,寒轩复敛容正色,低低道:“这九幽柱自开国便有,实是惨绝人寰,如今既已不堪再用,不如废此酷刑,亦少些冤孽。”
天阙沉思一刻,才松口道:“你所言在理。便命工曹前来检视,看可否自山上开泉引水,亦省去一道麻烦。”
二人言谈间,溪见已将骖尔带来。骖尔披一件缁色宫衣,尚是大汗淋漓,气喘不止。其面中尚有血色,也不知是昨夜杀敌之故,还是方才御兽所伤。
骖尔看了眼寒轩,寒轩凝眉略摇了摇头,骖尔才满带不甘,跪于阶下。
“你可知罪!”天阙言辞清淡,倦意横生,语中倒不似责备,“你劫持领宫,意图弑君,伤及龙体;又暴戾宫闱,残杀宫人,致使宫中断水。凡此种种,该如何论处?”
骖尔傲骨铮铮,自不相让,只截然一句:“事已至此,便但凭处置,悉听尊便。”
见两人针锋相对,寒轩开口,楚楚一句:“今日之事,皆因臣为祸水,骖尔两度救臣于危厄,有性命之恩,臣不可不三求陛下。况何怪郎君偏有意,不知贱妾早托身。”
天阙面如止水,须臾才问:“得其此言,寒轩的心意,你当明了。”
骖尔听得心头如刀,只咬牙答了句:“是。”
天阙方缓缓道:“为免寒轩心头生憾,亦是为明示于你,于朕身前,你根本不足为惧。自今日起,世上再无骖尔其人,曾两度救寒轩于贼手者,名为磊绥安,乃其母家长兄。大事方定,当论功行赏,观其绩略,则可封个九城校尉。魏穰逐轻既已另有安置,萧遇又诸事缠身,恐难面面具到,你便在其麾下,以观后效吧。”
寒轩不意天阙如此,只切切看着天阙。天阙目光却不曾轻移,铿锵一句:“朕要让你明白,如此,便是朕待寒轩之心。”
寒轩心头翻江倒海,浅浅答了句:“谢主隆恩。臣即刻便送其离宫。”
天阙不以为意,拾起手边书折,漫不经心翻阅起来,再不顾二人。寒轩则着人扶了骖尔,出了曜灼宫,暂入领宫司安置。
领宫司狭仄,一室而已,寒轩遣尽宫人,取来药酒,细细替骖尔擦拭伤口。
寒轩不敢露出亲近之意,不过如常语气问了句:“你是如何入的宫中。”
骖尔,如今应唤为绥安,经此一事,自是满面颓唐:“当日山中救你,那些人终是找上门来,我一人不敌,一路奔逃,混入军中。后随军攻城,听得宫人私语,唤领宫为磊氏,我才恍然大悟,当年是要将你送入宫中。我便脱群离队,在宫中遍寻,为再见你一面。”
寒轩闻言默然,良久才强撑淡然道:“你救命之恩,我定永志不忘。只是事态如此,你如今身居高位,可寻一贤良慧著之人,成天人之美。”
“你不必如此的……”绥安亦知轻重,故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只了了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寒轩亦生伤感,如今再听此句,那一身野气,与当夜爽朗笑声,都已不再了。
不敢多言他物,寒轩只道:“记住,如今你我是兄妹,你是我嫡亲兄长。”
绥安缄口,好在枝雨来传,道车架备好,二人便起身出门,寒轩眼见一架小车,送了绥安离宫而去。
天阙自即位,先替祈皇发丧,再登基践祚,匡国理政,平朝堂非议,安四方军将。待得时局稍定,便着人将家眷自西南接入京中。不过半月,天若与梁勋等人,便到了这玉阙之中。
是日天朗气清,博山云润,红梅初绽,芳浓风娇。天阙金冠朝服,意气风发,立于殿阶之上。寒轩伴于身侧,神色微抿,半是期盼,半是愧怍,只待与梁勋相见。
车架才入宫门,天阙早迫不及待,疾步下了殿阶。二人下车,天若一如当年,面色寒肃,冷若秋霜,鬓边一朵正红牡丹,更令其势压旁人。而梁勋随于其后,容色疏淡,面如皎月,婉态清癯,似别有清愁。
天阙大步流星,行至二人身前,满面喜色,开口道:“你二人一路辛苦。”
天若不过颔首,梁勋却婉言一句:“多谢陛下挂怀。”
寒轩亦到驾前,一脸笑意,对众人道:“一路风尘颠沛,陛下早已备下佳筵玉馔,且入殿再说吧。”
天阙便伴天若行于前,寒轩故意迟了几步,回身间,对上梁勋双目,只愧意陡生。然梁勋不过轻拍寒轩素手,面色浅淡,不曾多言。
入了殿中,众人依次落座,天阙却不耐缛节,只兴致勃勃对天若道:“朕已有圣旨,你我二人之母,皆追封皇后,姐姐自然是长公主。不过封号仪制,尚需礼曹定夺。”
天若含笑应允,寒轩见梁勋目光黯然,便忙对天阙道:“娘娘入侍已久,陛下羁旅营寨,亦当好生补偿了。”
天阙思索片刻:“便封为昭妃吧。”
顷刻间,众人心下皆是明白,寒轩更是心起秋风,不能自已。倒是梁勋自己开解,恭敬道了句:“谢陛下。”
寒轩不肯放过,追道:“宫室与头冠,陛下当花一番心思。”
天阙笑道:“在府中时,曾见勋儿临帖,记得一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实是妙绝,便将西苑主殿,改为顾缘殿,供勋儿起居吧。勋儿清婉内秀,头冠不宜张扬,便取青玉,打一只顾盼青梅冠,想来必合勋儿性子。”
如此一言,众人起身相贺,复宴饮开去。殿中便又是一片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景。
然寒轩心头不豫,酒过多巡,见梁勋不胜酒力,便禀明天阙,伴梁勋离了殿中。
转过回廊,出了主殿,二人向后院山石错落中行去。待得人迹罕至,寒轩只难抑珠泪,殷殷道了句:“是我不好,苦了你了。到底是我一时气短……留你一人于府中,吉凶难料,无所依傍,倒不似我,若出事,好歹有条退路。我真是该死……”
梁勋倒是波澜不起,安然道:“无事的,你我已经试过,那边分秒未动,我畅游此间,倒觉得新奇安乐。”
“我听府中人道,他未曾与你同宿。我只又怕你孤苦,又恐你为难。只怪我思虑不周,行事鲁莽……到头来既不曾探得其真意,反教你我身陷泥淖,不可脱身……我真是糊涂……每每收到你来书,我都只觉对不住你……”
寒轩啜泣不止,满面愧色,梁勋倒是温然替其拭泪:“我来此间,不过为了帮你。如今可全身而退,岂非更是幸事?我本无意于他的。”
“你若想回去,我不日便可寻个由头。你若想留于此间,你我亦可好好打算。”
“且先留着吧。这一场大梦,我尚未做的满意。”梁勋强颜一笑,“倒是你,常伴君侧,虚实轻重都要当心。”
“如今的日子,总好过烽火连天的时候。当时以为你我可互为援引,未雨绸缪,不想一路上,亦不曾有何枝节。”
“其实……”梁勋一时眉起微云,“罢了,那思澄平与公主渊源颇深,互有往来亦无可指摘,怕是我多心。”
春去秋来,流光如水,转眼便到了第二年夏末。
天阙去岁十月十九入主玉阙,此间励精图治,勤勉政务,待到春日,便已得三军整肃,国政兴畅,朝堂无波,四海生平。正因国泰民安,朝臣便置喙于内务,常提立后之事。然于无人处,天阙与寒轩相对,屡屡提及,寒轩一再婉拒,天阙便亦作罢。
朝中河清海晏,内宫更是风平浪静。天若赐居麟游宫,避世而居,甚少露面。天阙为示其善待祈皇遗孀,后宫之事,若需上殿决断,则皆托赖蓝泽。数度亲贵宴饮,皆由蓝泽主事,可为天阙,博一美名。
然一介太妃常抛头露面,众人口中自有龃龉,无奈梁勋只道不堪理事,数度推脱,天阙便不欲强人所难。长日中,梁勋安分守己,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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