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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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泩筱自知天若脾性,便无多言,只躬身退去。
翃疏闻言浅笑,“逐轻此生,虽只为其一人魂牵梦萦、眼穿肠断,我却从不恨他,我只可怜他。荣宠门楣,挚爱情深,他一生跋疐期间,进退两难。终是鸡飞蛋打,两手空空,连性命亦不可保全。比之于他,我尚不算亏。”
天若面有轻色:“而今你陷于缧绁,并不见得略胜一筹。”
“若公主赏光,应当日所请,来日登庸纳揆,岂会弃翃疏于不顾?然若公主不肯,亦自有人替翃疏解危济困。”
“你二人不过步兵走卒,无足轻重。斯人久惯牢成,岂会为鼠雀之辈铤而走险、殚精极思?”
翃疏一时语塞,待思绪转圜,只朗笑一声:“我便知道,你绝非屈身守分、巢林一枝之人。磊氏独大多年,终是棋逢对手,实是快哉!”
见翃疏已神思痴狂,天若只徐徐一句:“我自有分寸,不劳你牵念。”
天若旋即转身而去,不再看翃疏虎落平阳日暮穷途之态。
“此二人,一人兵挫地削一败涂地,不想竟可卷土重来,如今又得长辔远驭,纵横捭阖;一个得封登位动罔不吉,却只落于他人股掌,为人利用,任人刀俎。同为贵妃,人生殊途,云飞泥沉,真是唏嘘可叹。”
天若一向高华矜束,喜怒不形于色,听得翃疏一语,却也止步回首,眉锁浓云。
翃疏面不改色,得意愈甚:“只愿公主吉人天相,贵寿无极。翃疏此生,亦能有幸,再见你姑嫂三人。”
远远望去,昏灯明灭间,翃疏青丝飞乱,目眦通红。牢内瘴气氤氲,湿热难当,而眼见翃疏此时颓唐,却有不寒而栗之感。
步出内牢,清风袭身,天若一刻失神,更觉寒凉。好似牢内的翃疏,与蚊蝇虫蚁为伴,却是心有所安,而自己迎风带月,无拘无束,不过是如堕雾中,如履薄冰。
见天若面色凝然,院中的泩筱即刻迎来。天若抬眼,看院中戍卫肃立如常,未见溪见。便问:“领宫人呢?”
“九幽殿生乱,大人尚顾不得这里。”泩筱答道。
“作孽。”天若轻叹,再无他言,只踽踽向麟游宫而去。
诚如所言,溪见纵入宫年久,行事老辣,亦有阵脚大乱之时。
一夜波折,自车架遇袭,北苑劫囚,瑄贵妃自裁,麟游宫遇刺,绥安下九幽殿,公主探纪厉氏,乃至如今景妃夜半离宫,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此起彼伏,直教人心乱如麻。
事涉九幽殿,溪见自知利害,便急于回禀。再得见寒轩时,寒轩已自朝露殿而返,回到溢寒宫中。
殿中通明,重帘之后,寒轩黛眉深蹙,对镜而坐,头上一顶景祜绛霄冠,熠熠生光。枝雨细心替其卸去满头珠玉,纵已差事熟稔,枝雨却是战战兢兢。见溪见屏退左右,只身入殿,枝雨如逢大赦,敛容欲走。
“你不必。”寒轩声带凌厉,“此局盘根错节,千枝万叶,谁也走不脱。”
枝雨颔首,便只继续拆那翠羽明珰。
“刺客来犯,为大将军所查,大将军急起直追,直追到了……九幽殿。”
寒轩一时默然,溪见亦只低头不语。
“景颜一听公主移驾北苑,便当即出了宫去?”
“是,将军方追出去,公主便亦自冲雨桥,去了北苑。消息到华容殿,景妃娘娘便仓忙出宫。臣下听闻,崇兰先行,入刑曹去了。”
寒轩想了良久才道:“依景颜举动,倒似绥安蓄意掩护,容公主前去探视?”
“臣下愚见,亦可是贼人调虎离山,引公主相会。”
“所谓刺客,可有眉目?”
“大将军一人追入九幽殿,羽林到时,铁笼已落入柱底,铁索尽断,一时难查。”
寒轩不语,殿中虽广燃灯烛,却似有数九之寒。
“景颜出宫,自是宫外还有鬼魅。行刺于内,调离绥安,若只为纪厉氏一会,不过是离间之计,无足轻重。然若别有远谋……”
枝雨一时失手,牵动发丝,寒轩吃痛,止了言语,枝雨只仓皇跪下,肱骨站站。
寒轩微含怒意,却不加申饬:“想到便说。”
“九幽柱直通山底,当年柱底苦役为大将军所伤,宫中断水,工曹引牲畜推轮汲水。若牲畜可自山下入宫,换做兵众,亦非难事。”
溪见亦是一时洞悉关节,悚然道:“当年王妃在时,王爷执意谋得那一座磊宅,据说,便是与内禁暗通。今夜公主与将军尽在宫中,那宫外……”
“贼人奸黠,不论大将军变节与否,眼下皆是用不得了。”寒轩闻言,哀叹一声:“移驾澄翠宫。宫中羽林,半数守于九幽殿,余者即刻上宫墙逡巡戍卫,必得严防死守,滴水不漏。急调尔等亲信,布于澄翠宫外,以防不测。着人知会景颜,若有不敌,切勿恋战,速速回宫。再遣人去顾缘宫,告知贵妃,若内宫生变,亦来澄翠宫,为免被俘受辱。”
溪见稍有迟疑,“那朝露殿与麟游宫?”
“思澄氏严加看管,切不可有风声往来。麟游宫只可广布耳目,勿要妄动,不可打草惊蛇。”
溪见领命离去,寒轩岿然不动,眉头紧锁,面有戚戚。
枝雨看寒轩青丝散漫,珠玉尽去,便道:“陛下劳累一日,不如换只轻便些的冠吧。”
“也好,换麒麟踏萍冠吧。”
重廊曲折连三殿,密上真珠百宝灯。
金猊铜鹤,烟穗垂绦,觚棱金爵,此处陈设,丝毫不逊色于宫中。
景颜坐于轿上,身畔是刑曹府兵,行伍非众,却也是严阵以待。众人立于陋巷,屏气凝神,隐于夜色之中。
而陋巷之外,一座深宅大院,雕梁画栋,层楼叠谢。虽夜半已过,此处却灯火通明。比之周遭无灯府院,更显堂皇气派。
不时便见车架,自西面匆匆行来,停于偏门。两处相去非近,又是立于暗处,故而看不分明。崇兰微微侧首,以示景颜。景颜不动声色,只安坐于轿上。一顶彤枝醉蕊冠,映点滴微明,亦有光华熠熠。
只见那边停车压轿,一男子自偏门入了这座大宅。
“娘娘。”崇兰轻言一句。
“无妨。”景颜答道。见那边随从亦入了偏门,才目视身畔刑曹参判。参判面容英武,得了示意,便领一队府兵,悄然离去。
不时便听得远处略有骚动,再便是一路追袭之声,但那厢行的疾快,片刻一切又归于宁静。
然今夜草木皆兵,府院之中自然得了消息。不时便见门扉轻起,那车架只匆匆离去。
见状,景颜微微颔首,身后兵众,便蹑足潜踪,悄然围上这座大宅。
而那边车架,却不知此乃景颜引蛇出洞,只当城中变生肘腋,逃得仓皇。
才入西城,尚未下车,门帘刚刚打起,便见一只火球,自宫墙最西之处,直入云霄,随风而散,随之一声鸣啸。
“大人,这……”
“你且带一路人马,去探虚实。”
纪厉翙止眉头深锁,环顾这夜下京城,街衢市井,皆静的出奇。
入得府中,眼前便是一众看家护院,持兵佩甲,严阵以待。月色之下,只看的凛凛寒光。见此披坚执锐枕戈待旦之景,纪厉翙止才有些许心安。
过不多时,便有人来报:“属下逐警号而去,还未到山边,却已见刑曹兵马先行,便觉有诈,只返身来报。却不想路中隐约见熙府府兵,向磊宅方向去了。”
纪厉翙止沉吟片刻才道:“让左先锋领六成人马,同去磊宅。必不可使熙氏占尽先机。”
将领得令,便带兵前往。
堂中烛火摇曳,亦有瑟瑟之感。耳畔步履之声,只渐次暗弱,终不得闻。
“备马!我亦同去!”
犹疑再三,纪厉翙止还是不安坐镇营中。事以至此,只可破釜沉舟。然其不虞,东城里景颜已暗中将一个熙府死死围住。
重欢阁内外遍植牡丹,国色鲜明,仙冠重叠,月照似水,满庭幽香。
而阁中之人,却已是开到荼蘼,形萎色衰。
名花倾国,当年可共比西子,如今唯花色常新。那倾国之人,那雍容华贵傲视群芳之态尚余,斯人却已是艾发衰容,风烛草露。一顶簇蕊裁红冠仍在,奈何唯剩银丝松挽,珠玉之下,更显颓唐。
“娘娘,刑曹府兵已将府上团团围住,先前追刺客而去的兵将,亦无音讯。”绿艳亦有老态,只是还未枯谢,夜色之中,当年俏丽泼辣之态,亦有残存。
延贵妃正襟危坐,听罢眉心深蹙:“只是围困,不曾来扰?”
“是,想是磊氏瓦合之卒,自知不敌,故不敢妄取。”
“正是。事出突然,禁内已是一团乱麻,一时间何来精锐,能攻得入我熙府。”
“据臣下所查,门外不过是刑曹府兵,至多不过数百。”
“即刻命人突出重围,去纪厉府上报信。”
绿艳诺诺,吩咐出去。不时便听得厮杀之声。
珠帘轻动,玉轮高挂,掩映相宜。满院满室的牡丹,馥郁芬芳,直熏人醉。院外兵刃相接,血肉横飞,于这宁和清逸之景中,尤为刺耳。然不过片刻,那厮斗之声渐渐平息,只留良夜如旧,而这风停水止,却教人别生忧惧,萦绕心头。
更漏点滴,每一刻,皆是煎熬。
好在不过多时,便听箭矢簌簌之声。既得突出重围,再得返府中必是难事。熙府家臣便将书函附于箭上,射入府中。
绿艳取箭而返,延贵妃展卷,却只见眉间阴云更浓,锁如崇山。
“纪厉翙止简直蠢如鹿豕,如此离间之计,竟自投罗网。”延贵妃大怒,却是行将作古,举手投足皆是吃力。
“娘娘息怒。”绿艳一把跪于身前,只抱住延贵妃衣角。
“即刻传令,只留平日戍卫,守于府中,余者自北门突围,直取磊宅,与纪厉翙止会和。宫中已布置停当,尔等只需一路攻入宫中,将那毒妇正法。”
“那景妃尚在门外,府兵既出,府上便是危如累卵,取娘娘便如探囊取物了。”
“那蹄子未知虚实,便不敢动我。我只需拖延俯就,待到磊氏被擒,以之要挟,便可解困。再者,纵是路有不测,我本就是行将就木之人,闭眼前可得见磊氏伏法,亦可瞑目了。
延贵妃冷笑数声,面中却是潇潇秋雨。
“娘娘!”
“快去!”
绿艳只飞泉流瀑,不舍而去。
如斯静夜,不时便又为锋镝而扰。
延贵妃的兵众方突出重围,纪厉翙止的人马却已到了磊宅之前。
纪厉翙止一马当先,领着兵众,匆匆向磊宅而来。虽已见髣髴阁,却仍是远隔街巷。
临山一座磊宅,今夜唯零星灯烛,于一片官邸府院之中,并无半分出挑。一座髣髴阁,夜中独立,邀风映月。
方此时,纪厉翙止却勒马止步,扬手以示众人。众人屏息看去,隐隐见得巷弄之间,似有一队人马,着熙府甲胄,疾行而去。
纪厉翙止迟疑片刻,才有决断:“追!”
众人得令,策马扬鞭,飞驰而去。
却不想,尚不得见磊府山门,前路已被数百刑曹府兵所截。狭路相逢,众人皆不敢轻动。纪厉翙止自知,虽敌寡我众,而对方据关扼险,不容小觑。
僵持之间,却听身后大军袭来,声势浩大。
定睛看去,却是熙府兵众,杀将而来。而前头刑曹府兵亦开弓拔剑,干戈大动。
纪厉翙止腹背受敌,一时大骇,六神无主。脑中千头万绪,是非难辨。
“大人!大人!”众将疾呼,纪厉翙止才心神稍定,见此情状,想种种蛛丝马迹,一时怒发冲冠。
“这个奸妇!”
第36章 延年
玉蟾凝香,点星和露,影落庭帏。
然夜下佳人,却无雅逸,赏此良夜。
耳畔莺啼鹊啭,渐次暗弱,而兵戈扰攘,终是到了身前。
延贵妃波澜不惊,只看那牙色窗纱外,有珠玉之光隐隐而来,便洪声笑骂:“本宫竟如此入不得他眼,遣个嬖妾便将本宫打发了。”
门扉大开,绿艳一把摔入门中,只见景颜严妆被秀,芳兰竟体,雍容雅步而来。
“嬖妾驽钝,樗栎之才,但倾构娘娘,尚有余裕。”
“器满意得,轻狂无度,果真连你那个奴颜媚骨的姐姐都不如。”
“娘娘无须于此诟谇谣诼,除了嫔妾,今夜怕是再无他人,来替娘娘送终。”景颜浅笑,“殊不知景颜略施小技,着人扮作娘娘家中兵勇,便使那纪厉氏疑心大作,自乱阵脚,终是与娘娘麾下贼众自相残杀,眼下两败俱伤,溃不成军,今夜不知尚有何人,可攻入内禁,替娘娘东山再起?”
延贵妃目中顿生恨意,却未有发作,只蔑然道:“这屠狗卖浆之辈,手段自是不同。”
景颜脸上唯有自若之态:“成王败寇,娘娘高看自己了。”
延贵妃轻哂一声,只看那满院牡丹已开到胜极,翠丛风翦,天香夜染,似锦流霞。
然如火如荼之后,便唯有盛极而衰,零落成泥。
“你休要得意,纵本宫一败涂地,亦不会让你磊氏高枕无忧。那思澄氏受尽磋磨折辱,到头来竟连命都保不住。思澄平戎马一生,却因贱人谗惑,屈心抑志,郁郁而终。如今风烛残年,念及膝下爱女,不知是何滋味?”
景颜心头一震,面中不敢稍漏失色,唯有眼角,略有瑟瑟。
延贵妃满头银丝,一丝不苟束于冠上,仍是凌人之态,二人相对,如有暴风将至。
方此时,门扉又启,夜风吹来,灯烛轻曳,只照得室内金石,佳人玉面,皆是颓然。
“娘娘,陛下谕旨,闻祈皇佳延皇贵妃久在床褥、沉痼入骨,已是属纩之际。念其出身菘岳,躬侍多年,恪肃勤谨。赐回宫延治,安养于内。”
溪见肃立于门边,阁中二人相视良久,唯眸中烛火明灭,冠上翠佩轻触,门外远近莺啼,芳音清妙。
延贵妃终是笑叹:“自然啊,一生纵横深宫,唯磊氏一个对手,怎可轻纵。”
抬手举步,身畔绿艳便起身扶将,二人夷然自若,过景颜而去。
行至门边,见景颜怔怔立着,纹丝不动,延贵妃亦止步,二人相背,鬓角青丝皆随夜风轻动。
“世事无常,机缘玄妙。当年德驰殿中,本宫欲除之人本不是他。却不想天公弄巧,贱人因祸得福,如今反将本宫一军。”延贵妃轻嗤,“好在虽当日事败,斯人终是在劫难逃。磊氏得登大宝,是幸是哀,尚无分晓。”
景颜终是失色,横目回首,却只见一双枯影,章文锦绣,踽踽而行。满院秾华,映玉华寒照,绛罗萦色,茸金丽蕊,娉娉褭褭。
景颜虽已破了宫外兵祸,然消息未到,那玉阙之中,仍是风波未平,此时唯满楼风雨,草木皆兵。
寒轩孤身立于澄翠宫之前,身后十数宫人,持灯肃立。殿阶之下,戍众满院,披甲持兵,寒光凛凛。
众人皆默然不语,残月西垂,夜风轻卷。澄翠宫中遍植玉茗花,夜风乍起,送香而来,芬馥醉人。
虽身后侍众良多,立于檐下的寒轩,看窗纱浮影之后的任君,只觉孤独噬骨。
不知过了多久,寒轩嘴边幽微一丝苦笑,略略颔首,身畔枝雨便轻启殿门。
那流云飞鹭后,那重叠蜡泪中,仍是那一抹清影。
“你今天倒是心血来潮,天都要亮了,还这么声势浩大地来。”安之翻身坐起,前襟未有紧束,只看得残灯晓月中,雪色肌肤,嶙峋瘦骨,和那眸中不改的灼灼之色。
含莲打起帘帷,寒轩缓步而入,浅浅道了句:“宫中略有些琐事,却也是闹得夜不成眠,故来看看你。”
“看与不看,我也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你若有意,宫中景致甚佳,你可遍游。若不嫌辛苦,我亦可陪你尽览山河。”
“一方金殿,一座宫城,乃至这里的天地江河,于我而言,都是囹圄,本无不同。”安之言辞愈发弛缓,却更是深刺入寒轩心中:“你到底是进益了,困身于无形,方不可破,是为上策。”
寒轩默然,他心下知道,若今夜难力挽狂澜,此刻怕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与安之相对了。
好在那边门扉又启,溪见入内,只扬声道:“陛下,熙氏与景娘娘已回宫中。旧邸亦无事。”
寒轩未有作答,低眉看安之,面中丝缕浅笑:“早膳可有什么想用的?”
“不必管我。既有事要忙,就去吧。”安之侧身向内,再不看寒轩。
闻此语,寒轩面中点滴春熙,亦凝成寒露。默然一刻,只整顿衣冠,略道了句:“今夜扰了你了,你且补一补眠吧。”
自澄翠宫而出,仍是满目风声鹤唳之态。宫灯虽如旧,今夜之中,却好似比往日愈发暗弱几分。
寒轩一身靛青,乘于舆上,溪见行于身侧,宫灯映照下,亦有倦容。
“景妃娘娘自知唐突,欲即刻见陛下,以做陈情。”
“告诉景颜,他当机立断,御敌辛苦,先回华容殿安歇,午后再禀也不迟。”
“是。”溪见颔首,“方才朝露殿来人回禀,昀太妃闻得宫中出事,漏夜入宫,送去一副极好的万年青,瑄贵妃病逝有转,似已无大碍。”
“着人看住朝露殿,不可再生是非。告之太妃,朕得空再去川暝殿一叙。”
溪见领命,又道:“还有一事,羽林结绳为梯,已将将军救返,不知陛下欲如何处置?”
“让其在溢寒宫稍候。”寒轩略有迟疑,终是补了句,“不可容其回麟游宫。”
天色微明,东方既白,长夜已去,却不觉那暗夜腥风,有分毫退却。
翠霞宫殿,阆苑瑶台,绛阙凝晖。
纵沉寂多年,自外看去,这座茂苑颠仍似当年煊赫,举世无匹。而入殿才知,这茂苑如画,早是草木横生,空无一物,唯多年积尘,伴萧然四壁。
当年殿中巧笑春风之人,亦已艾发衰荣,朽株枯木。
东方欲晓,天地溟蒙一片,殿中唯零星灯烛,隐晦愈彰。熹微晨光,自雕窗而入,印于佳人锦披之上。
寒轩默然良久,只看这枯荷孤影,那顶簇蕊裁红冠,仍似当年光华万千,然那银丝轻拢,却是无限哀凉。
“‘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数年不见,不意当年宫中翘楚,如今亦有这风尘老态。”寒轩扬声道。
延贵妃闻声侧首,昏光暗室中,亦是锋芒不减,面有寒光。
“哪里比的上你,出身寒门,本是吃糠咽菜之辈,一时换了佳肴玉馔,自是温养滋润,容光焕发。”
寒轩面不改色:“旁人皆以先帝不顾我出身微贱,只一往情深,可歌可叹。殊不知,我磊寒轩,便是成在这蓬门小户之上。”
“那是自然,前车之鉴尚在,娶你一白屋之子,自然无人分权,亦可安天下囊萤照读之士。”延贵妃冷笑一声,“却不意,鼠雀之辈,却有虎狼之心。”
“果然万事因果不爽,鼠目寸光,智有不及,便该自甘落寞,无谓困兽犹斗。”寒轩轻叹,“先帝用我,并非只为独揽权柄,而是知道,我这无根无基之人,做许多事,便可无所顾忌,不被掣肘。”
延贵妃朗笑道:“果不其然,豺虎之夫,蛇蝎之妇,当真是人中绝配。”
“而祈皇与你,昏聩蚩蠢,不亦是举世无匹。”寒轩轻嗔,“本宫失言,你何曾是当家大妇,怎可称配,到底也不过是嫔御之流。”
“蚩蠢?本宫何曾有过你的精明,那骖尔一片衷肠,今夜千钧一发,你还不是瞻前顾后,疑心满腹。”
“若论机巧狠辣,我自愧弗如。若非今夜,我尚不知,当年你为伙同纪厉氏于宫中设陷,不吝手足之情,谋害亲弟,来做构陷公主的诱饵。”
延贵妃复冷笑道:“如你所言,名位,君恩,骨肉,得也罢失也罢,那是本宫的命。自十四岁入宫封了延嫔,本宫便清楚,此生不过权谋缠斗。总好过你,痴心一片,还不是为人爪牙,送入深宫。当年一幅碧色牡丹,你尚以为是情深之作,本宫看,不过自欺欺人。”
“你一生爱极牡丹,岂不知亦是聊以慰借,恤你不可得正位之苦?”
“‘歌钟满座争欢赏,肯信流年鬓有华。’,你可知,唯有那白衣草履之人,才会见盛思衰,沉吟不断。白手起家,出身草莽,自会患得患失,怕富贵浮云,盛衰无常。如你一般的人,这骨子里的轻贱,本宫实是可怜啊。”延贵妃笑生邪魅,“于我们世代公侯之家,富贵国色,万民之赋,亦是流水更替,绝无开败之日。你草芥出身,根本不会懂,亦学不来。”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你已是残春荼靡,多说无益。”
二人沉寂片刻,延贵妃纵满头金玉沉沉,却是项背亭亭,一刻不怠。寒轩顿觉,于环堵萧然中,其高华之态,愈得昭彰。
“你我神交多年,又是棋逢对手,你便早该清楚,纵是大劫难逃,本宫亦不会满盘皆输。”延贵妃声带沙砾,“我熙氏煊赫百年,与这宫中的藕断丝连,想连根拔起,你怕是力有不逮。本宫亦是清楚,富贵权位,于你而言,根本是浮云蓬草。而你磊寒轩最蠢之处,便是心事外漏,弱点心结,尽为人所知。故而……”
殿中空阔,回音重重,直叫人毛骨悚然。
“你此生一双挚爱,一枝早凋,如今再去一个,哭丧送殡,想来你亦是轻车熟路。”
寒轩背身向内,只看这满室积尘,一言不发,本面如止水,此刻亦添了点滴怒波。
延贵妃面朝殿门,几许幽光,穿窗纸而来,于玉面银丝上,积几分薄雾。
这边窗纱轻动,有人影新来,延贵妃见状,得意之色愈盛:“阋墙生变,欢爱入土,见你只影而今,本宫亦算不得输啊。”
见延贵妃神思狷狂,寒轩便不欲久留。方出殿门,便见溪见躬身持立,面有焦灼。转头看去,才见得绥安伫足窗下,满脸愠色。显见,方才几多言语,皆已落于其耳中。
自知躲闪无益,只目视溪见,举步向内院。绥安见宫众未动,便随寒轩而去。
玉阶碧台,潺湲流水,亭畔黄紫,恹恹横斜。
沉香亭,本是高谈幽赏,飞斛醉月之地,而今寥落颓朽,不忍一顾。
依稀往日,此处唯天阙脉脉温情,二人并蒂相偕。却不意终是酒凉人去,是夜得幸受封的景颜,亦早不复那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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