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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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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木柴放于屋前,自顾自劈起柴来。
寒轩见其不以为意之态,心中便怯弱几分,又道:“魏穰逐轻外放锦都,适逢思澄平仙游,瑄贵妃治丧于外,若二人联手,当生大祸,国则殆矣。”
“陛下治朝,向来高瞻远瞩,自信笃深,不必忧心过甚。且我已非守土之将,三军亦尽在陛下掌中,若有忧患于前,陛下当研习兵法,严阵以待,怎可来此,探我这一介闲人。”
绥安落斧劈柴,刚劲利落,声声皆是响彻寒轩肺腑,寒轩一时无言以对。
“不想有朝一日,你我亦会横眉冷对至此。”寒轩浅叹,“你耿耿于怀的,还是中宫吧。”
绥安闻言,只停下手中斧钺,静立原地,不发一言。
寒轩一抹苦笑,解下披风,内着一件天青色素衣,不饰珠玉,更见那肌肤青白。寒轩前行几步,背对绥安,不敢轻露满面凄婉:“十六岁南国初遇,我就对他一见倾心。他饱览群书,文思奇绝,下笔如神,我一读便知,只有这样的人,才可做我此生最爱。只可惜,他自始至终,都无意于我。”
“那先帝呢?你既心有所属,怎又贰心于人,还骗得其江山所托。”
“你若说我窃取江山,然先帝当年,如何不是靠我里应外合,才得登大宝?我与先帝,不过相互辅就罢了。若说有情,也是夫妻之情。所谓夫妻,哪来那许多琴音唱和,举案齐眉,得一细水长流,风雨同舟已是万幸。与一见钟情,自是不同的。”寒轩只低头看脚边朽木枯枝,亦不敢看绥安,“且先帝在时,我绝无越雷池一步,当是问心无愧。”
“你人在宫中,势必规行矩步,但你日日都想着他,他始终都在你心里。”
“那又如何呢,他不过是我一夕美梦。我将其迫挟至此,立为中宫,世人皆道我多情□□,狂妄自专,但我何曾得到过什么呢?不过是一场空怨罢了。”
绥安不再答话,二人无声良久,唯有山间虫鸣,此起彼伏。
“我知你心头恨意难消,只觉满腔真意,竟被人轻易辜负。而我何尝不是如此?公主何尝不亦是如此?”
寒轩一声泣诉,于这空山中,听来愈觉凄凉。
“事已至此,公主何不现身?”寒轩回首相顾,那茅屋之后,转出一抹黛色。解开披风,才见是天若那一身红衣。
天若满面清光,只觑着寒轩,无奈道:“你果然洞幽烛远,知我一路相随。”
“是我早知公主耳目通灵,我难得出宫,必是大事,公主怎会置之不理。”
寒轩与天若,两人向来针锋相对,气势如虹。而此刻,却皆是一副柔婉凄清之态,绥安见此,心下亦生不忍。
“公主本非生事之人,此番种种,不过是为你。”寒轩披起披风,背对绥安,“情势所迫也好,我有意逼你也罢,如今四方云扰,朝中不稳。为不负先帝所托,亦为一酬你夫妻之义,你理当还朝辅政,拨乱兴治。我便在宫中,等你归来。”
寒轩略行几步,终是回首道:“我困不得任安之一世,总会有个了断。”
一众人等,策马而去。寒轩那马上英姿,掩映林间,纵生哀情。二人目送其远去,一行人只遁身那秀木森森中。
茅屋前,唯余二人,天若鬓边唯一朵艳红牡丹,再无金玉。平日那满面孤标,此刻早化为一水伤情。
“天阙也好,他那薄命的母亲也罢,虽天不假年,我却有一丝艳羡,到底他们在时,有人与之耳鬓厮磨,恩爱荣谐。而我与母亲,终不过是见弃于人,云散高唐。”
“公主自伤了。”绥安只侧身对着天若,不敢看其面中落雨。
“公主。”天若轻嗤一声,“自始至终,你都唤我公主。若你于我当真无半点情意,当日赐婚下嫁,你怎不抗颜直谏?”
“公主乃龙血凤髓,天潢贵胄,我不过一介山野匹夫,配不上公主。但公主心中清楚,凭当日绥安,可有自主之力么。”
“那磊寒轩如今万人之上,坐拥四海,你怎不知知难而退?”
“我与寒轩,本是一样的人啊。”绥安自知此言极伤人,却仍垂首道,“我二人,本皆身如蝼蚁,一无所有。虽造化弄人,我二人侥幸发际,以至金玉加身,大权在握。而当我与其相对,不论身在何处,都只觉两手空空,失路难返。你与先帝,生于贵戚权门,有亢宗之责,家国之任,不比我二人,身世浮尘,无所挂碍。殊不知,我等浮萍之身,了无牵挂者,一旦心有所念,才最绊人心。”
天若满面潸然,内中极痛,只强忍道:“于你心中,我只因诞生望族,身居高位,便无真情可言么?”
“绥安不敢。当日严冬送暖,那一碗热汤,想来你我都是真意吧。只是你我久居乱流,难不为其所扰,其中滋味,便也不复如初。今日掏心剖肺与公主一言,我非痴慕寒轩,亦绝无非分之想,只是每每见到他,便可忆及,我白衣草履之时,我自己那满心澄然。”
天若闻言,止了雨泪,只轻拭玉面,坦然道:“如你所言,我久居高门华邸,从不知纵情山野,无忧无虑,是何等畅意。亦自幼见惯风浪,耳濡目染,早不知心思澄明,是何滋味。但纵我当年请嫁,是为破你三人之局,我于你,却从未动过权谋之心。”
叙叙至此,天若哽咽之中,忽起一丝决绝:“为证我清白,即日起,我便离宫远驻,居于漩水,领守城之将,保京畿无虞,再不入朝堂一步。”
“公主何须自苦。绥安不值。”
“若你有朝一日能明白我用心,我亦想见见莽夫骖尔,而非将军绥安。”
言罢,天若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那玄色披风下,一袭红绯,若隐若现,亦没于那重林之中。
看这深林株榾,听松涛阵起,绥安只五味杂陈。
静立良久,终是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绥安并未自寒轩来路径返京中,而是自小路向南绕行。山行半日,停马于高岗之上。
俯看谷中,一座小村,竹篱茅屋,板桥清溪。十余户人家,星罗棋布,落于坡上。其余众家门前皆种桑树,唯有一家门前一棵广玉兰,一树如雪。
入暮时分,炊烟袅袅,绥安只见那玉兰树下,有满架佛手,一位佳人,一身米色素服,掩映藤蔓间,坐于秋千之上,低吟浅唱,满面纯澈。
院门轻起,一健气少年步入,将背中木柴放于架边,便亦坐于秋千之上。佳人取一只锦盒,盒中乃数个青团。
暮色四合,有点点流萤,萦绕架边,伴二人轻轻摇动。
绥安立于岗上,默然相望。心下浅叹,局中诸子,唯其二人急流勇退,才得一圆满,安乐平生。
静立良久,待月出东山,绥安只复上马,向玉阙行去。





第47章 蜀道
自绥安回京复职,公主离宫戍土,那鸿书之祸便云过天清。见绥安领兵如初,亦念思澄言将事毕还朝,寒轩有意让二人道中相遇,便将魏穰逐轻暂扣半月,才放其西去,连那纪厉翃疏亦得赦同行。
故此二人,终是于蜀道之上,见了一面。
嵯峨崇峻,青山天险。官道之上,有辘辘车来。
满径开满木芙蓉,秾芳委于车前。冰明玉润天然色,似送东归之客。
那边英将,眉目萧索,踏驎驒而来,身后随几架小车,内是娇春杨柳。
见这边车架近前,逐轻勒马道边,并不言语,身后随扈,亦只纷纷退避。
“西南天高艰险,道窄路细,娘娘先行。”逐轻见这边车架不动,便先开口。
这边珠帘轻挑,思澄言眉目浅淡,不忍看他面中风尘。眸光轻移,思澄言轻瞟逐轻身后粉黛,亦是五味杂陈:“将军功名一世,如今功成身退,从今以后,可善自将养,亦可人生尽欢。”
“一己残屈能全身而退,还多谢几番危难间,娘娘费心周旋。”逐轻立在道边,身畔木芙蓉只纷纷而下。
“沉沦玉阙,纵横捭阖,本非难事。你我心中都清楚,最难的,不过是为自己活一回。你我既生来是侯服玉食,自然一生国仇家恨。”
“正是走这条路,九年前你我共游锦都,如今竟不想是我远贬西南之途,亦是你治丧事毕、离家回宫之路。”
思澄言强自莞尔道:“锦都仍是盛丽天下无。”
逐轻喉头发涩,沉吟良久,还是吐出一句:“我曾想过,有此般道中相逢,总以为自己会拔剑一搏,带你高飞远走。只是身家性命,族□□儿,千丝万缕之前,钟情二字显得太过单薄。”
“将军本不该说这一句的。”思澄言不去看逐轻,只因目中亦是盈盈。
“再不讲,此生难道还有共话之时?我倒冠落佩,你寂寞深宫,和死了还有什么两样。”
“今日之前,于我心中,将军只是万夫不当的英将,亦是薄幸风流的人夫,如今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终是明了了。”
“那你我便无憾了。”
思澄言有一丝浅笑,逐轻只看落英,与那日淑毓馆中一样,皆是不忍一顾。
“当日为保你,我承诺磊氏不再外嫁,此后重垣叠锁,春去秋来,心中亦不会再有他人。你只当我是嫁了你的。”
满目泪水终于簌簌而下。
“本宫失言了,回宫日紧,本宫先行一步了。将军珍重。”
车架复行,道边木芙蓉一地,似是恨恨难终。
夜色渐起,枝雨念山中夜凉,便将一件大氅,围于思澄言身前。思澄言只垂首不语,忽而念及幼时所学一首小词,却只引得恨起:翠衾寒,几夜霜浓。然其此生,便再无痴梦,可随夜鹊,回西南故里,绕庭中疏桐。
逐轻不曾见,思澄言手中,只紧紧握住那枚玉韘,并几颗红豆。
思澄言明白,纵有眷眷之心,他终需回宫。而逐轻,亦不过是那蜀道之上,一介谪人。
 
车行半月,思澄言终是抵京。
那日入暮时分,车架方入穹汉门。思澄言未及梳洗,风尘仆仆,轻衣简装,便要入溢寒宫面圣。
时入七月,寒轩道烛焰燎人,溢寒宫烛火甚稀,只照的殿中愈见凄清。
思澄言穿过帘帷,入得后殿,远远见寒轩坐于正位,便依礼下拜:“臣妾思澄氏,事丧已毕,如期回宫,特来向陛下复命。”
而座上不过一句:“人见过了?”
思澄言闻言大惊,不过数月,寒轩语中倦意极浓,不复当日意气风发之态。思澄言怯怯抬头,只看那幽微烛火中,寒轩扶额闭目,坐于殿上,憔悴难掩。
“谢陛下成全。”思澄言机警回了句,便复垂首跪于座下。
“你向来耳报最是灵通,公主自请坐守漩水,以功抵过,你可知晓?”
“臣妾有所耳闻。”思澄言自知寒轩弦外之音。
“朝臣聒噪,总道连公主皇家正脉,亦领罪外谪,断不可轻纵你思澄一族,朕以你居丧为由,只道容后再议。而今你已事毕归来,朕便无可托赖了。”
思澄言神色如常道:“陛下苦心,臣妾感恩戴德。数年来,多少乱流繁局,皆不得大白天下,时至今日,故人凋敝,凭臣妾一己之力,恐难证父亲清白衷心,亦难平朝中物议权衡。臣妾不敢妄求轻恕,只望陛下,留全家上下一条生路。”
寒轩见思澄言早有盘算,倒省去许多纠缠,便直言道:“你父亲当年纵有私心,却不妨其社稷之功。你亦曾救景妃于火海,朕当知恩图报。”
殿中极静,寒轩此时低言轻述,亦可听得回响阵阵,直震人心魄。
“你族中上下,皆贬为庶人,流放江州,无须充军为奴。你久居于内,勤谨奉上,只降为嫔,礼遇从减。想来如此,便可堵悠悠之口。”
思澄言并无再争,只稽首而拜:“谢陛下隆恩。”
言罢,便有宫人搀起思澄言,蹒跚而去。
不想耳后传来寒轩之语:“你比我命苦啊。”
思澄言回身,一抹苦笑,略摇了摇头,未出一字,只复行去。
见其背影衰微,寒轩亦生伤怀。方此时,枝雨梳洗停当,自耳房入殿,奉一碗热茶于寒轩身前。寒轩接过茶盏,未曾抬头:“一路辛苦你了。”
枝雨谦恭道:“臣下不敢。”
“他身边淮清呢?怎不见归来。”寒轩略抿一口茶,便放于座边,只闭目养神。
“瑄嫔娘娘想是料定后事,便不忍其受苦,放其自去了。”枝雨极力镇定,然眉梢眼角,却微露慌神之色。
寒轩面色沉静,观之更教人不安:“枝雨,自朕入宫,你便侍奉左右,同患风雨,朕是极信任你的。”
“是……”枝雨讷然道,“臣下自幼得陛下言传身教,定与陛下同心同德。”
寒轩微有笑意:“朕明白。你我秉性相近,总易心软。”
枝雨不意寒轩此语,慌忙跪于身前。不想换来寒轩轻描淡写一句:“罢了,你不必多想,连日劳顿,善自将息去吧。”
枝雨见寒轩如此,微收满身冷汗,悄然出殿而去。
溪见方自屏风转出,立于寒轩身侧:“陛下不怕一时心软,来日死灰复燃?”
“若人有心为祸,则必防不慎防。唯其诚服受化,才是万无一失。当政者,以攻心为上。”
寒轩一语幽深,溪见只得称是,不敢再多言语。
“昭贵妃如何?”
“娘娘不思饮食,素服居丧,一切如常。”
“你且盯紧顾缘宫。”寒轩迟缓起身,向内殿走去,留下一句:“我怕他做傻事。”
 
自丹叶去后,梁勋确是服丧日苦。又逢物候不常,便缠绵病榻,多日不得下床。时入盛夏,寒轩几乎每日都要亲探顾缘宫,故御医不敢不尽心侍奉。调理月余,梁勋终见病势有缓。
“娘娘,今日瑄贵妃回宫,陛下将其召入溢寒宫,似有要事相商,想来一时无暇来顾缘宫了。”
梁勋本在半梦半醒间,才听得月知耳语一句,便已然清醒,挣扎起身:“快替本宫梳洗,咱们去宇禁阁。”
“娘娘玉体要紧,本不急于一时。”月知见梁勋面色仍是恹恹,瘦得不盈一握,只心疼道。
“本宫无妨,若是为陛下所知,怕是更去不得。你以为陛下日日在顾缘宫是为何事?还不是怕本宫自己去探究竟。宫中之事,向来幻象重重,本宫非得杀其个措手不及,才能探得些许实情。此时侍从交接,宇禁阁正乱,陛下又有事绊住,机不可失。”
月知劝阻不得,小心扶起梁勋,略做梳洗,二人便自角门,向宇禁阁去。
梁勋丧夫未久,便一身素服,青丝松挽,不饰珠翠,只两把银钗。其本就面目清浅,又未经妆饰,则更如芙蕖浴露一般。
因久不理事,梁勋到宇禁阁时,果然宫众皆惊,疏疏跪了一地。
梁勋不由分说,只道:“唤你们掌事来。”
见宫人去传,梁勋便径入宇禁阁内库,翻那如山卷帙。因是白日,灯火通明,翻宫中行录,自比丹叶当夜轻巧。
须臾间,青叡便匆匆赶来,躬身立于梁勋面前:“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梁勋久久不曾答话,只潜心细读手中卷本,良久才问:“陛下入宫当日,自穹汉门相迎者,你亦在?”
“是。” 青叡不明所以,不过恭谨答道。
“陛下当日提及,有一人被裹挟而去,你可曾记得?”
“确有此事。”
“凭陛下心性,不会坐视不理。定是尔等出言阻拦了吧?”梁勋转身,死死盯入青叡眼中,只盯得其浃背一片寒凉,“想来你是清楚,那贼众自何而来。”
青叡满头额汗,欲言又止,然终不耐梁勋怒目,低低道:“自领宫司去穹汉门接陛下途中,臣下见那群宫人,是自茂苑殿出。那时延贵妃正如日中天,陛下初入内廷,臣下不得不有所忌惮。”
“果不其然。” 梁勋一声冷笑,一把将那手中案本摔于青叡身前,“你且去,将当日茂苑殿中人悉数寻来,本宫有话要问。”
梁勋不料,那青叡却迟迟未动,一股怒意直上心头。然梁勋心性温婉,纵有怒气,亦只嗔道:“怎的大人身娇肉贵,不堪本宫差遣?”
青叡受不住此语,一把跪于梁勋身前,瑟瑟道:“娘娘恕罪。其实当日易大人来过后,臣下自知所为何事,便私下留心,不想那茂苑殿当日宫人,或一朝命殒,或被遣离宫,除了领宫大人,内宫再无一人。”
梁勋闻言,暗忖片刻,才扶月知,出殿而去。青叡只听得其远远一句:“陛下国事繁忙,本宫偶访此处,不必惊动陛下。”
出宇禁阁,回顾缘宫,见周遭无人,月知才问:“娘娘,而今当如何是好?”
梁勋神色疏淡,只道:“你可曾记得,当日茂苑殿回禄之灾,领宫说,唯见熙氏一人尸身,未见其仕女?本宫记得,兵祸当晚,那绿艳分明是入了宫的。”
“那娘娘有何打算?”
“不急。勿要打草惊蛇。”
晚风徐来,动梁勋鬓角碎发,扫其香腮如雪,那清妍婉丽,亦生了苍凉。
 
桐阴淡淡,荷香冉冉,桂影团团。
长夏已去,又到中秋。清时良夜,风露渐冷,祥云捧玉到天心,却无玉人对尊前。
因先前几番风浪,寒轩再不愿设宴宫中。纵是中秋佳节,内宫不过一派清冷。团圆之时,众人却皆是寥落,当日数对佳偶,今无一幸免,或死生相隔,或久别离心。
不知可是不耐孤清,蓝泽只以贺节为名,漏夜入了内禁。
寒轩乃自顾缘宫而返,见蓝泽在此,便道:“你难得入宫。枝雨,取酒来,朕与太妃小酌几杯。”
蓝泽却莞尔一笑,唤过身旁芝鸢:“酒可伤身,陛下不如尝尝今年新桃。”
寒轩见芝鸢手中一捧新桃,颗颗莹润,香染丹霞,观之喜人,只笑道:“太妃那十亩桃林,想是已‘中园饶佳果,结子满朝露’。”
“陛下如有逸兴,可移驾一观。这八月十五,正是果熟蒂落,满园芳馥之时。”
“八月十五……”寒轩玩味一句,脸色却一时冷寂。
蓝泽不明其意,只轻唤了句“陛下。”
寒轩赧颜一笑:“八月十九乃中宫芳诞……”
蓝泽即刻会意,便道:“自立中宫,殿下从未出过这玉阙,不如便在本宫这十亩桃林中,飞觞品茗,幽赏怡情,以庆芳辰。”
寒轩微微颔首,浅叹道:“只怕他不肯。”
 
纵心有疑虑,安之的生辰,寒轩终是有了决断。
冷月轩一事后,寒轩不敢轻见安之,数月来,时入澄翠宫,亦不过立于那重重帘帷外,看那一灯如豆里,安之孤影清寒。
经几番出生入死,安之似更逆来顺受。此事寒轩亦未曾与之面议,只命一架小车,将其自澄翠宫中,送往那十亩芳树中。
霜林寂寂,碧幄连天。林梢丹果,只如团团红云,掩映翠叶间。时而果熟蒂落,便是秋声入耳。一条清溪,穿林而出,溪上偶有浮果,随水泛波。
溪边一座竹轩,寒轩正坐于轩中。寒轩着那件幽兰友竹,一身素色,偶有青碧纹饰,不似往日威仪。一把青丝,翠滑云腻,散于脑后,只挽一支青玉发簪,与身上云裳,更见相得益彰。
安之下车,见此情景,只伫立良久,不知进退。见寒轩自顾品茗,终是长叹一声,上得轩去。
“不想能有一日,可亲贺你生辰。”寒轩脸上一抹春色,然相对之人,却只面如寒潭。
安之不看寒轩,只望轩外那秋林硕果,微微出神:“困于此处,尚不如一死,还过什么生辰。”
寒轩见安之出言不善,便收那面中恬然,淡淡道:“今日是八月十九,自然是你生辰。”
“两边本来就不一样,你怎么知道,今日便是那边的八月十九。”
“生辰嘛,贵在有人记得。”
“是么?”安之一声哂笑,“你将我困于此处,身陷缧绁,年华空负,于我而言,记得又有何用。我倒希望,你早早忘了便好,我亦是解脱了。”
“你此生无求而不得之人,不曾绊住,何来解脱。”寒轩不敢看安之那横眉冷对,只面含浅笑,自斟自饮。
“我纵有,亦不会恣睢无度,欲壑难填,去毁他人一生。”
寒轩低眉,看盏中青碧:“自始至终,我都知道是我不对,辩白亦是无用。我早说过,此间是我一场大梦,在梦里,我便疯了一场。”
“你可知,你为你黄粱一梦,贻害多少无辜之人?”
“他们并非因你我之事。纵没有我,亦有旁人。这把修罗刀,与那边的世界,才是罪魁祸首。人人都不甘于此生此地,人人都想有处可逃,都想从头来过一了夙愿,故而击搏挽裂,明争暗斗,非要夺得此物。其实不论人在何处,心不清明,烦恼都不会暂却,逃也无用。心既如此,此间或彼处,结局都是一样。”
言罢,二人皆是无话,唯有那清溪潺潺,鸟雀轻啼。
忽而听得一串急蹄,由远及近,踏入这寒林幽景中。寒轩看得马上是溪见,只心头一跳,大步走出轩外。溪见勒马于前,摔于马下,如此情状,寒轩心知,必是十万火急之事。
寒轩虽不知何事,却心头极惧,异乎寻常。故不敢发一言,只瞠目望着溪见。
溪见急喘几声,才勉强开口:“陛下!昭娘娘出事了!”





第48章 玉殒
雨气排残暑,风声送早秋。
夏日方去,物候改换,不觉湘簟已冷,梧叶始落,蛙声渐老,流萤悄逝。连追枫轩外那满山枫树,亦已初染红妆。
寒轩不虞,自己刚一接安之出宫,梁勋便伺机而动,一心要将丹叶之事探个究竟。
“娘娘,陛下早朝后便离宫,臣下方才见有车架,亦接了中宫去。”
言罢,月知垂首而立。梁勋卧于榻上,看轩外那丹染吴枫萧萧寒叶,沉沉一句:“那便更衣启程吧。”
月知面有犹疑之色,劝道:“娘娘若奏请陛下,陛下不会不允。”
“陛下必不放心我孤身前去,怕到时兴师动众,更问不出什么了。”
听罢,月知再无多言,只替梁勋梳妆。梁勋难得盛装罗绮,一身妃色宫装,戴那顾盼青梅冠,更是淡扫蛾眉,稍饰流霞。梁勋自知,那厢见惯富贵浮云,自是不可输阵。
然其虽满身金玉,却只乘一架安车,未传轿辇,悄自下了山去。
车入旧巷,那高门华府,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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