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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俯首-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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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寒星如银砂缀在天际。
  他的身边站着许延,虽然身处异国他乡,但眼下的局势从绝境走来,一切都慢慢地好转起来,沉甸甸的心头渐渐轻松。
  “巫医说佛罗散差不多已经炼成了,最迟也不过三天,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走了。”许延偏过头看着他。
  谢临泽在夜色里笑起来,“从北娆一路南下回到离镇,这个寒冬也该过去了。”
  许延朝他伸出手。
  他把手放在许延的手掌里,被冻凉的指尖立刻温暖起来,蔓延至心里。
  两个人下了城楼,远处却逐渐火把大亮,无数人在四处走动,似乎是巡查着什么,有侍卫匆匆跑过来,焦急地用一口北娆话说:“青辞人不见了,关押他的士卒全都被他杀了!”
  谢临泽顿时脑中一嗡,一股寒栗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
  许延最先反应过来,命令道:“关闭宫门,派兵在宫墙四周把守,他中了佛罗散,一定还没有出宫!时间还来得及,调遣士卫抓住他!”
  侍卫应声,刚走一步,却听旁边的谢临泽道:“一旦见到青辞,格杀勿论。”
  许延不由看向他,谢临泽脑袋里面一团乱,直觉会出岔子,踉跄着步伐去牵马,却撞上了一个守城的士卒,对方摔倒在地,头盔一歪,竟然是张中原面孔。
  谢临泽心中一凌,许延上前一把抓住士卒的前襟,“你是何人?怎么混进来的?!”
  那士卒一见谢临泽和许延,想逃跑却被抓住,颤抖着向后缩去,显然是清楚他们的身份,“我……我……”
  谢临泽倏地抽出佩剑,悬在士卒的脖颈上,“你是青辞的人对吧?他派你来北娆做什么?”
  士卒面对利刃颤抖得更加剧烈,连忙畏缩开口:“不要杀我,我都说!是国、国师他让我们来传信……”
  “什么信?”谢临泽刚刚问出这一句话,忽然听见脑后传来利器破风声,连忙侧身一避,一支冰冷锋利的箭羽飞下,势若破竹般洞穿了士卒的脑袋!
  士卒的嘴角涌出大团大团的鲜血,再来不及吐出一个字,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顺着箭的来路望去,只见城墙伏着一个刺客,射杀了士卒后见自己被发现,飞速转身向外逃去。
  谢临泽正要追上去,许延按了一把他的肩膀,“他们应该都是来救青辞的,我去追!很快回来。”
  说完他一跃飞身掠上石阶,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谢临泽看着他离开,转身去翻身上马,朝王宫的方向的赶去,不断想着方才那个士卒话里的意思,青辞让他们传信,传什么信?传给谁?
  无数思绪混乱错杂,忽然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北娆有什么要紧事可传——只有才出发的赫连丞和季函。
  他猛地一勒马,座下骏马立刻发出长长一道嘶鸣,抬起头他已经到了王宫门前,黑岩所砌的宫墙上立着一道人影,远处侍卫正围追而来,城墙底下是几个巡守的人马,正喧哗着大喝,无数火把在夜色里摇曳。
  谢临泽一眼便看出了那人是青辞,他策马冲去侍卫堆里,不等对方反应,一把夺过去对方的弓箭,将箭矢搭上弓弦,对准上方的人影。
  隔着高高的城墙,似乎是察觉了这边的动静,青辞向下看去,紧接着对于危险本能的意识让他退了一步,一道长箭穿云破雾直直逼近,险险从他的身前划过。
  下方的谢临泽已经搭上第二支箭,拉弦而满月,正要射出去时,他看见青辞抬起手,袖袍下是一只信鸽。
  箭尖出现了晃动,在两者之前游离,谢临泽咬紧牙关,一旦青辞松开手,他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射中信鸽,可一旦信鸽飞走,也就意味着情报会传出去。
  青辞像是非常清楚他的犹豫,松开手将信鸽放飞出去。
  扣在指间的弦一松,箭羽飞射在夜空中,那一瞬间箭尖离扑飞的信鸽极近,却只带下来几片羽毛,信鸽一受惊,扑展着翅膀飞向更高处,身形湮没在浓重的雾气里。
  落空了。
  谢临泽的心底彻底地沉了下去,几乎能够想象到青辞此刻脸上的笑容。
  一伙侍卫赶上了城墙,人影缠斗一起,谢临泽闭了闭眼睛,或许还来得及,信鸽飞不远,许延还在城门那边,可能在刺客的手里截下信件。
  他稍稍稳下心神,现在当务之急是抓住青辞,扔开弓箭,他飞快策马冲进宫中,侍卫们惊叫着向两边退开。
  谢临泽身形从马背上跃起,脚尖一点,踏上石阶,几个起落不过数息之间,他落在宫墙上,衣袂在风中翻飞,手里佩剑已经出鞘,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青辞还带着满身的伤痕,正和五六个侍卫缠斗,若是放在他没有受伤的时候,这些人不可能在他手下撑过一招,此刻他左右掣肘,没有痊愈的伤口裂开,但仿佛感觉不到一般,持剑挡住侍卫的攻击。
  他看见了谢临泽,手上动作不停顿,眼睛饶有兴趣地紧紧盯着对方,“阿泽,你来了。”
  “都让开!”谢临泽对侍卫们厉声喝道,脚下一镫石壁,整个人临空落下,剑势带起一道雷电般的寒光,裹挟锐利至极的罡气,重重刺向青辞的胸膛!
  以青辞现在的状态根本躲避不开,他本想以剑别开,但却低估了对方的力道,两剑剑锋互相交抵,摩擦出极其刺耳的声音,紧接着剑锋深深刺进了青辞的肩膀,血液向四周飞溅。
  剧痛如焚烧一般卷袭着神经,青辞喘了一口气,再也站不稳,左腿一晃跪倒在地。
  谢临泽垂着眼睛看他,声音很低,似乎在压抑着怒火,“你把信传给谁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青辞抬起眼帘,头顶是漫无边际的星夜,眼眸黑白分明,倒映着星星点点的银沙,说话时溢出白雾,随风而散,“太晚了,你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是吗?”谢临泽手里一使力,将剑在对方的肩膀上一转。
  剑刃摩擦着血肉,那一刻的剧痛如同排山倒海,淹没了一切意识,青辞惨白着脸,伸出双手紧紧按住剑锋。
  谢临泽原本还想继续使力,却听见一阵马蹄声,他向下看去,许延正策马赶来,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焦急地厉声高喝:“——临泽!他要传的是赫连丞的行踪!”
  谢临泽的猜测成为事实,顿时看向青辞,还没有发问,对方便微笑着开口承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被你们抓去,如何得知赫连丞会从哪条路去秣城,如何能让伏兵把他剿灭?”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般凑巧,秣城的雪灾根本不是凑巧,正是他引走赫连丞的陷阱,谢临泽的瞳孔紧缩,也不抽剑了,直接一脚狠狠踹在对方的胸膛上!
  “咳……!”青辞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下,甚至连骨骼都发出不堪负重的闷响,整个人跪伏在地,一边口角流血一边咳嗽着。
  谢临泽完全失去理智,脑海被熊熊怒火控制,从旁边侍卫的鞘中拔出长剑,高高举起,使足了浑身的力气向下劈去!
  许延刚刚上了宫楼便见到这一幕,以青辞所处的位置只有向后退避才能躲开,然而他的身后便是宫楼的边缘——数十丈的高空。
  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青辞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身形顿时坠落而下,犹如折翼的飞鸟,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忽然之间他下坠的趋势骤然一顿,他手里的匕首插进了石墙的一层寒冰,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足足数息。
  谢临泽微微一怔,拧紧了眉。
  很快利刃不断刺破寒冰,青辞继续向下落去,却极大地缓冲了坠力,飞快落在地面。
  一旁骑在马上的守卫还没有反应过来,青辞扬手一挥,匕首打着旋飞射过去,瞬间划破了守卫脖颈。
  一切发生得极快,青辞抛下尸体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奔向远方。
  宫楼上,谢临泽攥紧了拳头,许延焦灼地指挥侍卫去追,侍卫们杂乱地走动起来,连绵的火把不断晃动着。
  他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再去追他也没什么用了。”
  许延在追杀几个刺客的过程中,知道了那条已经通过飞鸽传去的消息,青辞是想除掉赫连丞这位北娆王,倘若赫连丞一死,那么引发的后果将极其巨大。
  “这就是他抓走的庞清的原因……”谢临泽看向许延,“北娆王一死,费连枢一定会认为是我所为,届时他将再无所顾忌,直接带兵杀向失去主将、人心惶惶的岭北。”
  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眼底满是血丝,“……山河破碎,弹指之间。”
  许延上前一步,抓住男人的肩膀,“临泽,我们还有机会,我们去找费连枢说明原委,让他派兵去救赫连丞!”
  “可费连枢根本不会相信我们,他对大昭的仇恨太深了。”


第99章 风雪
  别说商议; 恐怕连人也见不到一面就会被直接围杀。
  谢临泽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事态发展得完全不受控制,他深陷其中寸步难行; 脑海里一团乱麻; 手指微微颤抖,“现在……”
  “临泽。”许延紧紧按住他的肩膀; 唤着他的名字,“事情远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青辞的计划还没有完成; 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谢临泽涣散的视线慢慢凝聚; 落在许延的脸上。
  顿了数息; 他后退一步,从宫墙抓了把雪,往脸上一抹; 冰雪带来的寒意传入让他静下来,“赫连丞才走两个时辰,我们从鹿岭那边走,翻过断崖; 在他们到秣城之前赶到,应该能拦下他们受到伏兵的袭击。”
  刻不容缓,两个人骑上马疾驰出城; 远方的天色仍然处于一片黑暗中,从正道走不可能追上赫连丞的队伍,他们从鹿岭一路向西边奔去,马不停蹄地翻过险峻的山崖。
  气候太过寒冷; 即使从清晨到了正午,天际仍是一片灰白,路上两个人遇上一场暴风雪,焦急至极却也只能等风雪小了一些再出发。
  等他们不眠不休到了颍城,再往后穿过峡谷便是秣城了,谢临泽座下的马匹再也支撑不住,四蹄一软轰然倒下,他却已经顾不上马匹了,只见城门口无数百姓打扮的北娆人,其中还有不少难民,正慌不择路地向外奔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看来还是来晚一步,伏兵已经出动了,谢临泽和许延下马冲进城中,在拥挤的人群里几乎难以挪步,到处都是尖叫和哭喊声,高高低低的嘈杂混合在一起,一个妇女抱着怀里的婴孩,焦急地推开前方的人墙,“后面打仗了,快走!中原人杀过了!”
  有汉子嘶吼道:“快往外面逃,走慢了中原人就屠城了!”
  “守城军还在呢!不要乱转,小心撞进了中原人的埋伏!”
  又有声音骂道:“要守城军还有什么用?!连王上都死了还守哪门子的城!”
  这一句话从人群中传进耳朵里,谢临泽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那一刻他的神情几乎是空白的。
  旁边的许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谢临泽还清楚地记得,赫连丞临行之前还在跟他谈笑,对方那么极力避免战争,难道一切努力都崩塌殆尽了吗?
  还有随其一同离开的季函,倘若赫连丞真的遭遇不测,他又能活下去吗?
  青辞这一招棋极险,早在抓走庞清的那一刻开始就运筹,步步插圈弄套,有性命之虞的同时,又让所有人对他掉以轻心,效果极其立竿见影,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远方传来一阵厮杀声,谢临泽回过神,下意识地朝前跑去,越往里走越是混乱,城里显然遭到过一场杀戮,尸体横陈,有中原人也有北娆人,中原人是青辞安排的伏兵,他原本豢养的私兵已经折损完了,这一批伏兵是他从民间重金招募而来,各色人等都有,虽然人多,但身手显然参差不齐。
  刚出城门,外面涌进来无数逃散的难民,看起来都是从秣城逃出来的脑民,从高坡向下看去,已经能见到峡谷一角,血迹在冰雪上蜿蜒,尸体堆积如山。
  朔风凛冽,万千雪花飞扬而起,战场上只有少部分北娆人在厮杀,惨叫声划破天际,大多都是中原人,成围剿之势,局面已定,断无回寰的余地。
  身边是逆流般的难民不断涌动,前方几个中原面孔的士卒骑在马上,抡着刀追杀过来,看起来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谢临泽向旁边张望,一脚踏在堆积的木板上,借力一跃而起,将剑锋捅进对方的胸口,紧接着在马背上一踏,再度跃起,如脚踩虚空般,身形极快,在半空中掠过。
  后面的士卒大惊失色,猛地勒住马,眼见对方悍厉杀来,却来不及躲避,那剑锋逐渐放大,在士卒脖颈划过。
  血液狂涌而出,一连杀了两人,谢临泽半蹲落地。
  剩下的士卒拼了命骑马冲上来,一边举起盾牌,一边扬起刀锋。
  以目前的距离和速度,谢临泽用尽全力躲避,仍然被马匹刮蹭到,整个人向左边摔出去。
  旁边人群中的许延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扶住谢临泽,“别再往前走,已经救不了赫连丞和季函了!”
  越来越多的士卒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谢临泽挣扎着站起身,喘息未定地回过头,看起来似乎还想继续杀敌。
  许延看见他完全赤红的眼睛,愣了愣,“临泽?”
  谢临泽说:“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还在愣神中,谢临泽意识到了问题,抬手摸了摸眼睛。
  许延拉着他的手,“别再杀人了!事到如今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我们走!”
  谢临泽感觉一股无力感从胸膛里蔓延而出,一片麻木,踉跄着步伐跟着许延离开,难以想象北娆王埋葬在峡谷中,他几乎可以到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越是想要避免,越是血淋淋地去面对,像是巨轮一般无情地倾轧而来。
  他们逃到一座村落里躲避,逃亡的过程对于谢临泽来说模糊而又混乱,赫连丞的死讯传遍北娆,费连枢果然震怒,一面下令抓住他,一面调遣大军。
  村落里待着也并不安全,这户人家只剩了一个目盲的老头子,许延说了几句话,便以为他们是北娆人,收容两人暂且住下。
  屋里很是破落,蜘蛛网密布在墙角,甚至连口热水都没有,床榻的被褥全是湿的,谢临泽坐在木椅上,盯着空气中的灰尘。
  北娆交通不便,每个村落和城镇都设有通信站,许延放了信鸽出去,回到屋里,看见男人低靡的样子,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还是用轻松的语气说:“怎么不放个火盆?”
  谢临泽一动不动,像是凝固的石雕。
  许延只好道:“我方才已经给白驹门传出消息,待到明日一早便出发,路上会有人来接应我们,我们先回地城……”
  “不。”谢临泽终于出声,“不回地城,我要回岭北。”
  许延皱紧了眉,“现在回岭北?路上满是流兵,况且雪灾毁了好几条路,如何回得去?”
  “况且。”许延走近几步,压制住怒气,“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好不容易得来一条生路,你就要这么放弃吗?”
  谢临泽说:“我想清楚了。”
  顿了数息,许延闭了闭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费连枢带兵攻打岭北,可斥狼铁骑难道是吃素的吗?我们如果一走,就会再也没有后路,北娆完全受费连枢控制,往后寸步难进,你想清楚佛罗散的余毒怎么办了吗?”
  他看着谢临泽,继续道:“我们只需要再留三日,三天内我一定解决佛罗散的问题。”
  谢临泽的面容冰白,眼眸里萦绕着血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站起身,“如何解决?从王宫里绑出巫医吗?许延,别再想佛罗散的事了,我自己有分寸。”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休息一晚,我们明早就走。”
  还没有走两步,手臂猛地被身后的男人拉住,他随之回过身,许延整个人都被怒火笼罩,眉眼沉郁,目光令人可怖,“——谢临泽!”
  谢临泽静静地看着他。
  “我带你来北娆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你所谓的分寸是什么?受佛罗散折磨这么多年你难道还没有受够吗?!”许延的声音透露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谢临泽像是被重重捅了一刀,不复平静,胸膛剧烈起伏着,“我的确没有分寸,一败涂地!现在再去地城,一旦出了差池,你想过后果吗?!”
  “我只知道你若是死了,那么后果会更难以估计!大昭数百年来,皇权如同梁柱屹立在民间,谢家只剩下你一个,稳定局势非你不可,我知道你永远不可能抛下责任,可你接下来难道还要重复以前的局面吗?”
  一股无声的疼痛从心底升起,谢临泽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他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我已经决定了。”
  他将胳膊从许延的手里挣脱,转身推开门,他知道身后许延在看着他,却没有回头,转向隔壁屋再关上门,整个人蓦地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北娆的夜里没有一丝光亮,暗无天日,他背靠着木门,紧紧捂住嘴巴,压抑住咳嗽的声音。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堵墙,夜深人静,都没有睡下,窗外传来鸟类扑腾翅膀的声音,许延走出去,从信鸽的腿脚上拆下信,进屋对着烛火打开,信上有白驹门的印记,但却是周垣的字迹,写着:许夫人重病,药石罔效,已经时日无几,速归。
  屋里静到了极致,许延的手指颤抖起来,无意识地捏紧了纸,他像是没有看懂,又把纸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然而字迹没有丝毫的变化,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事实。
  一夜过去,早上天色依旧昏暗,风雪交加,许延推开隔壁屋的门。
  谢临泽抬起头,看着他走进来,许延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收拾起来衣物,将放着扳指的匣子扔进包袱里。
  谢临泽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了什么,“你要走?”
  许延直起身,慢慢吐出一口气,并没有看他,“我累了。”
  屋里顿时死寂一片,空气像是完全被抽离,只剩下僵硬的凝滞,谢临泽显然愣了愣,像是过了数息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话,感觉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攀沿上脊背,令人只想发抖。
  他扶着桌角撑住身体,挪开视线,没有再去看对方,像是确定般,重复一遍,“你要走。”
  “是。”许延的话丝毫不留情面,甚是冷淡,“没有人会一直追着你走,也没有人会一直等你,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也无法干涉,我们就各走各路。”
  谢临泽蹙紧了眉,又刻意地让自己松开,摆出一副平静的姿态,没过一会儿又低下头,“嗯。”
  许延继续收拾衣物和干粮,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几件东西,只不过这个过程仿佛过得极慢,谢临泽没有再出声,也没有阻止他。
  很快,许延头也不回地拿着包袱推开门,外面的风雪涌了进来,他的脚步顿了顿。
  谢临泽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唇,‘能不能留下’这句话不断徘徊,但嗓子像是被堵住,干涩至极,半个音也发不出来。
  最终人影离开,那扇门关上了。
  谢临泽独自站在原地半晌,脚下沉重得像注了铅,冰冷宛若潮水淹没而来,他似乎有些想笑,自嘲的笑容还没有成形,便如同脆弱的雾气散开。
  男人渐渐抿紧嘴唇,忽然向外走去,推开门,没有见到半个人影,许延已经离开了,马蹄印在风雪之中模糊不清。
  谢临泽从一旁牵了马,飞快地翻上马背,向马蹄印延展的方向追去。
  路上风雪盖地而来,迷乱人眼,他不知道追了多久,只见到满目的白,却怎么也寻不到对方的身影,彻底辨不清方向和道路。
  手指冻得裂开,嘴唇是失去血色的青白,谢临泽却像是没有察觉,只顾着朝前方奔去,不断地催促着马匹前进,在疾驰中马匹不慎绊在了石头上,顿时发出一声嘶鸣倒下,马背上谢临泽毫无防备地被甩下,摔在地上滚了五六圈停下。
  狂风从四面八方涌动,吹得衣袍飒飒作响,撑起身体的胳膊微微颤抖,剧痛侵袭而来,谢临泽足足过了半晌才恢复意识,抹干嘴角流出的血液。
  他站起身,衣衫单薄,身影渺小,眺望远方,前路已经再也看不清了。


第100章 生路
  到了这一刻; 他忽然想起昭德帝曾对他说过的话,那会儿他意气顽劣,感情用事惹了乱子被罚跪在祖祠。
  父皇没有打骂; 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任性妄为可以; 轻贱自身也可以,你生在权利的巅峰; 所作所为皆倚仗于此,皇权天授; 理所应当; 可你总要认清你的位置。”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谢临泽已经记不清了。
  父皇的声音继续在脑海中响起:“你所处的位置,只容得下一个人,并非百无禁忌; 追寻得不到的东西,例如愚不可及的感情,只会蒙住你的眼睛,让你越走越远; 转过身,唯有属于你的权利是真真切切存在。”
  ——
  岭北巍峨高耸的城墙上,数十个士卒轮流巡守; 石道间堆着弓箭、火盆等物,其中一个士卒看见远方一个黑点弛近,连忙放出警告,楼上立刻持弓对准下方。
  沉重的城门向两边打开; 一队黑甲骑兵训练有素地包围住来者,领头的副将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持矛喝道:“来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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