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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仇记-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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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晚上,家父忽地将我叫到床前,拿出一只银丝编织的香囊来,叫我戴在身上,嘱咐我日后万不可离身。那香囊是家中旧物,我幼时见过,也曾拿来玩耍,还被父亲好生骂了一顿,后来被母亲收了起来,再没见过,那日父亲将它交到我手中,又千叮万嘱,我只觉奇怪,问父亲是何缘故。父亲叫我拧开那香囊侧面一处暗扣,我打开来一看,里面竟藏着一方绢布。那绢布上绘着一幅图,竟然便是祖上所传雷震子的制法,每一片机关、暗簧、尺寸、拼接之法,无不详加备述。我在神兵谷待了数年,时常听师父讲些江湖掌故,自然晓得雷家堡当年名震武林,全靠这小小一枚雷震子,然直待那日,我才亲眼见了此物,心中不免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家父那晚看上去精神好了些,便靠在床上,与我讲起祖上辛密。原来这雷震子之所以威力奇大,却不仅仅是靠那机关暗簧,多半是靠其中装填的火药之功。这火药不同于花炮之流,其配制方法极是繁复,然制成后,却是无坚不摧。先祖深怕这火药流入外人之手,便定下规矩,每代长子需于二十岁前学会那雷震子机关的诸般制法,火药配方却只能在每一代堡主将死之前,才能口述与继任之人,如此一代代传之不绝,方能保我雷家堡凭此物称雄一方。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传至我祖父时却出了岔子。
    我太祖父晚年时得了风瘫之症,因病得突然,便来不及将配方说与祖父知晓,其后瘫痪在床数日,断断续续将配方交代了一多半便故去了。我祖父穷尽一生,试着将那方子配全,却始终不得其法,拿着这半副方子,无论如何再制不出雷震子来,就此郁郁而终。到家父这一辈,索性便绝了此念。只这雷震子毕竟是祖上所传,便再制不出来,亦不可轻抛,倘若侥天之幸,日后有子孙能将这那火药重新配制出来,也未可知,故此这雷震子的机关图便仍旧传了下来。
    家父自忖来日无多,那日将香囊交到我手中,再三叮嘱此物不可离身,更不可示之外人,我自是不敢有违。待家父将此事交代完,心中再无挂碍,精神眼瞅着每况愈下,其后不过月余,便即病故了。」
    提及父母病逝,谢苇言语平静,然毕竟心中难过,讲到此处,良久不能成言。
    谢霖亦经丧父之痛,自然晓得他心思,便故意引开话头道:「之后呢?」
    谢苇回神,讲道:「我操办完丧事,便回了谷中。师父与大师兄晓得我难过,也不如何逼着我练武,随我每日四处游玩散心。我那时心绪郁结,足有半年都郁郁寡欢,雍钰堂便陪在我身边,日夜开解。他与我年纪相近,同门学艺数年,本就情谊弥笃,如此一来,自然愈加交好,便说是同起同卧也不为过。」
    谢霖见他唇角噙着一抹笑,不知怎的,只觉那笑中有说不出的讥讽之意,「情谊弥笃」、「同起同卧」几个字听在耳中,顿生怪异之感。
    谢苇不知他心中所想,犹自道:「如此过了一年,雍钰堂已然将及弱冠。他家中自有规矩,子弟戴冠之时,需于祠堂祭祖,如此一来,便需回家一趟。那日我正帮他收拾行囊,忽见他家中仆役送信到谷中来,说是他长兄半月前坠马死了,嫡母伤心爱子亡故,亦卧病在床,眼瞅着也要不好,叫他速速归家。雍钰堂当即便快马加鞭赶了回去。彼时其父同安侯已因军功分封于淮阴,他赶回家中不久,嫡母便即辞世,诸子需守孝三年。
    同安侯子嗣众多,雍钰堂庶子之身,虽然得宠,亦免不得与众兄弟一争长短,居于家中,却远不如神兵谷来的清静,故此时常写信来,一诉愁闷。一日,那信中忽地写道,他二哥行止不端,居然于母亲丧期内为个青楼女子赎身,暗纳外室,且那女子竟已有了身孕。此事遮掩不住,被巡按御史知晓,一本参了上去,直斥同安侯府帷薄不修。同安侯嫡长子已故,这嫡次子便是承爵之人,却不意闹出这件事来,皇帝震怒,同安侯请立次子为世子的折子便被宗人府驳了回去。因府中只得这两名嫡子,如此一来,竟无人承爵,同安侯又已有了年纪,便是立时再娶,只怕也生不出嫡子来了,只待数十年后,这侯府便荡然无存了。
    此信之后足有年余,雍钰堂再无音信,我去信问候,亦不见回音,想是他家中已然乱作一团,无暇提笔之故。我有意上门看望,无奈那时练功正到紧要关头,师父不允我出谷,且同安侯府只怕也不乐意接待一个外人,平白叫人看了热闹,故此只得作罢。不想才过半月,雍钰堂忽地回返谷中。」
    谢霖听他一口一个「雍钰堂」,又说「有意上门看望」,暗自腹诽,这两人旧时交情可当真非比寻常,继而心中冒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忍不住皱眉问道:「他回谷来做甚么?」
    谢苇沉湎于旧事之中,并未觉出他话音有异,道:「我那时亦曾问他,回谷作甚。他只道,家中到处乌烟瘴气,老父尚在,众兄弟已然起了龃龉,他不耐家中杂乱,故此来谷中躲个清净。其实细细一想,便知雍钰堂出身宗室,最重礼法,嫡母孝期未过,他如何便会离家,落人话柄。只是彼时我尚且年少,又怎知其中不妥处,自是深信不疑。
    他回来后,照旧与我亲近,然有意无意中,总是问起雷家堡旧事,又话里话外提及雷震子。我先时只当他好奇江湖掌故,便捡那无关紧要的说与他听,待后来,他追问越来越紧,我才隐隐觉出些不对来,只是多年情谊,不愿将他往坏处去想罢了。饶是如此,我暗中也起了戒心,且家父临终嘱托言犹在耳,故此雍钰堂再来套问,我只推说不知。他许是觉出甚么,又或许当真以为我不晓得雷震子制法,之后便也不再追问,倒叫我松了一口气。」
    谢霖这时听出些眉目来,问道:「难道这雍钰堂想要你家雷震子的制法不成?」
    谢苇点点头,「如此过去数月,正是家父家母忌辰,我孝期已满,正要回乡祭扫。雍钰堂得知,定要同我一道回去。我不疑有他,只当他有心相陪,自然欢喜,携了他一道回到堡中住下。前后月余,我忙着祭扫诸事,便叫雍钰堂自行游玩。那日我从祖坟回来,去父亲房中寻些旧物,忽觉房中被人翻动过,登时警觉起来。
    我雷家堡以雷震子起家,精擅机关、兵器,便是家道中落,家中旧居亦不是能任人来去的,且父亲房中颇有几处暗格,极为隐秘,原是用来藏些银钱、地契等物,等闲人哪得发现,却不防竟被人动过了。我细细查看,见银钱田契并无丢失,可几封信函却均被拆开看过,思来想去,能在堡中来去的便只得雍钰堂一人,终于不得不起了疑心。我那时年轻气盛,又气又急之下,哪里压得住火气,待乘船回返神兵谷途中,船行汉江之上,终于按捺不住,诘问雍钰堂。」
    谢霖听到此处,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那日,雍钰堂见行迹被我识破,抵赖不过,只得将缘由和盘托出。原来同安侯见嫡子承爵无望,又不欲死后夺爵,子孙无依无靠,便将主意打到一干庶子身上。本朝宗室承爵原有定例,府中若无嫡子,或可由近枝过继嫡脉,或庶子中有功于社稷者,可酌情赏爵。同安侯子嗣众多,断然不欲从别家过继,众多庶子中,最为出众又最得其心者,非雍钰堂莫属,故此便思令这三子取嫡子代之。然有祖宗成法在,却不是他父子想一想便成的。
    雍钰堂其母乃是奴籍,断然不能扶正为夫人,想由庶转嫡无异做梦,便只得从有功于社稷上做文章。同安侯府本不是书香门第,雍钰堂又从未在文章上下过苦功,想以科举入朝为官,积功升迁而得赏,自是不成的,思来想去,便只有军功一途了。只是彼时北燕早已被镇北军阻于关外,便是安王雍怀舟故世,亦不敢入中原一步,边关承平日久,这军功莫说三年五载,便是十年八载也未见得到手,且同安侯年过半百,身子骨已然不大硬朗,能否撑到那日还未可知。
    急切之下,同安侯忽的忆起旧日一事,他年轻时久在安王麾下,曾听安王提及,雷家堡所制雷震子威力奇绝,若能用于阵战,不啻于如虎添翼,惜乎这雷震子系雷家堡不传之秘,且产出稀少,售价又高,不得广用于军中,当年若有个百八十枚,与北燕交战时说不得便不必损伤那许多兵将。雍钰堂往年里曾同其父说起谷中师兄弟,同安侯晓得我出身雷家堡,便思量让雍钰堂从我手中讨得这雷震子制法,献与朝廷。如此利器若能装备军中,可不是大功一件吗,正可邀功请赏。
    雍钰堂遵从其父计策,母孝未满便即回谷,便是为着向我套取雷震子制法,见问我不出,又借同我回乡祭扫之便,于我家暗中搜检,不想仍是一无所获,倒叫我识破。」
    谢霖大为不忿,「这雍钰堂便是为着一个爵位,多年同门之谊竟也不顾了吗?」
    谢苇却是淡然道:「你不晓得,雍钰堂生母出身卑贱,母子俩便是得宠,在侯府之中亦少不得被人作践,雍钰堂自幼迫于嫡母之威,同其母忍气吞声二十年,一朝有望做这一府之主,再不必仰他人鼻息,便连嫡兄亦须俯首,如何不令他心动。」
    谢霖怒道:「便是如此,他向你讨要不成,也不必下此毒手。」
    谢苇忆起当日情形,眸色一冷,「他讲完这番缘由,便向我苦苦哀求,叫我看在往日情分上,帮他一帮。他不说这句还好,提起情分,我心中只觉又是难过又是恶心,原来往日里他待我的好,都是假的,在他眼中,我俩多年情分竟还比不上那爵主之位。那时已是深夜,我气恼交加,将父亲嘱托全然忘在脑后,自身上拽下那香囊来,当着雍钰堂之面,从中取出那方绢布,同他道,便是烧了此物,也绝不如他之意,便将绢布凑到烛火上。雍钰堂见状,大惊失色,伸手来夺,我出手抵挡,自然便交起手来。
    我俩同门所出,所学功夫一模一样,拜师年头又相差无几,这一交上手,便是旗鼓相当。我心中有气,出手便重些,雍钰堂心虚,先时还让我几分,百招之后,见夺不过来,心中急躁,自然也不再留情。我见状愈加生气,出招越来越狠。他对雷震子势在必得,见我始终不肯让步,便也下了重手。我那时心浮气躁,又觑着缝隙把绢布往烛火上送,被他寻着招式间破绽,抢过烛台,砸在我后脑上。之后如何,我便毫不记得了,想来是他砸晕了我,抢过绢布,又怕回谷后我向师父告状,便将我自船上丢入水中,想着淹死了我,如此一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师父便问起来,他也大可搪塞了去,再无后患,却不防我命大若此,竟被你和莫叔救了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霖却听得胆战心惊,虽知谢苇眼下便在自己身前坐着,然揣测当日情形,必是凶险至极,不由出了一身冷汗,紧紧抓住谢霖双手,「亏得你命大。」
    谢苇此时想来,亦觉后怕,过得良久,方道,「天可怜见,叫我留得此命。前些时日,我去小王庄取刀,回程时途径妫水码头,竟撞见雍钰堂来京,我当时只觉眼熟,却想不起究竟是谁,不防与你姐姐冲撞,脑袋磕了一下,却将往事尽数记了起来。那日我自码头出来,便四处寻找雍钰堂落脚之处。记得往日里听他说起,他家于京中也是有宅子的,我转了半日,终于在长兴街上找着。这几日晚上,我换过衣裳出去,便是去他府上搜检。
    雍钰堂此人心思慎密,他得了雷震子制法,便献与朝廷,必然也会留下原本,那绢布定然还在他手上。我当日只顾生气,全然忘了父亲嘱咐,竟叫祖传之物落入他人之手,实是不该,如今既晓得了雍钰堂所在,便需想方设法取了回来。我怕你担心,故此没同你说,如今你已晓得,莫要生我的气才是。」
    谢霖听完原委,哪里还会同他计较,忙道:「我怎会生气,只是你日后行事,还是该与我说一声才是,不然乍见你半夜出门,我一无所知,岂不更加担心。」
    谢苇于他每日饭食中放了曼陀罗散,原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取回雷震子图样,日后再寻个机会细细说与他,也省得他跟着担惊受怕,不想这一晚谢霖没吃几口汤水,药效未起,倒撞破了自己行迹,如今既已道明前因后果,自然也无甚再瞒的,便把请四海镖局送信一事也说了,末了道:「含山外那云来客栈便是神兵谷弟子经营,我信中已讲明原委,待信送到,师父得知雍钰堂残害同门,必然会为我主持公道,说不得过几日便有谷中同门来寻,届时我们一道清理门户,雍钰堂休想逃过。」
    谢霖晓得他性子,这仇是定然要报的,然雍钰堂乃宗室子弟,说不得现下已承了爵位,堂堂侯爵若暴毙于京城,绝非小事,不定便要惹来甚么祸端,略一思忖,劝道:「雍钰堂此番来京,必然是为太后圣寿而来,一时半会儿离不得京城,便是想取回那图样,也不必这般心急,左右你师门要来人相助,不如便等人到了再做计较,不拘是大伙儿一起去当面质问,还是夜探侯府寻那雷震子图样,多个人手总比你独个儿一人稳妥些。」
    谢苇晓得他忧心自己安危,不忍驳了他一番心意,只得应道:「成,便听你的,等大师兄他们到了再说。」
    两人这一番说话直耗去半宿,眼瞅着天色亮了起来。谢霖这一夜连惊带吓,睡意全无,此时也不觉困倦,起身去换过衣裳,与谢苇一道用了些粥水点心,便要去太医院当值,临出门前不忘嘱咐,「我去宫中打听打听,且看看有没有这雍钰堂的消息。你这几日三更半夜的忙活,也不曾好睡,不若今日在家好生歇息。那雍钰堂毕竟是凤子龙孙,咱们便要他偿命,也需先想出个稳妥之法,徐徐图之才是,你已因他丢了一次性命,若为着报仇再冒性命之险,岂非太不划算。再者说,他又不知你还活着,左右是他在明,你在暗,咱们以有心算无心,还怕他逃了不成。」
    他这般苦口婆心,谢苇听了,心中自是熨贴无比,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都等得,我还有甚么耐不住的,只管放心就是。」
    谢霖晓得他素来言出必践,听了这话,当下松出口气,唤金宝去牵了马来,骑了上值去。
    谢霖存了心事,入宫后便旁敲侧击的向人打探同安侯府,无奈同安侯府二十年前便举家迁往封地去,这些年京中只剩了个空宅院,宫中诸人所知均是不多,竟是无从问起,接连三四日,却是一无所获。
    这一日,谢霖正在配殿里查阅历代医书药典,核对几味药材的性味归经,忽见在院中当值的一个小太监进屋,行礼道:「掌院大人叫小的请太医过去。」
    谢霖忙放下医书,随着小太监去见柳思然,方一进门,便听柳思然道:「今日为太后请平安脉,你随我同去。」
    为太后诊脉,素来是两名太医会诊,谢霖已然陪着柳思然去过一趟,不想今日又得了这番差事,忙应了,取了药箱来随着柳思然出门。
    太后所居仁寿宫离此足需走上顿饭功夫,柳思然身子尚且硬朗,一面走一面与谢霖说笑,「上月太后不思饮食,吃了你配的几服消食丸,极是见效,此次指名要你诊脉,泽仁可需好生用心。」捋一把胡子,又道:「犬子若能有你一半本事,老夫做梦也能笑醒过来。」
    谢霖谦道:「若非掌院大人提点,晚辈哪里能得太后青眼,大人实是谬赞。至于柳世兄,精明强干乃是出了名的,若不然,如何会被阮侍郎看中许以爱女,大人实乃过谦了。」
    柳思然长子上个月才成的亲,娶的乃是礼部侍郎之女,阮氏一族书香传家,门第倒比柳家还高些,端的是门好亲事。柳思然心中得意,只觉谢霖知情识趣,惜乎自家女儿年纪尚小,不然倒可招揽为婿。
    两人说笑间已到仁寿宫前,宫门处自有管事太监相迎,柳思然轻咳一声,端肃面容,拱手道:「有劳公公相候。」
    那管事太监名唤冯昶,乃是极喜说笑又和气的性子,见着二人,笑眯眯道:「掌院大人忒也客气。」领着二人迈进宫门,一面走,一面道,「今儿个几位藩王并侯爷来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心里欢喜,已吩咐晌午赐宴,眼下宫里极热闹的,待会儿进了殿去,两位太医也不必拘束,只管如常诊脉就是。」
    柳思然忙道:「多谢公公提点。」
    到了殿门,冯昶先行进去通报,不一时,出来领了二人进殿。
    这仁寿宫是历代太后居处,其精致华美,自然高居六宫之首,殿中亦极是轩敞,正上方一张座榻以金丝楠木制成,椅背并扶手满雕鸾凤,当今太后盛装华服高坐其上,满是笑意。殿中另坐了五六人,有花白胡子一把的,亦有青壮之人,其中一个眉目如画,宛似芝兰玉树,虽是敬陪末座,那一身风华,却将一殿亲贵俱压了下去,由不得人不另眼相看。
    谢霖一眼望见这人形容,不由心中暗赞一句「龙章凤姿」,又见他一身侯爵服色,暗自揣测必是哪位进京贺寿的宗室子弟,正想再看两眼,却碍于宫规,只得将目光垂下,随同柳思然近前行礼问安。
    太后见了二人,道一声,「免礼罢。」
    虽则太后有话,柳、谢二人又哪敢托大,仍是恭恭敬敬行礼毕方站起身来,一旁已有女官为太后卸去镯子,谢霖忙取了脉枕出来置于一侧小几之上。
    待太后放下一只右手,谢霖看一眼柳思然,见掌院微一点头,已明其意,躬身上前,为太后诊脉,片时后收回手来,禀道:「娘娘脉象平稳,正是凤体康泰之象。」
    禀完,退至一旁,待柳思然上前再行诊过,亦道:「娘娘凤体安健,并无异象。」
    两名太医诊脉之时,殿中众人俱是屏息静候,这时听柳、谢二人道此平安之语,登时便有藩王道:「娘娘凤体康泰,正是臣等的福气。」
    此语一出,余下众人亦纷纷附和。
    太后自是晓得众人奉承之意,不过也自欢喜,笑道:「甚么福气不福气的,不过少生几场病,少给儿孙们添些麻烦罢了。」
    话音才落,便听一人道:「娘娘此言差矣。臣等虽远在封地,亦知皇上至孝,娘娘但有微恙,便免不得令皇上忧心,身在朝堂,却心系仁寿宫,臣等不得为皇上分忧,亦觉惶恐。如今娘娘安泰,皇上正可专心社稷,可不正是臣等的福气,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这话虽有阿谀之嫌,却是说得入情入理,既奉承了太后,又捎带了皇帝,且言辞间情真意切,风度犹嘉,只叫太后听得心怀大畅,指着说话之人,与身前那几个上了年纪的王爷笑道:「你们听听,钰堂这孩子,越发会说话了,听着便叫人欢喜。」
    最近前坐着的福王乃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身兼宗人府宗令一职,最是熟知宗室子弟,当下亦附和道:「可不是怎的,不止会说话,模样也越发俊俏,咱们老雍家这一代子孙里头,数他生得最好,又是文武兼顾,十九弟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谢霖本在一侧垂首肃立,听见「钰堂」二字,登时心中一凛,悄悄抬了眼皮去看,只见末座上那俊俏男子谦逊一笑,「七伯父谬赞,钰堂实不敢当。」
    众人说笑中,柳思然一拉谢霖,两人躬身告退出去。
    待出得殿来,冯昶依旧将二人送出宫去,谢霖趁机问道:「敢问公公,方才太后所赞之人是哪位亲贵?如此风仪出众,却怎的从未在宫中见过?」
    冯昶顿时笑道:「太医年纪轻,所有不知,那是同安侯,祖上乃靖西王,先帝在位时,将老同安侯封在淮阴,就此举家迁了过去,得有二十余年不曾回过京城。数年前老侯爷殁了,便由儿子袭了这爵位,此番是为太后贺寿,新侯爷方才进京。莫说两位太医,便是咱家,也是头一遭见呢。」
    柳思然听闻,亦赞道:「怪道有如此风姿,原来是太祖嫡脉。」
    谢霖心下了然,拱手告辞,与柳思然一道回返太医院,一路上回思雍钰堂形容举止,莫名便想起谢苇那晚提及此人时的神情,越想越觉憋闷,回到太医院中,径直坐到桌边发呆,也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得耳边有人唤道:「谢太医,谢太医。」
    谢霖猛地回过神来,便见身边站着个小太监,正是在章桓跟前伺候的桐籽儿。
    那桐籽儿也不知这位谢太医今日是怎的了,看着竟有些呆愣愣的,这时见谢霖醒了神,赶忙道:「谢太医眼下可忙着?若是得空,我家公公叫小的来请太医过去吃茶。」
    谢霖心里乱糟糟的,哪里有那等闲情逸致品茶说话,正要推辞,便听桐籽儿又道:「余统领亦在我家公公处,这几日身上不大舒坦,尚要请太医给把一把脉。」
    谢霖便不好拒却,挤出一抹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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