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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无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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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慈禧转过头看兰琴,冷冷一笑,道,“好,我收回成命——兰琴你去!”
兰琴一瞬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慈禧厉色道:“还用我说第二遍不成!”
兰琴抬起头,苦苦哀求,“老佛爷!小主无论如何罪不至死,求老佛爷大发慈悲放过她吧!”
“你是我的人,小兰子!”慈禧站起身,怒视着他的眼睛。
崔玉贵也着急了,跟着骂道:“你不想活啦小兰子!”
“小兰子!小兰子你不能杀我!”珍妃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嚷着,“兰副总管我求求你救救我吧!……小兰子万岁爷待你不薄啊!”
兰琴听到“万岁爷”三个字不由得一颤,眼眶里似崩出血来,甚至快把自己的手捏碎。
这个昔日自己最嫉妒之人,这个女人——他的女人。
或许,对于兰琴自己,将这女人毁灭也是一种解脱吧。
亲手扼杀掉他的最爱,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羁绊——是否就能让他恨自己一辈子了。永远无法原谅的怨恨,永世不得翻身。
对他深入骨髓的怜与爱,不能言说、不被任何人理解的这份感情,浓烈到快将自己淹没窒息的这份感情,是否可以就此盖棺。
太后、珍妃、还有崔玉贵的叫喊、哭骂,这一瞬间都听不见了。
兰琴眼角划下一滴清泪。
将女人近乎疯狂挣扎的身躯囫囵丢入井口。自己哪里来的这般力气,无从知晓。手上的伤口甚至都没有完全愈合,而疼痛是什么,也根本感受不到了。
井中水声撞击声囫囵的□□激烈而可怖,然而很快便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扶正领子抻拽好衣衫,转身下马蹄袖,双膝跪下,朗声道:“回老佛爷,兰琴永远都是您的人。昨日是,今日是,明日也是。”
他嘴角牵起一丝笑。
如是我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就此下地狱吧——这是我应得的。
第7章 雨霖铃
乐寿堂。
午夜刚过,已经能很清晰的听到宫外子弹划过之声。
光绪奉懿旨觐见。
乐寿宫内异常安静,光绪跪下请安,抬头看慈禧时一怔。
见她已经是一副汉族民妇打扮,盘头束带,深蓝色夏布的褂子,浅蓝的旧裤子,一对绑腿,白布袜子,黑布蒙帮的鞋,连数年精心养起来的指甲都尽数剪短。
再望向左右,李莲英、崔玉贵、兰琴、贴身的宫女娟子荣子一并都已换了汉服。
慈禧不耐烦道:“还不赶紧给皇帝换上衣服,等什么呢。小兰子你去。”
兰琴低着头,掀起东暖阁的纱帘,捧出早已备下的衣衫。
“万岁爷。”声音是清冷的,不带一丝起伏。
屏风后,摘下他腰间的掐丝镶翠腰带,一个个解开藏蓝色穿黄缂丝单袍的盘扣,退下罩衫和内衣,脱去绛色的软底绸靴。
光绪已饥瘦得不成样子,肋骨都隐约可见。再次触碰到他苍白而冰冷的肌肤,兰琴面无表情地缩回了手。
光绪似有话想说,想询问兰琴的伤,却终究咽下。
兰琴避过他的目光,将一件没领子的蓝棉布褂子给披上,又给换上一条麻布裤子,似是已经洗的发灰,粗粗剌剌的,脚上换了双敞口浅脸儿黑布鞋。
扳指儿一并撤去。
是了,还有辫子。
将那镶有坠珠的辫穗儿卸下,解了青丝,竟见鬓角处隐约数根白发。那是在梦中多少次触摸的、柔软的、他的发。
似有痛一闪而过。
而既然,已经选择了出将担这一场戏,妆既已卸不下,若演,便是余生残年。
于是心绪都可以不再收拾一般,将辫子重新编好,取过黑色的发绳系于发梢。
一切停当,眼前的一国之君,模样已与庶民无异。
“回老佛爷,万岁爷这边已经妥了。”
转过身的时候,兰琴听到了光绪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喟叹。
顺贞门内,众女眷黑压压跪倒一片。
彤色的阴云让尚未破晓的紫禁城仿佛失了火。
同治帝两位遗妃穿着旗装跪在最前,哭声隐约可闻。老太后忙着做临行前的嘱托,“都别哭了,以后宫里的事儿听瑜、晋二皇贵妃的……”
光绪立于慈禧身后,前后张望想找到珍妃,定睛细瞧,见静芬、瑾儿、三格格、四格格和元大奶奶均着汉民装束,贴着西墙立于一旁,定是要随驾而行的——那……珍儿呢?
千百个日夜的朝思夜想,本笃定可以借此机会相见,可眼看妃嫔格格们均已到齐,独独不见他的珍妃。
他本能地回头看向兰琴,望从他口中能得知一二,却只见兰琴低垂着眼帘。
又听得太后道:“你们呐……不管遇到多难的事儿,可都不许心眼窄,等着我回来!……到了外面,不论大小事情,一律只能由我来说话,谁也不许多一句嘴!”
光绪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许多,冲口而出:“何以不见珍妃?”
兰琴一惊。
太后于混乱中忽听得“珍妃”二字,登时怒声问:“谁?谁敢提珍妃?!”
光绪愣住了。
慈禧回过头,见是光绪,悔疚之意油然而生,而于这众目睽睽之下、国破家亡之时,偏又想起她亲生儿子来,想起她关起门来安安生生的一国之君的好日子。悔意登时化为了恨意,却无从消散,只得全都撒在光绪身上:“你,不许再提她!只要我还在一日便永远都不许提!”
愣愣地呆了片刻,光绪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慈禧千万个不耐烦,摆摆手吼道:“你们还等什么!扶皇帝上车!”
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被谁架上马车的——溥伦、溥儁、李莲英、崔玉贵亦或是兰琴。
车辕动。神武门张开它的巨口,连同这血腥浓重的夜,把马车吞没了。
东方既白。
出德胜门一路向北,在颐和园小憩之后匆匆出发,一刻未敢停歇。慈禧命溥儁在自己车上跨辕,为的是看住他不要胡作非为。溥儁贝子给光绪驾车跟在慈禧车后,再次是静芬瑾妃一车、庆王府两位格格元大奶奶一车,最后是下人们的蒲笼车。出了城,车队一行不敢走大路,钻在一人多高的青纱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行。
队伍里,无一人多嘴,沉默如溃散的残兵。只有被车辕撵起的蚊蝇在嗡嗡作响。暑热开始腾上来;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厚重的蓝布车围闷闷地阻挡着各自的心事,混合了压抑的屈辱与愤懑,说不出的。
沿途的车马驿站像鬼城般被遗弃在路旁,空有一身银两盘缠却换不来一口干的。下人们看庄稼地里零散的残兵灾民都好像在捧着什么吃,定睛细瞧,只见他们掰下才灌了浆的青玉米,也不仔细去了皮,就往嘴里塞,白色的浆水从嘴角淌下,一直滴到胸口也顾不得去擦。索性也学人家,去掰了玉米、剥了豇豆粒凑合着弄个半熟,用来孝敬主子们。一开始,慈禧对这些粗鄙的食物看都不看一眼,可约么到了申时,一日的奔波让她再受不住饥饿与暑热,也咽下宫女给剥的玉米粒来充饥、也开始嚼刚割下的玉米杆来解渴了。
来自生命最最原始的渴望,对于养尊处优的他们来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过。谁成想,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至尊,有朝一日竟落得狼狈如此。
除了光绪。
独自闷在他的马车里,不言不语,不吃也不喝。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车队至西贯市。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回民村,崔玉贵前站去打听了,村内并不留外族人借住。好在村头有个场院,约么是个废弃的清真寺,房屋已经没有门了,窗户也没了窗纸,整整一日人马劳顿已极,虽与宫中天壤之别,但终归不至于露宿街头,便也顾不得许多。
慈禧发话,“就在此过夜吧。”
李莲英、崔玉贵向当地人佘了些水饭,说是饭,其实就是稀粥,还有一壶酱汤色的凉茶。兰琴和另几个小太监烧起火,宫女们把白天里掰的玉米和豇豆粒烧煮熟了——算是凑合着弄了一餐饭。
李莲英好不容易找了个碗,给慈禧乘了水饭,要给端过去才意识到并没有筷子,情急之下掰来两只秫秸秆作餐具,呈了上去。
“让您老人家受苦了……”在外头不能称呼老佛爷,改称老人家。李莲英险些掉下泪来。
慈禧与李莲英四目相对,接过粥碗和秫秸秆来,鼻子一酸,却生生忍住了。
眼见这结满蛛网的破庙,残破的门板斜在一旁,欲休憩不得床榻,欲进水米没有膳食,股肱之臣都远在海角天涯,眼前除了几个多年的下人,却无一个贴心的。怎么就落得如此了呢?怎么自己宣战之时,竟无一人以死相谏?
眼圈还是红了,眼泪掉进那稀里咣当的水饭里,是咸的。
事到临头懊悔迟——可这“悔”字她不能讲,起码,现在这般情形是讲不得的。
宫女荣子娟子陪着哭了一阵。又把发簪洗干净了,扎着半熟的豇豆粒献给慈禧。
她叹了口气,忽地冒出一句,“好在,你们还都是忠心的。”
在场的人闻此都要跪,“免了这些劳什子吧。” 慈禧忙制止了。吃了一半,又给荣子递眼色,让给光绪送点吃的。
“当家的?”小荣子捧过去半个火燎的玉米,“当家的?好歹吃口东西吧。”
光绪蜷在东屋角落,席地而坐。听见下人叫他“当家的”,一愣,只缓缓摆了摆手,仍不说一个字。
李莲英便示意荣儿退下,自己端了碗煮玉米的水来,凑到跟前低声说,“老人家心疼当家的,您无论如何也要保重身子。”
光绪仿佛震了一下,仍是没有接,默默地把碗推开了。
慈禧便也没再强求,道,“晚了,都歇了吧。”
兰琴东寻西找,拆下车围子挡在窗户上挡风,把马车垫子抻拽平了给慈禧当床铺,寻来个草编的旧簸箕,翻过来扣在地上,扯了块手帕垫在上面作枕头。荣子娟子伺候慈禧躺下,拿白日里马车上给慈禧赶蚊子用的蒲扇盖在她脸上,用另两块手帕盖在她手上,多少能挡去些蚊虫叮咬。
静芬、瑾儿和几位格格们被安顿在西边屋子,娟子荣子和其他宫女为了方便伺候索性都睡在堂屋地上,大阿哥、溥伦、李莲英他们也都到马车上歇了。
光绪倚在屋角,伸直双腿,也闭上了眼睛。破天荒的母子同处一室,却各自怀揣着心事,可谁又能睡得着呢。
蝉声渐渐地低下去,山里的夜风推着闷热渐渐散了,倒有几分寒意袭上来。
兰琴和手下另一小监一房前一屋后同值上夜。虽不是荒郊野岭,却也人心惶惶。
坐于场院台阶上,兰琴把衣领微微松了松,伸手一碰才意识到,自己前颈、胸口、腋下全是粗布衣服浸了汗怄起的痱子,白日里疲于奔命伺候主子不觉得,到了此刻夜深人静才火辣辣地疼起来,伸手去摸全是针尖儿大小的刺,粗啦啦地扎手。骨头被马车颠得也像是散了架,这会儿颤颤地酸疼。蚊蝇成团地在眼前飞,可疲累已让他抬不起手去哄了。自己一个汉家平民出身、干过粗活的奴才尚且如此——
他不禁回过头去看那间破庙。
他呢——?!
哪里再敢往下想。
哪里再忍往下想。
珍主子若在天有灵,请给万岁爷托个梦吧。哭诉我就是那害了您性命的元凶。只是,请您一定叮嘱万岁爷。
——忍着痱毒也好,不茶不饭也罢。
可爷……您得哭啊。
第二日一早,也不知是谁碎嘴走漏了身份,有大户人家献上刀切馒头清粥咸菜,还有三顶驮轿,专门便于走山路的,慈禧自是欣然接受。一行经南口至昌平兵营,驻军早都四散了去,草草吃了些剩饭菜便又上路。
行至居庸关外,已经是申时了。
光绪掀开驮轿帘,巍峨的长城在身后绵延开去。那一头,是被列强□□的千疮百孔的京城。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好似一个玩笑。紫禁城还在否?无从得知。眼前层叠着屏障似的山峰,虽是盛夏,却没有什么植被,只有大块大块粗粝的页岩耸立在山崖之上,刀锋一般,收割着他“一国之君”最后的自尊。
闷热的阴霾下,汗渍的牛皮衣服全都贴在身上,一点气都透不出的。
忽地,青纱帐里传来一阵沙沙声,再细听,声音越发密集起来,竟是火統枪响。
是土匪还是拳民?
车队登即停住。
下人们一瞬间从队伍后面跳下车奔向自己的主子——而几乎是同时,慈禧听到了身后一声急切的“亲爸爸”。
光绪似是要下轿去护慈禧,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被溥伦贝子和身前太监生生按住。
李莲英、崔玉贵、兰琴、荣子、娟子把慈禧的驮轿前后左右都护住了。
那火統声似来自东北方向,并不靠近,不知是不是尚未知晓目标的底细。时间过得慢极了。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喘,煎熬着,听天由命。
只有站在慈禧驮轿侧后方的兰琴,希望自己能死在那火統下。
僵持之际,后面大路上浩浩荡荡跟上来二十余辆王公大臣们的马车,护驾之声隐约可闻。
火統之声随即消逝了。
死又谈何容易?
天色渐暗了。
黑云忽然从北面压过来,瞬时下起暴雨。眼帘被雨水打得根本挣不开,马儿也走不了,躬身低下头。车队被迫停在荒野之中。
雨布寥寥,上下一干人马,除了慈禧一人乘的驮轿,白茫茫瓢泼中无一幸免。
或许,是感动于危急之下的那一声亲爸爸,或许,是内疚与后悔压迫着良心的惴惴不安,慈禧支开身边所有下人,独唤光绪上前。
光绪立于轿前,衣衫早已淋透,垂着双眼。
只听慈禧叹道,“珍妃是跟我赌气自尽的……”
光绪一惊抬起头。
“……跳到顺贞门那口井里去了。我也想不到这孩子秉性这般急。”
虽早已料定珍儿不在了,可现在亲耳听闻她的死讯,再没有回还的可能——生而为人那最后一丝温情的期盼,没有了。
良久,光绪颤声问,“现在,还在……井里吗?”
慈禧点点头。
又良久,仍是颤声问,“没有人去拉一把?”
“叫了,我叫兰琴去拉……可也没拉住。” 慈禧眼睛红了。
“哦……”他淡淡地哦了一声。
慈禧更是心疼了,流泪道,“……你莫要怪亲爸爸呀。”
光绪终掉下泪来。他退后一步,双膝跪了,叩首下去,颤声道:“太后……臣,不敢。”
终究,连“儿臣”都不再是了。
从此以后,“亲爸爸”三个字,慈禧再也没有听到过。
怎成想,冬夜里一门之隔的那次生离,竟成了死别。耳畔似乎传来最后一面时她哭泣的声音,她说,珍儿等着、等着爷……
再也无法忍耐,眼泪决堤。
为死去的爱人,为太后的谎言,为救不回的大清,为远去的“家”。
他泣血般的哽咽和终于夺眶而出的眼泪,瞬间都被淹没在那滂沱的大雨里,冲刷进居庸关外广袤而冷漠的山河。
国破山河在。可他的江山,他的女人,连同他的心,他的魂,都去了哪儿呀。
所有宫眷、大臣和下人们都被惊动下了车,远远、远远地看着,看他呕出自己灵魂般地哭泣着。静芬怎么忍心看,背过身去以帕子掩面,却不敢哭出声来。瑾妃更是哭成了泪人。
兰琴面无表情的,定定的,望着他的背影。
众人难以名状的目光下,沉雷闪电间,光绪伏于命运之手的泥泞里,被彻底揉碎了。
众人被满是泥泞的湿衣服沤了一宿,一直到出逃的第三日申正时分至怀来县,洗漱刮脸梳头涂脂抹粉,用过带荤腥的一餐饭,换上县令早早备下的各式衣衫,才总算是重新变回“人”的样子。
是夜,军机大臣王文昭带来了全部的军机印信。怀来县衙正房里,临时中央叫起儿。议和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三天后,清庭以皇帝的名义发布了“罪己诏”。
诏书中说,今见国家占危若此,其将何以为心乎!知人不明,皆朕一人之罪。
之后的日子里,兰琴觉得光绪仿若是换了一个人。一直低低的望着地面,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下人伺候起床便起床,伺候穿衣便穿衣,伺候用膳便吃几口,伺候上轿便启程,至于每日穿的什么,吃的什么,到哪里去,他都丝毫不关心。他几乎不再主动讲话,甚至有时候慈禧唤他,都要反应好久才应声。应声也永远只有一句——“太后所言极是。”
下人们私底下都说,咱们的皇上怕是傻了。
等到车队人马行至陕西介休界内义安村时,刚刚进得临时行在,下人还在收拾搁置随身物品的忙乱中,突然有几个围着红头巾的义和拳头目直接闯进院子来,嘴里喊着杀光“二毛子”便欲劫持光绪,被随同护卫的甘军当场捕杀。上上下下都吓得魂飞魄散,可光绪却定定立在场院当中,嘴里念叨着 “也好、也好”,脸上竟然还挂着笑。
于是下人们又都在私底下说,咱们的皇上怕是疯了。
农历九月,两宫抵西安府。
在“祸首”名单中徐桐、刚毅、崇绮等大臣都已经相继死去之后,慈禧终于能略有安全感地在太平的古长安一直驻跸下去。对于八国联军提出的《和议大纲十二条》,她的意见终究变成了“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慈禧纠结着全部的力量,用以确定最终自己将不再出现于洋人的名单里。几乎与此同时,她那敏锐的政治嗅觉,也让她注意到,即便是洋人不再与她纠缠,未来的大清子民也不会再像以往般容易“糊弄”过去了——“革命”的种子,似乎已经在她有些昏花的视野之外的某些土壤中生根发芽。她意识到,“维新”,或许已经成为自己必须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王宫大臣们,一半,如端王载漪,仍在奋力挣扎着从“祸首”的名单中妄图翻身上岸;另一半,如袁世凯,信心满满地希冀去争做那新时代浪潮里的弄潮儿。
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或是愿意注意到他们的皇帝,他们刚刚三十而立的、身处壮年的皇帝,身心在一日日地羸弱下去。
直到有一日,朝廷宣布重新维新变法的这一日。三年前属于光绪的那些理想和抱负,被扼杀在摇篮里的那些新政,于三年后打了个滚,翻了个身,名正言顺地又一次站上了历史舞台——但它们已经不再属于他。
于朝堂之上,他立于慈禧身侧亲自宣读诏书。
“……深念近数十年积习相仍,因循粉饰,以致成此大衅。现正议和,一切政事尤须切实整顿,以期渐图富强。……”才读了几句,便似有些停顿,正了正嗓子,继续道:“……殊不知康逆之谈新法,乃乱法也,非变法也。该逆等乘朕躬不豫,潜谋不轨。”
读至此,似已无法站稳,于是坐于案后,紧蹙着眉头继续道:“朕吁恳皇太后训政,乃拯朕于濒危,而锄奸于一旦。……实则翦除乱逆,皇太后何尝不许更新……”
额上已渗出汗来,一字一顿道:“执中以御,择善而从,母子一心,臣民共见……”
终再难继续,双手抵于胸口,似是已疼得无法忍耐,伏在了案上。
御医诊脉之后,开了些治疗胃气郁滞、失于和降的方子,直说无甚大碍请皇上一定放宽心。其实御医心里明镜一般,皇上自幼体弱,气血两虚,西狩之行车马劳顿,暑热痱毒入侵,入冬后又受恶寒,再加上一贯心情压抑,极少膳食睡眠,多年服用各种药物也是对身体的极大损耗,怕是作下病根,再难治愈了。
转过年,便是辛丑了。中国四万万五千万同胞,一人赔了洋人一两银子。
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慈禧终于决定回家。回紫禁城去。
返京途中她终于意识到留着祸首端王的儿子做储君实在不妥,于是发出懿旨“撤去大阿哥名号”,命溥儁立即出宫。
阴历十一月的某一天,两宫銮驾自保定乘火车回到了京城。
第二日,慈禧便发布懿旨,珍妃因上年京师之变,仓促之中扈从不及,即于宫内殉难,节烈可嘉。加恩著追赠贵妃位号,以示褒恤。
打捞珍妃尸身的时候,光绪并没有在场,只跟下人要来了她生前在北三所的帐子,挂在涵元殿里,终日里什么都不做,只呆呆地望着那顶帐子出神。
清明前的一个傍晚,下着雨,光绪用完寥寥晚膳,贴身的老太监给撑了伞跟着,在海子边缓缓散步。
忽听得身后有人道:“下去吧。”
转身看去,竟是兰琴。
光绪一愣。
兰琴见光绪竟也不跪,自己倾着伞,直等那老监已走远了,才道:“珍主子,是被我推到井里去的。”
光绪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珍妃,是被我推到井里去的。万岁爷没有听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情一点。
光绪倒抽一口冷气,眯起双眼,仿佛这样才能将兰琴看得更清楚些。
丢开伞,扬起右脚将兰琴踹跌在地,死死盯着他的双眼,“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兰琴平静地望着他,只手撑起半个身子,掸了掸被雨水粘在蟒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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