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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客-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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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可没功夫管什么青筋,再次怒着强调:“我年近二十,难道还不知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总之断没你说的那种可能。”
江琛把后脑勺抵在双手之间,不屑地一笑:“哦,那便静观其变好了。”
又过了几日,李太医终于同意谢临下床出房了。不过也仅限于旁人抱进抱出,腿是绝不能下地,这仍是他们盼望的大事,这天一大早,陆有矜就迈进谢临所住的院子里。
谢临已穿戴完毕,一身厚重的灰袍裹在他身上,把秀挺的身子放大了不少,正笨拙乖巧地坐在床边等着陆有矜来抱。
陆有矜走上前熟稔地把谢临抱在怀里——他抱了谢临很多次,但那都是伤重时的翻身挪移,一瞬便放手,他也没心思关注伤势之外的事。如今上手,心思却多了几分。谢临裹得厚,柔软棉花下的结实皮肉恰恰垫在手掌中,直勾引人捏一把。陆有矜真想狠狠抓一把那皮肉。手指头弯了弯,不知道为何倏然胆怯,狠狠一捏成了绵软谨慎的一握——握了半手棉花,指尖似是触到了紧致的皮肉,只浅尝辄止。
怀里的人皱着眉头,正张望院里的景色,对身下大手的动作毫不知情。
今日的阳光极好,冬日的凉意虽在,却不是凛冽割肉的风,而是透彻的鲜活——让谢临只想多吸几口凉气。他很久很久没有走出屋子,天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高,曦光拂在的梅花上,白梅疏凉,配上冬日清晨,真是动人。
几声清脆的鸟叫叽叽喳喳的透过薄雾传来,生命勃然的跳动让这个小院熠熠生辉。
陆有矜进屋拿了薄被,盖在谢临身上:“你想看我练剑吗?我每日此时都要练剑。”
谢临笑着点头。
陆有矜从屋内取来剑,站定片刻,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抬手凌厉出剑,剑气吞吐,他俊朗的身形裹在剑影中翻飞。这柄剑,这个人,此时都灌上了冬日的寒风,锋芒毕露。
谢临半倚在躺椅上,看陆有矜把那剑舞的风云开合,滴水不漏。
对于剑法招式,谢临一无所知,只是看个样子。从前他也见过不少高手舞剑。陆有矜体格硬朗而利落,却差了豪爽,多了内敛沉静——这是这份骄矜,让他和那些侍卫武夫迥然不同。
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地练完。陆有矜一个转身稳稳落地,衣角尚随风飘扬。带着青涩的骄傲问谢临:“怎样?”
“看着真是赏心悦目。”谢临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扫视着陆有矜的宽肩窄腰——那神情,不像是评判剑术,倒像是皇帝在选拔后宫。
陆有矜一笑,扬手把剑入鞘。边抬手擦汗,边走到谢临身边:“我来京之后较以往疏懒了很多,练剑这事还是当今陛下督促了我——他练剑一日未停,让我深受触动。”
谢临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怎么?你还认识当今陛下?”
“也就是一面之缘。”陆有矜淡然摇头道:“自从入了亲卫府,我还从未见过他。”
谢临终于变色,他扫视陆有矜的侧脸,似乎已不认识他的模样。半晌侧过头,语气是显而易见的厌恶忌惮:“亲卫府,看来你非但没有杀敌报国,反而为虎作伥了。”
谢临这话太过直白,陆有矜一怔:“所以你要谈虎色变了么?”
谢临执拗地侧着头,他的眉峰紧皱,胸口不住起伏:“我……我虽然和你相识不久,但知晓你是北漠的好男儿,又见你对深柳堂众人尽心尽力,一直敬佩你的为人和担当,谁知你却……”
陆有矜轻轻将那柄剑放下,眸中多了黯淡:“你知道,人生里的很多境遇由不得人选择,我是想上战场的,但事实如此,我只能接受,总之,我尽量不做违拗良心的事。”
谢临的一言不发让陆有矜迫切而焦灼:“我……我身在亲卫府,无法向谁保证这双手从未沾染血腥,可是你,阿……阿临,你该了解我的,你不能……不能像他们那样因为这个疏远我。”
谢临的肩膀被陆有矜握住,一抬头,看见那英俊的脸浮现了委屈的神色,
他叹息一声,对亲卫府三个字的恨意也殃及不到眼前人身上了:“你不喜那些事?”
“自然不喜,其实我如今一到那里就如坐针毡,只想着……只想着回到深柳堂,和你说几句话。”
谢临一怔,双目若水般流转到陆有矜的身上,闪烁着探究和疑惑。
“真的……”陆有矜侧过头,对上谢临的双眸:“我在京里没几个朋友,也只能……只能和你说说话。”
没有过多的辩解,却字字磊落。谢临心中反而替陆有矜惋惜,一个离群的雁,振翅南越飞过千山之后,不是得偿所愿,却依然是寥落天际,孤雁哀鸣。
因为谢临在身边,陆有矜一套剑法演示得格外卖力。如今一番解释口干舌燥,看谢临面色柔和,他便擎住水壶大口喝水。
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陆有矜的脸被汗水一洗刷,轮廓更显深邃。汗珠划过脖颈,又倏然侵入到衣衫里。汗水湿透了衣衫,透出前胸依稀的肉色。
谢临从没酣畅淋漓的流过汗,也没有昂起脖颈咕咚咚喝过水。
他傻傻地注视着陆有矜上下翻动的喉结,脱口问道:“喝得太急,不会呛水么?”
陆有矜放下壶,明明只是喝了水,清浅的眼珠却沾了水色,在谢临身上一转,低低道:“不会。”
他的唇边还是沾着水珠,像一个始终没学会喝水的孩子。谢临凝目看着他,那种悸动感又袭上心头,他强自说笑:“你每次喝水都要沾在唇上?”
陆有矜有些难为情地抿抿双唇。谢临暗叹一声:“真傻。”
第32章 所思唯有君
今年的上元节,是深柳堂孩子们最开心的一天。
深柳堂的孩子很多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大多身上还有病症。深柳堂养育照拂他们已经不易,对于灯笼这样奢侈的物件,孩子们从不曾拥有过。
而在今年的上元节,只要去梅苑找一个叫临哥哥的男孩子,就可以领到花灯。
孩子们手上也提着灯笼,有锦鱼,有仙鹤,有桃子……檐下也偶尔有几盏光,深柳堂沉浸在络绎不绝的灯影中,每个灯里都是一簇闪烁的瑟瑟火苗,映着孩子们明亮的笑颜。
陆有矜也有任务,他举着两根蜡烛在廊下走动,看看那个灯里的火苗快熄了,就上前再次点亮。
孩子们都在叫他:‘陆哥哥,我的灯笼灭了……”
“陆哥哥,我的也是……”
陆有矜在这一个晚上,看见了很多有几分陌生的脸庞——那早已熟悉小脸,竟也能笑得如此开心。
所有的人都走出门来,只有一个人在房里,他拿着笔,正一笔一划地描绘这个梦境。当灯会过半,陆有矜推开梅苑的门,谢临正坐在桌前画画,他也着意梳洗了一番,身上的青衫是深柳堂发下的新衣,并不太合身。过长的衣袖在他手腕上妥妥地挽着,齐齐整整甚是雅致。
他绘出了这场梦境,但是他不参与。他守着桌子,孩子们偶尔会呼啸而来,有的是补色,有的是灯笼不小心被火熄灭,再求谢临画一个。
整个屋子,此时都被各式各样的灯笼填满,一束束灯光把屋子映照得像场温情的梦寐,这梦披着柔软的红纱衣,让人心动。
谢临坐在点点朦胧烛影之中,他的眉宇在数十个微微泛红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腼腆柔顺。
门外孩子的喧嚣声听不到了。陆有矜走到他身旁——谢临点了嫩绿色的墨,正在给一棵树上色。他下笔细致,四周轮廓被收拾得很干净,那墨色半点也没晕出来。
陆有矜站在谢临身后,看他的笔东画画,西画画,看孩子们推门而进,拿了灯笼后兴冲冲的跑出去……
天上的月儿在这一夜极为明亮,仔细望去,似能看到月中的人影。月光摇曳的洒进屋子,陆有矜听见自己的心怦然跳动,他把手搭了谢临的肩膀上,发丝偶尔在谢临低头的时候拂到他的手背,挠得人心里直发痒。陆有矜偶尔抬起手给他指点指点画。在这样清丽的月夜里,似乎所有的举动亦没有半分邪念。
在上元节之后,深柳堂的孩子们和谢临迅速熟稔——对谢临的称呼由原来的一声喂,发展成了临哥哥,春宝像独属自己的宝藏被人发现般地激动,他偷偷对谢临说:“哥哥,他们都叫你临哥哥,只有我叫你哥哥。”
谢临摸着春宝的小脑袋,笑了。
陆有矜为此事,还专门向谢临道谢。
“因画画谢我?”谢临笑着摇头:“我从前只把画画当成自己的消遣,从没想过我的画还能让这么多人开心。上元节那天,是我近几个月来最难忘的一日——那么多人都找我要画!我用画做的最好的事,就是让孩子们过了个不一样的上元节。”
陆有矜凝视着谢临——一棵小树还没长大时,狂风肆虐地吹过,他担心这树就要摧折。但一转眼,那叶子还是有盈盈绿意,闪着晶莹的露光。陆有矜坐到谢临身旁,轻声道:“是啊,孩子们都喜欢你,还是要多谢你……”
“是我要谢你。”谢临突然出声道:“我来深柳堂之后,差点被人送走吧?是你追上马车把我救回来,还处置了一批人——孩子们都给我说了。还有……谢谢你从来都没有打探我的过去……”谢临喉头滚动,眼睛都红了:“我本是想给你说的,但你的身份……”
“没事没事……”陆有矜笨拙地摆着双手,又举起袖子给谢临拭泪:“你家中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讲给我听,如果不愿,不提就好了么!阿临,我近来总有一种感觉。很多事情都不是虚设,也许就是一件你不留意的小事,让你拥有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感受,过了一种之前从没想过的生活……”
谢临一怔,侧头沉思陆有矜的话。
“比如那天,你来夺我的簪子……”陆有矜的声音不高,像是朦胧中的絮语:“若不是我们再次遇见,若不是你来了深柳堂,我就把你忘了……真没想到我们之后能有这么多的来往,但是,真好。”
谢临只是久久的沉默,和陆有矜的奇妙相见的确让他欣喜,但是他不禁又忆起重逢的契机,那代价足以让他痛彻一生。
京郊 山寨
整整一个月,顾同归是真正地一蹶不振了,和白远争执后,他不再绝食,但面颊仍一日日瘦削得凹陷下去,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他几乎没有和别人交流过,每日都只是痴痴地望着那把扇子,流泪,喃喃自语。
他不相信外界传出的谢临突发重病之类的话,他知道,谢临的事情定和他有关
自责像一块沉重的山石,让他无法喘息。
顾同归抖着手举起梳篦,想把自己的一头乱发梳通。
但手中这把粗糙的梳篦怎能抵从前的象牙玳瑁,稍一用力,耳边已听到竹子清脆的断裂声。
顾同归全身颤抖,他竟没有力气抬起手来,把那细碎的竹屑从发梢上扫去。
一个人走过来,抬手拂落了他发上的干竹屑。
那手又放到他的肩膀上,沉甸甸的份量,让人莫名感觉到力量和温存:“瞧你这模样,谁看了都不自在。什么事儿不能从长计议?往后有的是报仇机会……”
“我听你的。”顾同归突然扬起脖子看他,眼睛里有清晰的决绝:“联手也好,听你的吩咐也好,让我留下,和你们一起共事。”
他要搅动京城的风云,即使无法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也绝不能轻易翻过了事。
白远定了定神,他真的答应了,自己心里反而有几分意外:“好!大好男儿,就该这般行事!”
山中的夜风渐凉,白远估摸顾同归也该饿了,便拍手让人进来呈上食盒,边亲手布菜边道:“小顾啊——你还是太小,遇到事儿总钻牛角尖,哎,我这一辈子要是学你,非活活憋闷死!”
他见顾同归似乎无动于衷,摇摇头随手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教你个法子,对我们这样的人尤其好用,喝酒,两个人,一群人一起喝!一个人喝酒,是越喝心里越冷,和旁人分着喝,才能觉出来,酒是暖的。”
顾同归一怔,微微侧头看他,白远背着光,举着那酒盏,含笑比了个邀他尝尝的手势。
顾同归走过去,接过那杯酒仰脖干了,腿一软坐在白远身边,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冷意似乎也不再蚀骨,他喃喃道:“果真,两个人一起喝酒,暖和得多了……”
皎洁的月光落在山寨,恰巧照亮了那并肩对饮的背影。
第33章 卖画
上元节过后,转眼已到了立春,谢临的伤势基本痊愈,李太医为谢临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笑道:“伤是全好了。以后小心些,别再受伤或用太多力便好。”
谢临双眸顿时灵动,迫不及待地扶着桌角就要往前迈步,但那腿脚却使不上力,连里面的骨头都是软的,总觉得下一步就要跌在地上了。
谢临只得停下脚步,垂头丧气道:“怎么还是不能走?”
李太医反而严肃起来:“你现下只是外伤好了,至于双腿能不能恢复如初正常行走,还有看你康复的状况,平日不能懈怠,可以开始练习走动了。”
谢临一听心都凉了,本以为直接就能走能跳呢,只得朝陆有矜努努嘴:“快,搀着我走几步!”
陆有矜上前一步搀住他小臂,把他按回到椅子上:“先坐下罢,也不急这一时!”
李太医一出去,谢临便靠在椅背上:“再过几天,我就能下地行走——再也不用劳烦你抱我出去了。”
陆有矜心里没滋没味的,嘴上却笑说:“这样最好,我也不愿再干这苦力。”
谢临笑笑道:“我会轻放过你?恩,我又不认识人,练走路也少不了要你陪!”
其实他已经不像从前那般肆意,只有在陆有矜面前,才偶尔流露出过往的骄纵痕迹。
陆有矜真想捏捏那笑着的脸,摸摸那眉毛,那微弯的眼睛……
谢临信手一拉陆有矜的衣袖:“对啦,带你观摩我这几日的画作!”
陆有矜垂眸看,是一个小鸡雏儿,懒懒的蜷缩着身子,垂着眼皮,把嫩红的小嘴儿埋在圆鼓鼓的肚子上。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陆有矜笑了笑:“这是个小懒鸡。”
“是六子养的,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两只小鸡。我画的是我喜欢的那只。”谢临托着下巴闲闲地说。
六子是个哑巴,今年才六岁,被陆有矜在抄家时救了下来,此后便一直住在深柳堂。
“还不一样?”陆有矜哑然失笑:“两个鸡雏儿也有喜欢不喜欢?”
“每次喂食的时候,那只鸡就风一般跑过去,叨叨地只顾点头吃,这只小鸡好——就等那只吃完了才不紧不慢的去吃。”谢临抬起脸,明净的脸上带着憨稚的笑意:“我总是把那只赶走,好让它有的吃。”
陆有矜挪揄谢临:“还嫌人家吃食儿时头点的快。我看某人吃饭时,筷子头下得也不慢嘛。”
再往下看,是一方水池,几只浅红的鱼儿斜着,鱼尾摇曳,明明是一幅画,却生动的仿佛能望见嘴正一张一合。
陆有矜拿起这画审视良久:“这两只鱼是一对儿。”
谢临凑上去仔细瞧了瞧,抬起头望着陆有矜:“你怎么知道?”
陆有矜道:“尾巴在一起嘛。”
谢临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啧啧摇头道:“该夸你细致呢,还是该说你心思不正?”
两人相视而笑,陆有矜继续往下翻看。
剑影闪动,白梅飘洒,画的正中,却是一个衣袂翩飞的少年在练剑。
陆有矜翻来覆去地看:“这……是我么?”
谢临心一抖,把画抢过来盖在书下:“该画的都画完了,这……这张是滥竽充数,随手画的。”
陆有矜看谢临这个样子,倒不愿轻易放过他了,一展臂把画拿回来,唇角含着笑:“这衣色和发饰都没错——画得还挺细致。”
谢临反倒不去争抢,坦然地坐在椅上道:“我画画很少讲究题材,只是信手一画。”
陆有矜又拿起那几张家畜图看看,了然的点点头:“可不是,屈居鸟虫之后。”
谢临想起他画这幅小像时的情景,又不免双颊发热。
那是两月前的某个夜晚,他心思纷乱,想着江琛的话,实在无法闭眼入眠。随手拿起笔,在纸上糊里糊涂地涂鸦,等那剑影凸显,挺拔的身形从笔下跃然而出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画的过程中他不曾回想任何细节,落笔却没有丝毫停滞,衣衫发饰,细节斐然。
谢临在灯下举起这画审视,画中人乘着剑影,映着烛火,看着看着,谢临倒是疑惑了——这个人究竟长在了哪里,怎的不经思索就蹦出来了呢?
他抬眼看看窗外,夜色把月亮遮住,只有星星零落地挂在夜空。今夜,不会有人推开这扇房门,为他和春宝读书了。
谢临叹口气,蹒跚地移步挪到床边,腿兀自抖个不停。他咬牙脱衣上床,却久久没有入眠——在他尚属稚嫩的生命中,只和少数人亲密。表哥,是和舅舅一般的亲人温存。沈均则是因为相同脾性的吸引,再加上年龄相仿,从而相知相交,除了离别时的晦暗,余下的日子都是纵马长歌,轻快洒脱。
那陆有矜呢?谢临凝眸细想,他和自己认识的时间不长,却已经在自己心中占据相当重要的地位了——他盼望着陆有矜的脚步,在短短几个月里,他已经能准确地辨别出他的步调。
但江琛说的那番话,又是那么无礼和……羞耻……
谢临翻一个身,又想到,他也经常瞧见江琛和那男人亲密,想必也知晓男子之间的□□,他会如何想?会在心里厌恶吗?
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因为疼痛之外的原因失眠……
“你在想什么?”陆有矜低沉的声音响起,把谢临拉出回忆。
“我……”谢临停顿片刻开口道:“我在想每个人都在做事,我却在这儿画画养伤,没钱没力,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也不是谢临编造的借口,这个事情已经困扰他很久很久了。
诺大的深柳堂,除了像他这般不能动弹,或是的确病重无法起身的,都能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就连六子,也每天去河里挑水,给厨房送去。而不能干活的人,家里也大多会挑几担粮食或拿些铜板过来答谢。
自己,大约是深柳堂让人侧目的异客了吧……
陆有矜看着谢临,他今日穿了浅青色的春衫,薄薄的布料从少年颀长的脖颈下妥帖地一溜儿顺下去,皎然如带了翡色的玉。陆有矜不知为何竟脱口道:“就当我金屋藏娇罢,你安心养伤便好。”
谢临却听不得这个,脸登时沉下去,倨傲地抬起下巴,俨然又变成贵重骄矜不可亵玩的模样了。
“深柳堂本就是救人的地方,你好好养伤,便是正事。再说上元节时,孩子们的灯笼都是你画的啊。”陆有矜又认真看了看那几幅画,笑笑道:“你莫要自怨自艾。真想赚钱也容易——我把这几幅画拿去买,就是一笔钱。”
谢临皱起眉头:“字画清华,酬赠尚可,怎能去索要他人钱财?”
陆有矜一怔,他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笺,一个角落里不明显的小印,一个旁人口中的影子。但陆有矜在这时分明想起了这个人,也许他就是这般想的吧——所以摹写的帖子都用了印,生恐别人拿自己的画去牟取钱财。
没曾想过了片刻,谢临又沉吟道:“也可。若能卖了换钱,对深柳堂也是一桩好事。”
陆有矜倒是犹豫了:“你真要卖?”
“是。”谢临举起那张鱼,仔细端详了一番。对于自己的书画的功底,他很有自信。但涉及钱财交易,他反而没了底气:“你说有人买么?”
陆有矜接过画:“你若想卖,我就帮你。”
“卖吧!”谢临随即自嘲般笑笑:“这笔字画算是学对了——谁曾想我还有卖画为生的一日呢。”
他又想了想,把其中一张抽出。那张画上是一个舞剑的少年:“这张就别拿去碍眼了,总之是卖不掉的。”
陆有矜故意微笑道:“景很美,怎地卖不掉?”
“因为景色中间……”谢临伸出二指,轻轻搭在画中人身上,把那练剑的少年完全掩住:“站了一个他啊。”
就这一瞬间,陆有矜猛地酥麻入骨——好似那手覆上的不是画中人,而是他陆有矜!他只觉从头到脚被两个手指笼住,捏住……他的脊背,腰臀在这刹那都感觉到了手指的温度,陆有矜的脸蹭一下通红——这快感来得如此荒唐,强烈又可笑。
还好只是片刻。
还好谢临低着头,没有看到身边人泛红的脸。
陆有矜肩负起卖画这个艰巨任务——其实并不艰巨,若只是卖画,陆有矜一开口,亲卫府的下属怎么也会给他这个面子。
但是陆有矜不会开这个口。
都是温婉鲜活的生命,被一双善良的眼睛记住,被一双精妙的手画出。
他不会把它们随便卖出,不会把它们交到曾握刀剑的手里,不会把生活的美妙交付给生命的屠夫。这画属于良辰美景,属于寻常巷陌里的一户户人家。
他要给每张画寻觅一个最温暖的所在,让最恰当的地方收容这笔下的生命。
他去了德济堂,黄色的小鸡雏适合德济堂。当然这幅画没有收钱。
陆有矜一步一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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