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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采芙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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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朝他伸出手,像是想摸摸他的脑袋,却又在中途放了下来,转而拍拍他的肩,笑道:“那便陪大伯来喝一杯吧,阿远。”
感受到那人掌心的温度,高思远鼻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那人花下饮酒,尚来不及去想什么旖旎的心思,只呆呆地捧着酒壶看父亲与他高谈阔论,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音容笑貌,便也由此回味了一生。
他听到父亲跟那人抱怨自己性子柔弱木讷,平日里只爱吟风弄月,没有侠者风范,日后怕是难以在这江湖上立足,那人却摇摇摇头,好似不满父亲的说辞:
“这话委实奇怪了些。何谓侠者风范?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以貌取人实属大忌;便是只拎得动笔杆子,也并无当不了大侠的道理。正如生在空门的我喝酒吃肉,却又哪里不像佛了?”
那人说着便朝他看来,面上虽还带着微醺的酒意,却当真比这世间任何一个安守五戒的僧人都更像佛。
他知道那人是在鼓励他,心中百感交集,正想打破自己一贯的羞赧来与他说些什么,却忽见得远处一戴着斗笠的僧人缓步走了过来,停到那人身前看他一眼,淡淡禀道:
“师父,修炼的时辰到了。”
他明眼看到那人双眸倏然亮起,注视着眼前弟子的目光变得温柔而深情,像是在看一个钟情的爱人,一颗原本炽热的心便渐渐凉了下来。
高崇打量着那面容藏在斗笠之下的僧人,又见释迦玉起身与他亲昵地耳语一番,三言两语将他暂且哄走,便也隐隐明白了过来,打趣道:“我却忘了,迦玉如今可是有妻室的人。”
那人没否认,笑容更是璨然。
酒过三巡,释迦玉便说出了此番请高崇来岫宁山做客的目的,将半卷夺相书托付给了这个老友。
彼时他戏言:“本也不是什么稀罕到需要托付高庄主来管存的物事,只是我刚过门的夫人毕竟是冲着此物才委屈下嫁的,只怕前脚教他拿了,后脚便会狠心休了我;所以还请高庄主暂且拿去,待到日后我与他缘尽之时,自会写信遣他来讨。”
听他如是说,高崇起初也未曾将这半卷书十分放在心上,回到明镜山庄后便在高思远的要求下交给了这个幺子来保管。
此后不知何年何月,释迦玉忽然出走岫宁寺,未曾再与自己的老友联络过;直至二十年前老庄主才接到密信,道是释迦玉已安然坐化,自此辞别了人间。
听闻自己的痴望已是驾鹤西去,高思远却始终不愿去信,仍盼望着有朝一日他能上这明镜山庄来,亲自取回他所托之物,仍用当年那鼓舞而温柔的目光看自己一眼。
多年过后他终于来了,却是转生成了与他不算相熟的越家庄少年,与一个容姿绝色、却又不知何故有些面熟的僧人一起,拿着他亲笔写就的书信,向他讨要那半卷夺相书。
他爱慕那人已逾痴狂,自然知晓这是迦玉法师的亲迹,明白自己应当遵从他的遗愿,将这夺相书交予前来讨要的后人;可他蓦然想起方才那个行事乖张的妖僧彻莲,就是当年被他戏称为夫人的岫宁弟子,迦玉法师不为人知的毕生所爱。
……
因那心中疯狂滋长的嫉妒,他鼓动这山庄中若干觊觎高家秘宝的狂徒一同围剿岫宁寺,也自以为已将彻莲炼化在百炼炉中,一解心头之恨;却不慎在这最后关头栽倒在了那群真正佛面兽心的菩风寺和尚手中,被彻海轻易卸下一臂,只得在这满目疮痍的密庄中背水一战。
他虽一直资质平平,却因那人当年的鼓舞始终刻苦习武,身法境界其实也可圈可点;只是毕竟身心有恙,重创彻海后,他亦是出气无多。
好在那最后一刻,他还是见到了他。
虽然始终不曾有过机会来诉说这份情思,弥留之际他也只能剖开自己的胸腔,将那珍藏多年的夺相书亲自交到他手上;最后得了那人满盛着悲悯与怜爱的一眼,已是足矣。
……
……
释迦玉看着地上那具体温渐凉的躯体,终是叹息道:“傻孩子。”
便撩起衣摆在他身旁坐下,拿出那串又回到了自己手中的舍利子,默默诵起经来。
他诵得很是专注,一如往昔在岫宁寺中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市井故事集中的迦玉法师便是如此,他若想要风流快活,佛也不奈他何;他若想要虔心渡人,佛却也要惭愧三分。
彻莲始终在身后垂眸看他,半晌才忽然想起被遗忘的事来。抬眼朝那摔坐在地的老僧看去时,已近乎是面呈死相的彻海正以一种极诡谲的目光痴望着释迦玉,似是与方才的高思远相似,却又多了些莫名的猥昵和暧昧。
他皱起眉,在那好容易压抑住的厌恨与怒火间踯躅,忽然感到了某种来历不明的不安。
释迦玉诵完经,便也站起身将那沾满污血的夺相书擦拭干净,递到了彻莲手上,道:“夺相书实属我当年欠你的,这下卷你且拿去,日后继续修炼便是;只不过若你只为复仇,如今怕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彻莲平声道:“此话怎讲?”
释迦玉看了彻海一眼,黑幽的星眸中波动着复杂莫名的情绪,半晌只是道:“这些年来他修炼各种妖法邪功,早已魔魇入体,如今更是近乎于一具腐烂的躯壳,周身脏器皆被反噬得不成人形,只要得不到夺相书继续修炼此功,本也不剩下几年活头;与其这般轻易地了结他,任他活着倒还更快意些。”
“迦玉……”
彻海忽然爬了过来,吃力地抱住释迦玉的脚踝,仍是用方才那痴狂的目光仰望着他,像是在乞求他再看自己一眼。见释迦玉不为所动,他气喘吁吁地伏在地上歇息片刻,又朝彻莲爬了过去,抓住他的衣摆央求道:
“师兄,我不要这劳什子密法了,再活几日都无甚所谓,你将迦玉还给我便好,迦玉……”
释迦玉被唤得手脚冰凉,当即上前踹了这老僧一脚,端的是踹得极狠,心有余悸般拉着彻莲远离了他;而彻莲抬起头,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
于是他下意识问道:“你与他……”
话未说完,他蓦然缄了口。回想起那日与越鸣溪在江南客栈中的酒话,他已经隐约明白了过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忽然有些不敢去求认这呼之欲出的真相。
释迦玉见状稍稍一愣,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苦笑着便道:
“他是我爹。”
灯火
释迦玉的身世其实与坊间流传的那些个野史故事相差不多,确乎是前朝太妃死后诞下的棺材子,只是俗世百姓大多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却不知他生父其实另有其人。
那一年皇帝抱恙,宫中若干不算得宠的女眷奉太后旨意上菩风寺求神拜佛,其中一个名唤玉儿的贤人对彻海一见倾心,在这山中逗留的十几日间对他百般讨好,只求换得他一晚露水情缘,以慰藉自己今后凄清难捱的冷宫生活。
而彻海虽对男欢女爱提不起兴致,却因彼时夺相密法初步大成,需要与人交合来采补,便也没有拒绝这位送上门来的皇妃;那之后女眷与侍官尽数回宫,无人知晓轿子里的绝代佳人已经成了何种枯槁的模样。
数月后玉太妃在冷宫中无故暴毙,被隐约察觉出丑事的皇帝下旨草草埋下,生前服侍左右的老宫女扶在棺前悲恸不已,正打算撞墙殉主的时候,却听到棺材中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老宫女慌忙破棺将那被生在了棺材中的婴儿抱出,知道这或许是当初那个俊和尚的血脉,便逃出宫抱着婴儿连夜赶到中原,求见醒尘上人彻海。
当彻海看到那在老宫女怀中呜咽的男婴时,虽是挑了挑眉,却也并未感到惊讶。他谢过忠心耿耿的老宫女,将取名为迦玉的男婴养在菩风寺中不为人知的一隅,抱着某种不可说的目的把他一日日抚养长大。
在彻莲年轻时那模模糊糊的记忆中,似乎的确有这么个时常坐在菩提树下发呆的孩子,只因彻海对外称是自己俗世友人寄养在这里的幺子,他便也没有怀疑过。
只是他实在不喜欢小孩,从未对那个孩子关注过许多,只在心情好时才会唤来身边说上三言两语,虽然隐约记得他平日里喜欢粘着自己,却也不清楚是在何时没了踪影;因而并不知晓那就是日后扬名一方的迦玉法师,与他纠缠了十年的师父。
幼时的释迦玉时常在想,为何这世间从未有过佛祖口中的安乐,为何自己要活下去。
彻海当年诱/奸玉太妃,除却功法所需外,打的便是要俗世女子为自己生一个子嗣的主意。他所修炼的那些个奇诡功法、炼制的毒丹秘药,须得有人替他先做尝试才行,而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子无疑是最适宜的人选。
于是释迦玉从襁褓时起,便不得不作为人靶生生忍受着来自于亲父的各类残忍试炼,有时喂他服下多枚毒性相克的药丸,将他封入黑坛中以身饲虫,事后根据那些虫蛇的死活来判断药力;长大一些后便要他筑基练功,强行打通他的经脉来试探那些妖法反噬几何,更是封了他大半的五感,从不教他说话识字,以至于尚且懵懂的他虽然痛苦,却从不知如何呼救。
彻海并不来折磨自己的时候,他便呆呆地坐在菩提树下看小沙弥们玩耍,混沌的视野虽不清晰,却也勉强能够感知他们的烂漫与无忧,心中隐隐觉得羡慕,尚且稚嫩的头脑却根本思索不出自己与他们有异的缘由。
然后他看到那人朝自己走来,端的是世间最为魅惑倜傥的身姿,极尽风情的眉眼,右耳一枚闪进他眼底的幽光金环,似佛非佛,似妖非妖。
那人像是方才从山下回来,身上还带着些凉凉的酒气,心情颇为愉悦的样子,在他身旁悠然坐下,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些正在掷沙包的小沙弥,问道:“为何不去与他们一起顽?”
他听罢似懂非懂,下意识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彻莲一愣,看着这小童双目无神的呆傻模样,心中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怜悯,抬手摸了摸他幼滑的脸颊,轻声叹道:“竟是个哑儿。”
温凉的指腹带来的触感很是舒适,他微眯起眼睛,不由得想要与这只手的主人更加亲近,便蹭了蹭他的掌心,将自己幼小的身子偎进他怀里,满足地打起了盹儿。
彻莲迟疑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这个小小的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倒也并不抗拒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他摸了摸这孩子柔软的头发,忽然发觉他衣领间似乎有不少相叠的旧伤,看得出是遭到重创后又被治愈的痕迹。
他微蹙起眉,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彼时他毕竟与彻海兄弟情深,又对师弟的佛心禅性深信不疑,根本想象不出这些伤竟是彻海所为,只当是这痴儿平日里玩闹时不知轻重,自己磕绊的皮外伤。
因他今日心情尚好,便也难得耐心地任这孩子枕在他膝上,从夕阳西斜一直睡到了月上梢头。露水渐凉时他才从冥思中醒来,将怀里睡得昏沉的孩子唤起,道:“夜里寒凉,还是回屋去睡吧。”
那孩子却只揉了揉眼睛,惺忪地望他一眼后,忽然将目光投到了远处的夜幕中。
彻莲看到他漆黑的眼底映出点点灯火,便也回头朝那天边璀璨的夜色看去,只见万千燃着的天灯正从山下小镇悠悠升起,漂浮在月朗星稀的天河中,灼灼若梦。
他知道这孩子或许从未见过这般景色,便道:“那是祈天灯。今夜山下似乎正有庙会,有不少小孩子喜欢的吃食耍货,你想去逛逛么?”
孩子恍惚地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后,又摇摇头。彻莲当然不知道他心中在顾忌些什么,很是自然地起身将他抱起,朝那些天灯的方向指了指,笑道:“那我们便去镇上放两盏天灯,如何?”
猝不及防陷入一个陌生却温暖的怀抱,虽然牵扯到了他腰间还未愈合的新伤,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他看着彻莲那映在灯火中的温柔侧脸,忽然便流下泪来。
这世间第一次有人抱他,小心翼翼的带着新奇与试探,没有他想象中的伤害和怒叱,轻而易举地探进了他的心底。
于是那日七夕,彻莲抱着他下山去放天灯,还给他买了甜糕巧果、花鼓鞠球,他也生平头一回露出了笑容,像个真正的稚龄小童一般窝在长者怀里撒娇,就这么将这不算深重的好意铭记了一生,即便日后彻莲早已不再记得。
虽然那晚回去后彻海又以找不到他为由毒打了他一顿,自那之后的折磨也愈发变本加厉起来,可释迦玉却莫名觉得不再难熬,每每趁彻海不在时跑到禅寮去找彻莲,缠着那人教自己弹琴识字,日子便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只是后来彻海还是发现了。
彼时释迦玉束了发,已从总角小童变为稚嫩的少年模样,心中便有了些对那人的迤逦情思,彻莲有事不能见他时便窝在自己的漆黑小屋内写写画画,画便是各种水墨莲花,写便是《涉江采芙蓉》,彻莲第一首教予他的汉诗。
他自认将这些笔法稚拙的字画掩藏得很好,不想日后还是败露了自己的心思,被彻海发现了一首还未送到彻莲手上的情诗。
那日彻海将滚烫的盐水泼在他新长出嫩肉的伤口,他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口中却不停哭嚷着:
“……我当真喜欢他!”
彻海闻言更是暴怒,打穿了他的锁骨和脚踝,自此将他囚禁起来,再也不准他踏出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半步。自这时起直至多年后岫宁山初秋,他都未曾再见过彻莲一眼。
也是那之后不久,释迦玉少年身躯已逾成熟,彻海也开始修炼夺相密法,意外发现若采补之人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子,竟会比寻常习武者精进数倍,便欣然开始了乱/伦之孽,迫他在初经人事的年纪与亲父苟合,作为最卑贱的炉鼎活着。
同样是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释迦玉也曾想过一死了之,恨彻海,恨将自己送到菩风寺来的老宫女,也恨起了彻莲。
原本粘在身旁的孩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菩风寺中,彻莲却丝毫不以为意,只在多日后才偶然问了彻海一句,得知那孩子已被父母接走后便不疑有他,好似自己真的于他无关紧要一般。
起初释迦玉还盼望着有朝一日彻莲能察觉出端倪,将自己从这间不见天日的黑屋中救走,久而久之却也绝了这个念想。多年来的雪压霜欺使得他体质特殊,自有一番毒素沉积出的不俗修为;慢慢摸索出门道后,他便也在与彻海交/合时不动声色地修炼,终是在彻海即将突破第七层之时夺取了他的全部修为,又震碎束缚着自己的锁链,带着两卷夺相书连夜逃出了菩风寺。
从此释迦玉便浪迹天涯,一番蹉跎度日后也终是看破红尘,到不为人知的一方小刹岫宁寺出了家。
藏在深山中香火寥寥的岫宁寺原本只有一些垂暮老僧,多年来再无新弟子入门,只待守着落满青尘的世尊像安然归去;释迦玉到来后却传授了夺相密法与他们,道是破了戒便可如他一般永世长生。
多年后,不愿犯下俗罪的老僧寿终正寝,勘悟过来决定追随释迦玉的众僧却早已重回貌美年华。释迦玉生怕那老魔头还会来寻自己,每日精进武学不在话下,更令众僧各自收徒教养,以壮岫宁山声势,终是使得岫宁寺名声大振,成了一方传奇妖刹。
岫宁寺众僧修炼时多为相互提点,极少有出外寻那江湖莽客的人,而释迦玉更因早已突破第七层,从未再真正与谁水乳交融过;心底也隐隐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再遇彻莲,与自己真正相爱之人共赴巫山。
他知道彻海对彻莲始终心怀狠意,却并未在自己大成之后去往菩风寺搭救,而是耐心地等待着他落难之时,再以上位者的姿态予他救赎。
于是数年过后,在初秋岫宁寺的烂漫枫花中,他果然等来了那满身泥泞的蹒跚老僧,匍匐在他脚下乞求他救自己一命,助自己向那魔头复仇。
他轻易得了他的身,却从未得过他的心。
于是上辈子只能狼狈而逃,在越家山中孑然相思二十载,写了封年少时未能交给他的情信,画了幅墨莲,然后念起往生轮回咒,将自己送往再无纠杂情思的一生。
可惜前世今生,却也不过南柯一梦,他还是那个释迦玉,喜欢的也还是那个彻莲。
释迦玉道:“大美人,我真心爱慕过你。”
释迦玉又道:“两世执念,如今才算真正看破;须得承认你我有缘无分,但凡往昔种种纠葛,便也到此为止吧。”
不同于百炼炉幻境中带着哭音质问自己的少年,眼前之人集全了两世记忆,言语间已是真正的从容淡然。彻莲始终注视着他眉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口,有些干裂的唇微微张着,却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释迦玉走到蜷缩在地上的彻海身边,垂眸道:“他曾伤我辱我,却只因是我生父,世尊便不许我背上那弑父之名;在岫宁山中冥想多年,原本如斯仇怨,亦已看淡。现如今我将他交付于你,如何处置,但凭心意。”
彻海仍在望着他痴笑,老朽的面容鄙陋异常,明明是自己多年来恨到巴不得食肉寝皮的魔头,可此时彻莲看着他,竟觉得自己那满盛着怒焰的胸腔正在缓缓褪去余温,只剩下一丝不知从何道起的哀凉。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道:“你这之后,是要如何打算?”
释迦玉闻言略作思索,沉吟道:“即便我曾为岫宁寺迦玉法师,这辈子却只是越家庄少主越鸣溪,尚有双亲需要孝养,日后娶妻生子继任庄主,不在话下。”
说罢顿了一下,望进他眼里似是还想说些什么,末了却只是抱一抱拳,道:“就此别过。”
便转身径自离去。
“……”
彻莲猛然回过神来,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却两下扑了个空,就像在幻境中看着那件被火舌吞噬殆尽的红裳一般,眼睁睁地看着他飘然离开了雨后初晴的明镜山庄。
水酒
……
……
点点和煦金光从云层中倾洒而出,落在镜山岛下坐着歇脚的众僧身前。暴雨过后的骥灵洲碧空如洗,空梵伸出掌心,仔细瞧着落在指缝间的细碎金斑;半晌站起身来,算算已是过了两个时辰,便又带着众僧朝山顶的明镜山庄走去。
这一路四周尤为寂静,空气中若有似无地飘荡着激战过后的血味,空梵挑了挑眉,已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还未行至山腰,周遭血气渐浓,过眼之处果真四处狼藉。倒在泥泞中气绝身亡的大多是不久前还意欲讨伐他们的江湖正派,从那些触目惊心的斑驳伤势来看,果真是露出爪牙的菩风寺和尚的手笔。
只是山中植被虽伤痕累累,看得出众人几番恶战,死者却尚不算多,约莫着是师兄先前放血逼毒、又哄骗他们吃下蜈蚣丸的效用。
却是不知那人现在身在何方,与师父又是否已经解开心结。
空梵默念一声阿弥陀佛,知是他们来得太迟,教随行弟子去对那些倒在血泊中尚留得一口气的侠客施救,又将死者的尸身从那污浊之地搬出,在此简陋地为他们超度一番,自己则顺着空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息去寻那两人。
好容易在一间密庄前嗅到师兄与师父的气息,他走进一看,庭院中站着的却只有满目怅然的施明甫,以及那蜷缩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老和尚彻海。
他看了看四周留下的痕迹,已依稀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叹了口气,唤道:“施掌门。”
施明甫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见来人是空梵,便赶忙歉意地施了一礼道:“空梵师父,先前竹间派识人不清,于这庄中多有得罪;我等毕竟愚鲁,还望师父见谅。”
空梵微微颔首,并没有将之前种种放在心上,蹙眉看了地上那还在挣扎的老僧一眼,下意识道:“我师兄他……”
施明甫听罢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空梵弯下身去探了探彻海的鼻息,发觉他竟还活着,不由得讶异地挑了挑眉,以为师兄竟放了这魔头一条生路;下一刻却发现他经脉暴动,树皮般的躯体上竟密密麻麻地涌现出无数细小的凸起,这才猛然退后一步,捏着鼻子远离了那痛呼出声的老僧。
他师兄竟真的狠戾至此,非但没有痛快地予这魔头一个了断,还放出了岫宁寺内圈禁多年的噬骨虫,会游离在五脏六腑间一点一点啃食着彻海的骨血,同时也寄居颅内教他无法自戕,称得上是世间最残忍的毒刑。
“让施掌门见笑了。”空梵双手合十,转过身来对那目睹了一切的竹间派掌门道,“但凡这两日明镜山庄中种种,不足为外人道;我等尚在山脚留有两只渡船,施掌门这般便可引贵派弟子先行归去,余下之事皆交由我岫宁寺来打点便好。”
空梵这话说得很是平静从容,并无半分威胁警告之意,倒似对一个旁观者善意的提醒。
施明甫一时无言,只是抱了抱拳。
带着若干负伤的竹间派弟子辗转回到幽篁山后,他遥望着山中茂盛青竹,竟蓦然生出些许疲累之感,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已是真正地老了。
将掌门之位传给座下大弟子后,施明甫便金盆洗手,从此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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