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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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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落云一步步迫近,用剑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区区一个瀚州父母官,如此气派,我还以为进了丞相府。”说着,剑尖移到咽喉处,“喉结长什么样子,早就想挖出来看看。”
贾炎息满目骇然,虚张声势道:“只怕你有进无出。”
容落云一剑扎进对方的肩膀,闻得痛叫,转转手腕钻了个窟窿。他体贴道:“贾郎莫慌,疼是肯定疼,可还死不了。”
他将人一把揪住,举剑破壁,擒着对方飞至湖边。又将其一掼,冲着膝盖猛踩两脚,踩脱两膝致其瘫倒如残废。
这才刚刚开始,他提剑朝西苑树林去了,马尾扫在蝴蝶骨上,竟有一股子决然。
密树清风,只闻叽喳鸟语。
容落云深入其中,忽然一阵风吹叶落,他纵身消失于林间。树干上,钉着他躲过的两片树叶,林中出现一人,乌衫黑靴,脸戴面具,正是老六陈骁。
陈骁动耳细听,顿时朝密密麻麻的树冠一觑,飞冲而上,拔剑直刺叶盖之下。容落云飘然而降与之打斗,剑意冲撞,进退间衣袂翻飞。
他和对方一口气交手四十招,气平势均,难分高下,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一招震退数步,二人拉开一段距离,陈骁问:“何人找死?”
容落云答:“我乃陈若吟——他爹。”
陈骁发笑:“何故找死?”
容落云答:“陈若吟那狗儿子不认我这个爹,我只好来找你这个孙子。”
他猛然后荡,堪堪躲过索命的一剑,对方叫他气急,招招致命。缠斗又近四十招,他脚下回转攀天纵,掌中起势,翻到陈骁身后切出十成力的夺魂掌。
嘭的一声!
陈骁胸膛暴突,外衣刺啦被撑破,一大口血喷出后沿着脖颈流了半身。他欲用真气暂护心脉,容落云哪肯依,一剑一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刹那耳畔生风,又一黑影来袭,是赶回的老五陈绵。
一打二,缠斗近百招才分开。容落云定身问道:“为何戴着面具,相貌丑陋见不得人?”
陈绵答非所问:“好一招调虎离山,是怕我兄弟合力你难逃生天?”他将陈骁挡住,“你今日必死无葬身之地。”
容落云切齿回道:“那你们比我惨,必死无全尸。”
这工夫,陈骁运气疗伤,暂且恢复一半功力。二人举剑齐发,合力而出,配合得天衣无缝,威力也比之前大盛。
容落云以一敌二,势如破竹般与之酣战数百招,而后气息微乱,渐渐落了下风。
他不禁一凛,内力狂泄惊起树叶旋风,劈下银白闪光,周遭树石顿时炸裂。
陈绵陈骁堪堪躲过,仅受一身外伤,等风平浪静浓雾散去,容落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般轻功世间少有,二人却顾不得惊诧,背靠背环顾四周。
闭目探听容落云的呼吸,仅落叶瞬间,二人同时睁眼双剑齐发。剑指一树,不料扑了空,容落云已悠然飞远。
如此于林间追逐,容落云根本快不可及。半柱香工夫,他将对方耍弄够了,趁其疲惫疏忽,飞身时手自腰间抽针而出。
一针脱靶钉入树干,同时林中荡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骁惊愕扭脸,只见面具未落,一根小针扎透了陈绵的左眼。
容落云斜倚枝桠轻晃腿,独剩笑意癫狂。
体力一点点消耗,他喘息片刻折枝飞下,执剑与陈骁厮杀不休。转身空当,他旋至陈绵身边,指作爪,甲如钩,又猛又快地朝那左眼扎去。
陈绵却真气大动,于千钧一发之际逼出银针,那针穿透容落云的掌心飞出。
“唔!”容落云闷哼后退,痛得两眼一黑。
他低头看去,左手手心似有一眼小泉,不停地冒出血珠,手背亦然。掌中经脉一寸寸酸麻,五指连着手臂都使不出力来。
这时陈绵陈骁并肩齐发,滔天杀气直指他的命门。前后夹击,他挥出劈云剑法,硝烟弥漫中将身前陈骁击至重伤,他却承了身后陈绵的夺命一掌。
剑落,人倒,喉头阵阵腥甜。
容落云躺在地上,鲜血大口溢出,肺腑疼得要绞烂成泥。陈绵摇晃着,左眼已经成了血窟窿,身上伤口更是斑驳。
容落云痛得恍惚,半臂都没了知觉,只见剑尖冲他刺下。
陈绵吼道:“好一双桃花目……我先刺烂你的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闪过将宝剑打偏!
容落云被一面高大身影扑来卷住,滚了几遭。一切猝不及防,他只知怀抱烘热,待后来惊讶抬头,正对上霍临风的剑眉星目。
“杜仲……”他不可置信地小声。
霍临风应道:“我来迟了。”
他低头望着对方,面上、颈上、衣襟,净是热乎乎的鲜血。那双眼含着杀意、恨意,与他对望又漫上一层安心。他原有一腔教训的话,酝酿了三百里,哪怕逾矩也要痛骂出声,此时此刻却连半句都说不出了。
容落云声弱,揪住他的衣襟拉近些,贴着他的耳朵动唇:“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霍临风说:“好,杀了他们。”
他将容落云放平,起身对上那二人。陈骁经受容落云一掌一剑,濒临死态,陈绵更不用说,左眼的血还未止住,晕眩痛极,摇晃着跌在地上。
到底有何旧仇,奔赴三百里斗个两败俱伤。
陈绵支撑着提剑:“当救兵,也得看看有没有本事。”
霍临风看着那眼,若他晚来一步,容落云岂非也变成这般?他道:“苟延残喘,来罢。”俯身拾起容落云的剑,无意拖延留情,出招便势若千钧。
陈绵本就元气大伤,抵挡不了多久,未出三十招,气血尽崩跪倒在地。容落云挣扎爬起,复又痛得跌下,他竭力嗫嚅:“杜仲……我要杀……”
霍临风无奈一叹,这不省心的东西赴死随便,杀人却如此较真。他折返扶起容落云,一臂勒着腰固定在怀,一手将其右手包裹在掌。
“握紧。”他蹭着容落云的鬓发说,“攮心脏好不好?”
噗嗤一声,他抬着容落云手全力刺出,一剑攮进陈绵的胸口。手背点点滴滴很热,他侧脸查看,见对方竟掉了眼泪。容落云哭道:“不够……不够!”
霍临风握着那手将剑拔出,朝着肚腹又是一剑,热血喷薄,脚下绿地洇红,不知多少剑时容落云终于在他怀中安稳。
杀死老五老六后,容落云这才想起痛来,顿时一抽。
霍临风拉下他的后襟一看,后心处一块粗大紫红的掌印。是淬命掌,摧心断肠能将人活活痛死。他面色惨白唯独薄唇殷红,步履之间的微小晃动都痛不可言,挪动几步,倚着霍临风直往下坠。
霍临风兜住他的肩头,问:“我抱你?”
他摇摇头,不要。
霍临风又挖苦他:“都这般了,还逞什么强?”
他偏不,命令道:“……背我。”
冷汗浸湿衣衫,视野很模糊,被背起时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腿弯让大手钳着,勾紧了,固定在劲腰两侧。霍临风背着他走出西苑,朝湖边去,忽然问:“宫主,你把贾炎息的腿踩断了?”
他微弱地“嗯”了一声。
正中下怀,霍临风趁势说:“知道自己多有劲儿了罢?”轻轻掂了掂,边走边警告,“以后不许用脚蹬我。”
江湖弱肉强食,容落云此刻弱极,摆不出丁点宫主架子。张嘴便吐血,他只好用下巴尖蹭蹭霍临风的肩膀,表示答应。
及至湖边,贾炎息仍瘫倒挣扎,七八娇妻美妾围着他啼哭。见霍临风背着容落云走来,方知陈绵陈骁已死,他目露惶恐蠕动着求饶。
容落云无力地抬手,指了指湖心小楼。
贾炎息忙道:“少侠饶命!所有金银宝贝都给你们,都给你们!”他怕极了,屁滚尿流地拉扯身边妻妾,“她们、她们也送给少侠享用!”
霍临风望着湖心楼,金银宝贝装不完,先搁着罢。这知州府邸依旧气派,外人一时三刻也发现不了异状。至于旁的,他瞄一眼梨花带雨的美人们,偏头用眼尾询问容落云。
“看我做甚……”容落云痛苦中漾起一丝迷茫。
霍临风劝道:“宫主此时伤重,美人在前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等养好后来日方长。”
容落云明白其意,却疼得辩不出,只得任由说了。
在府中寻了辆马车,霍临风把容落云安置好,而后绑了贾炎息一同带走,那些女眷丫鬟全部锁进屋中,关上几天再说。他驾车从后门离开,城中商户四闭,容落云急需疗伤,要尽快寻个落脚的地方。
霍临风想起,貌似途中经过一处山头,山脚下有座古刹。
速速去寻,身后车舆偶有呻吟逸出,是容落云痛得捱不住了。“吁!”山路颠簸,霍临风暂停转身,撩帘儿,目睹容落云倚着枕在贾炎息身上。
他皱眉:“你挨着他做甚?”
车壁坚硬难以倚靠,容落云寻个人肉垫子而已。
霍临风沉思片刻,将对方扶到车舆边,便可靠在他背上。继续赶路,向来挺直的肩背微微前躬,偶尔反手扶一把,容落云的痛吟渐渐少了。
他说:“宫主,你环住我的腰。”
容落云低头看左手掌,血珠止不住,半边臂膀都动弹不得。“我不行。”他喃喃道,只得用右手抚霍临风的背,“我要……”
霍临风问:“要什么?”却没听见身后动静,一瞧,容落云蜷着手脚已经昏了。加速抵达那座小山,山脚古刹不甚起眼,门外洒扫的小和尚好奇地张望。
马车一停,霍临风转身将容落云接在怀里,似乎醒了,幽幽眯着眼,像件精美的死物。他背着人去古寺求助,然而未进门便被几个和尚拦下。
其中一人说:“寺中忌血光,施主莫扰佛门净地。”
霍临风始料未及,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也是佛门良言?”他欲蛮闯,从前在家就在佛龛前浑话,此刻更不必忌讳了。
吵嚷声引来住持,住持见满身是血的容落云,大惊失色,忙念“阿弥陀佛”。霍临风急急表明:“大师,瀚州城满目疮痍,舍弟为劫粮仓孤身犯险,为救灾民落得身受重伤,求大师慈悲!”
明明是报仇受伤,还有,什么舍弟啊……
容落云痛苦又羞赧,缩缩脑袋活像只小龟。
霍临风又道:“不瞒大师,知州贾炎息就在马车里,其罪罄竹难书,烦请暂且关押柴房。”
住持本万般为难,忽地想到:“山顶有一处空闲的禅院,距山下数百阶,清静无人,可让令弟住下养伤。”安排好,马上叫弟子送去干净的被褥。
霍临风道谢,背着容落云立即上山。
踩住第一阶,他问:“疼得厉害?”这是句废话,容落云“唔”一声,点头的力气都没了。
“那我慢一点,免得你难受。”霍临风说,好似怕容落云睡着,又继续道,“宫主,你知道我为何会来吗?”
“听三宫主说你去了朝暮楼,我恰好休沐闲逛,便也去了。”
“你却不在,端雨姑娘忧心忡忡,才得知你独往瀚州。”
“你说三日后叫大宫主来,大宫主成日与人饮酒,哪有空管你?”
“……你为何不叫我?信不过我吗?”
深灰石阶,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耳边是霍临风一句句的絮叨。容落云伏于宽阔肩膀,听着,放松着,痛里偷闲还能看一看林景。
一阶阶往上,他察觉霍临风的呼吸和脚步一样稳,但那鬓角的密汗却显得辛苦。一百阶时,他不好意思地叹道:“好高……”
霍临风说:“幸好宫主清瘦,倒不觉得累。”
容落云垂眼,轻轻“呀”一声,不停擦拭对方的肩头。“做甚?”霍临风笑起来,忍不住耸耸肩,“别这般碰我,痒得很。”
容落云坦白:“血蹭了你的衣裳。”
“无妨,你安生趴着便好。”霍临风说,额角掉下一滴汗珠。
愈往上愈凉爽,鼻间空气都凛冽许多。容落云的胸膛贴着霍临风的后背,他疼出的冷汗和霍临风疲惫的热汗交融,潮乎乎的。
二百阶,三百阶,近四百阶登完,终于看到禅院。
霍临风偏头:“宫主,到——”
他噎住,瞧见个灰影,是容落云费力地从怀中掏出的灰色帕子。他在朝暮楼外拾到、在楼梯拐角丢下的帕子,没想到对方竟一直收着。
帕子贴上额头,容落云为他擦汗,时轻时重,还笨拙地蹭了他的眼睛。他问:“宫主,为何不把帕子还给我?”
容落云说:“本来就是我的。”
霍临风不懂其意,仍侧着头,待擦完失去帕子阻挡,与容落云一眼对上。那般近,别说轻薄的眼皮,连唇上的细纹都能看清,他心头忽紧,于是手掌跟着收力。
双腿被掐痛,容落云会错意:“真的是我的……”
霍临风未言,只想快快将人放下,这一身骨肉压着他,叫他好不自在。跨入禅院,地面积着一层落叶,禅房许久无人居住,到处蒙着一层厚尘。
誓死不干丫鬟活儿的侯府少爷,认命了,挽起衣袖打扫。可他素无伺候人的经验,不给椅子不给板凳,就直愣愣将容落云放在门口。
擦桌扫地已经够难为他了,炕上卷着小和尚拿来的被褥,等下他还要铺床。活了二十三载,他当真还未亲自铺过床。
霍临风思念起杜铮来,要是那厮知道他洒扫庭除,一定急得背过气去。神游半晌,忽觉周遭无声,他回头一瞧不禁怔住。
容落云依靠门框坐在门槛上,不知醒着还是睡了。
斑驳的青衫,静止的马尾,仿佛生机一点点流走。
他难言这一幕的感觉,门敞着,框着四四方方的景色,院中砖石,墙角绿树,还有远方的天。在这四四方方的右下一角,容落云坐在那儿,那背影安静无声,有点可怜,有点瘦弱,还有点孤独。
他忽然想叫叫他,叫一声名字。
动动唇,却到底没有开口。
霍临风尽快拾掇整洁,铺好床褥搁好枕头,这才喊了声“宫主”。容落云反应略迟,回首的动作也慢腾腾的。他似乎说了句“好”,声音小得听不真切。
霍临风走过去,侧身蹲下试图将容落云搀扶起来。
容落云十分木然,抿嘴靠着门框撒怔,后来抿着都不够,死死咬住了下唇。拉力片刻后,他敌不过,被霍临风一把拽到胸前。
弱态难堪,他却终于服软:“杜仲,我觉得好疼。”
霍临风其实知道,陈绵使的是淬命掌,摧心断肠,能疼得折磨人致死。容落云在他胸前颤抖,蜷着,恨不得背上生出一个藏身的壳。
“打昏我罢。”容落云揪住他的衣襟,“打昏我……去找大哥……”
霍临风装傻:“找谁?”
容落云乞求道:“大哥……去找大哥……”
段怀恪内力深厚,自然是根救命稻草。霍临风却没动,容落云痛苦至扭曲的面容近在眼前,他垂眸盯着,心中高塔一寸寸坍塌。
前襟被越揪越紧,倏地,容落云松了手,涣散着喃喃:“我要大哥……”
那会儿在马车也是想说这个?靠着他的背,扶着他的腰,心里却想找三百里外的大哥?霍临风听够似的,将容落云一把抱起:“要什么大哥,他那瓢远水救不了你这团急火。”
跨入屋中,反身踹门。
他抱着容落云上炕,解了衣裳。
屋内幽暗,只有门窗漏一点光,容落云浑噩间被大掌抵住,贴着皮肉热腾腾的。他不禁眯开眼儿,像饥汉得了张冒气的饼,像冬天山里的鹿寻了个暖和的窝。
霍临风在他身后问:“我是谁?”
容落云喃喃卖好:“吾兄……杜仲。”
第22章
那淬命掌凶极狠极; 留下的掌印煞是骇人。
深红近紫; 肿着凸起一层,其间布着密密麻麻的血丝; 烙在容落云的白肤上格外刺眼。掌印两侧贴着霍临风的手掌; 一股股热流与能量送入体内; 与之身体中的剧痛战斗。
容落云盘坐着,摇摇欲坠地向后仰; 发尾搔着人家的手背。
他为分散痛苦; 强制自己想点旁的。
若霍临风没来寻他,他此刻会是何种境况?好的话; 被挑去眼睛逃之夭夭; 坏的话; 真如陈绵所言,死无葬身之地。
他又想,霍临风本在休沐,怎会赶来救他?似乎拾阶时提过; 对方在朝暮楼听姐姐说的。思及此; 他侧脸低问:“你去朝暮楼找你的心肝?”
霍临风本全神贯注; 这下一愣。“啊,是……”他冥思苦想,那心肝叫何名来着,思考未果只得扯谎,“许久不见我那心肝,难免思念。”
容落云闻言暗道; 送纨扇诉衷肠,他坏了对方的良辰美景。
霍临风抵着那肩背,掌下的肌肤从凉变热,泌出汗来,不知是他们谁的。酉时已经过去,太阳落尽,倦鸟归巢未啼,山中只剩下悄悄。
他生怕容落云再与他闲聊风月,先发制人道:“宫主,闭上眼睛睡一觉。”
容落云乖乖闭眼,无法蜷缩便鞠着肩膀,昏昏欲睡时忽觉后心一阵湿热。他霍然惊醒,后心掌印很烫,如炭炙火烹,还有一股股热液冒出的知觉。
霍临风说:“别怕,逼出淤血你就痛快了。”
实在难捱,容落云紧咬下唇忍住呻吟,后心的热血顺着脊骨流淌,至腰间,沾湿身上唯一的小裤。他痛苦又难堪,怕之后被挖苦便主动坦白:“杜仲,我裤子湿了。”
一片死寂,他猜想对方在笑他。
谁料,霍临风犹豫半晌:“……不是叫我洗罢?”
擦桌扫地尚能接受,铺床也咬牙忍下,但搓洗衣裳是浣衣婆子的活儿,他死也不干的。屋中又一片死寂,容落云迷茫未答,察觉外面有脚步靠近。
是一群,窸碎急快,每一脚却很轻。
“杜仲?”容落云忙叫对方。
“嘘。”霍临风亦已听见。二人噤声屏息,听着那一片脚步越离越近,至禅院外,连粗重呼吸也可闻。呼啦啦入院,乱糟糟在屋外踱步,倏地,屋门被咣当一碰。
十来张嘴巴齐齐出声:“汪!汪汪!汪汪汪!”
霍临风不禁骂道:“他娘的……”竟是一群野狗。
平日禅院无人,山中野狗入夜便来睡觉,此刻嗅到人味儿吠个不停。荒唐过后,群狗在屋外陪伴,度过戌时到了亥时。
整整四个时辰,霍临风点滴未停帮容落云疗伤解痛。
从酉时到丑时,好像他把什么还给了对方。
收掌结束,霍临风下炕点一截矮烛,微光亮起屋外又是一通狗吠。容落云伏在炕上,坏兮兮地说:“杜仲别吵。”
霍临风俊脸一沉,踱回炕边,满肚子狠话但无从发泄。眼前老炕旧褥,染血的青衫碧袍凌乱铺散,容落云压着雪白的里衣,因痛而喘,却仰着脸直勾勾看他。
这是只弱弱的病猫,怪不得将他作凶蛮的恶犬。
落座炕边,他给容落云擦后背血迹,没轻没重的,反而染了两片蝶状胛骨。容落云呼痛:“轻些,你弄疼我了。”
真真是金贵,他嘴上冷哼,手却轻了。擦到腰间更甚,痒得容落云扭了扭屁股。他移开目光生硬地说:“给我手。”
容落云左臂毫无知觉,给不出,只好扭身离对方近些。恰在此时,脑后马尾蓦地松开,扑簌簌散下,将他胸膛后背一股脑遮了。
他嗅嗅,问:“明天能给我浣发吗?”
霍临风不想干活儿:“不脏,挺香的。”
容落云说:“回宫后给你涨月银。”
霍临风揶揄:“钱财乃身外之物。”
容落云没了法子,低叹垂眸,妥协道:“包扎罢,我无妨。”肩头被大手兜住,顺着手臂用劲儿一捋,确认筋骨未断。待霍临风给他缠手,他小声说:“手若没伤就不必劳烦你了,其实我多想自己净面浣发,奈何不中用了。”
这副巴巴的可怜态搔人得紧,装的抑或真的,都叫霍临风认了输。“明日给你洗,也不用你涨月银。”他扶容落云躺下,盖好被子,“宫主,睡罢。”
容落云问:“你呢?”
霍临风扯蒲团坐在地上,倚着炕。
容落云琢磨片刻,蠕动近些,将棉被给自己盖一半,垂一半给对方。他身心交瘁,闭眼便昏昏睡去,不知睡熟后霍临风又将棉被为他裹好。
从前打仗,严寒时帐中无热炭,酷暑时铠甲不离身。
霍临风抱肘浅寐,这点辛苦不在话下。
两人倦极,一个深受重伤需要休养,一个内力损耗伤了元气。天明,野狗成群归山玩耍,他们仍安稳地睡着。
久久,炕上被窝塌陷,容落云伸出一条腿来。
陡地接触清寒空气,他疑惑地睁眼,方桌、粗陶碗、残破的窗……这儿不是无名居,是山顶的禅院。一低首,宽肩、修颈、浓黑的发,是倚炕而眠的霍临风。
这时有人敲门,霍临风醒了。
小和尚送来两身换洗的僧衣,还有一本打发工夫的经书。霍临风道谢,伸伸懒腰折返屋中,咕咚又坐到了炕边。
算算已经三个时辰,他猛地扭脸:“宫主——”
一刹那噎住,他与对方近在咫尺。容落云眼仁儿一颤,几乎能从对方眼中看见自己,他明明趴在炕边,却好似趴在人家的肩头。
根根分明的睫毛,因虚弱而苍白的嘴唇,他看着他,他也瞧着他。
容落云悄悄攥住被角,讪讪地问:“何事?”
霍临风回神:“距昨日疗伤已经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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