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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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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落云点点头,一副听人劝的模样。取下荷包付钱,说时迟那时快,撞来一人抢夺荷包飞奔而去。
  “杜仲!”他脱口而出……犹如小儿告状。
  霍临风道:“等着。”说罢追了过去。
  熙熙攘攘,容落云独立春风,目光追随但寸步不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容心情日记:初春,晴。昨晚杜仲给我做了大保健,有点痛。今天杜仲带我赶集,见到他的哥哥。他哥哥和他差距好大,我却和姐姐一样倾国倾城。我哼的歌的是我有一头小毛驴,从来也不骑~~~


第18章 
  长街人潮拥挤,跑不快,霍临风单凭腿脚便速速追上。
  他将小贼擒住,仔细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小贼却凹着双目,面如黄蜡,整个人瘦得像一条脱水的干菜。
  霍临风夺下荷包,一松手,少年非但没有逃跑,反而体力不支跌倒在地。旁边有一条窄巷,这时巷中冲出一位老翁,步缓情急地跑来。
  原是一对祖孙,祖父亦面黄肌瘦,似乎生着病,没走到跟前便昏倒了。少年见状,用尽力气爬到老翁身边,用力抱住哭喊。
  周遭行人停下,对这副惨状议论纷纷,心肠软的甚至掉了眼泪。霍临风煞是无言,如此情形,他不像失主,反倒像抢钱的恶霸。
  他上前一步:“我且问你,为何偷盗荷包?”
  少年惧怕道:“祖父快要饿死了,我要给祖父买口吃食。”
  这理由看似荒唐,但霍临风俯身,近距离看了看老翁。他曾围困敌军精骑于绝地,人与马活活饿死,情状与老翁颇为相像。
  一条性命挣扎于眼前,霍临风掂着荷包,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枚碎银。“去买口吃的。”他丢给少年,“吃饱再犯,我便折断你的双手。”
  少年感激涕零,再三做了保证。
  霍临风就此作罢,朝回走,距离三五十步时看见容落云。相隔贩夫走卒、男女老少,容落云一株白杨树似的立在那儿,风吹不动,人挤不移。
  他阔步过去,递上分文未少的荷包。
  容落云接住,向后张望:“贼呢?”
  霍临风说:“跑了。”
  容落云刚才还乖而有礼,登时横眉冷眼:“你连区区毛贼都抓不住,也配为不凡宫效命?”
  霍临风如实回答:“抓住了,但我放了。”他将详情描述一遍,暗暗头疼,毕竟容落云乃匪首恶徒,恐怕定要取那祖孙性命。
  不料,容落云听完反问:“你有没有给他钱买吃的?”
  霍临风点点头,心下迷茫。
  容落云再无可问,也不追究,扭身去找摊主付钱。半人高的素面大缸,老树粗的口径,他轻松拎起绑在了驴背上。
  继续朝前逛,行走一段至捉贼的巷口,那祖孙二人坐在墙根儿底下。老翁昏沉,握着半块热糕,少年握着另半块,欲狼吞虎咽但又舍不得大口吃完。
  容落云静静望着,少年看见他,居然主动跑来认错。他想,这并非惯偷,更像是无计可施走一回歪路,便问:“家在何处?”
  少年道:“瀚州,逃灾过来的。”
  瀚州距西乾岭北去三百里,是块富庶的宝地,不过若逢天灾谁也无法。容落云偏头,目光投入窄巷之中,但见成群乞丐于巷中休憩。他踱至巷口瞧得真切些,汉子妇孺,黄口小儿,俱因饥饿而萎靡不振。
  他解下荷包,反手丢给霍临风,吩咐道:“买些顶饥的吃食分给他们。”
  霍临风得令去办,杜铮跟着,主仆俩就近买来些糕饼,一入巷口便被饿狼似的灾民抢夺一空。
  角落隐有嚎啕,是一垂髫女童,容落云穿行至女童面前,蹲下问:“小姑娘,你为何伤心?”
  女童泣道:“你要是早些出现就好了……”泪水如珠,断了线地掉下来,“我弟弟,我弟弟就不会饿死了……”
  容落云口鼻一酸,这才看见旁边搁着一只小竹筐,盖着布,显然那孩儿刚走不久。他不知说句什么,索性未言一字,起身离开了窄巷。
  走出巷口,他看见霍临风,低落道:“杜仲,我想回去了。”
  霍临风点点头,待容落云坐上毛驴,他亲自牵绳回不凡宫。
  到达宫中后,他又牵至无名居,把驴拴在了院中树旁。都拴好了,人还在上头坐着,他拽拽容落云的袖口:“宫主,到家了。”
  容落云回神,下驴,又默默走到廊下坐着。霍临风只得送佛送到西,卸下大缸,注水倒鱼,再撒些饵食。朝外一打眼,那山猫又在偷窥,有鱼有鸟馋死它了。
  一切妥当,霍临风告退,迈出门时回头一望,容落云仍低沉地坐着。
  他看过太多死亡,早有些麻木,对人命有怜惜之心但无悲悯之情。他以为容落云冷漠更甚,然而今日这一遭,着实出乎意料。
  回到千机堂,杜铮已备好热水布巾,还将卧房整理一番。霍临风呼口气,净面后仰躺在床,又被人伺候的感觉仿佛苦尽甘来。
  杜铮为他捶腿,煞是心疼:“少爷,你近日都忙啥?”
  霍临风细数,给容落云捉鱼,为容落云揉腿,陪容落云买缸……杜铮听罢,长脸皱巴成短脸,如今这般,以后难不成要给姓容的穿衣喂饭?也忒殷勤了!
  他读的书少,那句话如何讲来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陡地放下心,幸好容落云是男子,非奸非奸,谋取信任掌握根底便好。
  “少爷,”杜铮忽生疑惑,“容落云施舍灾民,感觉人不坏呀。”
  霍临风说:“许是他今日心情颇好。”
  杜铮“哦”一声,见主子闭目似困,于是再不出声,默默整理起竹楼。霍临风静静躺着,鼻息间有竹叶清香,可安神宁绪。
  将将入睡时,杜铮跑来:“少爷,怎的官印公文都不见了?”
  霍临风哼唧道:“藏将军府了。”
  杜铮又问:“为何《孽镜》不藏?!”
  好烦呀,霍临风一掌挥倒对方,藏什么藏,他还没读完呢。何况唐祯一门已故去十七年,如今谁若认出此书便是他的知己,暴露身份也无妨。
  困意渐消,霍临风索性坐起读书,“擒龙”下一阵为“戏蛟”。
  如此过去五日,不凡宫一切如常,只是容落云整整五日未出无名居。又一日,他沉溺书案纸卷中,自鸡啼至黄昏,竟一刻没离开书房。
  忽闻刺耳驴叫,他终于肯搁下毛笔,出去见段怀恪立在院中。“大哥。”他招呼,檐下搁着食盒,晌午弟子送的饭他忘了吃。
  段怀恪拎来晚饭,说:“你饿着不吃,好歹喂喂驴啊。”
  容落云一笑,踱至毛驴面前投喂谷草,摸着驴脸说道:“不好意思,叫你都饿瘦了。”说罢记起前几日赶集,也不知那些灾民情况如何。
  段怀恪却为此事而来,说:“城中乞丐日益增加,清晨赴约,河边竟躺满了休憩的灾民,冷桑山后也有不少人弃尸。”
  二人朝屋中走,容落云用饭,段怀恪描述城中情况。一番商议后,决定在山下施粥赈灾,容落云闭门造车多日,说:“也该活动一下,我来安排。”
  暂且定好,段怀恪回醉沉雅筑,临走帮忙把毛驴牵回马厩。摘下挂袋,发现里头装着一物,拿出是一把双面纨扇。
  容落云接过,暗道杜仲粗心,扇子丢了五日都没来寻。他填饱肚子权当消食,执扇出了无名居,慢腾腾走到千机堂外,恰与操练归来的弟子照面。
  如潮众人身后,霍临风高出一截,抱着剑缓步而来。抬眼看见容落云负手而立,五日未见竟瘦了些,他率先出声:“宫主,找人吗?”
  容落云说:“找到了。”
  霍临风指指胸膛:“找我?”待旁人尽入千机堂,他走到容落云的一步外停下,竟有点期待地问,“宫主找我何事?”
  容落云道:“今晚准备,明日辰时于冷桑山下施粥放粮,救济灾民。”
  霍临风心中暗惊,这人那日就大发善心,眼下竟还要施粥赈灾?他盯着对方端详,瞧稀罕似的,一时忘记答应。容落云叫他看得不自在,眉头一皱:“你癔症什么?”
  霍临风扯谎:“宫主貌似瘦了……”
  容落云眉头又舒开,除却容端雨,鲜少有人先关心他变胖变瘦。他又吩咐:“布施点设在军营旁,臊白一通狗官臭兵。”
  一一应下,什么话都交代清了。
  天色已晚,合该各回各家。
  霍临风却察觉异常,容落云自始至终负着手,似乎拿着东西藏在身后。他走近半步,侧身张望:“宫主,手里有什么?”
  容落云挥出手:“你给小情儿买的扇子。”
  那日心上人,如今小情儿,日后大概连“姘头”都说得出。霍临风一把接过,冲对方鬓边猛地扇了扇,道:“这么漂亮的物件儿,扭捏藏着做甚?”
  容落云骂道:“姑娘家的东西,本宫主嫌害臊。”说罢扬长而去。
  霍临风一听,兽性大发时采花十数少女,风月场的座上宾,竟会因一把纨扇害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依他看来,容落云就算勾着肚兜招摇过市,也该是不知羞的。
  对方的背影渐渐远了,他迈入千机堂,着手准备明日布施。
  子时,一队弟子漏夜外出,于西乾岭和邻州买粮,天明时分第二队弟子搭棚起灶,交接粮食即刻煮粥。第三队则在城中巡逻,将饿殍运至后山掩埋。
  三队分头行动,未及辰时已灾民蜂拥,领粥的队伍将军营都堵死了。霍临风操劳一宿,远远地、打着哈欠观望,忽闻粥香,一个女童怯生生地拽他衣角。
  他蹲下:“小姑娘,有事儿吗?”
  女童捧着粥碗:“我弟弟埋了,谢谢恩人。”环顾四周,她有些丧气,“另一位恩人在哪里,我们寻不到他。”
  霍临风恍然,这是那日巷中嚎啕的女童,打眼一瞧,少年掺着老翁,那日巷中的灾民皆在。这些人在找容落云,意图谢救命之恩。
  他想,暂不提其他,容落云的确行了一桩善事。
  待到午后,弟子换班轮值,霍临风回不凡宫小憩片刻。回千机堂前,他先去无名居汇报,途径莲池小沼放慢脚步,忽然换了路线。
  无名居中,容落云独立缸前喂鱼,撒一点饵食,六条红鲤欢快地摆尾。听闻脚步声,不抬头,余光瞥见霍临风负手走来。
  霍临风行至大缸另一边,探身看鱼,先看见水中容落云的倒影。容落云亦看见他的,撒食儿,好似砸他的脸面。
  他禀报道:“宫主,都办妥了。”
  容落云“嗯”一声,连句“辛苦”都吝于说。
  霍临风便主动:“弟子们奔波一夜累坏了。”稍顿则个,建设一番才咬牙撒出娇来,“我……我也疲倦得很,肚腹还饿着。”
  哗啦,容落云将饵食撒尽,红鲤拥挤在一侧争夺。他撩起袖子探手入水,涮了涮,掌心翻上掬水在手,朝霍临风轻轻一泼。湿其俊脸,他笑道:“那还不回去休息,跟我消磨什么?”
  冷水净面,霍临风陡然精神,边退边说:“那属下告退。”
  容落云终于察觉,那人负手来,负手去,身后显然藏着东西。“把手伸出来。”他命道,绕过大缸欲一探究竟。霍临风神情戏谑,退着躲着,戏谑演化为大笑。
  碎石踩乱,喜鹊离巢,红鲤迸水巴望。
  容落云纵身飞掠,急急扑至对方身前,擒肩拽臂,将霍临风一把掰了过去。霍临风背对他,身后两手攥着一束莲花,有盛开的,有含苞的,一股子清香。
  “摘给我的?”他怔怔地问。
  霍临风偏着头:“嗯。”
  他又问:“那你藏着做甚?”
  霍临风学舌:“初次送花,微微害臊。”他又在献殷勤,又在口是心非地讨好对方,可是耳后却烫,连额角也跟着沁汗。
  他负手晃晃,催对方接住。
  容落云听话地来接,手指蹭了他的。
  这下不单是耳后,连面颊也红了,霍临风万不肯回身,轻道“告辞”,直直地走出了无名居。
  四下忽静,容落云握着一束莲花,竟有些不知所措。他缓步至水缸边,将莲花一朵朵放入,飘散开,荡起淡淡的涟漪。
  这时水面倒影在笑……
  是他撒下一阵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小霍:我送花我脸红,但我直直地走出了无名居,我就没弯。


第19章 
  戌时,巡值弟子换班,平日有十五人,今日锐减成七人。
  容落云立在廊下点灯,点完提着一盏,不紧不慢地出了无名居。碰见巡来的队伍,他主动道:“布施分散人手,你们当心些。”
  弟子点头禀报:“回宫主,杜仲师兄已另做安排,宫主放心。”
  人手一张时刻表,从队伍数量到每队人数,再从轮值次数到交接时刻,几乎全部更改一遍。眼前这队减至七人,却非人手紧张,而是将原队伍一分为二,更分散、更全面地值岗。
  容落云一番细查,看罢还给对方,问:“这张表何时排的?”
  弟子回答:“昨夜需要调人外出,杜仲师兄连夜排的。”
  弟子众多,既要分人办赈灾之事,还牵动到宫中正常运作,这里外焕新的一张表竟是连夜排的。容落云多问一句:“杜仲人呢?”
  弟子答:“杜仲师兄操劳一天一夜,正在千机堂补眠。”
  容落云点点头,再无可问,提着灯朝前走了。
  他且行且思,当初招揽高手替徐正之位,只看武功,不讲其他。眼下布施一事办得不错,看来杜仲颇有统率能力,不知单独行动会如何。
  他在心中给予肯定,但嘴里一哼,于长街遗落一串不满。俊朗是俊朗,能干是能干,只是太没大没小,逾矩的事简直罄竹难书。
  而且惯会赏人甜枣,要他击鼓便亮绝招,拿他作赌便反悔,害他落水便捉鱼……桩桩件件哪像大弟子所为,不清楚的,以为是他容落云的体己好友。
  不知不觉走出宫门,渐渐靠近布施处,四下的灾民也越来越多,从前无人的茅茨土阶,如今被填补得满满当当。
  容落云到达地方,轻抬食指抵在唇间一“嘘”,止了弟子的恭声问好。
  山脚簇着一大丛篝火,将黑麻麻的夜晚照亮,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中浓云遮蔽星月,明日估摸有雨。
  目光未收,先闻异动,他倏地瞥向军营门口。
  军中兵丁尽出,手执火把,将营外休息的灾民轰开,推搡尚且不够,连踢带打,那阵势以为在擒贼御敌。容落云一步一步靠近,口中数数,步至营口阔地数至“四十三”。
  “你们共踢打四十三人。”他幽幽地问,“所谓何事?”
  都尉道:“军营重地岂容流民碍事,要等死也滚到别处去!”
  容落云笑起来:“天未明就挤满了人,天黑才出来肃清营口,如此能憋,你们是一帮乌龟王八蛋不成?”
  不凡宫的弟子操劳一天,此刻疲乏,军队才敢洞出滋事。都尉受了奇耻大辱般,率先抽刀相向,灾民顿时如惊弓之鸟。
  容落云一敛笑意:“我宫弟子今日辛苦,不与你们过招,我倒想活动活动筋骨。”
  素日井水不犯河水,兵难压匪,匪不理兵,此刻针尖对麦芒实属意外。都尉掂着刀,满营弟子对付容落云一个,况且容落云未执兵器,就算有绝招也使不出来。
  仍在对峙,容落云先失了耐性:“少磨蹭!”提灯纵身,一刹那被如潮兵丁包围,他周旋其中,口中念着招式,十招后已将两层人击倒。
  火把舞动着,有的落在地面燃成一团火堆,容落云身轻似燕,衣袂抚过护甲,以柔克刚打伤近半士兵。纱灯摇晃,里头的红烛倒了,灯身顿变火球。
  他以此为器,奋力一挥:“叫你们尝尝劈云剑法!”
  共出四十三招,分毫不多。
  众人色变,朝营中落荒逃窜,他却翩然一转身,彤彤火光映着浓浓笑意,狡黠又蔑然地说:“好不禁吓,一帮子饭桶。”
  他将那都尉擒住,移至篝火旁,欲将人丢入火焰。
  不远处,霍临风睡醒刚到,抱肘立于黑暗中,旁观容落云将都尉活活吓哭。好一通求饶,容落云似乎满意了,把人猛地一掼,再一脚踩住。
  霍临风不禁抚了抚胸膛,白绫鞋,瘦窄足,蹬人可是痛得很。
  容落云啐道:“不知天高地厚,以为霍临风来西乾岭,你们便能媲美塞北强兵?”他垂着眸,神气到天上仙宫,“别说霍临风还没来,就算来了,哼!”
  霍临风暗暗思忖,“哼”是什么意思?
  一派鸟兽作散,容落云的灯烧得空留骨架,只好丢入篝火。偶一抬眼,于阴影中看见霍临风,隐隐的,难以确定。
  他欲喊又止,无端觉得尴尬,脑海里尽是那一束莲花。
  霍临风朝他大步走来,一觉睡醒抛却羞赧,只剩下坦然。相离一步,对立焰火旁,彼此情态形容瞧得一清二楚。
  他们同时动耳,听见一句微弱的“恩人”。
  少年抱着女童,老翁拄杖,巷中流民聚在一片。白天就在寻容落云道谢,始终未见,这会儿见到了,却目睹菩萨心肠的“恩人”以一敌众,顿时骇然不敢上前。
  容落云半转身凝望,将一地男女老少框入眼中,思量道:“这点粥只能治标,你们还是尽快寻个地方安家得好。”
  众人明白,那女童却搂紧少年脖颈,小声泣道:“不要回去,回去活不成的……”
  容落云问:“瀚州情形如何?”
  少年答:“每天都在饿死人,百姓们为了活命只得舍家而逃。”
  容落云生疑:“瀚州富庶,况有灾必有饷,好歹能支撑住大半罢?”
  少年摇头:“不瞒恩人,瀚州城中连一处布施棚都无,水米未见。”一阵哽咽后,“粮饷层层盘剥,早被吞个干净,官府更勾结富贾屯粮抬价,多少人为一碗米倾家荡产。”
  容落云轻轻“哦”一声,问:“知州是何人?”
  少年回答:“贾炎息,他乃当朝丞相的表侄。”权倾朝野的人物,少年低声众人噤声,周遭霎时悄悄。
  容落云咂道:“当朝丞相……陈若吟。”音低字轻,神思缱绻,犹如叨念一位故人。他旋身欲走,经过霍临风时一顿,又探手一勾,揪着人家的封腰拽动几步。
  霍临风唯恐封腰散开,行至无人处,一把攥住容落云的手腕。容落云扭脸看他,抽手一截,握了握他:“杜仲,布施一事办得不错。”
  他颔首:“宫主满意便好。”
  容落云道:“可我又有不满意的了。”
  霍临风盯着:“说。”
  容落云抽出手,刚刚还低眉顺眼,此刻眉目冷得能结霜。“我再交与你一事。”他声寒似刀,“漏夜出发,奔赴瀚州查探。”
  霍临风领命,即刻回不凡宫准备。走出七八步,容落云在身后叫他:“杜仲,快去快回。”
  他道:“不眠不休加急往返,明夜亥时归来。”
  一匹良驹,一只水囊,霍临风就此上路。夜深难穿林,他于平坦官道驰骋向北,月移星动,叫料峭春风吹拂了整整一夜。
  离瀚州愈近,情形愈恶,距几十里时迎面大片灾民。天蒙蒙亮,他长吁一声抵达瀚州城外,城门洞开,人群犹如走尸,守值的二三官差倒精神饱满。
  霍临风牵马进城,昔日繁华的主街一片萧索,家家闭户,空中弥漫着饿殍腐臭。他寻到官府外,恍然间以为身至战场,遍地横尸,水洼似的血已经干涸了。
  每具尸体均被一刀剖心,看手法出自一人,此人定为高手。他没久留,到城东寻贾炎息的府邸,好大一片朱甍碧瓦,守卫森严,各个侍卫佩刀巡值。
  霍临风远观片刻,神龙无形飞身入府。
  正冲一庭院,窥见湖边二人,他惊愕之下立生锁息诀,不敢丝毫懈怠。
  而南去三百里,西乾岭飘浮一夜浓云,这会儿卷了两道闷雷。容落云关在书房,兔肩紫毫不离手,一笔小楷重重落在纸上。
  要下雨了,来送晌午饭的弟子脚步很急。
  等雨下起来,半掩的小窗呼呼冒风,容落云笔尖一顿,很冷很费心地想,杜仲带蓑衣了吗?继续写完那一句,不禁又想,雨天路难行,亥时能归来吗?
  他花费半柱香的工夫才写完,搁下笔,净手后走到檐下用饭。两碟菜,一碗羹,只顾观雨,半晌才扒拉一口。
  容落云懒得进屋了,吃罢靠着梁柱打起瞌睡。
  雨越来越大,淋漓个把时辰而不绝,甚至乌云遮蔽晚霞,越过黄昏入了夜。待容落云醒来,晌午饭的食盒变成晚饭的,已经过了酉时。
  他起身回屋,披一件御寒的斗篷,提一盏灯,返回檐下坐着。一个时辰过去,他撑伞踩上碎石,缓步走到无名居门口。
  酉时结束,戌时了,他挂上小门径直朝前走去。
  至邈苍台,此处空旷,顿觉雨横风狂。他到西北角的乾坤局前,在如瀑大雨中默默设阵看局,消磨掉一个时辰。
  实在很冷,容落云继续走,渐渐走到长街。已经亥时,杜仲该回来了罢?他如此想着踱至第三道子门后,这里背风,稍微暖和些。
  灯前雨丝细密,他盯着,立着,等着。
  亥时过完,进入子时,雨时大时小地泼下来,将油纸伞敲得轻颤。滴答滴答,鱼躲莲花底,人躲屋檐下,就他一味地伫在门后。
  至丑时,容落云快要将灯柄捏断了。
  这时疾风烈雨中,传来一阵遥遥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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