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峥嵘说-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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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节将至,万物凋零。
殊不知身边已然岁弊寒凶,雪虐风饕。
晌午后,云阶转醒,舒展了下疲酸的身子,腹中饥肠辘辘,很敏锐地闻到帐内酒香四溢,扭头就看见里帐多了张小桌,摆了一席酒菜。杨湛正坐桌前,面前叠放着两张皱巴巴的纸。
“饿了吧,过来坐。”杨湛欠身,斟满对坐一空酒樽。
云阶又瞥了眼那两张纸,整了整凌乱的发丝,掸掸衣裳,走到桌前入座。
“寂儿要见我,但我想先听你说。”杨湛先下饮一杯,又道,“寂儿的身份,你应该早就知晓。”
云阶回道,“第一次回京的时候。”
“便是那时开始的吧?”杨湛轻叹道,似有无限唏嘘蕴藏胸中。
“算是。”
杨湛举杯示意,云阶也举起酒杯,空中杯身轻碰,二人一同饮尽。
“他强迫于你?”杨湛又问。
云阶默了一会儿,摇头,“不。”
“那你也是有意于他,却为何容许他娶妻?”杨湛笑得温和,如同一个长者疼惜晚辈,语气听起来令人眼眶发酸。
似乎曾几何时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云阶丝毫不为动容,木然答道,“他是一国之君,责任所在。”
杨湛保持着笑意,若有所思,“小时常听说,会闹腾的孩子有糖吃,我呢,是兄弟当中最安分的一个,所以这领兵征战的苦差只有我来做,一做就是几十年。你呢,是真不想要吧?怕易得之物易失,也怕蜚短流长。你若不那么拘泥于世俗伦常,如今又是另一番境地了。”
云阶有了一丝情绪,“属下…不敢当董贤第二。”
杨湛愣了住,忽然想起初次见云阶时,骨瘦如柴,却眉目清透,现在仔细看来和云遮天是几分相像,但更多是随了那可怜妇人年轻时候吧。若不是生活所迫久经沙场历练出一身凌然傲骨,养尊处优下来也能与那绝色董贤相较。
“你和云遮天,长得不大像。”隔了一会杨湛说道,“你是何时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大概半月前。”
杨湛想了想,蹙起眉有些恼怒,“寂儿做事一向稳妥,因此我鲜少过问,准确来说,我不该过问,毕竟他是君我是臣。你关禁闭那时正逢燕军频繁挑衅,未曾想到他会私令凡生苛待于你。”
“大帅无需自责,怪我,一味地逃避。”
“你后悔了?”
云阶摇了摇头,“要说后悔,我只悔当初为何要从军。”倘若那时不曾突发奇想,他现在应该仍守着破寮房,做着一点微薄的小生意,运气好添个槽糠之妻,每日为半斗米而奔波,如此潦草一生,何不谓之幸哉。
杨湛听完长久地无言。
最后他收起信函,“你要走,我助你一臂之力。他日战场相见,亦不会手下留情。”
而云阶却在这时说话,“两国胶着将近二十载,大帅可觉得疲累?”
突如其来一句话让杨湛发蒙,
而后,云阶昂首挺胸,抱拳击掌,将头一低,声如珠玉掷地,涟漪激荡,“此战非因我而起,愿能由我而终。大帅如肯再信末将一回,末将当誓死还定康天下太平。”
杨湛惊诧得看着他,审视他,不置可否。云阶昏睡前显然没想藏密信,或许还是有意让他看见,说明他意欲将事情和盘托出。而一切明朗之后呢?他过早地下了定论,以为云阶必走无疑。
未得回应,云阶抬起头,眸中万象乾坤,却有阴郁浮动,
“只有一个请求,请大帅放云遮天一条生路。”
「原谅我,密信的内容请自由想象!恕在下无能,实在编不出一套文言文来。」
第36章 第 36 章
三十六
韩寂在帅帐外等了很久。
更深露重。
睫毛头发沾了薄薄一层细密的水珠。
身上衣裳也无声无息地潮湿了。
连续四日不休不眠,他有些支撑不住,倚靠在帐外一颗树上,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主子,回帐歇会儿吧,”立他身后的凡生走前一步唤道,“属下在这守着。”
韩寂打了个哈欠,不远处帅帐里烛火昏暗,想来该知道的杨湛都知道了,他实在困倦,便不再多想。有凡生在他放心,起码不计较后果的话,至今他的每一个令凡生都做得很好。
翌日。
韩寂睡醒,替回凡生。
杨湛终于传他入帐。
一眼就能看全,不见云阶身影,他正狐疑,杨湛说道,“不用找也不用怪凡生,他已经到我的营帐去了,这几日你别去扰他。”
韩寂长长叹一口气,顾自坐下。好像疲累种进他的血肉里,无时无刻不在发散。
“舅舅都知道了。”
杨湛坐到一旁,斟茶。
“且先不谈你两情之所起,我疑惑的是,你怎么就敢肯定,他会依着你所谋的去做?”
“他生在定康长在定康,对燕氏毫无情结,更无需言什么归宿感,而且云遮天,根本不在乎他们母子。”
“加上知遇之恩,他必然站在我们这边。”
“是了。这场仗持续这久,无论国力民力,燕氏终将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可如能用折损更小的法子结束战争,于国于民百益无害。燕氏国君傀儡而已,由他劝服云遮天取而代之,不久的将来他就是燕氏之主……”
他是有过利用云阶的想法,也切实这么做了,有些事刻意为之,但渐渐地深陷其中,私心让他难以自控。只能说此时此刻悔之已晚。
“你可想过云遮天毕竟是他生父。”
闻得这句,韩寂全身一凛,看向杨湛,“生父又如何?生而不养罪莫大焉。”
“聊胜于无啊,”杨湛感叹道,仰头背靠座椅,“那年你父皇几度欲将你送给燕氏当人质,你是恨他的吧,由此及彼,你觉得凌将军也该是恨云遮天的。”
“不恨才奇怪吧。”
犹记得彼时,父皇战战兢兢的模样,亲口说要用他换取两国和平,而母后却懦弱不置一词。
“无所谓了。”韩寂又接了句。
“你不记得你小时候先皇多疼爱你,为了大局,他无计可施只能出此下策,你不能就此否定他疼爱你的事实。你不也和他做了一样的事。”
“我和他不一样。”
“本质上所差无几。云遮天屡次亲身犯险,寻子之路可谓千辛万苦,纵有千般错,总归血浓于水。你是在逼他。”
韩寂冷哼道,“舅舅以为云遮天当真会因要挟而束手吗?他急于寻子不假,可若阻他大计,六亲不认亦是真,否则战端何以久久未平,野心之大足见一斑。之所以现在双方心照不宣,是他担心此事传扬出去。虎毒不食子,若被他麾下的将士得知,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弃之不顾,又当作何感想……不过话说回来,弑君篡位的事他都做的出,也不在乎名声好坏。”韩寂说完,忧思凝眉。
事已至此,战争是否会再持续三五十载已经不重要。他只关心一人。
杨湛看着他,久久不能言。利害关系了然于胸,深谋远虑自叹不如,不枉当初舍命保他。
可这场算计之中,注定有人受害。
“不出这些事,总有一日凌将军可堪当统领三军的大帅。可惜啊可惜,你们毁了他。”
韩寂呼吸一紧,“他说了什么?”
杨湛笑笑,“什么也没说。他很聪明,你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虽不见他有所埋怨,但不难想象生生父亲和…说是意中人也没错,两个人都费尽心思了谋他,难免伤心失望。”
“他…”意中人三个字在韩寂脑海中徘徊,竟委屈起来,“我总以为自己一厢情愿,他恨不能摆脱我…”
杨湛深深看了他一眼,“单凭他肯随你回京,还不够?”
韩寂苦笑,“无奈之举罢了。”
一时声寂。
巡卫队路过,铮铮盔甲声整齐肃穆,渐行渐隐。
无声的叹息。
“舅舅,求你件事。”韩寂低垂着头。
杨湛看向他,未出声。
韩寂依旧垂眼,“一定看好他,他这个人心思沉。”
“担心他过不去这道坎做傻事?”杨湛问了句。
韩寂默默点了下头。
过了十来日。
每每杨湛给他消息都是情绪稳定。
这么听来,韩寂安了下心。
这日,凡生匆匆禀告,说看见云阶在大道上信步,往帅帐去了。
韩寂忽然就心慌不已,赶忙前往帅帐。
果然人背对着他,身姿挺立,看起来极其精神。
他小心翼翼地迈进一步。
“寂儿?”杨湛先看见他。
云阶转过身,眼波平静,不着一丝情绪。
韩寂弯起眼眸,笑得牵强。
“我要走了。”云阶淡淡说道。
韩寂立时脸塌了下,“去哪里?”
“云遮天那。”云阶直言不讳。
韩寂一时喑哑,直直盯着他看,心血忽地翻涌,“不准…我不准。”话音轻颤。
他转眼看向杨湛,心猛地下沉,“舅舅许了?”
杨湛闭了下眼默认。
却韩寂突然一个侧转,凡生的佩剑乍然离身,寒芒一闪,剑在韩寂手中铮鸣,持剑人目露精光,已宛然别副威仪,
“凡生,传令下去,朕御驾亲临,三军戒防迎驾,不得出入!”
凡生迟疑了下,立时遭韩寂冷喝,
“怎么?你也敢抗命?!”
于是凡生转身往外挪了一步。
云阶这时忽地嘴角弯起,久违的笑脸,韩寂呆住,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云阶别开横举的剑,按下他的手背,两个人近到气息可闻。
韩寂好似懵了神,执剑的手不自觉垂下,呼吸短促起来。
云阶稍稍侧了头。
旁若无人般,亲吻住韩寂的嘴唇。
像耳边一记闷雷炸响,梦非梦醒非醒,韩寂眼眶蕴热,回应于更深的吻。
美好却短暂,韩寂猝然抽离开,他一手举过肩,正捉住云阶抬起的手臂,颈后三寸,是未落下的劈掌。
突然他眉心一皱,将合未合的眼噙泪,闪烁着在他闭眼的一刻漏出,他往后一仰,倒在凡生早有准备的双臂中,带着他道不尽的爱怨,不省人事。
他防住了云阶,却没防住凡生。
军营里人声嘈杂。
杀声四起。
云阶手持利剑挟持杨湛,真真上演了一出以下犯上的桥段。
蛰伏的流言终究被证实。
西北黄沙肆虐,铺天盖地,顷刻湮没斯人身影。
生死一场自此诀别。
第37章 第 37 章
三十七
今年天象混乱,祸凶之兆。
霜降刚过,便下起雪子,寒冷异常。
凌将军叛变,准确的说,是潜伏多年行迹败露而逃,全军上下无人不知。于是乎,韩军日夜不休打造兵械,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阴霾笼罩上空,沉闷地令人发怵。
燕军亦忙碌不止。
闻说元帅失散多年的嫡子,如今寻回了,不仅带来大量的情报,更有一招制敌的良计。
云阶身负十几处刀伤,辗转数日抵达燕氏军营,形容狼狈不堪。
起先云遮天满心欢喜地迎接,不作他问。
待他养好伤之后,才隐晦曲折地询问了一番。
云阶只是冷脸冷眼地将一沓图纸递到他手上,其余的也不多说。
数十张图纸,笔画图样密密麻麻,描绘的是一些起承贯通的机关设计。
云遮天善谋善战,手底下的将领骁勇无比,但对机关一类无一精通。图纸所绘简单易懂,一众人仔细看过之后皆瞠目,谓之奇也。
但这以少胜多以退为进的致胜之计,完全依赖古怪的天象——隆冬将提前到来,并且大雪一月。
若要一举得胜,此乃上上之策。
燕氏地少人稀,交战久持不下,若转攻他国,必然自取灭亡,而战越久,定康崛起,燕氏愈发无力。
云遮天亦明了这点。当年他挑起两国战争,攻城略地所向披靡,现今只剩锁鸿岭最后一道防线。定康已非昨日,燕氏却止步不前。
更勿论和谈了。因他而起的战争,百姓流离,生灵涂炭,定康胜机在望,岂容他休兵止戈,卷土重来。
时至今日,云遮天也不得不暗自感叹,纵有冠绝天下之勇,奈何天意不复眷顾。
即便如此,也不轻易认输。渺渺然云浮苍穹,汹汹然遮天蔽日——云遮天是也。
山岭之阔可藏军千万,但天时不同,便要应天而变。依计划,寻背山及战场正对的山间沟壑,掘建,于上置长木为梁,作简易牢固的藏身之所。
雪季时,小战不息,是为战场不可被积雪覆盖。待积雪三尺,诱敌至山下。
到那时,积雪崩塌如雷霆之怒,席卷而下。
趁雪季未至,燕军开始着手实施,锁鸿岭方圆十里内,日夜回响着锯齿伐木声。
酒温火暖。
回禀进展的将领退去,所谓的父子,二人围着火堆比肩而坐。
燕军无论官职大小,皆好酒,酒量奇佳。大半月下来,云阶的酒量也跟着见长。
今儿个两坛酒下肚仍无醉意,反而愈加清醒。篝火旺盛,烧得他脸颊通红灼烫。
云遮天瞧了他一眼,发笑,“你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云阶将座椅往后退了一段,“火太旺。”
云遮天捡起一根木枝,随意得拨弄开成堆燃烧的木头,漫不经心得开口道,“低下都在加紧布施,可你还没说死门在哪?如何发起?”
昨日晨时下起了小雪,伴随微雨飘飘荡荡。
“在山巅,”云阶看着火光,眼神专注,“雨停我就要上山,不能再下来了。”
云遮天奇怪道,“为何?”
“须得有个人触发机簧,”云阶斜了下眼看他,“你不会希望我立刻和相处了七八年的旧部厮杀吧?莫道我当了叛军还假装仁义,毕竟看不见也就无所谓,何况一旦雪崩,死伤何止成千,要求别太多,起码目前别太多。”
云遮天讪笑,掩口轻咳,“问问罢了。到时你如何下山?”
“只能等仗打赢,挖我出来,”云阶笑得颇为恶趣,见云遮天脸色一僵,他又道,“明日我就带人到山顶掘个山洞,内藏柴火食物,冻不死也饿不死。”
云遮天转而哈哈大笑,大手连连拍他肩膀甚是自豪。
云阶陪笑着低下头,一会儿,仰首灌了大口酒。
“有心事?”云遮天没忘记那日沙地云阶言辞凿凿的样子。
好半晌云阶垂头不语。
“说吧,藏着掖着做什么。”云遮天再发声。
又思量一会儿,云阶才道,“这话说起来或许太早,还是希望你现在就答应我。”
云遮天万般正经等他下句。
“攻破定康时,饶他一命。”
说着云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来递给云遮天,“我娘墓地前的坟土。”
云遮天恍了下神,接过布袋子。他早已记不清这把坟土的主人生前的音容。
“不记得她的模样没关系,总该上柱清香凭吊一下。”
云阶撑膝站起,踉跄两步,走回自己营帐。方才说的几句话,足以让云遮天放下全部戒心信赖他。
外头雨雪淅淅沥沥,夜空幽黑盖顶,似乎要将地上的活物尽数摧毁。
大雪倾注,天地皑皑。
京城。
家家闭户不出,长街萧条。
时有信使飞马出入,积雪从刚过马蹄,渐渐淹没马膝。
百年未见的悍雪,令人惶恐。
暖阁如春,凡生端着碗药,伫立在门口。今日晚了半刻,韩寂已然苏醒,靠坐床头,目光呆滞无神。
他手中的汤药饮者嗜睡,于身子无碍,此计出自杨湛之手,目的很简单,让韩寂睡过一季,至少睡到化雪。
凡生屏气,迅速闪到床前,不能让韩寂清醒,这是杨湛交代的。
“只怕童怀也跟了去。”韩寂木然道出一句。
凡生急止脚步,手顿在半空,诺诺开口,“主子……”
韩寂抬了下眼,依旧冷淡,“别小看他。”
凡生噤声,立到一旁。
若童怀真要随云阶而去,凭他的武功,潜出军营不难。可凡生自己都还未意识到,却被韩寂先看透了。
“说,云阶的计划到底是什么?”韩寂掀开衾被下地,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可是方才他还未觉得冷。
房中暖炉生香,这一睡,不知外头时移几许。
凡生忙拿大氅为他披上,“属下不知,只是按大帅之命行事。”
韩寂冷了他一眼,往殿外走去。
白雪连天,重檐之上厚厚盖了层雪,竟比大殿的门槛还高出许多,他呆呆看着殿外,脑子如同眼前景象,一片白茫。
良久,他才缓过神,气息短促,止不住一阵阵晕眩,“即刻启程去军营!”
“积雪封路,怕是很难……”
“就是爬也得爬去!”
韩寂嘶吼出声,眼圈微红,他急切地走回內殿,忽觉眼前发黑,他伸手抓住了珠帘,太过用力,珠帘嗤一声断了线,四散的玉珠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暖阁里,显得分外阴寒。
第38章 第 38 章
三十八(完结)
雪晴。
曦阳普照,大地银装,晶光闪烁。冬风似刃,呼啸万万里,冰寒料峭,浩荡锁鸿岭,飞鸟绝迹,万籁俱寂。
山脚下,广袤无垠的平原,雪泥蹄印,土地污浊,数十万军,乌泱泱一片,铁甲兵刃寒光森森,战马低低嘶鸣,吐纳着白气。
风转云移,悠然蔽日。
曦光倏暗,战鼓声这时乍起,号角恸天。
山巅栖鸟惊飞,直冲云霄,大地似乎震醒,压弯了枝头的雪陡然坠下,无声得融进雪地。
云阶推开挡风的木门,山洞中火苗嗤嗤摇曳。
前几日清理出的小片空地,覆盖了层薄薄的雪,露出半截绿草,周围的雪层已至腰际,他走出几步,转身仰望山巅,阳光透过云层撒下,雪光格外刺眼,冷风肃杀,像牛毛般的细针刺痛脸颊。
一会儿,他回到山洞,取出三炷香,点燃了又走出去,面北插进雪里,双手合十,曲膝跪地,叩了三个头,遥拜那座荒野孤坟。
山下厮杀声渐近了些,声响惊动了雪层,忽然塌下一角,正好落在云阶头上。
他也不在意,摆摆头将雪抖落,却在看见脚下的绿草时,怔了一下,而后干脆席地坐下。
和那年清水河畔的绿草真像,一样的青翠,一样的扎手。
“军中缺草药?你拿水洗可不利于伤口愈合。”
他一回头,就见一人冲他笑,青衣素面,落拓不羁。
可后来为何都变了。
或许一开始就不曾变过。
云阶摘下胸口玉佩,指腹细细摸索着纹路,他无声得自嘲一笑,抬起手将玉佩抛出。雪玉无瑕,相融一色。
青烟袅袅随风散,信香燃烧过半,不落一丝残灰。
云阶站起身,掸掸衣上雪尘,迎风拔剑,朝雪地一挥,千层积雪塌落,掩埋了他的膝腿。
他踏进雪地,以剑作杖,往阵眼艰难前行。
积雪覆盖下漫山遍野的树木,直至山脚,俱折腰弯曲,树身由粗绳连接成阵。
云阶找到峭壁边缘的一棵五尺宽的大树,三丈高的树身捆满了粗绳,每一根都是一个阵眼。
他站在巨石上俯瞰,人影如蚁群密布,正往山脚移动。
野旷天低,浮云似乎就在眼前飘荡,千变万化无形无状。
他回到阵眼,伫立片刻,眼神倏地紧缩,举剑凌空。骤起一阵狂风,浮云汹涌如狼,急转直下。
一祭天地。怨悠悠岁月不予人好。
二祭苍生。愿山河永驻天下无疆。
最后一剑,祭那与君醉饮三万场的誓约。
绳索断,阵眼破。
他平静地等待葬身雪海。
可他知道,他的内心从来不曾平静过。
四方折木平地而起,雪山悚动,似鬼泣神怒,雷霆万钧,山呼海啸般崩塌。
山脚下拼杀的刀剑突然止声。
有人绝望嘶吼,“雪崩!雪崩提前了!”
云遮天望着远山,露出一丝惊恐。碎石激荡,真正的雪虐风饕,瞬间即可将他们吞没。他的军队,已然回不到庇护藏身的山洞。
云遮天忽然笑出声。他只是略感遗憾,遗憾他那坎坷半生本可坐享半壁天下的儿子,却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他不明白为什么。
平原另一边,杨湛举旗发令,“收兵,列阵。”
士兵极速回转。
八轮战车迅速出列,升起挡板,固定车轮,形成一道延绵百丈的坚实屏障。
风雪狂暴得如同洪水猛兽,眨眼间吞噬战场,惊天动地的哀吼声戛然而止。
如若不计较孰生孰死,此战可谓前所未见的恢宏。
杨湛抚去面颊上的残雪,无喜亦无悲。
动荡久久才平息。
雪层下发出一声声痛楚的□□,若隐若现。
临近的雪面上错落着尖锐的枪头,越靠山脚,越不见生气。
千军万马踏上雪地,每走一步,便拿锋利的长戟猛刺,白枪头进红枪头出,鲜血汩汩流淌,似乎还能看见雪面上散发着丝丝缕缕腥红的热气。
燕氏十万大军化作一片血海,流云煨霞,曦光暗淡,青霄白日竟成夕照黄昏。
韩寂来了。
身上的衣襟毛氅僵硬得无法随风摆动,脸和头发结了层霜花,面色惨白得不像个人。
满目疮痍,他视而不见,只是眼神不停地搜寻着,“他在哪?”
杨湛默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指向山顶。
韩寂猛地回望,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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